第二回 ,装什么孙子。再说就论自己的条件,瞎子都能看出比那个女人强太多啊。.2
但是孙天行找工作只能在这一行里找,离开这一行,他就是个零,能做什么呢?再说,现在家里有老有小都靠着老婆养,他当初不正是为了要让车唯一过上幸福生活,才出去创业的吗?结果他让她过得连原来一个人的单身生活都不如了。
她爱美爱玩,现在为了孩子和老人,还穿着两年前的旧衣服,天天六点就起来做早饭,晚上加班后不能马上休息,还得陪孩子讲故事做游戏,给孩子洗澡。她以前在大学里就花钱不眨眼,工作了自己工资月月光,什么时候为了大米多少钱一斤算计过,可是,现在孙天行跟她聊天,发现她开始会因为网购到了物美价廉的大米兴奋了。
孙天行那份心酸是说不出来的。他在外面请客吃饭,几千块的饭局是家常便饭。可是在家里,车唯一要精打细算一番,才浩浩荡荡地率领全家人出去吃顿四百块的团购餐。
就为了他创业,车唯一把自己牺牲了。孙天行心知肚明,可是,他一想到姐姐,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姐姐一个中学老师,她到哪里找来这么多钱哪?
孙天行不敢问也不敢想,又想到妈妈说的话,姐姐为他能把自己豁出去,难道说,姐姐真的把自己的房子也抵押了?不然怎么一下就拿出这么多钱来。
也就是说,他创业失败的结果,不是赔上了自己的房子,而是把姐姐的房子赔掉了?孙天行知道姐姐对他好,知道姐姐是养女的隐痛,她真的能为了家人付出一切,可是自己呢?却给全家人带来了灾难。
他头痛欲裂,一个人坐在车里疯狂地刷着手机。他心绪如麻,竟又上了以前那个户外穿越网站,上面还是满满的找人玩穿越的信息。
孙天行找了一条北京郊外爬山的信息,点开了。他现在有家有口,一个人跑去四川徒步穿越四姑娘山的事是再也干不出来了,心烦意乱,到郊外去透透气总该行吧。
那些野外露营的装备还在汽车的后备厢里,都快发霉了。孙天行收拾了一下,又备了点水和干粮,打算去爬一下午山,等晚上回家,大家气都消了,他再挨个赔礼道歉。
但是,他晚上没有回家。这些天他住公司是常有的事,也不稀奇。
虽然是周末,但突然爆出了个明星出轨的大新闻,车唯一又回单位加班了,在单位,她忽然接到了孙天行的电话,她本来想不接,想想还是接了,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信号杂音,只听见他说:“……迷路了……求救……”电话就断了。
车唯一再怎么打,都打不过去了。她的心向着没底儿的地方沉下去了。她知道孙天行上的那个穿越网站,当年她曾经一次次在上面寻找他的信息,提心吊胆生怕这小子出了什么事,也正是在那时,车唯一明白了自己有多在乎他,她可不能没有他。
现在就更不能了,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爸爸,还是家里的小儿子,他一个人的命牵着许多人。
车唯一飞快地找到了孙天行回复的那条信息,她一边把路线信息打印出来,一边报了警。这种野外救援有流程,很快就派人出动了。
车唯一边盯着新闻发布,边催着各路撰稿人给新闻写即时评论,张文扬交稿子最快,她收了稿子赶紧发了,又跟张文扬说了这事。张文扬听了也大吃一惊,她想起以前有个编辑跟她约稿子,那个人是个户外群体里的牛人,她给那个人发了个微信。
那人听说有这种事,马上就跟车唯一联系上了,车唯一也不知该做些什么,那个人一一告诉她,如何到各个户外群里去求救,有一些义务搜救的朋友可能会帮忙,另外还有几个搜救组织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他们就让他们赶紧行动起来。
这时是冬天了,在野外过夜凶险至极,被冻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车唯一按照他说的话一一去做,自己又抽空跑了一趟旅游频道,请旅游频道的编辑帮忙发搜救消息。
路过走廊上亮晶晶的玻璃,车唯一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眼睛红成兔子,头发乱成鸡窝,整个人像是从腌菜缸里爬出来。她狠狠地把头发拢了几把,告诉自己要振作,而她的指缝间,分明有一丝被她揪落的白发。
古人说忧能伤人,一夜白头,车唯一根本不信这些,但事实摆在眼前,而她根本没有时间为了这根白头发伤感,这件事绝不能再瞒着家中二老一个人扛了。
孙天行一行六个人,四男二女,有一对情侣不时闹别扭,大家为了他们俩就耽误了不少时间,还走上了岔路,初冬时节,虽说走热了浑身发汗也不冷,可是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黑,路却越走越是不见头。领队号称自己把这条路都蹚平了,现在也没了话,只顾闷头打电话,但信号又不好。那对情侣又发起神经,女的嗷嗷叫着跑没影了。
大家又气又恨,可总不能把她丢下不管,找来找去,在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她,扭头一看,那男的又不见了。大家本来就体力有限,食物和水也没有多带,天黑风大,这下又要找人,还没等自己被人搜救到,就得先去搜救同伴了。
那女的哭号着喊男的名字,全然忘记自己之前怎么作天作地地闹了,她赖在另一个单身女同伴身上,就算那姑娘体力还不错,也不能背着她走,成全不了她悲痛欲绝弱不禁风的形象。
那个男的,在大家搜遍了小树林的周围之后,还是没有找到。
那女的这下彻底慌了,翻来覆去就说:“我不是真的让他去死。”之前她跟男朋友吵架,那满口去死去死的,大家都听腻了,大半夜又听见她幽幽地反复说着不是真的让他去死,实在有些阴森森的。
孙天行仰天长叹,本来是出来爬山散心,结果要陪这些人演恐怖片,要说倒霉这也就见了底吧。他归心似箭,还盘算着明天要去解抵押,再跟姐姐通电话,好好问问钱是怎么来的;又想到车唯一,不知正怎么为他操心受累。
他心急如焚,忍不住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你呀,妈是把你打轻了!”
* * *
有了张天阔照顾妈妈,张文扬压力轻些了。她把书稿整理完交给了出版公司,签好合同就开始写第二本书了。
她听说了车唯一的事,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她熬到天亮,给小叶子洗漱收拾完,送去了托管班,自己叫了辆车,直奔车唯一的家。
李劲松和孙佑才是在凌晨五点得到消息的,可怜二老天降霹雳,受到严重惊吓。李劲松本来就不舒服,这下几乎没吐出一口血来。
她认为是自己那一耳光,把儿子给打出门去的。这孩子如果不是心里苦闷憋屈到了极点,能在这大冷天里去爬山吗?亲生的小儿子啊,现在生死未卜。
孙佑才又是心痛又是生气,心说这个浑小子,等他回来了自己也要给他一耳光!
车唯一的电话响个不停,消息放出去太多,很多人来打听情况,户外圈里还有几个同行者的家属也找到她了,大家一起互相安慰,互相交换着消息。
张文扬进屋一看这混乱情形,先跟好朋友抱了抱,接着她就出门去,买了些豆浆绿豆粥包子回来了。轻声劝二位老人多少先吃点,她把乐乐抱过来,给她喂了点吃的,接着打盆温水给乐乐洗了脸和手,又给她拿个玩具玩着。
这些事反正在家天天跟女儿做,熟极而溜。一片混乱中有了她这么默默地做事,似乎气氛也安定多了。
孙佑才勉强喝了点豆浆,吃了个包子,定了定神,谢了这位热心帮忙的张小姐。李劲松完全吃不下,怎么劝她也不吃。
她揉着心口,万箭穿心,她心里对儿子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孩子,妈不该打你啊,你心里难受妈妈知道,妈妈那会儿也是糊涂了,怎么就动了手呢,小时候最多就拍拍屁股吓唬你,长大了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妈妈这手是怎么挥出去的,真恨不得把这手砍了,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啊。
她的血在血管里怦怦地流着,那巨大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让她连身边的人说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李劲松只在嘴里反复念叨:“二子,妈不该打你,二子,妈妈不该打你啊!”
孙天知在大洋彼岸也知道了这消息,他一听也急了,在实验室他是个铁打的存在,连导师都有缺席的时候,他从来都在那里专心工作,论文发了一篇又一篇,孙博士在行业中也是一时之秀,拿到了绿卡。然而他付出的代价是没有时间恋爱结婚,连续五年没有回家探亲。
每次跟孙天行说起这事,他都在视频里把胸脯拍得山响:哥你放心,这不有我嘛。等你拿了诺贝尔奖,回来给爸妈风光风光,什么都值了。
他那副顽皮无赖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孙天知知道弟弟顾家,别的事或许他马马虎虎,要说对父母,对家人,他这一弟一妹绝对都比他上心。
但是,一转眼,就在这两天,陆续听到说弟弟创业失败,抵押房子,在北京某座野山上面失去联系了!
他火速订了张机票,也顾不上等特价折扣,反正越快越好,父母身边不能没有人。
孙天行出事了,孙天爱在上海,车唯一带着孩子,孩子还那么小也要人照顾,孙天知恨不得身上插对翅膀,立即就飞回北京去。
多年来的奋斗是为了什么,父母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身边。他们永远对着镜头说自己很好很好,假装他们在过年时没有苦苦思念你,盼着你回家。
从小想当个科学家,长大也真的成了科学家,可是,就在这样的时刻,孙天知第一次对自己的梦想产生了动摇。
求求你,上天,不要夺走我弟弟。求求你,不要让我父母遭受丧子之痛。一个笃信科学的人,现在才开始祈祷,是不是太迟?可是不祈祷,又能做什么?
乐乐吃过午饭睡觉了。只剩下大人们焦心地等待着。车唯一的电话铃又响了,她早已把电话设为免提,省得她再向大家汇报电话内容,电话那边是搜救队长:“在山上发现断崖,崖下有一具男性遗体,已经在运回市区的路上了,你们去认一下……”
张文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车唯一,车唯一眼前金星乱跳,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恶心欲吐的晕眩感把她压迫得站不稳了。
那边孙佑才却叫了起来:“唯一,你快来看看你妈!劲松,劲松你醒醒!”
张文扬半拖半扶着车唯一走过去,孙佑才半抱着李劲松,她脸色灰白,眼睛紧闭。张文扬赶紧打120,车唯一不顾自己手脚酸软,扑上去把李劲松放平在地上,按照记忆中的一点点急救常识,猛按她的胸口,让她保持心跳。
孙佑才老泪纵横,惨呼:“劲松,劲松你快起来,劲松,那不一定是二子啊,天行,天行你在哪儿啊?你看看你妈啊。”
张文扬和车唯一轮流给李劲松按压胸口,做人工呼吸,幸好这次120来得很快,急救人员带着担架进了屋,也做了一些急救措施,就给李劲松挂上水扶上担架抬上车了。
孙佑才颤巍巍地跟着车,张文扬一看车身太小,就返身扶住车唯一,说:“叔叔你们先去,我跟唯一还有乐乐打车,随后就到。”
孙佑才急中还有理智,他摇头,惨然道:“你们先去……认尸。”
这句话一出,车唯一扭过头去,大口呕吐了起来,她吐得整个人似乎被一只手穿过喉咙,伸进了内脏,揪住胃,猛地一拉,把她从里到外,全部翻转了过来,口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张文扬含着泪,跟急救人员说:“你们快上车走吧,救人要紧。”又对孙佑才说:“叔叔,你要撑住。有什么事咱们及时联系。”
救护车绝尘而去,张文扬把车唯一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对她说:“唯一,快点,咱俩赶紧回去,乐乐自己在家呢。”
一听到乐乐两字,车唯一也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量,她迈开大步就冲家里小跑起来,边跑还边干呕着。张文扬跟在她后面,边跑边偷偷地擦眼泪。
后来,张文扬在采访中说:
我跟朋友们互相扶持着走过了人生一段很黑暗的日子,那段时间里,各有各的苦衷,奇怪的是我们在一起并不诉苦,反而会说些开心的事情来逗对方。人生原本就是苦中作乐,如果每天都在哭,那么就不会看到身边的花和天上的太阳了。人在痛苦的时候会流眼泪,但眼泪也会冲洗眼睛,让我们哭过之后,能把这世界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