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说:要清楚人类社会纯粹就是充满侥幸和失误的游戏场,当不幸降临我们时,要坦然面对,善于遗忘,不要老是耿耿于怀,难以忘却。张文扬说:既然没有后悔药可卖,就别总想着买,吃药和花钱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这样的问题真的是太简单了,值得庆幸。
乐乐还在熟睡,车唯一回家就瘫在女儿身边,她的手机还在疯狂地响,张文扬替她接着电话。那边已经有家属赶过去认尸了,说不是自己的家人。
那么,会是孙天行吗?李劲松在医院,能抢救过来吗?
张文扬看着好朋友那张猝然憔悴的脸,给她端了杯温水她也不喝。张文扬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正在不断地折磨她,但是她不敢说,怕一说出来,车唯一就当场崩溃了。
秦静姝收到了张文扬的语音微信,用人之际,再不找朋友,有三头六臂也办不下来这些事。秦静姝听到留言,立即结束了今天的会议,她跟自己的助理说了一声,就开始琢磨带哪几个人过去。
贾婷婷正好在公司跟几个制作人见面,她从会议室的玻璃门里就看见了秦静姝略带焦灼的脸,干脆走出来问她什么事。
秦静姝说自己的好朋友家里出了大事,老人进医院,男人又生死未卜,她一个人还拖着孩子,分身乏术。贾婷婷听了说:“那还等什么,我让小静跟你去,不行的话让盈盈也去。”
秦静姝想了想,她又叫了个人,反正是周末,陈维翰在家接了她的电话,听了大致情况就问车唯一家在哪里,他直接去那里碰头。
小静和秦静姝各开一辆车到了车唯一家,陈维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三个人上楼进了房间,跟张文扬一商量,立即兵分三路。小静和车唯一先带着乐乐,把她送到秦静姝家里去跟保姆和元朔玩,秦静姝和陈维翰去殡仪馆认尸。张文扬对医院最熟了,搭着秦静姝的车去医院陪着孙佑才。
车唯一也来不及说谢谢的话,她一起身,又是弯腰一阵狂呕,根本已经吐不出东西,但还是呕得撕心裂肺。
小静见了,轻声问:“你……车小姐你是不是怀孕了?”
张文扬猛使眼色还是没拦住这句话,她早看出端倪可就是不敢说,车唯一神情恍惚:“怀孕?不可能,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怀孕!”
小静万般后悔自己多了嘴,她从秦静姝怀里接过了车唯一,一手扶着她,一手抱起乐乐,一阵风似的下楼去了。她开的车里什么都有,给车唯一喝个冰糖燕窝,定定心,让乐乐坐好安全座椅,给她一盒儿童牛奶。
她边开车边照顾这对母女,像自言自语也像对着车唯一说:“我最难的时候,家里三个人得了癌症,我爸我妈还有我先生,怎么就那么巧,我也奇怪了,那时我女儿刚四个月大。我带着她住在医院里,为了给他们看病,我卖了车,卖了房子。送走了我妈,我先生又病危了,没办法给女儿断奶,我带着她出去表演,挣点饭钱,什么都干,连架子鼓我都能上去打……人呀什么关口也能熬过去,这么多朋友帮你,你有福命,一定会好起来的。”
车唯一原本被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打击得万念俱灰,听得一句“家里三个人得癌症”,也被惊得不轻。
小静的声音低沉柔美,听了让人安心,是啊,总会熬过去的,何况,还有好朋友在为自己奔走啊。车唯一拉着乐乐的手,心想为了女儿,还有肚子里这个小的,你一定要挺住。生活就是这样把人逼进了马戏团,是啊,你毕竟还没要上台去打架子鼓,你毕竟还没到了不去打鼓就没饭吃的份儿,车唯一你要挺住,挺住。
秦静姝和陈维翰赶到现场一看,已经有家属在那里悲痛欲绝地哭了。秦静姝还是不放心,仔细看了看那个年轻人,虽然摔坏了半边脸,确实跟孙天行没有半点相似。救援的人说能看见他爬行的血路,也就是说摔下去当时没死,可能是爬了一段失血过多死的。
生命无常,秦静姝和陈维翰对视一眼,各自叹息。陈维翰忽然把秦静姝紧紧地抱了一下,秦静姝也没推开他,这时有个怀抱是幸运的,有人可以稍做依靠,让自己软弱片刻。
秦静姝给车唯一发了留言,车唯一听了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活回来了。
张文扬收到留言后给秦静姝回了一条:那你们盯住救援队的消息,我得叫唯一赶紧回医院来,孩子奶奶,怕是不行了。
小静和车唯一放下了乐乐,飞车又赶去医院,这下小静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了,就建议车唯一带够钱,最好提些现金,随时可能会用上。
车唯一这时已经无人可以商量了,她颤抖着,拨通了孙天爱的电话。
孙天爱周末正带着小宝和萌萌两个孩子玩,不知怎的突然心慌气短十分难受,此时听到了车唯一的电话,不亚于一个焦雷从天而降,当场就昏倒了。戴长河在书房听到孩子们的尖叫声,快步走出来,一看这情形,立即喊保姆过来看护孩子,他抱起孙天爱,拿上了她的外衣和包就跑,给司机打了电话。两个人合力,把孙天爱送上车,往医院开。
半路上,孙天爱醒了,却不知身在何处,忽地想起车唯一的电话,放声大哭起来:“妈妈,妈妈!”戴长河听出是她家里有事,当机立断,跟司机说:“去机场。”
他一边握紧孙天爱的双手,让她情绪安定些,一边给沈金海打电话,电话一通,孙天爱又大哭了起来,根本说不出成句的话,戴长河接起电话:“沈老师是吗?您好我是萌萌的家长,孙老师忽然接到家里的电话,可能是,嗯,可能是家里老太太出事了。现在孙老师也比较……激动,先这样,我现在就送她去北京,跟家人会合,你先去我家,接小宝,随后你也过去,跟孙老师一起处理家里的事,好吗?”
沈金海乍一听到这么多事,也是心里巨震,戴长河做惯老板,口气虽然客气但是不容置疑,沈金海身不由己全部答应了下来,他又要天爱听电话,却只听到了那边歇斯底里的哭声。他的心沉了下来,一边为了岳母担心,一边更是有了微微的酸意。
本来他看孙天爱接手萌萌的家教很顺利,就觉得有点不高兴,因为他希望她多点时间陪伴小宝,可是天爱给他讲了一堆什么教她也是修复自己的童年伤口之类的话,在沈金海看来,这就是借口。
那个叫萌萌的小女孩,爸爸是个大老板,单身男人,沈金海跟他的表弟是同窗,深知他身家富厚出手阔绰,当初听说他家重金求聘家教老师,他同学又听说了孙天爱是位优秀教师,百般撺掇,也不过是让天爱过去试试,谁知天爱一试中选,整个人像着了魔,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还不知道孙天爱瞒着他去与生母见面,给弟弟献了骨髓,在他看来,她无法解释的行踪,多半都是跟那个戴总有关系。这一次,在天爱情绪崩溃的时候,居然又是这个男人陪在她身边,还要陪着她去北京。
虽然沈金海知道孙天爱最爱自己的养母,虽然他也知道眼前这情况,如此安排是最合理也最节省时间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嫉妒,这嫉妒啃噬着他的心。
孙天爱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她木偶一样让戴长河半拖半抱着,司机给他们买了飞机票,赶上了最近一班的飞机。
戴长河也不想劝说她什么,他完全理解那种至爱离世时刻骨铭心的痛。空姐过来问要不要飞机餐,他摆手拒绝了。只要了杯咖啡,等了等,不那么烫了,递给孙天爱。
孙天爱低头啜了一小口,眼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戴长河接过咖啡,随手递给旁边走过的空姐,他握住她的手,一直握着。直到她浑身歇斯底里的颤抖逐渐消失,似乎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空白中。
孙佑才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足足四个小时没动,泥塑石雕一般。张文扬看了他的样子实在难过,哄着他勉强喝了点水,他就摆手不要了。
李劲松入院有诸多手续要办,张文扬全给跑下来了,一张银行卡里还有八千现金,统统都垫付出去。孙佑才就是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急诊室的门,等着。
一直以来他是甩手掌柜,家务事不沾半点边,有李劲松为他料理好一切,小孙女也归她管,自己反正住在大学里,每天三餐就吃食堂,刷个饭盆。衣服有李劲松定期回家给他洗,顺便再归置归置东西,给他做点红烧肉大排骨什么的留着。
这么多年了他知道自己不爱李劲松,很多时候还有点烦她,烦她俗气、唠叨、泼辣,一吵架他就落在下风,落了下风就更烦她。
然而,李劲松就这么倒下了,一下子把他抛在了冰天雪地里,才发现她其实就是他的火堆,他的棉袄,他的一壶热水和一锅热饭,没有了她,他甚至就没有了生活。
什么是爱呢?之前孙佑才以为,自己跟女同学之间那种电光石火般的触电感觉,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可是,经历岁月磨砺,他越来越明白,有一种坚实的东西存在于他和李劲松之间。三个儿女,数十载光阴,三餐茶饭四季衣服,她就是他的家。
如果说,连这都不算是爱,那么,爱到底是什么?一个女人为了你,一生劳碌奔波,没吃过你做的一顿饭,没享受过你一个真心的拥抱,她就这么走了,他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怨,有没有不甘,有没有像他一样深重的后悔,后悔自己居然就这么冷漠自私地活过了这一辈子,却从来不懂得,有种结实的爱,其实就在身边。
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孙佑才,他心跳如擂鼓,翻腾得让他难受,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给掏走了,放在了急诊室里面的病床上,慢火热油细细煎熬。
他此时最想看到的人就是家里的三个孩子,可是,大儿子远在美国,二女儿在上海,还有一个三儿子生死未卜,连儿媳妇和孙女,都不能陪在他身边。
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没说什么,但是张文扬已经明白了。她回身看看孙佑才,孙佑才颤抖着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想问,却没发出声音。
张文扬给秦静姝和车唯一发了留言,这两个人都在赶来的路上。车唯一还接到了孙天爱的电话,一听竟是个陌生男人,很客气,说自己是学生家长,陪孙老师过来的,请问医院怎么走,大家过去会合。
车唯一把医院地址发给了他,心里也疑惑,为什么天爱姐不是跟姐夫而是跟这么个学生家长一起来的。
但是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车唯一和小静,秦静姝和陈维翰几乎是同时到了医院。小静和秦静姝一左一右搀着车唯一,又把一条大披肩给她兜在肩膀上。
张文扬出来招手示意他们过去,车唯一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看到的只是蒙上了白被单的李劲松,和呆坐在旁边的孙佑才。
李劲松操劳一生,带大了三个儿女,又给女儿带孩子,又给儿子带孩子,然而她最后孤零零地一个人走了,送走她的人只有并不爱她的丈夫孙佑才,还有她儿媳的朋友张文扬。她最爱的人,都没有在她的身边。
婆媳俩平日里其实算不得情同母女,对李劲松来说,最贴心的孩子是跟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孙天爱,最看重的孩子当然是长子孙天知,最疼最牵挂的是二儿子孙天行,车唯一因为是天行喜欢的人,她也额外容让三分。
车唯一性格乐天大方,两人相处得总有个七八分的亲热,也就是说,心里嘀咕归心里嘀咕,外边还是肯定能过去就过去了。处得久了,李劲松知道对人夸儿媳妇和气讨喜,车唯一也知道去接婆婆的路上给她捎上一杯豆浆。谁又能知道,原来这杯豆浆,就是她最后一次逗婆婆开怀一笑了呢?
一阵撕裂的痛苦击穿了车唯一的心,她哽咽着喊了声妈,整个人就滑到了地上。
秦静姝和张文扬同时伸手把她托着扶起来,小静递上水杯,车唯一胡乱喝了几口,这才泪如泉涌,哭出了声。
陈维翰在那边给孙佑才递水,他不接,拉他的胳膊摇了摇,不见有反应。陈维翰立即冲门外喊:“医生,医生快来!”
在孙佑才的一生里,大概不知道昏倒是什么滋味,这次他知道了,李劲松离开他,把他的魂也带走了。
原来人昏倒就是这样的,无限地接近了死亡,死亡并不可怕,尤其有人同行的时候。
李劲松又回到了年轻时的样子,她健壮,红润,一双手上全是厚茧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有财,你看的是什么书?”他给她看看封皮:“《中国通史》。”李劲松担忧地问:“有财,你来这里干什么?”他说:“我要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李劲松笑了,露出了少见的温柔:“那不行。这次你不能跟着我啦。”
她放开了他的手,孙佑才拼命去抓,可还是没有抓住。
医生给孙佑才挂上了葡萄糖水,嘱咐家属们好好陪护。车唯一把孩子放在朋友家,这边婆婆过世了有后事要处理,那边公公病倒了还要人陪护,自己还在这时早孕反应发作,阵阵恶心晕眩,体力不支。
幸好身边的朋友们个个都能干,张文扬去找护工,请护工好生看护孙佑才。小静和陈维翰在奔走李劲松的后事,秦静姝把车唯一的手机放在旁边,随时等着听搜救队的消息。
车唯一泪眼模糊,她把身上的大披肩裹了裹,在心里喊:“孙天行,孙天行你在哪里啊?!”
没有盼回来孙天行,在走廊里踉跄而来的是孙天爱,戴长河跟在她身边。
正赶上殡仪馆的灵车来抬遗体,孙天爱扑了上去,她按住那床,用颤抖的手掀起了被单,李劲松熟悉的面容,此时看起来却有几分陌生,妈妈见了她,总是眉开眼笑,叫一声天爱好闺女,现在为什么倒在那里,动也不动了。
多少往事排山倒海而来,青石村猪圈旁边,她认了妈妈,妈妈抱起她,给了她一块萝卜,不同于猪食的馊臭,那萝卜清甜爽口,是一口人吃的食物。她活在地狱里,是妈妈让她重新做了人。
跟着妈妈来了北京,妈妈给她梳头洗澡,晚上搂着她睡。有一次生病了,妈妈整夜不睡守着她打吊针,给她吃水果罐头。想起了高考填志愿时妈妈流下的泪,妈妈说你舍得我,我还舍不得你呢。想起了妈妈远赴上海给她看孩子,临走却说将来要到老年公寓去住。
孙天爱比什么时候都更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地留在北京,为什么要去上海,妈妈临终前最后一面她到底没有见上!她号啕起来,那声音像是一只小兽,身体都被压扁碾碎了,却还在垂死哀号:“妈妈,我是天爱,妈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天爱,说好了我要给你养老的,妈,你不要走,你不要丢下我不管啊妈妈!我不能没有妈妈,妈你别丢下我!妈妈你说话啊妈妈。”
孙天爱哭得肝肠寸断,抱着妈妈的腿,不让那些人拉走。最后,两个人用尽力气才掰开她的手,让她放开李劲松的遗体,把她的手一左一右拉住了。左边是戴长河,右边是一脸泪水的孙天知,他看着哀痛欲绝的妹妹,痛悔地说:“天爱,我回来晚了。”
孙天爱扑到大哥怀里,两人痛哭了起来。孙天知一边搀扶着妹妹,一边跪下,把白被单拉起,盖住了妈妈的脸。殡仪馆的人见多了生离死别,看了看车唯一,车唯一边擦眼泪边点点头,他们默默地把遗体拉上了车。
戴长河见到孙家有大哥回来主事,他放心了,跟车唯一又交代了几句,车唯一谢了他送姐姐回来,他就告辞离去,没有打扰沉浸在悲痛中的孙天爱。
出了医院的门,戴长河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去。小芝离世的情形,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样清晰。这世间生生死死,原是由不得人做主。不知道小芝在天上,看着他和女儿,是否还在牵肠挂肚。
* * *
这一天混乱不堪地过去了,孙天爱悲伤过度,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昏睡过去。沈金海带着小宝,正在飞机上。
孙天知陪着孙佑才,在病床前自有父子久别重逢的一番话。车唯一打起精神,处理了各种杂事,还要回家去收拾一下,布置下灵堂。
张文扬也要回家去接女儿,到医院去看爸爸和妈妈了。秦静姝陪着车唯一,开车先回自己的家接了乐乐,胡乱吃了点东西,又送她回家。
车唯一的家门前堆了不少办丧事的东西,小静和陈维翰还在搬一个纸箱。车唯一默默地开了门,自己去泡了壶茶招呼大家。那边小静和陈维翰效率惊人,七手八脚,几下就把简单的灵堂布置出来了。
小静送过自己三个亲人,陈维翰送走了自己的爷爷奶奶,两人工作上都是把好手,可悲的是,办理丧事也有丰富经验。灵桌,供品,香烛,样样俱全。
小静把一套白麻孝服递给车唯一,见她垂头落泪,她解开孝服的腰带,细心地帮她穿上了。她办事周到,还买了一套男式的给孙天行准备着,还有一套小的给乐乐。乐乐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穿新衣服总是高兴的,欢喜地穿上了。小静黯然无语,只是把她头发上的蝴蝶结和彩色卡子摘了,换上一朵小小白花。
孙天行踏进家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搜救队找到了他们,掉下断崖的是那对情侣里的男朋友,女的一听说男朋友已经不在了,也发疯要去跳崖,后来被搜救队员给了几个耳光安静下来了。
就为了搜救他们,有一位搜救队员也摔断了腿。其余花费的人力物力无法统计。这几个人失联四十八个小时,也许在平时不算什么事,可一位登山者丢了命,而孙天行失去了亲爱的妈妈。
李劲松是带着悔恨去世的,临死前她还恨自己,为什么打了儿子一耳光,把他逼得生死不知。她的悔恨遗留给了孙天行,孙天行已经无法测量自己的悔恨有多少。
他慢慢地走向灵堂,看着妈妈的遗像,在那个黑边的相框里,香烛缭绕,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不能相信。
缓缓地跪倒在灵前,孙天行用头猛撞地板,发出沉重的咚咚声。陈维翰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他往起拉,却怎么也拉不起来。孙天行嘶哑着嗓子:“你让我死了吧,我还活着干什么。”秦静姝也上去帮忙拉,两个人用尽力气竟还是奈何不了他。
车唯一也跪在了孙天行的旁边,她不看他,看着遗像里的李劲松:“妈,奶奶,乐乐爸爸回来了,二子没事了,您放心吧。咱们家人都回来了,大哥,二姐,人齐了。妈,您不是一直问我还要不要二胎吗?那时我总说工作忙,没空要,现在,咱们家的老二来了,您又要多一个小孙女了,您不是说最喜欢女儿了吗……”
孙天行起身,眼泪鼻涕满脸都是,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车唯一,车唯一冲他点了点头:“对,我怀孕了,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孙天行,你是要死吗?你在这里问问妈妈答应不答应,再问问咱俩的孩子答应不答应?!”
秦静姝和陈维翰对视一眼,放开了拉住孙天行的手。孙天行轻轻地把车唯一抱在怀里,慢慢地抱紧了她,他的眼泪洪水一样流了出来,车唯一已哭得没有了眼泪。
他们在李劲松的灵前跪着,抱着,在他们恋爱结婚的这么多年里,没有一个拥抱是这样的百感交集。
乐乐在小静身边,看着那些金银元宝、纸钱、花篮,觉得好新鲜,四处摸着玩。小静给了她一块糖吃,心里默祷:“奶奶请你保佑你这个小孙女,让她的生活甜甜的总有糖吃,生活里这些悲伤痛苦,就让孩子离得远一点吧。”
* * *
张文扬回家接了小叶子,坐车去了妈妈住的医院,到了医院先在附近小饭店里打包了些饭菜,又买了些猕猴桃,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食物进了病房。
病房里隔壁阿姨病情加重,转院了。三张床上只有一张床上有人,刘招娣躺在床上,张天阔坐着,伏在她的床边睡着了,他身上还搭着一件衣服。
张文扬看见爸爸睡觉,先对小叶子比了手势让她别吵,小叶子很乖,下了地跑过去,小声地叫了声姥姥。刘招娣看着女儿和外孙女,努力地笑了。接着,张文扬看到她把手伸下去,两只手一用力,把小叶子抱起来坐在了床上。
再也顾不得会不会吵醒爸爸了,张文扬叫了起来:“妈妈你的手有劲儿了!”
刘招娣看着女儿,慢慢地,用两只手,都比出了大拇指。
小叶子跟着比,欢叫着:“姥姥最棒,妈妈最棒,叶叶最棒!”
张文扬扑过去,张大手臂,把妈妈和女儿都搂在了怀里。这一刻她竟觉得自己无比幸运,活着多好呀,尽管她还是拮据得捉襟见肘,尽管她离了婚孤身带孩子,尽管老妈还病倒在床上。
可是,活着,还有什么比活着本身更重要的。妈妈,你在我身边,这就最好了,妈妈,我们都还活着啊。
张天阔醒来了,听着女儿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讲着朋友家的丧事,边说边用勺子挖着猕猴桃喂着妈妈。他摸摸自己身上多了的衣服,知道是老妻给盖的,心头一阵温暖后,才反过味来:“招娣,你,你的手能动了?”
刘招娣笑了,她把两只手举起来,冲他缓慢地拍了几下。
张天阔热泪盈眶,他一下就想到了自己睡觉的时候,她一定用尽了全身之力,去把那件衣服给他盖上。也许恰恰因为如此用力,她的手反而恢复了一部分的功能。
他抹掉眼泪,板起脸:“以后啊,你还是要多练习!明天就活动腿,练站着,以后练走路!”
刘招娣看着去给自己打水洗手脸的前夫,还有身边喂水果的女儿,他们是她在世界上最亲的人,是她付出最多、照顾最多的人,同样,也是她伤害最多的人。
他们俩是她眼里的窝囊废,说骂就骂毫不留情,到头来,还是要这两个窝囊废竭尽全力地照顾她爱护她,给她端水端饭,为她擦身换衣。刘招娣以为自己这一生不求人也不靠人,铁骨铮铮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命,可是,山有倒时,人有病时,当她像一座山似的倒了下来时,她最看不起的两个人,撑住了这个世界,虽然摇摇欲坠,却还不致倒塌。
病情渐有起色,她的心却备受折磨,刘招娣想起了种种往事,想起了张天阔怎么低声下气地求她哄她,她还是咬紧牙关,坚决不要他这个拖累。
想起了张文扬跟她吵起来,哭着说缺少妈妈的理解和爱,而她冷冷地告诉她说少来这些没用的,你多考个好分数上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她想起了张天阔给她念的那些诗,她却说他卖诗的钱还买不下一根扫把,想起了张文扬高高兴兴把第一笔稿费送给她,她却说就不信写稿能有当会计挣得多。
她把张天阔骂成一条丧家犬,她打过女儿,用手,也用过衣架。他们说的话,她永远嗤之以鼻,而她的话,他们必须当成圣旨去执行,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刘招娣永远坚强,正确,跟她的账本一样完美无缺,事实也证明了她的决定统统都是对的,所以更可以反证那父女俩是错的,偏偏这人生并非账本,并不是你什么都对,你就拥有了幸福人生。刘招娣渐渐明白,她最大的错误,其实就是她的永远正确,就是她用自己的永远正确,去排斥、贬低、打击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而她到了自己病倒在床,生不如死之时,才刚刚领会到这一点。
她看到张文扬给她做饭做果汁,喂她吃喝,把她吃剩的自己胡乱扒几口就算吃过了。
女儿给她跑前跑后办手续,抱她上轮椅,又把她抱上床,她不知道娇怯的女儿居然有这么大力气。
张文扬给她换尿裤,倒便盆,她想起了小时候她抱着女儿,给她换尿布,嘴里念叨着不知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她看到张文扬忙完了一切还要写稿子,对着电脑一刻不停地写写写。她想起了自己没收她的课外书,骂她偷偷写小说是浪费时间,她自作主张给女儿报了国际金融专业,不让她进中文系外语系。
她其实一直在狠狠地压制着女儿,她甚至知道女儿有点恨她,她也曾心凉过,又自我安慰说反正这一辈子谁也不靠。
张文扬其实还是不会做事,她永远学不会像妈妈那样,把各种琐事做得有条理,有效率,轻松漂亮,她只是用最笨的方式,去完成一个个任务。然而,刘招娣终于对着这样的张文扬,竖起了大拇指。她终于知道,比正确、效率、完美更重要的东西,是爱。
她不是不懂得爱,只是她表达爱的方式太严厉了,反而伤害了她爱的人。
刘招娣永远不知道,张文扬就为了她这一点点赞赏,在水房里放声大哭,哭完了,又若无其事地回来继续干活。她瞒住了妈妈自己离婚的消息,就像当年刘招娣和张天阔也瞒住了她一样。刘招娣害怕自己离婚的消息会伤害女儿,而张文扬,也害怕离婚的消息会伤害到妈妈。
我们总是为了爱和保护说谎,我们以为这叫善意的谎言,然而生活总是会让我们看到真相,看到狰狞伤口,也看到伤口怎样愈合。
张天阔一边吃着张文扬买的饭菜,一边给小叶子讲他租来的小院有多棒,小叶子都等不及要去看那棵柿子树了。张天阔看着小外孙女那黑头发,亮眼睛,想起了扬扬小时候的样子,听爸爸给她讲《西游记》,一定要听到结局,孙悟空到底有没有打死妖怪,他的师傅有没有因为冤枉了他向他道歉。
张文扬和小叶子待了一阵子就走了,刘招娣也吃好了,在张天阔的帮助下,她慢慢地下床,摇摇晃晃地站着,腿脚还是不听使唤,可是她一定要站住,要坚持。
张天阔扶着她,半蹲着撑着她的身体,他抬头看着刘招娣的脸,说:“招娣,我们领证去吧。”
刘招娣的眼里,渐渐盈满了泪水。她费力地张开嘴,吐出了一个清晰的字:“好。”
当年工厂诗人张天阔跟财务局的女会计刘招娣相亲,他高大英挺,剑眉星目,就是穿着大喇叭裤,让她觉得他有点像街上的流氓。她清秀腼腆,面带梨涡,他看了很喜欢,就是觉得她板起脸来太严肃,有点像女英雄刘胡兰。
领结婚证那天,他们俩都有点气呼呼的,刘招娣是担心婚前的荒唐事会不会导致怀孕,虽然怀孕了现在也算是名正言顺,可毕竟这种羞人的事太出格了。
张天阔是垂头丧气满心悲伤,眼看就要跟自由自在文艺浪漫的小日子告别了,以后那么多姑娘只能看不能摸,身边只剩下这么一个好凶悍的老婆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领了证互看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刘招娣板起脸:“笑什么,臭不要脸。”
张天阔把她胳膊拉住,挎在自己臂弯里,刘招娣别别扭扭,半推半就。两人走在小城最热闹的马路上,心中除了自己的小算盘,还有一股难以遏制的柔情和幸福感。
他和她,其实是真正的一见钟情,注定要纠缠一生。只是那时,他们谁也不知道而已。而隔了这么多年,他们终于知道了。
张天阔把刘招娣抱起来,轻轻放在病床上,刘招娣搂住了他的脖子,张天阔俯身吻她,两个人的花白头发汇在一处,分不出你我。这就是所谓结发夫妻,所谓白头偕老。
* * *
葬礼那天,张文扬先去了秦静姝公司,她那边备用的衣服多,给张文扬挑好了参加葬礼的衣服,黑色连衣裙搭黑色外套,本来还有顶带网纱的帽子,张文扬觉得太夸张,就只穿衣服好了。
她现在人瘦得厉害,头发长了些也刚过耳朵,被贾婷婷的造型师阿璇看见,技痒难耐,剪了几下,再喷点定型水,头面一新,顿时脸上焕发出一种冷艳来。
小静还建议她化点淡妆,张文扬说不要,小静说:“也好你皮肤不错,再上点粉提亮点就更好了。”张文扬说:“这是葬礼啊,没必要化妆吧。”小静说:“有一天我操办了两场丧事,每次都要化妆,哭花了还要补妆,我希望自己在什么时候都是美美的。”
张文扬深受震动,听从建议还是打了点粉在脸上。以前她也爱打扮,自从妈妈病倒后,张文扬不知道多久没收拾过自己了。
在电梯里看看镜子,她发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得抑郁症那段时间最瘦,被人拍了照片在网上传,还说她是系花。化妆就是易容术,让她暂时性重返青春。而她心里明白,青春已是落花流水,那时的深情热爱,一去不再回头。
镜子里的她是个瘦削女子,表情冷淡,眼中有着警觉和焦虑,再也不是迷糊莽撞的校园美少女,路痴,脸盲,说错话认错人做错事,青春就是有的是时间去犯错,而现在的张文扬,她再也任性不起。
李劲松的葬礼来的人不多,毕竟她不是什么高官名人,也不是单位小领导,她从前是个农村姑娘,进了城花了很长时间学着做个北京人,但她和孙佑才,骨子里还是一对青石村来的农村人。
李劲松的娘家人除了至亲,还来了个大表哥,摆出舅舅的款儿,四处挑剔,一听说孙天知是外国回来的科学家,心里有些怕,万一他做了官,那不是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嘛,顿时百病全无,再也不指手画脚了。
孙天知搀扶着孙佑才,带着弟弟天行和妹妹天爱,沈金海领着小宝,车唯一领着乐乐,大家身穿重孝站在家属席,向着来客们鞠躬。
一些老邻居、老同事来过了,秦静姝和张文扬也拜过了。陈维翰也来了,来了先去办事窗口打听消息,回头过去找孙天知,说还可以为逝者举行一个小的告别仪式。孙家兄妹根本不懂这些,只有感谢他又帮上了大忙。不要问陈维翰为什么知道,经历过的人就是知道,没有经历过的人,就是不会知道。
那个小仪式就是播放哀乐,亲人手捧骨灰盒,绕场一周,寄托哀思。
宾客们默默地环绕四周,正等着孙天知捧起骨灰盒,远远地又有人来了。
何星月披麻戴孝,头上系了孝带,现在的孝服已经尽量简化,一般孝子们只是腰上系条白布,但她穿齐了全套,整个人成了一堆雪。
远远地看着李劲松的灵堂,她在台阶下面就跪了下去。何星月一步一叩头,爬着过来了。
孙天知不知道这是谁,和孙天行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抢过去扶她,但何星月趴在地上,不动,拉不起来。
孙佑才也走过来劝,何星月抬头,小声说:“孙教授,我是天爱的生母。你和大姐给了天爱一个家,今天让我送送大姐。”
由于震惊过度,孙佑才说不出话。孙家兄弟也无法阻拦她。何星月一步一叩,无比虔诚。在场有了岁数的人都落了泪,纷纷议论说,不知劲松生前做了什么大善事,这个人是来报恩的,她把劲松当神佛拜呢。
孙天爱看着生母慢慢地爬行到了养母的灵前,心中万般感触,化作热泪奔涌。她抱起了李劲松的骨灰盒,哽咽着说:“妈妈,我只认你一个!”
何星月跪在灵前,对着李劲松的遗像说:“大姐,我一直想见见你,可是没有脸来,想不到第一次见面,就是来送你。大姐,你的恩情我今生不报也有来生,生生世世我都感激你!”
她埋首下去,给李劲松磕了九个头。孙家兄弟左右搀起了她,孙天爱捧着骨灰盒,随着哀乐,绕场一周。
妈妈,我来送你了,我真不该嫁到上海去,我应该守在你身边,陪你说笑,挣了工资给你买新衣服穿,你有了头疼脑热,我给你端杯热茶,陪你去医院。可是我没有做到。你疼我爱我,救了我的命,从小我就发誓要给你养老,可终究没有做到。妈妈,以后谁再叫我天爱好闺女,谁再把我搂在怀里疼?因为你,我不再是农村里的小孤女,可你走了,原来我注定还是个孤儿。
妈妈,我来送你了,我不该出国,不该离家那么远,我在清华成绩不错,接着读研读博留校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我还是觉得应该到专业最好的地方去。在美国,工作真的是投入了多少时间都不够,我现在知道了父母对我有多重要,不是每周两次视频聊天就能填满我们之间空白的亲情。我是你的长子,从小你跟别人说起我都带着骄傲,我也希望能有一天,真的给你和爸爸带来荣耀。可你就这么走了,我连弟媳和她的朋友们都不如。你是伟大的母亲,而我不配为人子。
妈妈,我太浑蛋了,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妈你不要生我气了,我不该去创业,我不该头脑发热抵押房子,我害了你,害了姐姐,我害了这个家,我不是人,我不该去爬山,你是被我气死的,为了我担心死的,妈妈,你从来都没有说过我爱你这样的话,可是我知道三个孩子里你最爱我,而我也最爱你,你打我呀妈妈,我该打,你要是能活过来,我愿意替你去死啊妈妈。
劲松,这么多年你为了这个家,熬干了血汗,无怨无悔,你是慈母,一手拉扯大了孩子们,你是贤妻,照料好了一切让我后顾无忧,我呢,我是个无用的废物,有了你我才有家,我还不知珍惜,以前狠狠地伤了你的心。劲松,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下一辈子我们还在一起,让我也为你付出全部,让你也享受被人疼爱、无忧无虑的幸福。你把这份幸福给了我和孩子们,自己吃苦受累一生,我对不起你啊。
最后,孙天爱亲吻着骨灰盒,不愿意放开,她又一次哭得昏了过去。
招待毕宾客,秦静姝和张文扬跟车唯一说了几句话,陈维翰跟在后面,三人正要告辞,孙佑才伸手拦了一下,他招手把两个儿子叫来,站在自己身边,对他们说:“你们妈妈临走,是这位张文扬张小姐帮着抢救,她在医院陪着我,送走了劲松。还有这位秦静姝秦小姐,陈维翰陈先生,他们帮着咱里外忙活,后事一大半都靠他们出力。你们俩,还没有人家朋友做得多。大恩不言谢,去,你们给人家鞠一躬。”
孙家两子深深鞠躬致谢。三人手足无措,连说不用这样,应该的。
张文扬临走对孙佑才说:“叔叔,医生还交代说您等办完了事,最好再回医院去检查一下,卧床休息几天,别忘了。”
孙佑才喟然长叹:“我也不知道检查不检查的还有什么意义……”孙天知说:“爸爸,我陪您去,一定得去。”孙天行说:“爸你要去,我现在只有你了……”一语未终又哭了。
李劲松走了,这个家成了散黄鸡蛋,虽然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可是每个人的心都空了。
* * *
在医院里,孙天爱吊着水,沈金海给她端了碗粥,孙天爱没有吃。沈金海把碗放下,问她什么时候启程回家。孙天爱说想在北京多待几天,有些担心爸爸的身体。
沈金海说:“那我就跟小宝先回去了。”孙天爱说:“让小宝也在北京住几天,陪陪姥爷。”
沈金海的语气就有些生硬了,说:“不是有乐乐陪着吗,我爸妈离了小宝可是吃不下饭的。”
孙天爱生气了:“可我们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亲眼看到了,我妈走了,我爸一个人还要住院,我不应该带着孩子陪陪他吗?”
沈金海再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又是给人当家教,不回家,又是跑出来个生母,这些事连我你都瞒住了,你还想怎么样?”
孙天爱从病床上坐起来了:“金海,这个时候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可是当家教还是你给我联系的,家教时间是跟你商量过定下的,这我有什么错?我的身世跟你说过了,结果你转头就告诉爷爷奶奶,让他们看不起我,在家里闹矛盾,生母来找我的事,我还能跟你说吗?”
沈金海声音高起来:“都是你有理。孙天爱,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你吵,姥姥上次来上海也说希望我们相处和睦,我百般忍让,你就得寸进尺,姥姥过世这么大的事,你敢一个人跟着个陌生人就跑了,丢下我和小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私奔了!”
孙天爱气得浑身发抖:“血口喷人,我妈过世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是戴先生马上就送我上飞机,陪着我回家,不然我连路都走不动了……”
沈金海说:“他是抱着你还是背着你走的一路啊?我真不愿意听你这些丑事!你是做家教吗,你不是要给人当填房吧?”
眼前金星乱转,两耳嗡嗡响,孙天爱简直说不出话来。而在沈金海眼中,这绝对是做贼心虚,女人啊,个顶个都愿意跳高枝,念了书的女人也一样,做家教的人都把简·爱当偶像吧,有钱人就是好啊,买张机票就把人给带走了。
何星月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她一身白衣,身后两位黑衣男子。她很温和地对沈金海说:“怕是你有点误会,天爱跟她妈妈的感情你是知道的,她受到很大打击,听说下了飞机来医院她人都不行了,直接上病床打吊针,现在这样子你也看到了,她话都讲不出了,夫妻就互相包容一点吧。”
沈金海在气头上:“用得着你来教训我吗?你是谁啊你来说这些?”
何星月依然很平静:“对不起,我不是教训你,你听就听了,不听就不听,没什么。不过你别再跟天爱吵了,她身体不行,有什么事情等以后再说,今天不要说了。”
沈金海看看天爱,天爱闭着眼睛,泪水不断从眼里渗出,说:“你走。”
沈金海大怒,去抱小宝,小宝伸手要抱,回头说:“妈妈?”
天爱撑起身体,拉儿子的手:“宝宝跟妈妈在一起。”
沈金海毫不客气一把把小宝的手夺过来:“走了,爸爸带你回家去。”
何星月咳了一声,后面的黑衣男子把沈金海拦住了。孙天爱喊:“宝宝!”小宝溜到地上,跑回妈妈身边。
沈金海气得满脸通红,大声说:“孙天爱,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还找了外人来对付我吗?好,我告诉你,我今天就回上海,要么你带孩子跟我一起走,要么你就别回去了!”
说完了他扭头就走,狂怒之下把门摔得砰砰响。何星月静静地不出一声,递给小宝一盒儿童饼干。满屋寂静,只听见孩子嚼饼干的咔嚓声。
* * *
秦静姝和陈维翰驱车回到市区,先到陈维翰公司,秦静姝停车等他出去,陈维翰却没有动,他说:“我一直想说……”秦静姝说:“今天不行,等明天吧,明天我们一起吃饭。”陈维翰说:“我明天就出差去美国了。”秦静姝灵光一闪:“看来你们并购成功,子公司也要上市了?”陈维翰笑着点点头:“还是那么聪明,瞒不过你。”
秦静姝说:“这样好,你这次去,要么是先升了职走,到那边能说上话,要么是在那里立功了,回来升你,总之都是好事。”陈维翰学她的口气:“年轻人,前程远大。”
两人一起笑了笑,把葬礼带来的压抑感冲淡了许多。陈维翰侧身过去,轻吻秦静姝的脸。秦静姝笑:“你上次说我随便,自己这又算什么?”陈维翰凝视着她:“告别吻,明天我就走,大约一个月两个月都回不来,如果飞机失事了,那这就是我提前跟你说再见。”
秦静姝有些失神:“别胡说,都是天天出差的人,哪儿有那么多飞机失事。”陈维翰一笑:“我还以为你会向我求婚。”秦静姝笑说:“对不起,我还没选好戒指。”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秦静姝不知怎么脸上那一小块越来越热,摸了一下却又觉得冰凉。人啊,无论是爬个山就掉下悬崖的年轻小伙子,还是饱经沧桑的老母亲,说走就走,生死全不能自己做主。那么,爱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