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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悔恨.2

作者:丛虫 当前章节:1505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公司里照旧一片忙乱,贾婷婷的演出现在是公司的工作重心,每次演出后视频要及时修整,上传,推荐给媒体,另外她的采访,出席的活动,都要配有专门的图片,还有一些关于她宣传的产品,商业广告,软性宣传的文章,要搭配传播出去。贾婷婷现在走欧美时尚路线,还接到了时装周的邀请。负责造型的阿璇现在更忙了,招了两个服装学院的学生来实习。

秦静姝赶着把这几天的事处理了一下,手机上来了条袁洛平的留言,说要来看元朔。秦静姝有些吃惊,袁洛平日理万机还要换小女朋友,对儿子虽然也心肝宝贝地叫着,可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说一两个星期不见人影那也是平常事。上周他带元朔去过了动物园,按说没这么快又来。

秦静姝想了想,到网上搜了一下袁洛平公司的消息,果然一片唱衰,什么资金链断裂,什么融资失败,什么烧钱模式走到尽头之类的,反正红也好黑也罢总能让吃文字饭的人挖出点什么。秦静姝没空细看这些,她给袁洛平回了个微信说:“好,六点左右吧。”

李云珠这些天忙于收拾任平林的遗物,家里就剩保姆带着元朔,好在再过俩月,元朔就能上幼儿园小班了。秦静姝回家,先给自己淋浴打理一番,换上家居服,这才抱起儿子亲热。

元朔是个白嫩漂亮的小男孩,又不爱理发,跟张文扬家的小叶子站在一起,别人总说他俩是孪生姐妹。不过他的性格全然是小男孩的顽皮淘气,最喜欢小车车,喜欢的方式就是拆,拆出的零件也有一大箱了。

袁洛平一进门,熟门熟路换了鞋,摘下领带,脱了西装外套,先直奔小吧台给自己泡了一大杯铁观音。然后到阳台元朔的玩具角那里,把一大箱子零件拖出来,三下两下,组装好一辆小车,接着再来几下,又出来一辆。元朔跑过去叫声爸爸,就蹲在旁边看,父子俩见面不多,只要在一起玩倒是很融洽。

秦静姝问他吃饭了没有,袁洛平说没有,秦静姝进厨房,现成的蛋炒饭和芹菜香干,还有碗萝卜丝鲫鱼汤。袁洛平吃得碗底朝天,家常饭菜格外香甜。

他边吃边问:“要不,你看看,咱俩复婚吧。”

秦静姝以为他说笑,跟着说:“好啊,你不是最喜欢法国南部的别墅嘛,去买个大点的,把客人都请过去。”

袁洛平苦笑:“那是不成了,我郊外那个住处都卖了。”

一听这话秦静姝心里冰凉:“股市上栽了是吧?早跟你说别在里面放太多钱,不听。”

袁洛平不语,反正股灾里炮灰不止他一个,早年那点积累,这下化为乌有,连同小女朋友和别墅也乌有了,就当没有过,他还有套公寓可以住,虽然跟以前三百多平方米的别墅是不能比了,也还有车可以开,福特,跟保时捷也没法比了,钱也还够用,但以前的排场是回不来了。

前所未有的落魄,让他倍加依恋前妻和儿子。放低身段迁就,好好一个大男人开了口,怎么也得给点面子吧。想不到秦静姝根本没当回事,反而显得像他求着她似的。

他又说了一次:“你觉得怎么样啊,复婚的事?”

秦静姝也认真起来:“为什么忽然说这个?我和你要能在一起生活,也不至于离婚啊。”

袁洛平叹气:“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嘴硬。那你这些年都不找别人,算怎么回事?对还有个唱歌的,那人我一看就知道跟你长久不了。反正我也玩够了,你也差不多得了,孩子上幼儿园,你在家歇着,咱们要不再生个女儿吧,一儿一女一枝花,你到国外生,将来还能移民呢。”

秦静姝发现此人的自恋严重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三言两语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生,却完全不问她是否愿意,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嗯,是不错,要不你自己生吧,科技发达,到国外试试,我给你出钱。生好了你自己移民就行了,我还要在国内做事的。”

袁洛平正收拾餐具去厨房,气得险些把碗摔了:“我说正经话,你就胡扯。”

秦静姝说:“什么是正经话呢,对,复婚,你有问我意见吗?我的回答是不,我那时就不愿意跟你结婚,现在也不愿意,就算一起生了孩子,我也还是不愿意。听清楚了没有?想在家歇着,自己歇,想生女儿,自己生,你什么都能搞定,千万别找我。”

袁洛平洗了盘子碗,心里想这该死的女人怕是要骄傲到死了,也就奇怪了,自己偏偏就搞不定她。男人不能穷啊,穷了你前妻宁愿跟个男歌手厮混也不要你了。等老子真的买了法国南部的葡萄酒庄,再找个法国女人,那时你自己后悔得哭去吧!

秦静姝反思这些年来遇到的异性,发现自己跟他们的关系近乎儿戏。高兴了,有火花,就一起寻欢作乐,不高兴,没感觉,就让他们赶紧在眼前消失。

袁洛平还算是维系关系比较久的,而且还不幸跟他一同制造出了元朔小宝贝,秦静姝实在是不愿意怀孕生子,更不愿意结婚,但生下元朔后,她觉得为了这个小天使一切都值得。

她并不觉得离婚本身对孩子有何负面影响,反正自己努力做好妈妈,给了元朔一切该有的,目前也看不出元朔有什么心理阴影。至于父亲的角色,袁洛平应该说也算是尽力而为,尽管她看不惯他的做派,他那类大男人,也算做到了及格线以上了。

她鼓励妈妈去寻找真爱,声称自己也要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秦静姝心想,应该是尊重、平等和信任。这几样东西,似乎在两性之间,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袁洛平总觉得自己尊重女性,因为他肯给女人开门拉椅子为她们买单,而这种表面上的尊重,背后却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不起,他内心认为,女人是柔弱无用愚蠢的动物,照料她们能显出他的大男人气概,以及充分的好教养。要说真的走进婚姻,他顿时就会原形毕露:一切以我为中心,我是一家之主,我养家,所以你就要听我的,这样你也省得谋生,也省得思考。

尽管秦静姝并没有占他什么便宜,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平等对待过她,他没有付出尊重,所以秦静姝也无法信任他。

而黎天意之于秦静姝,恰恰因为他和她之间有种事实上的不平等,令他们不能彼此信任。自从住到秦静姝的屋檐下,黎天意在江湖上多了个身份叫秦小姐的男朋友,他在外面接的工作多了,重视他的人也多,然而他并没有感受到尊重,相反他敏感地认为别人都当他是吃软饭的,尊严深受伤害。

秦静姝喜欢他吗?不是不喜欢,但也没有喜欢到为了他疯狂的地步。而黎天意以一贯的感情经验判断,一个女人没有为你疯狂,那么她就还是不爱你。他觉得自己是足够爱她了,可是她并不爱自己,那留下来纠缠还有什么意思。

对陈维翰,秦静姝有种复杂的情愫,他可以让她信任,但似乎并不是爱人之间的,更像是工作伙伴,毫无疑问,有事了她会第一时间找他,因为他太可靠了,而且她拿稳了他会为了她不顾一切。但这样的关系,又存在着不平等,陈维翰是她的下属、徒弟,一步步努力走到职场上跟她可以平等的位置上,可是他对她永远仰视,他自己总是显得卑微。

秦静姝心里叹气:年轻人,前程远大的年轻人,我现在是个喝得烂醉都找不到一夜情的老太婆了,实在没力气跑到美国去追你了。

贾婷婷跟自己的全女班有个破事儿时间,大家就聚在一起专门说这些破事儿,秦静姝有时也会参加,她在全女班没有老板架子,有啥说啥,像小静跟着她办过丧事,越发成了半个朋友了。

听罢秦总这好一堆烂桃花,大家叽叽喳喳吵成喜鹊窝。盈盈是文艺女青年,说明明跟黎天意是真爱,眼看他就成了大明星,老板跟过去做他的隐形爱人,又帮他理财又可以睡他,多少人梦寐以求啊。

阿璇笑她太好色太单纯了,她做造型这一行可久了,以前还不是做过某某明星的地下小情人,名义上说是造型师,实际上什么都帮他做,还有联名银行卡,结果他跟别人打得火热还不许自己吃醋、爆新闻,因为早签过保密协议,倾家荡产也赔不起传出的一条绯闻。

小静悠悠地说还是原配好,她先生病逝几年了,再找什么人都觉得不如他,小静劝秦总还是跟孩子爹重归于好吧,大不了你养他,让他当全职老爸,他就不会那么牛×不把女人当回事了。

只有贾婷婷站在陈维翰一边,说易得无价宝,难觅有情郎。小静说这人她见过了,瞎子都能看出他对秦总那叫一个死心塌地,可是呢就长得普通,个子也不高,反正要跟男模特比那是天壤之别啊。再说看样子也没什么钱,大公司里打工的,配不上咱们老板。

贾婷婷拨弄着吉他,说:“爱不爱的,修炼的还不就是一个死心塌地。钱嘛,我们自己挣。”

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卡布奇诺一杯接一杯,秦静姝却悄悄起身离去。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她就是不能对别人死心塌地。她始终为自己留着一部分足够的自由,让自己可以来去从容,不至于为了感情就把自己埋葬掉。

她庆幸自己是个独立的女人,没有独立是谈不到自由的,而这自由何等可贵,她绝不愿意轻易放弃。

* * *

杜峻峰每周来看小叶子三次,每次都是晚上。小叶子发现了爸爸不在家里住,很奇怪,张文扬说爸爸要帮姥爷在乡下修小院,小叶子信了,雀跃了,一想到能在柿子树底下玩,她美得连做梦都念叨了。

杜峻峰神情颓唐,只有见了女儿才露出笑容。以前觉得张文扬娇惯难缠,现在知道她那不过是女孩子家家闹点小脾气,真的有事她肯定站在你一边,跟你一条心,毕竟他们俩相濡以沫那么多年,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周芳莉那才叫一个难伺候,而且她事事诛心,又要你卖力又要你低头。他疲于奔命,能体谅她大龄怀孕的艰难,可这种无休止的猜疑,没事找事,真让人累死了。

分开之后,他觉得自己才真正看清楚了张文扬,才明白自己当年有多么幸运。她任性却也天真,她爱黏人却有一份真情实意,她的小脾气小麻烦总是不断,可是她不会没事跟你斗心眼,玩阴谋,没事就给你上纲上线逼你低头认罪让你承认自己是她的奴隶。

她妈妈病倒了,她冲他发泄了不少负面情绪,可她不找他能找谁呢?杜峻峰自己失业的时候,还不是一点火就着,也冲张文扬大吼大叫过吗?

一切往事都成了泡影,他只记得以往的甜蜜,还有她给他的安全感,无论境遇多么糟,他知道她是完全属于他的,无论他混得多惨,他知道有妻子女儿在等他。

他的心被腌在了一口满是悔恨的泡菜坛子里,不见天日。他就这么轻易地失去她了。张文扬那么大度,还说他和周芳莉才特别般配。杜峻峰看着她越来越瘦,心如刀割,虽然以前自己也帮不上她太多,但至少也能分担一点,不会让她这么累吧。

而在张文扬看来,离婚的伤痛虽然还在,但生活开始对她露出笑脸,她的书签了出版合同,稿费没多少,还不到两万块,但是这几个月都有了盈余,这两万块加上她攒一攒的钱,可以把小叶子送进家附近的幼儿园了。

现在刘招娣的状态越来越好,第一件事就问日常开销。她拿出一张卡,白总给她开的工资全在上面,还没动过,以后医院里的费用就从这里走了。虽然张天阔也有点积蓄愿意拿出来用,但是刘招娣还是坚持花自己的钱。靠张天阔那点小钱,只怕没住满一个月就欠费了。

这样,张文扬的经济压力陡然一轻,有了爸爸照看妈妈,她也可以抽时间在外面跑一跑,拜访一下杂志编辑部,跟各路媒体编辑们喝喝茶,联络一下感情了。

多跑动机会多,她的小说被一个编辑推荐给了电影导演,张文扬查了网上资料,那导演倒是真的拍过好几部票房口碑都不错的电影,她真害怕自己再上当。

不过这次去见了导演,双方都是眼前一亮。这位梅遇鸥导演风度翩翩,浑身书卷气质,张文扬借来穿的那套出席葬礼的黑色小礼服,秦静姝索性送给了她,她再围一条长长的红色围巾,化点淡妆,走出去收获不少惊艳的目光。

只是这些惊艳她领略不到,生了娃,离了婚,家有病人,张文扬觉得自己的躯壳有八十岁了,至于灵魂,已经掉进钱眼,一天到晚想着怎么多挣钱,怎么买衣服食物,付清账单。

梅导演心想如此美貌的女作家也算是平生仅见了,必须好好聊聊人生和理想。张文扬心想这导演看着人不错说话也挺实在,只要他肯出现金,多少钱我都立刻把改编权签给他。

本着双方满怀善意的出发点,二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张文扬把小说改编权口头上卖了十八万。扣税后差不多十五万。想不到这人这么好说话,梅导承诺回去立即做合同。

她谢绝了梅导邀她共进午餐的好意,裹紧围巾,走出酒店长出一口气,从包里掏了一颗糖放进嘴里,想了想,又剥一颗,算作对自己至高无上的奖励。

没到手的钱就还不是钱,但是还秦静姝的债有指望了。她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拿出笔记本电脑,继续写稿子。

以前她看不上那些鸡零狗碎的专栏和什么你爱我他爱你之类的情感问答,还有明星们一会儿出轨一会儿晒恩爱的无聊娱乐新闻。可正是这些小稿,让她糊口谋生,给妈妈垫付了医药费。张文扬开始有了稳定的读者群,他们跟她一样,受过良好教育,不同的是他们基本都有稳定工作,不像她这样,经常自嘲是讨了一口吃一口,讨不到就没的吃。

文艺饭是一口看似浪漫实际心酸的饭,张文扬越写越理解老妈为什么强迫她学理别学文,报金融专业而不是中文专业,追求理想的代价十分高昂,年轻的她毫无概念,所谓的自由职业看似清高,实际上没有医疗保险没有养老金,没有固定收入,多年来在妈妈和丈夫的呵护下她衣食无忧,等现实露出狰狞面目,她才慌了手脚,仓皇迎战。

她发自内心地感谢自己的姥姥,虽然她们并不相爱,但确实是姥姥的死,才提醒了她,让她发现自己既无用又没钱,而妈妈老了孩子还小,张文扬庆幸自己醒悟得还不算晚。

别人在跑道上都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游逛了这么久,终于奋起直追。

张天阔的小院油漆已干,环保涂料内外都没有什么味道。外表是几间老房子,里面却别有天地。墙壁是米白浅蓝两色,窗帘桌布靠垫是米白和大红,墙上挂着满满的儿童画和书法作品,老榆木桌子板凳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放了一瓶芦苇。

小院子里的地也用水冲过,纤尘不染,柿子树上有喜鹊飞来飞去,树下专门给小叶子留着几个小板凳。小叶子一看见喜鹊和小板凳就撒欢了,自己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张文扬给老爸老妈网购了蚕丝被、羽绒床垫、枕头,全套贡缎床上用品。车唯一刚把她在医院给李劲松垫付的八千多块还给她,她就一把全花了出去。

见过了好朋友家里的生离死别,张文扬对自己的生活只有庆幸,她要给爹妈布置婚床,要给老妈一个浪漫优雅的新房。她们那一代人活得太辛苦也太压抑了,习惯了清贫不知道何为生活享受。行李凑到一起就过日子。妈妈,你应该享受到好东西,让我给你好一点的生活吧。

刘招娣经由医生复查,批准出院。她不愿意坐轮椅,坚持使用拐杖,一点点撑着自己往前走,这样总比坐在那里不动,让别人推强。张天阔跟在她身边,陪着她走,看她实在走不动了,就把她背起来。刘招娣开始还推他,不愿意,后来也就趴在他的背上,任他背着走了。

张天阔背着她,也不快走,慢慢悠悠,还随处指点着风景给刘招娣看。刘招娣忍不住说他:“走快点啊!”她现在说话还是口齿不清,但基本能听出说的是什么了。

张天阔笑笑,无奈地说:“老喽,走不动啦。”

刘招娣看着他头上斑白的头发,有一块谢顶露了头皮,一阵心酸,把脸伏在他背上,悄悄把泪擦了。

张文扬满心欢喜,给老爸老妈看她布置的豪华婚床,没想到这次二老统一战线,异口同声骂她乱花钱,这两位都是小城苦出身,一看就看出这些东西绝不便宜,女儿对自己好那没的说,可是搞这么奢侈是干吗,不过啦?

张文扬不生老妈的气,也不敢生,她生老爸的气:“喂喂爸你好歹还是个诗人,你还管被子多少钱一床啊?”

张天阔说:“杜甫还写布衾多年冷似铁呢,我怎么就不能管被子的事了,你呀,赶紧退了,我和你妈盖了不踏实。”

刘招娣想不到多年教育终于见到成果,这位老文艺青年从不说人话到口吐人言,她十分欣慰,点头附和。

但这话里有破绽,张文扬劈头就问这对离异老夫妻:“这么说,你们又打算盖一床被子啦?你们问过我吗?”

刘招娣脸红了,张天阔也小尴尬了一下,随后就回:“怎么啦,还用你管!你管好自己!”

张文扬看着老爹老妈,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板起脸说:“要不说说你们那时为啥离婚吧,我现在长大了,告诉我一下呗。”

张天阔抓头发:“忘了,真忘了,反正也不知什么小事就吵起来了,然后你妈就说离婚,我说离就离,还以为她是吓唬我,谁知道她来真的。”

刘招娣想起当时的情形却历历在目:“你那天又把饭锅烧煳了,我还得喂孩子,还要做账,还有,你,你跟那个白雪!写的信我看见了!”

张天阔这才恍然大悟:“天哪,那个白雪是男诗人啊,他专写情诗的,你看到的是他发给我的稿子吧?”

那是压倒刘招娣的最后一根稻草,万般心痛她统统嚼碎了咽下肚子,多年之后说起,却成笑谈。

张文扬坐在妈妈身边,给她按摩脚,张天阔学着,给刘招娣按摩另一只脚。二老忘了要女儿退货的事了,一边把陈年旧事聊个不停,要争出谁是谁非来,一边还随口称赞这床垫够软和的,羽绒的就是好。

这是小时候梦想过的情景,却在长大后终于成真,张文扬终于有了父母双全的家,而自己却离了婚。

她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流泪,妈妈,什么时候我能鼓起勇气告诉你,我跟从前的你一样,也成了单亲妈妈?你会不会骂我没用,护不住自己的家呢?

趁着张文扬出去做饭,看护小叶子,张天阔帮着刘招娣起来练习站,他轻声说:“你怎么没问她离婚的事?”

刘招娣眼中泛泪,含糊着说:“扬扬太可怜了,我……我不忍心问,我想起我那时,我那时……”

张天阔抱着她,一对父母为了女儿黯然神伤,却不敢在女儿面前流露分毫。张文扬以为自己跟爸爸一起瞒住了刘招娣,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父母瞒住的人。

* * *

一场葬礼累垮了孙家所有的人,只有孙天知还能打起精神。他先催着弟弟把房子解了抵押,同时自己给里里外外的费用算了笔细账,其中朋友们垫付的部分尤其要一一还清,人情大过了天,但钱上面就别让人家受损失了。

亏他提醒,车唯一才把张文扬在医院垫的钱还了她。孙天知回想张文扬的模样,对车唯一说:“唯一,你这个朋友我有点面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车唯一要不是心情实在沉重,就要大开他的玩笑了。孙天知早年就出国,那时张文扬还在省城念书,除非是前世有缘在梦里见过,可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只有短短地问:“在哪里?”

孙天知说:“有点想不起来,但我肯定是见过她。”

车唯一看他那认真的样子,勉强一笑:“好啊回头我介绍她给你认识,你俩好好聊聊。”

孙天知仍若有所思,说:“那就不用了,我再想想。”

孙天爱带着小宝,跟着孙佑才住回老宿舍,那是孙天爱长大的地方,睹物思人,时时落泪。她带着小宝在大学校园里走着,告诉小宝这是妈妈和舅舅们玩耍过的地方。小宝仰着脸:“舅舅,小舅舅。”

一句话提醒了孙天爱,这些天只顾了自己伤心、照顾爸爸,忘了问问何星月天恩怎么样了,她打电话过去,何星月很惊喜,说天恩恢复得不错,已经要出院了,还打听小宝呢,说想跟他一起玩。

另外何星月告诉孙天爱,她知道李劲松的事,是因为她打天爱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戴长河,他告诉她的。

孙天爱又给戴长河打了电话,问候萌萌,戴长河听说是她的电话,赶紧从秘书手里接过来,说萌萌都还好,就是很想念她。不知道孙老师家里大事办得怎么样了,何时回沪。孙天爱想起沈金海,胡乱说了几句都好,语焉不详就挂了。

打完电话孙天爱松了口气,她给爸爸做些营养清淡的食物,小宝陪着外公玩。孙佑才见女儿孝顺,外孙可爱,也开解了许多。只是小宝自己玩的时候,父女俩还会对坐流泪,追忆李劲松的好。

孙佑才慢慢地打听清楚了孙天爱生母的来历,还有那两百万,他落下老泪:“孩子,都是天行害了你,他,他可气死我了!”

孙天爱边抹眼泪边劝:“爸,不怪他,他也是没办法了,唯一也就是跟我诉诉苦,都赶上了,能说谁对谁不对呢。您不是还说妈临走前,后悔打了二子一下嘛。再说,他心里也够难受了!这些天我看着天行,瘦成另一个人了。我是他姐,能不帮他吗?”

孙佑才闭紧了眼睛,眼泪不断地涌出来。他又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了李劲松临终前的心情,是啊,要不是气急了,能舍得打她最心爱的小儿子嘛。天爱这孩子,太命苦了,当初把她留在家,是可怜她,可谁知道她从小到大,为了这个家,付出这么多。

孙天行这段日子,好似在地狱里煎熬。他办完了解抵押,也间接从爸爸和哥哥口中听说了这笔钱的来历。他一想到这笔钱,几乎算是姐姐用骨髓换回来的,恨不得替妈妈死一次,然后自己再死一次。只是这样的死有什么用处,活着才能赎罪。

遭此巨变,孙天行整个人形销骨立,说话声音低沉了许多,原来那副爱耍笑爱玩闹的顽皮样再也没有了。

他开始在培训机构里抓紧讲课挣钱,又把自己做的课整理资料,预备出一本新媒体营销的书。虽然创业失败,但他在行业内名声不算差,很快有两家公司欢迎他去,一家还是创业公司,去了做合伙人,有股份,但工资不高,另一家是中型网站,他过去做负责营销的副总,年薪五十万外加年底分成。他立即跟后者签了合同。

车唯一的这次怀孕跟怀乐乐的时候很不一样,她怀乐乐的时候整个孕期都很轻松,没有太明显的孕吐,但这一次她吐得翻天覆地,完全没有一点力气,不得不跟领导请假,半天去公司盯新闻,半天在家办公。

领导看到她还没等说完,就当面吐个一塌糊涂,立即批准。

婆婆忽然离世给了车唯一很大压力,她跟孙天行一样也有着深深的自责,有时在梦中惊醒,还在想:是不是如果当时自己多一些急救常识,婆婆就能救回来呢?

而且,毕竟是她跟孙天爱说了房子的事,毕竟这事是她跟孙天行吵架,才被婆婆知道的,车唯一觉得自己一样是个罪人,而且朋友们为了自己家里的这些事奔走,出了多少力,要用古装电视剧里的滥俗台词说,就是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她轻轻抚摸着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宝贝,妈妈什么也不求,妈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了,千万别像你爸那样自己去冒险,千万别像你奶奶那样忽然就倒下了,人生无常,平安就是妈妈最大的期望了。”

车唯一在葬礼后两天给了妈妈电话,说了婆婆的事,希望妈妈再来帮几天,带下乐乐。王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没了?她在那里为亲家落了泪,虽然有过冲突,但后来重归于好,而且毕竟李劲松对女儿很好,有时她还嫉妒婆媳俩那亲密无间的样子。

可她没接女儿的话,搪塞着说最近一段时间要去省城讲课,答应了人家,不去不好。

车唯一心里失望到无法形容,嘴上也只好违心地说:“那行吧,妈你要是讲完了,就过来帮帮我吧。”

挂了电话车唯一哭了,妈妈这人绝对爱虚荣胜过爱女儿,要不然,在自己这么难的时候,为什么她都不伸手帮一把?难道说婆婆和妈妈的那点芥蒂,一直遗留到身后还解不开吗?

王梅放了电话,泪如雨下,一半为了李劲松,一半是为了自己和女儿。

就在她回乡后的一周内,车唯一的爷爷奶奶相继入院,车继业的两个哥哥不但不帮手,还打起了老房子宅基地的主意,人还没死就闹起分遗产,车继业被他们气得死去活来,从乡下回小城的路上,出了车祸,万幸人没大碍,但左腿骨折,右腿骨裂,这段时间一直坐着轮椅。

王梅请了保姆,整理家务做饭菜洗衣服,也来不及挑剔那么多了。她就负责贴身照料车继业,每天跟保姆一起把他扶上轮椅,推出去晒太阳。晚上有时车继业要小便,扶起来费劲,王梅还特地在乡下买了个现在很少看见的夜壶,等他解完了,她出去倒了刷洗,擦干,再拿回来。

车继业看到王梅如此用心地伺候自己,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时也忍不住了。

他说:“我真没用,让你受累了。”王梅说:“你说啥呢,咱俩是两口子,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难道你还想找别的女人呀?”车继业连那点伤感都被吓回去了,一叠声地说没有没有。他这辈子在王梅面前一直都紧张,生怕得罪了这位娇滴滴的大明星。

王梅一辈子受尽宠爱,最繁重的活儿也不过就是年轻时边唱戏边给女儿喂奶,还有最近去了北京给女儿带孩子,但现在她面无惧色,挺直了那把一尺九的杨柳细腰,硬是能把车继业这一米八的大男人给抱起来,挪到床上。

两人相依为命,只盼尽快养好了身体,还要去医院看护一双老迈父母。这时忽接女儿电话,听到了亲家母的噩耗,王梅也只能编谎话骗女儿,到底她是演戏的人,说得跟真的一样。

挂了电话,车继业深深长叹,他明白王梅的苦心,女儿没经过大事,这下婆婆去世了,还是因为儿子的事,公公和大姑姐悲伤得都卧床了,闭上眼睛也知道有多少事要她忙活,按说应该去给她看孩子,去给女儿撑腰,可是这边二老拖一天是一天了,车继业又无法行动,即使过去了,不也还是给女儿添麻烦吗?

王梅把头靠在丈夫肩膀上,车继业搂着她,贴着脸,任凭她的眼泪流在自己的脸上。他是干实业的出身,最务实,当天就开始练习拄拐杖了。一定要让自己能走动,要让妻子减少点负担,这样,自己才能照顾好爹妈,王梅才能放心去北京。

只是他们不知道,车唯一的困境远远比他们想象得更严重。而在她受困于孕期抑郁的同时,孙天行也沉浸于丧母之痛不能自拔,两个人竟如沉入深深海底,无力向上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鲨鱼包围,一点点啃噬肢体,无从抵御。

半夜里,车唯一大睁着眼睛,孙天行也大睁着眼睛,他们互相听着彼此的呼吸,却又调整自己的呼吸,希望尽量平稳,给对方熟睡的假象。他们很少交谈,最多问问彼此钱是否够用。孙天行把家用打到车唯一卡里,车唯一却也懒得花。

李劲松走了,各种家事原本她承担了一大半,现在车唯一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最多也就顾住乐乐就好了,自己和孙天行能凑合就凑合了。

家里各处都蒙了灰,跟车唯一的心情一样。孙天行看不见那她也看不见,反正做或不做,这个家都糟到了底,也不会更糟了。

车唯一对周遭的一切都起了厌倦之心,尤其是自己的工作,这些八卦新闻到底有什么价值,跟自己念书时所谓的新闻理想相比,天差地别。那时车唯一也憧憬过自己去非洲报道当地的战乱和灾荒,期望新闻改变世界,让人类生活得更好,可是现在,她每天关注的就是女明星们穿了什么衣服去参加活动,有没有撞衫以及她们又换了哪个男朋友。

在李劲松的葬礼上,车唯一抽空还是要看手机听电话,出于职业习惯,她还是要盯自己频道的新闻,看到的是某明星风光大婚,新闻专题详细到桌子上摆的香槟是什么牌子都要报道。

一边是凄凉至极的亲人葬礼,一边是繁华到不堪的娱乐圈大派对,车唯一心想,这还真是个荒谬的世界啊。

孙天行在忙自己的工作,他疯了一样地投入进去,借此忘情,让自己从深重的罪恶感中逃离一会儿。他也不断地在培训网站上做课,再把自己讲的内容沉淀成文字,积累渐多,等着成书。慢慢地这部分收入也颇为可观,跟工资差不多了。

车唯一向来独立,独立的结果就是孙天行想当然地认为她能搞定自己的生活。他从小看多了老爸的甩手大掌柜,以为家庭关系天经地义如此,自己负责洗碗擦地,已经算是新一代的好男人。

有一天,他跟秦静姝在一个自助酒会上碰到,秦静姝对他爱答不理,听他说话就只有冷哼一声,没别的表情。

孙天行倒了杯酒:“秦总,小弟还没给你道谢,你帮我那么多。”

秦静姝不端酒杯,斜眼看看他,一看他瘦得也真成了孙猴子,那副油腔滑调的德行也有些言不由衷,心头微起怜悯,说:“酒我不喝,你要有空,孙总,少出来吃饭,你老婆现在很辛苦,多陪陪她吧。”

孙天行借着点酒意说:“就你们女人辛苦,我们男人就不辛苦?”他还想抖落抖落自己那一肚子的牢骚悲愤,秦静姝简直懒得听他多说,脸上刷的下了层严霜:“你还要不要脸?是你要怀孕生孩子了吗你辛苦?谁不是在外面工作八小时回家还得做家务,车唯一的工作难道比你轻松?看来我得提醒你一下,车唯一现在是孕妇,而且她为了你,为了你妈的事,受了多大的累,受了多少惊吓,你身为丈夫还不多照顾她,还有脸在外面撒起酒疯来了。我告诉你,孙天行,我后悔帮过你!你要还有良心,从现在开始,多花时间陪着车唯一,让她平安地生好孩子,坐好月子,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那就是你做的孽,你呀,你就应该冻死在野外!”

说完了秦静姝也不看他的脸,起身就走。孙天行被骂得狗血淋头,一时愣在了当场。

人贱有天收,老友遇人不淑,怎么找了这么一块料。三个人里还要数车唯一没离婚呢,秦静姝自己和张文扬找的人嘛,可也不怎么样。这世界是怎么了,男人遇事就统统变成了浑蛋,拱手成全女人做英雄,到头来,他们还说是女人抢走他们的风头呢,还抱怨女人辛苦男人就不辛苦吗,呸。

早年有首滥大街的歌,“男人就是累男人就是累”,那时秦静姝正大着肚子去办公室跟客户开会,听了这歌大大地恶心了一通。

你们都这么累,那女人就不要活了,生儿育女操劳家务,在外面学习工作还得大讲男女平等。你要娇气点就是公主病,男人固然不背你这个累赘,女人也第一个看不起你,你要是一个人赤手空拳打江山,这就叫女汉子,男人和女人异口同声说你没有女人味,说你太强势,说你活该嫁不掉。

女人得打扮得像观音,大肚宽容像弥勒佛,职场打拼要有七十二变三十六计,回了家嘛还得会生活,受了挫折打击还得心态好,正能量,有智慧,要优雅。男人呢?男人们正动情演唱“男人就是累男人就是累”。

这时代看似给了女人多少好处,其实是封建社会里全盘依赖男人那一套你依赖不上,真正的自由平等你也没享受着,男人们还自说自话地越来越脆弱了。女人强,他们说女人不温柔,抢他们的饭碗,阴盛阳衰,女人弱,那是不求上进活该被社会践踏宰割,根本没有活路。

车唯一不知道老友替她出头教训丈夫,只知道那晚孙天行回家早,闷声不响把厨房和卫生间洗得雪亮,又主动带着乐乐让她好好洗个热水澡。

她中午下了班打车回家,肚子隐隐作痛十分不舒服。这些天她也学着张文扬,给乐乐找了个托管班,可是乐乐不开心,每天早晨送她去都经历一通挣扎哭号,只要车唯一回家,就赶紧第一个去把女儿接回来。

乐乐到了家高兴了,自己抱着一碗牛奶麦片吃得有模有样。车唯一夸了她几句,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一边留神女儿的动静,提醒她要嘘嘘的话喊妈妈。

这一天的新闻专题是明星的晒娃照,不管真假明星,都把自己和乐融融的家庭照发出来供粉丝们点赞、羡慕、瞻仰,生活幸福是成功指数之一,而成功指数高就意味着广告身价高,拍戏报酬高,时装周的座位给你坐头排。

名利场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大家连幸福程度都要明争暗斗,这江湖地位能换算成真金白银,不斗还不行。

做专题的编辑是个新手,车唯一要指点她把相关图片和信息都细致分类,另外还催自己熟悉的几个娱评人写评论,又找了张文扬,让她去跟明星经纪人联系做个小采访,独家热闻马上就发。

乐乐吃完了麦片,把碗拿在手里玩,车唯一抽空一看,女儿今天用的是个瓷碗,不是那种摔不坏的儿童碗,怕她打碎了割伤自己。乐乐咯咯笑,就是不放下那个碗。

手机响了,孙天爱来电话说假期结束自己要回上海了,想跟大家一起吃饭,爸爸的意思是也要单独请她的朋友们一起吃饭,好生感谢一下人家,车唯一答应了几声好好好,边打着电话,边起身去给乐乐换个碗。

很清楚,就是这一瞬间,车唯一似乎听到体内传来了声音,像是一声微弱的,从未发出过的呼喊,只存在于她的听觉中,却粉碎了她身边所有的世界。

她下身一热,血迅速地浸透了裤子,沿着腿流下来。孙天爱在那边听不到她的声音,着急地问:“唯一你怎么了?说话呀。”

车唯一很镇定,她听见自己很清晰地跟孙天爱说:“我,可能是流产了。”

啪的一声,乐乐还是把那个碗打碎了,她很机灵,绕过了碎片,看着妈妈。

车唯一脸色灰白,处理着自己,一边说:“不怕,不怕,不怕。”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女儿听。因为怕也没用,怕也是该发生的还会发生,怕也是一样,最后一根稻草,还是要压下来。

孙天行火速赶到医院的时候,车唯一已经躺在那里挂水了。

他扑到床前,问她有没有事,又仔细地看她的脸,这么多天了,孙天行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仔细看车唯一的脸了。

这不是他熟悉的车唯一,那个水果一样鲜美,乐呵呵的漂亮女孩,她的脸整个垮了下来,有一种蜡像似的死白,生气全无。

孙天行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他越看越害怕:“唯一,唯一你没事吧,唯一咱以后还可以再生……”他说不下去了。

车唯一也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她眼神空洞,漫无目的地看着斜上方的天花板,躺着真好,真舒服啊,第二个孩子安安的一条命,给她换来的休息时间啊。

每天上班加班,下班还要做家务管女儿,洗衣服做饭,孙天行失踪,婆婆过世又让她一阵子好忙,几个朋友帮了她,可是最应该帮她的丈夫,在哪里呢?

她第一次如此心灰意懒,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做任何事。孙天行在她身边呆坐,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骂着自己,可是,跟之前的所有自责和羞愧一样,毫无用处,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孙天爱领着小宝和乐乐进来,两个孩子上前叫人,乐乐看见爸爸很高兴,说:“爸爸胡胡长。”孙天行摸一把下巴,真的,胡子忘刮了,整天神不守舍,自己躲在丧母之痛中,全然不顾其他。

所以,他就顺理成章地继续抛下一切,都让车唯一扛着吗?还有孙天爱,他艰难地叫声姐,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天爱看着憔悴的弟弟,病床上的弟媳,脚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心里酸楚,却忍住了眼泪。她只是轻声地说:“妈不愿意看到咱家这样……”

一听到妈这个字,孙天行又崩溃了,他呜咽着说:“姐,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我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唯一,还有,还有这孩子……”

孙天爱摸着弟弟的头,像回到了小时候,爸爸妈妈待她好,哥哥和弟弟也对她亲密,哥哥是天生优等生,什么事都不用人操心,弟弟是哥哥和姐姐的小尾巴,一天到晚就靠着姐姐拉扯。

转眼间大家都长大了,各奔东西,临到孙天爱出嫁,弟弟跟公司借了一万块钱,帮姐姐添箱,出嫁时是弟弟背着姐姐送嫁。孙天爱不可能不帮他,可是,如果知道这笔钱之后引起的这些乱子,孙天爱宁可从没有做过这件事。

小宝看着乐乐,喊:“姐姐!”乐乐过来拉他的手:“弟弟到这边。”两个小不点手拉手地去玩了。

车唯一不想看他们姐弟情深,翻身向里面,她在此时遗憾起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又想起刚流产的孩子,难受得要命。

张文扬到了医院时,秦静姝刚走,车唯一身边一大瓶花,秦静姝还给她换了个大靠垫。张文扬知道秦静姝会买花,她专门煲了虫草鸡汤给车唯一送来,另外给乐乐带了不少零食玩具和小画书,知道车唯一这段时间估计没空照看孩子,她带来这一大包,乐乐看得眼花缭乱开心极了。

见了她来,车唯一才红了眼睛,张文扬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她们都是独生女,朋友就是此生不会再有的姐妹。

车唯一说:“活着真没意思。”张文扬强颜欢笑:“别呀,你不是还要走遍天下去看帅哥吗?”车唯一也跟着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

孙天知恰在此时过来看望,又跟张文扬说了些道谢的话,张文扬起身告辞,车唯一说:“大哥替我送送。”孙天知答应一声跟张文扬出了门。

车唯一心想:这位科学家大哥见了自己美丽的女朋友,一见面就说也不知在哪里见过,贾宝玉见林黛玉不就是这对白嘛,搞不好被月下老人的红绳牵住了。

要说孙天知这人可比孙天行强太多了,响当当的国际顶尖科学家。别说北京城里,放在地球人里都可以说是最优秀的那一部分,要是大哥跟自己最好的女朋友成了一对,这大龄光棍青年有了着落,那单亲妈妈也有好归宿,两全其美,也算是一片灰暗中的小火花了。

尽管愁肠百转,车唯一想到这两人要是有戏,也忍不住燃起一丝欣喜。

* * *

张文扬跟孙天知见了几面,毕竟不熟,也没什么话说,他不断地谢她,她也不断客气,还问了问孙佑才现在的情况,孙天知说:“情绪比较消沉,这一段时间饭量小,人也瘦了,等过几天带他去做一下全面的检查。”

张文扬说:“应该,老人家尽早检查,有了问题也可以提前医治,就不会……”她没有说下去,孙天知也明白她说的是就不会像李劲松那样突然发病来不及抢救了。想起这惨剧,两人都是黯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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