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大门口，孙天知说：“我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你了。”
张文扬诧异一笑：“哦？可我真的不记得呀。”
孙天知拿出手机，从中调出一张照片，里面是孙天知跟一位非裔科学家的合影，背后有很多人，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人的背影。
孙天知不断放大这张照片，可以看到那个人的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照片，小小的，有些模糊——那是大学时代的张文扬，秀发明眸，灿烂微笑。
张文扬认识那个背影，那是江致远，他拿着电脑，看着她的照片，浑然不知自己已被摄入镜头，而这一幕，又越过重洋，被张文扬亲眼看到。
孙天知轻咳一声：“那天我们开会大家聚了聚，别人都玩着，只有他在旁边看照片，反复看。致远是我读博时的学弟，科学天才，人又年轻，连续两篇论文都引发了业界讨论……不过这些不是重点。他，嗯听说他离婚了，就去年的事。”
张文扬看着那张照片，眼睛微湿，凄然一笑：“他是我大学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
孙天知想再说几句，奈何交浅实在不便言深，两人道别分头回去。
张文扬坐上公交车，又打开了电脑，这一次无论如何，脑子里都没有丝毫思路，她心中全是刚才看到的背影。
江致远似乎比从前高了一点也壮了一点，但发型没变，她不知道转过脸，他还是不是那副戴着眼镜笑眯眯的样子，就像初遇时他搭讪她时一样。
再回头已百年身，她不是那时候的小女生，他应该也不再是那时的小神童了。
几乎是用鞭子抽打着自己，张文扬写完了稿子发给编辑。她到了家附近那站下车，去托管班接了小叶子。母女俩回家吃饭，收拾，带好大包小包的日用品，又出门赶公交车。
下午人少，小叶子熟练地倒在妈妈的腿上，呼呼睡起了午觉。张文扬把围巾折一下给女儿盖上，自己打开电脑，继续写。
坐上二十二站地，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就到了张天阔租的小院，这段时间里，张文扬要写一篇书评，一篇情感专栏的稿子，还要给自己的新书写个前言。
钱固然时时不够用，时间却更金贵。她写着，不时给女儿拉一下围巾，挡住车窗外刺眼的阳光。
阳光正好，穿过了柿子树的枝叶，在大床上洒下点点光斑。张天阔在外面熬着中药，刘招娣在算账，她把张文扬保存医疗单据的小包包打开，里面厚厚一叠单子，居然从大到小，分门别类放得很整齐，实在不大像女儿的风格。
这场病花了将近九万块钱，公费医疗能报的有五万多。这些是能看到发票的，那没有发票的呢？
川流不息的营养品，各种饭菜、滋补汤，各种偏方，请护工的钱，给小叶子上托管班的钱，还有月月准时催收的房贷……
一家人的细账，瞒不过一位老会计的眼光。不知道张文扬得写多少稿子，才换回这些单子。再一想张天阔告诉她杜峻峰出轨离婚的事，刘招娣真是眼睛里都要哭出血来。
自己的收入刘招娣心中有数，除了在这边兼职的收入，还有每个月的退休金，省城商铺还有按年结算的租金，一年下来也有将近十几万，更不用说安城的房子还空着，根本没租出去。
她不缺钱，但她病倒了，女儿没跟她要一分钱，自己努力写稿，维持住了这个家。
在刘招娣眼中，张文扬一向都是懒笨馋不求上进，她对女儿爱的方式就是老母鸡一样尽量把她按在自己的翅膀根底下，只要一伸头，她就狠狠一啄，让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鸡尽快缩到妈妈温暖的羽毛下。
这世界有多冷酷，做女人有多不容易，刘招娣太清楚，她希望给女儿多一些安乐岁月，至少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护住女儿，不让她风吹雨淋多受挫折，然而，她就这么倒下了，全部重担都压在了女儿身上，女儿竟全力支撑住了。
她的苦苦支撑，比崩溃倒下还让刘招娣心酸。
她毫无觉察，女儿已经长大了，在灾难降临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细心地照顾她，爱护她，像伺候婴儿一样地伺候她，哄孩子一样地哄着她。
刘招娣恨自己生了这场病，却也有几分感激这场病，因为这场病提醒了她，让她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的两个家人，是的，除了女儿，还有被她骂了一辈子的前夫。
张天阔还是不会做事，扶她、抱她、背她，都是笨手笨脚，给她端个饭菜，碗也打了几次。可刘招娣不再挑剔他了，看他那副手忙脚乱生怕挨骂的样子，她痛恨自己，不知道自己怎么恶形恶状，让丈夫这么害怕她。
张天阔收拾出来的小院刘招娣很喜欢，她问了问，也对租金的便宜感到吃惊。她又在心里琢磨，如果可能的话，买下来就好了。
小叶子在车上大睡一觉后醒了，张文扬抱她下车，母女俩走到了小院，小叶子在柿子树下玩开了。
张文扬进屋先问问妈妈今天过得怎么样，手脚不停，从包里拿出保温桶，倒了几碗汤出来，还热着，先给妈妈，再喊老爸，自己和女儿也喝一碗。她为了看望车唯一特地买了走地鸡，配着虫草炖了一大锅，这些天这么多事，大家都要好好补补。
看着那些单据，张文扬吃了一惊：“妈你怎么动我东西啊？”
她怕刘招娣看了难受，赶紧要收起来。刘招娣按住不让，分出一大半：“这些可以报销，等过一阵子，我跟你爸回安城去，办报销手续，还有，别的事也处理处理。”
张天阔笑着喝汤，不说话。
张文扬心有灵犀，抱起小叶子转了一圈：“叶叶哎，你要看到姥姥做新娘子了！”
刘招娣随手给了张文扬一记栗子，打完又心疼了。
张文扬咧咧嘴：“妈你就打我的时候特别灵便！多打几下吧练一练手。”
想不到刘招娣转过头去，肩膀耸动，哭了。张文扬慌了：“妈妈我说着玩的，对不起，我错了。”
刘招娣眼泪成串地掉下来了：“是我错了，扬扬，妈妈对不起你，我后悔，后悔打过你……后悔骂过你……后悔没让你学文……妈妈对你不好，现在好后悔。扬扬，妈妈拖累你了，这些天把你累得……妈妈以前还骂你没用……我好恨自己……”
张文扬抱住了妈妈，想起了以前看的一本小说上写“爱就是不用说对不起”，那是外国小说，她说不出口。她也想对妈妈说对不起，自己多年的没出息，不知老妈怎么忍耐的，可这也同样说不出口。
我们的爱就是这么曲折迂回，满怀心事却面对面无法说出，我们擅长忍耐和伪装，我们害怕放下面具，露出软弱的、鲜血淋漓的心。
* * *
秦静姝上班时接到陈维翰电话，说马上就要登机了，秦静姝说了声一路平安。
陈维翰说了声我爱你。秦静姝愣了愣，说：“有什么话，回来再说。”陈维翰轻轻笑：“万一回不来了，你可别忘了我的话。”
秦静姝厉声喝止：“谁没出过差，老老实实地飞过去好好干活，少说这些不吉利的。”
放下了电话，秦静姝心说自己真是不够勇敢了，前一天晚上还在想，要不要到机场去找他，现在话到了嘴边，硬是不敢说出来。是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勇气渐少，始终不够自信，不敢再去开始一段认真的关系？这问题无法回答。
车唯一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玩耍的乐乐，心里想着这个夭折的孩子或者说是胚胎，不，他有名字，他叫安安。这孩子是感受到了什么吗，安安？是看到了家里的危机，还是怕她无法胜任两个孩子的妈妈？是不喜欢她现在的状态和生活，还是太爱父母，所以干脆自己放弃了出生，为他们减轻负担？还是仅仅因为她又累又受惊吓，经历丈夫失踪和婆婆过世两场风波，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如果不坐那么久就好了，如果站起来时再慢一点再轻一点就好了，如果不上班在家休息就好了，如果，如果没有嫁给孙天行……
车唯一闭紧眼睛，泪下如雨。到今天她才看清楚他身上的那些毛病吗？油滑，脆弱，遇到了责任先想到的是逃避，他在嘻嘻哈哈的时候可以做伴，可是两个人挑起这一个家，你看看他干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张文扬在采访里说：
我对很多事情都后悔过，开始我觉得后悔会带来双倍的痛苦，不如不要沉浸在后悔中，专心好好努力现在。但后来我觉得后悔也是一种反省，如果没有后悔的事，我们就不能真的认识清楚以前经过的人生。悔恨，自责，羞愧，这些情绪会把我们拖到最深的海底，但潜过水的人知道，有些珊瑚树，你不到最深的海底，就不会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