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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了断

作者:丛虫 当前章节:1500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叔本华说:为了解人生有多么短暂,一个人必须走过漫长的生活道路。

秦静姝说:我走的路也不算少了,最长的路,还是人心里的路。

沈金海的父母对李劲松的过世也表示了足够关心,原本二老想专门去趟北京出席葬礼,但时间太仓促,沈金海匆匆去了又回,回来后满脸阴沉,问什么都不说话。

二老看儿子带着孙子去,却孤身回来,实在担心,打电话给孙天爱,孙天爱忍住悲痛,好好抚慰了他们两位一番,毕竟能在此时关心妈妈葬礼的人,也还是满怀善意,毕竟妈妈在临离开上海时,也嘱咐她要善待公婆。

二老在天爱这里得不到解释,就反复追问儿子,当听说儿媳妇竟是由家教人家的家长送去北京时,两人都呆了一下,接着就是数不清的问题:“那男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两个会遇到一起?婚葬大事,哪能让外人跟着掺和?什么,他还是个大老板?单身的?啊哟,啧啧,这可真是想不到!”

沈金海心说你看吧,这根本就是人之常情,谁听说这样的事,会不起疑心?除非是圣人,我可不是!想来那位戴老板也不是!他不知道避嫌,还是他蓄谋已久,就想这么做,把生米煮成熟饭,让她没有了退路?

这男人还专门给他打了电话,根本就是有恃无恐啊。

要威胁到一个男人的自尊心,大概以此为最。你的爱人身边出现了比你好得多也强大得多的追求者,更严重的是似乎她的心也不再专一于你了,你能怎么办?

沈金海了解孙天爱,他知道她的弱点,她平生最怕的事情,所以他特地借抛下小宝不管这件事来说她,让她心里吃一记狠的,明白这事有多严重。

这其实也是沈金海最害怕的事。最怕她真的铁了心,一去不回头,那么他的全部心思,就算是白费了,跟她在一起的这么多年,也算是他瞎了眼。

孙天爱不想去探究沈金海是怎么想的了,她把心思放在教学和两个孩子身上,公婆给她脸色看她也不想在意了,反正一个人如何看待另一个人,偏见已成,就再难挽救。

小宝和萌萌更依恋她了,只是每次小宝叫她妈妈,依偎在她身边呼呼大睡时,孙天爱常常心里酸酸的,久久不能入眠。想起小时候蜷缩在黑夜里的自己,想起在公主房里独自入睡的萌萌,没有妈妈的孩子谁来心疼,就算拥有的财富和物质再多,又怎么能代替妈妈呢?

秋风渐起,下班路上,平时孙天爱路过小店总要进去转转,如果有适合李劲松的衣服,或者适合婆婆的衣服,她总会买下来孝敬老人。现在婆婆对她没有好脸色,妈妈又走了,买了衣服,她送给谁呢?想起这些,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一辆车停在她旁边,戴长河摇下车窗:“孙老师,萌萌病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去看看她?”孙天爱一听,赶紧上了车。她给沈金海发了微信,说自己要加班。

萌萌的脸烧得通红,她的床是城堡状,还有一顶公主蚊帐,可怜这位小公主病倒在大床上,身边也没有人陪着。

戴长河说:“有医生来给她打过针了,就说让多观察,希望能退烧,要不然明天就去住院,她嘴里只念叨孙老师,不让保姆陪,哭了又哭,实在没办法,请孙老师来帮帮忙。”

孙天爱去洗了手,又拧了把毛巾,轻轻地给萌萌擦脸擦手。

萌萌半睁开眼睛,看到她,笑了,眼泪却滚下来:“老师,你怎么来了,我是在做梦吧。”说着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天爱再也忍不住,她半卧在床头,伸出手来,把萌萌搂在了怀里,让她贴住自己:“没有,不是做梦,是我在这里,萌萌,我陪着你呢。”

萌萌把头使劲抬起来,枕住了孙天爱的胳膊,心满意足,闭上眼睛,竟呼吸沉沉地睡着了。孙天爱就这么搂着她,一动不动,中间戴长河来张望几次,心中万般过意不去。

天色渐晚,天爱轻轻地把胳膊从萌萌头下面抽出来,想起身离开,萌萌却在这时张开眼睛,四目交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豁然开朗。

萌萌清晰地说出了那句久藏心底的话:“妈妈,别走。”

孙天爱愣在了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在这个时刻,彻底地明白了养母李劲松的心情,是的,这么一个柔弱无依的小女孩,含着眼泪看着你,叫你妈妈,你不可能扔下她不管的。

她返身回去,抱住了萌萌,萌萌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再也不愿意离开。

终于哄得萌萌又睡了过去,摸她额头已经不烫了,孙天爱放了心,她起身开门,一出来差点撞上外面的戴长河,他端了把椅子在外面坐着,每隔一会儿就在门缝里张望。两人都很尴尬。戴长河说:“多谢孙老师,我送你回家去。”

到了孙天爱家小区地下停车场,孙天爱并没有急着下车,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您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跟萌萌特别投缘?”

戴长河小心翼翼地说:“因为孙老师比别人心善,另外就是,可能真有缘分吧。”

孙天爱说:“其实我,我也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小时候在农村,生母是被人拐卖来的,生了我之后就逃出去了,我长到五岁,后妈容不下,是我养母救了我,收留我在家里长大,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他们都对我特别好,尤其是妈妈……那天她突然就走了……我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自己……好像又被遗弃了一次。所以我很理解萌萌的感受,我明白,没有妈妈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在那里等着妈妈来看自己,是怎样的苦……”

戴长河递了张纸巾给天爱,天爱接过去擦了脸:“我希望您以后,多花时间和心思陪着萌萌,有些事情是别人代替不了的……”

想不到孙老师竟有这样凄惨的身世,戴长河听了心里震动,他连声答应,又说:“我本来就想过要给萌萌找个干妈,如果孙老师愿意的话那就太好了。就像您说的,有些事情别人代替不了,在我看来,萌萌现在只认您,她谁也不认。”

孙天爱默然,说:“以后我尽量保证给她上课的时间,我家里,我家里可能有点意见。”

戴长河听了连声道歉,也不好多说,开了门,送她去电梯,然而,一出车门,两人却看见,满眼恨意的沈金海站在不远处。

孙天爱眼看他又要误会,心中不知怎的,十分厌烦,但还是努力压制:“金海,这是我学生的家长,萌萌的爸爸,戴总。”

戴长河往前走了几步,看沈金海没有握手的意思,尴尬地点点头:“沈老师,我们通过电话。”

沈金海却回了句谁也想不到的话:“现在都被我堵到车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孙天爱气上心头:“你这样疑神疑鬼要到什么时候?”

沈金海大声说:“我是亲眼所见!你不是说你加班吗?你加班加到别人家里了……”

戴长河打断他:“沈老师,今天我女儿病了,哭着找孙老师……”

沈金海一把推开他,面对着孙天爱,伸手揪住了她胳膊:“你到别人家里加班去了是吗?又丢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去管别人的小孩?还是家教根本就是个借口?你现在就解释啊,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你们的车也到了快半个小时了,停在那里你们搞什么名堂?你这是睁眼说瞎话吗?”

戴长河看到他伸手拉扯孙天爱,上前劝解,沈金海回手给他一拳,打上了他的脸:“滚!你有钱了不起,可以这么明目张胆地勾引别人的老婆?你们太不要脸了,我打你都脏了手。”

孙天爱大喊了一声:“住手!”三个人一时都静了下来。孙天爱出乎意料地冷静:“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吧。戴总,谢谢您送我回家,您也早点回去陪着萌萌吧,她要再有什么事,您给我打电话。”

戴长河捂着脸,答应了两声,还想解释一下,再看沈金海那脸色,他回身上车,走了。

孙天爱和沈金海一前一后地上了电梯,在电梯里,一对夫妻谁也不看谁,脸色铁青。

电梯开了,沈家妈妈正在门口张望,一见孙天爱就没好气:“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金海一直在下面等你回来,你以后什么时候回家能不能先说一声?”

沈金海冷哼一声,回了家,孙天爱不想接婆婆的数落,默默进屋脱了外衣,进卫生间正要洗漱,沈金海忽然踹开虚掩的门,冲进卫生间,把她按在墙上,质问她:“你说,你跟姓戴的在车里做什么了?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就在我的面前,你就……”

啪!孙天爱挣扎不过,挥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颤抖着说:“你侮辱我,也是侮辱自己……”

沈金海回手给了她两记耳光,打得重而且响。孙天爱的鼻子里流出了血,她晚上没吃饭,浑身无力,被沈金海牢牢地按着动弹不得。

沈金海狠狠地揪着她的两条胳膊,手指陷到肉里,像要揪断,对着她的耳朵说:“在古代,你就是淫妇,可以浸猪笼。在今天,你跟人通奸,也是无耻下流。你就像你妈,对,你生母就是这样的人,你以前还跟我说怕成了这样的人,你看看你自己,一点都没错,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放手往下重重一摔,孙天爱倒在了地上,膝盖磕得地面咚咚响,沈金海像迈过一堆垃圾一样迈过她,走了出去。

平素呼吸声略大,公婆都要询问询问,这次听着儿子教训媳妇,二老就跟没听见一样。

在卫生间湿硬的瓷砖地上,孙天爱想的,仅仅是今晚到哪里去睡呢。

爷爷奶奶一来就会跟小宝黏在一起,晚上也带着小宝的婴儿床去客房住。主卧是沈金海住,客厅有沙发但是没有被子。

孙天爱发现,在这大上海,她看似有家,还是美满幸福的家庭,有丈夫、孩子、长辈,但事实上,她仍是孑然一身,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这就是她一心追求的,没有青石村,没有北京城,只有自己创造的小家、崭新的新生活吗?凶神恶煞的沈金海,就是她当初选好,一心深爱的良人吗?

她想起了生母,忽然间领略到了生母出逃时那种矛盾不舍的心情,这个家不能待下去了,可是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办呢?

为什么过了几十年,女人还是在这样的选择中进退两难?自己想要逃出生天,却又为了孩子难舍难分,这是一种千百年来的原罪,因为你是女子,所以你必须承受,是这样吗?

孙天爱从地上勉强爬起来,她的膝盖钻心地痛,镜子里的她脸颊红肿,鼻血未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把头发拢了拢,开门出去到玄关,拿了外衣和包,悄无声息地拧开门锁。

社区派出所的值班民警人不错,给她倒了杯茶,做了笔录,又陪她去验了伤,孙天爱的脸、双腕、臂弯都是瘀青,膝盖和小腿大片血肿,但幸好没有骨折。

周末,警察敲响了沈家的门,沈家二老做梦也没想到警察上门,把儿子铐走了。二老哭天抢地,痛骂儿媳妇这祸水搅得家宅不宁。

在派出所一家人聚在一起,孙天爱红肿着脸,表情呆木,听着沈家三口对她的诸多控诉,她心中只剩下冷笑,抱着小宝把头贴在他的头上,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警察局,处处都觉得新鲜。

戴长河也被叫来做证人,他对警察说明事实,而且出人意料的是,他提供了当天车中的录像作为物证,他专门做过安保系统,家里、车里、公司里,到处都是摄像头,有多个角度。

视频中可以看到,车中两个人之间无任何亲密行为,分坐前后排,孙天爱为人保守,无论坐谁的顺风车或是打车,她都习惯坐在后排。唯一的交流是戴长河递了张纸巾给孙天爱,两个人更是连指尖都没有碰触。

孙天爱语气冷淡,面无表情,把那天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原本她不愿意跟别人说起自己的身世,但这时觉得已经无所谓了。戴长河听了第二次,仍然觉得惊心动魄,针扎似的痛。

在场民警也面露不忍,想不到这女子如此凄惨,遭遇家暴,被丈夫误会不说,原来还是被人领养的弃儿。

戴长河脸上青伤尚在,他倒没有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沈老师因为误会跟我发生了一点冲突。如果还有问题的话,我还可以提供孙老师在我家里的视频,她都是跟我女儿在一起,教学上课,视频有时间记录,绝对不能作假。您可以按照时间看,也可以抽查,任何一段都可以。除了上卫生间,我不让我女儿离开监控。”

沈家三口哑口无言,随后就是一大波眼泪袭击,哀求孙天爱千万不要再追究了,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

沈金海到了这时才彻底清醒过来,他看着孙天爱红肿的脸,淤血的胳膊,眼泪直流:“天爱,天爱,我是鬼上身了,我不可能打你!不,那不是我,我是中邪了!你看在宝宝的分上原谅我!我再也不会了!我不应该怀疑你!我,我就是太爱你了,我太爱你了所以我就失去理智了。我简直,我罪大恶极!我死一万次也补偿不了你!”

跟大多数中国男人一样,沈金海平时羞于说爱,但他当着一群陌生人的面说出了口,他看着孙天爱麻木的样子,知道她的心已经死了,不行,这绝对不行啊。

难道一个男人不能为了真爱疯狂一回,难道她就真的不能原谅他吗?

孙天爱看着他的眼泪,觉得很讽刺,李劲松过世,他没有哭,忙着追问她是不是出轨有外遇,她被他打得像条丧家犬,他也没有哭,把自己满腔怒火都宣泄到她的身上。

这会儿真相大白,证明他是冤枉了她,可能他就要因此坐牢,他哭了,痛哭流涕说爱她了。

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原来就可以这样做,可以诬陷、辱骂、暴力对待,然后说自己被爱冲昏头脑。

不,被爱冲昏头脑的不是你沈金海,而是我孙天爱,我昏了头才会嫁给你这样的人,自己的选择只能自己承担。

沈家妈妈看孙天爱没有反应,狠狠地擦了眼泪:“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想我们全家人下跪给你道歉吗?好啊,那就来吧!”

她扑通一声跪在孙天爱面前:“婆婆跪媳妇,你等着天打五雷轰吧你!你跟外人不清不楚,还把自己的老公送进来坐班房,你真狠毒,你这是要赶尽杀绝了,你将来有报应的呀!”

这种家事案件是最让民警头痛的,往往费尽了口水两边劝解,最后还费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你说能劝人家妻子去告丈夫,拆散人家的家吗?这不合人情;还是劝妻子忍气吞声,回家继续挨打受虐待?那又违法。

这种家暴案,十个有九个是劝解、道歉、妥协,还有不少一家子当场就和和气气的,目标一致调转枪口,反过来指责警察多管闲事的。

而后,当然也是十个有九个要再出于同样的原因回来,把所有的过程再重演一遍。

这次的女教师跟别人不大一样,她看着文静秀气,不像难说话的人,可是就不放口说原谅丈夫。看到婆婆下跪,她避到一边,不说话也不作声,让儿子看墙上的锦旗,教孩子认字,不让他看奶奶这种民国大戏似的演出。

轻微伤是确切无疑的,各种证据也证明丈夫是冤枉了妻子,最后,沈金海被判行政拘留两天,罚款五百。

孙天爱在学校跟校长说明了情况,申请到一间小小的单身宿舍,她带着儿子住进去了。然而好景不长,公公婆婆携手来学校大闹,还四处发放小传单,上面写孙天爱枉为人师,与外人暧昧不清,还诬陷丈夫家庭暴力,让丈夫坐牢,这样缺德的人,不配当老师。

那天恰好是开家长会的日子,一位优秀教师的男女纠葛事件,真是成年人最好的八卦。

不明真相的家长纷纷议论:“这样的人,还配来教书吗?就算再会教学,人品这么低劣,还不把学生给教坏了?”

有激进的家长早联名去了校长室,要求校长给出解释,处分这样的教师,弘扬社会正气。

恰逢孙天行出差来上海,跟姐姐约着见面,平时不知天爱有多高兴,马上就邀弟弟去家里住,这次却推三阻四语焉不详,孙天行一听就知不对头,到了学校,稍一打听,听说孙老师被丈夫家暴,公婆还闹到学校里来了,多半工作不保。

一个焦雷打在背上,也不会比这更痛了。姐姐家变是因为妈妈去世,学生家长送她回京,才引起误解,可妈妈怎么好端端就会去世?孙天行一拳擂在墙上,此刻他恨死了自己。

他心急如焚,赶去教师单身宿舍,迎面一看姐姐的脸,还有伤痕。孙天行也不说话,横下一条心,扭头就走。

孙天爱扑上去抱住他的腰:“二子,你上哪儿去?”

孙天行掰她的手:“姐你别管我,我揍死这孙子王八蛋!他敢打你,这不行!”

孙天爱不放开他:“他打我他也付出代价了,行政拘留有案底,你去打他算什么,你把人打坏了,你自己不要坐牢吗?二子,二子回来!你就算不听我的,你得听妈妈的话,妈从小不让咱们打架惹事……”

说起妈妈,姐弟俩抱头落泪。这一刻似乎又回到了童年,傻乎乎的小学生孙天行去给姐姐出头,反而让大女生扇了耳光,孙天爱把那女生逼到墙角:“你敢打我弟,这不行!”

孙天行这次来,还带了张卡,要先还给孙天爱四十万,自己现在能力尚可,慢慢一点点还清,如果姐姐离婚了,他再攒攒把首付攒出来,给姐姐买房子用。

孙天爱当然不同意,但孙天行还是坚持把钱打到了天爱的卡上。小宝很少见到舅舅,一见两个人就分外亲。

孙天行说要不就把小宝带到北京去,跟姥爷在一起,再过一段,就跟乐乐小姐姐一起上幼儿园,反正有孙佑才的关系,肯定能上大学附属幼儿园,没什么困难的。

孙天爱说:“再说吧,我不想和孩子分开,他已经没有爸爸了,别再成了没妈的孩子。”

说到这里两人都是黯然。孙天爱在学校虽然没被停课,但是家长意见太大,校长百般解释无效,也找她谈了话,委婉地说学校现在在郊区有个共建校区,要不孙老师到那边去吧,可以做教导主任,升一级。

孙天爱听了也没有异议,只说把这一届的学生送走,眼看再过两个月就中考了。

沈金海上完了本科生的课,一出来就碰见了孙天行,见他面色不善,刚想寒暄,孙天行直接问:“你爸妈会闹,我就不会闹吗?你还想不想要这份工作了?”

一听这话,沈金海沉默不语,跟着他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实验楼后面,孙天行再也忍不住,左右开弓,两拳把他打倒在地上,拿脚乱踹了几下,指着他说:“姓沈的,你打女人你还算是男人?我姐在上海她就靠着你一个人,跟你恋爱结婚,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你忍心打她?你还怀疑她出轨,我姐那人一个心眼儿,认定谁就是谁,人家学生家长对她尊敬,恨不得把她当菩萨供着,你就那么多乌七八糟的想法,冤枉自己的老婆,还打人?你这个畜生,要不看你是小宝的爸爸,我今天弄死你!”

沈金海没说话,默默地爬了起来,孙天行看着他浑身是土那狼狈相,心下微微不忍,可一想到姐姐脸上的伤,又气得想揍他几下,深呼吸几回还是忍下了。

沈金海见他不再追打,开口问:“天爱,还有宝宝,他们好吗?”

孙天行说:“好个屁,你还有脸问,你爹妈上门去败坏我姐,她工作都快没了,你也是当老师的,知道名誉有多重要,这种龌龊事一传,你让她怎么做人。我告诉你,我姐要是丢了工作,我就也来砸你的饭碗,一报还一报,你别想好你!”

沈金海低下头:“我想去道歉,你说她会不会原谅我?”

这些天他坐卧不宁,整个人瘦脱了相,低声下气向着孙天行恳求,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孙天行呸了一口:“早干什么了你,你是应该道歉,可能不能原谅你,那在我姐,你别想美事,打了人道个歉就完了,以后你继续欺负我姐是不是?告诉你,姓沈的,你可别以为我姐不是亲生的,她就没娘家!她还有爸爸,有哥哥,有弟弟,你再动我姐一下,我揍不死你!”

* * *

在回京的飞机上,孙天行还是愤恨难消,人啊,受了教育反而是受了束缚,他希望自己跟地痞流氓一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谁敢伤害自己的姐姐,谁就放点血,让他知道厉害。

他心疼姐姐,连带却又想起了车唯一。车唯一的处境,实在就跟孙天爱一模一样,孤零零一个人在北京,家里外头一把手,创业那两年,自己光顾着在外面跑,搞得一团糟,唯一扛了多少事,他不能假装看不见,就为了他登山失踪,她都长出白头发了……

孙天行在高空上落下两道热泪,为了姐姐,也为了车唯一。他想起秦静姝骂他的一大段话,觉得句句真理,真的,自己怎么这么不是东西,为什么不能再待她更好一点。在这北京城,如果他再对她不好,那车唯一不就跟自己姐姐一样,孤身飘零到外面去了吗?想到这里,他猛打一阵冷战。

孙天行在城隍庙买了些小吃带给车唯一和乐乐,回家看家里没有人,他先把家里清扫收拾了。以前他是妈宝男,浑身懒肉,结婚后车唯一干家务多,他能赖着不干就不干。

现在他完全变了,车唯一整天工作累得像狗,他反而工作相对轻闲了,那就把家里拾掇拾掇,摸着家里的一样样东西,又想起了老妈边唠叨边干活的样子,再想想姐姐脸上的伤,孙天行眼睛湿了。

车唯一深夜才回家,乐乐原本闹着要等妈妈,孙天行哄着讲故事,她也就不情愿地睡着了。车唯一先去卧室,一看小夜灯下,父女俩睡成一团,她再去看厨房,干干净净,慢炖锅里的皮蛋粥还热着。她喝了粥,简单洗漱一下,慢慢地卧到那熟睡的父女俩旁边。

这一觉睡得香而且长,还是乐乐把爸爸和妈妈叫醒的,她很少早晨一起床就同时看见爸妈,乐得满床直跳。孙天行亲亲女儿,把她抱走去把臭臭,车唯一起身洗漱,正要张罗早饭,孙天行把乐乐梳洗好了还给她:“你俩等着,我去做。”

早饭很丰盛,除了有粥有奶黄包,有煎鸡蛋,有蔬菜沙拉和西红柿小面条,孙天行还买了一大箱核桃,一个个夹开了给太太女儿吃。

车唯一和乐乐吃饱了,乐乐擦手抹嘴,孙天行把盘子碗收拾了去洗洗。一家三口行军似的出了门,孙天行开车先送了乐乐,再送车唯一去单位。

临下车他俩亲了一下,虽说很久没亲热,有点不自然,孙天行还是咧嘴笑了:“晚上要能按时下班我就带乐乐来接你。”

当然是不能按时下班的,车唯一的新工作强度要比旧的工作更高,除了每天审阅新闻推荐八卦之外,她还要直接跟明星们的经纪人联系,渴望从他们手里挖点独家的料。别人不好谈,但是贾婷婷靠着秦静姝的关系,是第一个跟他们合作的。

车唯一忙到了半夜,看着贾婷婷最新一期的演出在自己的网站上独家首播,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没有打电话找孙天行接她,自己坐地铁回了家。一看又是之前那情形,父女俩相依为命地睡着了,锅里给她留着热汤。车唯一喝着汤,看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家,想起早晨的那个吻,她觉得自己冰冷干枯的心,在一点点地活转过来。

可是孙天行你不嫌这些努力来得太晚吗?你就不能早点这么乖,这么靠谱吗?那咱家就不会这么多事,奶奶也不会……车唯一看了一眼李劲松的遗像,过去上了炷香,她坐在李劲松遗像面前,思绪起伏。

孙天行半夜醒来,看见外面亮着灯,还有檀香味,过去一看车唯一给李劲松上了香,他也不说什么,去默默地把车唯一的汤碗收拾了,擦了桌子,又回到车唯一旁边,坐下了。

他清清嗓子,把孙天爱家里发生的事跟车唯一说了,孙天爱和车唯一关系不远不近,但毕竟大家都是职业女性,又都远嫁离家,平时挺聊得来,这会儿听说天爱姐竟然被打了,还被公婆败坏名声,气得腾地起身:“告他,告死他!保留证据,找律师,这家人太坏了,这不是全家人欺负她一个吗?!唉!”

孙天行劝她别激动,说自己去打了沈金海,沈金海也还有悔意,可能想跟二姐复合,他说着自己激动起来了:“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姐要是回去了,他再打她怎么办?这孙子不是好东西,枉费我姐平时对他那么好,一个心眼非要嫁他……”

车唯一斜了他一眼:“说别人时照照自己,我对你怎么样?你这东西,对我好吗?”

孙天行厚起脸皮,百般撮哄,最后把耳朵送过去让她扭,才博来车唯一开颜一笑。

生活就是这样,一次次收拾起破碎的心,一次次又重燃希望。多少次的重归于好,才能造就铁打的恩爱夫妻。车唯一和孙天行都不指望这婚姻是铁打的,他们指望的只有眼下和现在,一点点把裂开的伤痕缝补了,贴皮贴肉,还要继续拉着手走下去。

* * *

刘招娣依偎在张天阔的怀里,细细体味着这为数不多的甜蜜。她一生何尝靠过别人,然而这场病摧毁了她也唤醒了她,让她知道生命原来如斯脆弱,原来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女金刚。女儿把她抱来抱去,汗湿额角,为她接大小便还赔上笑脸,生怕她闹脾气。张天阔待她更是小心翼翼,虽然手脚笨,可是他毕竟有份男人的力气,抱她不吃力。

刘招娣禁不住想:“难道说,这就是女人需要男人的地方?就是图他们身高力大,可以把自己如一袋货物一样背起扛起?”

在病中两人培养起难得的默契,张天阔身为诗人,生活此时给他硬生生地撕裂了一个口子,让他得以窥探到生活的肌肉纹理,血淋淋的真相。他对女人的身体有了更多了解,不是两性角度的,而是病理方面的。

他知道该如何按摩才是对的,知道要怎样抱才会让刘招娣更舒服,不然她就受了罪。这女人受罪也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他了解她,以前越是了解,越是害怕,怕在她身上倒映出自己的无能,而现在越是了解,他越是疼惜,他看到了坚强外壳下她深藏的脆弱,那脆弱甚至不如自己的无能来得坦荡。

他承认和接受自己在生活能力上的缺陷,而且在公众舆论里,并没有要求一个男人对家务样样精通,反而是才子风流更受赞赏,但一个女人呢?如果一个女人事业上有成就,那她就是母老虎,别人不敢亲近,如果她家里收拾得不好顾不及丈夫孩子的三餐一宿,那一定就是众人眼中的坏女人懒女人。

而刘招娣事业家庭两不耽误,跟超人一样,简直插上对翅膀就能飞,可惜,她永远也没有一对翅膀可以插。老了,病倒了,那份孤苦无依,只有比别人来得更甚。

老两口在省城处理了商铺的房租,张天阔发现刘招娣两处商铺收入颇丰,不禁又是一阵惭愧。刘招娣点完自己的账目,摇着轮椅,跟张天阔去商场,给张天阔买了一身高档西装。

张天阔嫌贵不想要,刘招娣说:“就爱看你穿西装。”张天阔听她说了一个爱字,心弦微颤,把那套西装穿上了,果然气宇轩昂。

安城街头上,走过无数男女,年轻时的刘招娣和张天阔,也曾挎着胳膊一起走过。而今,女的一头花白头发,坐着轮椅,男的虽然依然高大却有些驼了背,推着老妻,缓缓地又自这街头走过。

民政局装修过了,比当年气派得多,职员很年轻也很有礼貌,不过见了老夫妻的模样,还是难免露出惊讶。

两人办了手续,办事员还说了声百年好合。他们对视一眼,真的,要说一百年,也过去快一大半了。刘招娣收好了结婚证,张天阔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刘招娣忍不住笑了,想骂他臭不要脸,可是再也骂不出口。

张天阔带着刘招娣回了自己的单身宿舍,他把那些凌乱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把书装了箱,在抽屉那里翻翻,递给刘招娣一张纸,刘招娣一看,上面是张天阔的遗嘱,声明要把自己那点存款留给“……我的妻子刘招娣,虽然我们离了婚,但她在我心中仍然是唯一的伴侣,法定的夫妻”。这算是他最不风花雪月的情话,他只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是个无用的男人,就剩这么一点钱,希望能留给她。

然而对一位老会计来说,这比什么情话都来得管用,直击人心。

刘招娣泪湿眼眶,嘴上却说:“写这些不吉利的干什么。”

张天阔难为情:“……就是钱太少了……”

刘招娣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难道还能指望他那些三块五块的稿费吗?还好意思说呢。可是到底他是惦着她的,这段日子一直荡漾着辛酸的甜蜜,人生滋味,大致如此,他们仍然活着,就有时间去学会谅解和接纳。

* * *

张文扬跟着保姆做了大扫除,大户型的扫除分外累人,但张文扬不想白吃白住。她哄睡了小叶子和元朔两个孩子,写完稿一看都快十二点了,秦静姝还没有回来。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候,也没回。

她心说看来这是忙活得忘记时间了,自己梳洗一番和衣睡倒,留着耳朵等着她回来说一声。

这番功夫还是等杜峻峰加班回家练出来的,在医院给老妈陪夜,更上一层楼,耳朵赛警犬,一有动静立即从梦里硬生生把自己拔出来。

秦静姝是陈维翰给背回来的。他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秦静姝就睡了过去。他停好了车叫她,还是不醒。陈维翰把秦静姝当一卷铺盖,往肩膀上一搭,没办法,他只比她高六厘米,公主抱不适合这种个子高又醉醺醺的女人。

这天晚上是贾婷婷的巡演庆功宴,全女班喝了个不醉不归。最后一场演出贾婷婷隆重推出了小静,唱了一首伤情歌之后,甩开大裙子露出皮短裤,跳上高高的乐队台子,秀了一手架子鼓,把全场气氛推到高潮。

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小静,秦静姝感慨万千,这就是女人,做助理,做司机,干不完的琐事,还是孩子妈妈,一个人送走了自己家里患病的亲人,在茫茫世上给自己和孩子扒一口饭吃,还每天打扮好了,要听音乐、唱歌,跟孩子一起跳舞,给大家领盒饭,自己拿个鼓槌在手上转。生命力无穷无尽,只要给了一点机会,她立即发光发热给你看。

庆功宴上,陈维翰也列席,小静跟他在一起办事多,两人干了一杯橙汁,算是结拜了。大家起哄要他们喝交杯酒,小静说:“我要是喝酒了,那秦总可要吃醋了。”秦静姝说:“随便喝,你们随便喝,我口轻,不爱吃酸辣。”

一片笑语盈盈,真有豪放女跑过去跟陈维翰喝交杯酒,吓得他四处跑求饶,说自己还要开车啊。

贾婷婷独自对着窗口,慢慢地喝着一杯矿泉水。秦静姝过去跟她肩并肩站着,两人什么也不说。半晌,还是贾婷婷先开口:“确诊了,乳腺癌。”

秦静姝面无表情,把大半杯酒一口干了。那酒味涩而辣,火一样烧到胃里。

贾婷婷反倒笑了:“没什么,现在就我们俩知道这事,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就是我的遗嘱执行人。”

秦静姝热泪涌出,拿手指捻去泪滴,说:“什么话呀,能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好生等着做手术,我倒要看看你的光头造型。”贾婷婷笑得更促狭:“那你要不要剃光头陪我。”秦静姝一咬牙:“陪!”

说罢两人紧紧拥抱,人生到此,竟也再无更多话可说。要走多长的路,才知人生短暂,而最长的路不在脚下,而在心里。

这一晚秦静姝让自己喝醉了,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她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别人都说秦总乐大发了,当然了,贾婷婷的巡演大赚了一笔,最后推出小静又呈现强劲的上位之势,这些都是看得见的钱钱钱,一个老板最高兴的事,除了赚钱还能有什么。

贾婷婷带着小静满场飞,见了做媒体的就让她去寒暄陪酒,当晚就约下好几个专访,摆明就是要拉她起来,重回舞台。

小静跟着贾婷婷,恍然又想起当年出道时,那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现在尝尽沧桑,她满脸是笑,见人就半鞠躬,只求给人留下一个谦和好亲近的形象,好给自己铺就日后的江湖路。

她不努力不行,不低头也不行,今天赚来的,就是明天要花的,手里能抓到什么,将来就是儿子的大学学费,留学的机票钱,虽然孩子明年才上小学一年级,可是一个妈妈,早早就为孩子操心了这后面的一生。

陈维翰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秦静姝,她进了卫生间呕吐,他在外面等着。她一出来,他就递了杯水给她,她进嘴一品,说:“不要这个,上酒。”说着又嘻嘻哈哈地跟别人斗酒去了。陈维翰越看她这种前所未见的狂放,越是担心,越要跟在她后面。

果然,她是硬生生把自己灌了个烂醉,陈维翰上前一搀,她就倒进他怀里,醉眼蒙眬:“不是说要我求婚吗?来,我向你求婚……”

说着就要挣扎下地去跪一条腿,陈维翰两臂用力,把她拔起来,大声说:“喝醉了说的话不算!要求也是我求,还轮不到你。”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觉得这小插曲一等一的可乐,哪知道当事人心中翻江倒海。

小静帮着把秦静姝扶到了车里,陈维翰开车送她到了家,开门一扛,把自己仰慕万分的上司加爱人当一口袋大米,直接扛着上了电梯。

张文扬听见声音,赶忙起身去开了门,酒味扑鼻,秦静姝不省人事,陈维翰西装也皱了,张文扬直接引陈维翰去秦静姝的卧室。主卧够宽大,一张米白大床配着海蓝色地毯,床头还挂着个罗盘和救生圈。

陈维翰把秦静姝放在床上,却被她勾住脖子,脱身不得。张文扬抿嘴一笑,自言自语说:“再过一阵子天都快亮了,我要去睡了。”

她心想老友这人外刚内软,干事业杀伐决断攻无不克,感情上却这么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是人都能看出陈维翰是她良配,偏偏她自己当局者迷。

想到当局者迷四个字,张文扬叹气,自己还配说别人吗?都被那彪悍小三逼得有家不能回了。

陈维翰就着秦静姝搂他脖子的姿势缓缓卧倒,秦静姝脸上残妆加上一股酒气,扑在他脸上,他没有什么意乱情迷的感觉,充其量也就是不嫌弃。

他虽然是个单身汉,却有爱清洁的好习惯。什么电影电视剧里写男女醉酒乱性之类的,只能说这些人根本就是把酒醉当了借口。真的喝多了,十有八九都跟秦静姝这样昏迷过去了,只有别人脱自己衣服的份儿,还能上手去脱别人衣服上演激情戏,那根本不可能。

陈维翰体力不错,但是一路连背带抱一个大活人也闹得浑身是汗。跟秦静姝相拥在床上,唯一做的事就是克服晚上没有洗澡刷牙的不适感,合眼入睡了。

早晨六点陈维翰睁眼一看,床上空了半边,秦静姝不见了,想不到自己比烂醉的人睡得更死。他看卫生间门半开,里面全无动静,就进去痛快洗漱一番。

秦静姝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放到窗口小桌上,随手开了窗。陈维翰从卫生间出来,秦静姝招招手,他到对面坐下,托盘上有全麦面包、火腿、白煮蛋、两大杯咖啡,还有一小盘坚果、一盘切片的橙子和香蕉。

两个人头发都洗得湿漉漉,散发着同一股椰子香的洗发水味儿。

陈维翰边吃边问秦静姝:“你没事吧,头疼不疼?”秦静姝说:“还好。”两人闷头把早餐吃得差不多了,陈维翰起身端了托盘想去洗刷,秦静姝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背上:“贾婷婷得了癌症,乳腺癌。维翰,我很怕。我怕我会不会也像她那样,人生刚刚有了起色,就遇到这种残忍的事,我怕,我怕自己倒下了,还有很多事情来不及做,我怕自己会丢下儿子,还有父母,还有朋友们,还有同事,还有,还有你……”

陈维翰也来不及计较自己被排在最后一位,只想找个地方赶紧把托盘放下,好回手抱她。奈何实在无处可放,他就把托盘高高地举过头顶,再转身过去让秦静姝抱着。

秦静姝原本泪眼模糊,看他这副高举托盘的滑稽相,破涕为笑。

陈维翰一只手拿了托盘,腾一只手抱住秦静姝,把脸侧过去吻她的头发。

秦静姝在他耳边说:“昨晚上的事,被他们拍照了。”陈维翰说:“什么事?”秦静姝说:“求婚啊,我喝醉了向你求婚的视频,现在朋友圈里正在传。”陈维翰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算了算了就算你求婚了好吧,我就不问你戒指在哪里了。”

张文扬和保姆领着孩子在外面吃了早餐,保姆带着两个孩子玩,张文扬坐在阳台上赶稿。秦静姝和陈维翰出来,秦静姝去煮了咖啡,陈维翰忙着在微信上解释那一大堆关于求婚的恭喜。

秦静姝递了杯咖啡给张文扬,张文扬合上电脑,接了杯子,冲她一笑。秦静姝被她笑得脸红,随手轻轻给她一巴掌。张文扬迎上去跟她击了个掌。

* * *

为了老友满心欢喜,自己却是一头虱。梅导演来接张文扬去参加一个活动,路上听说她在乡下有小院,倒是很感兴趣,问长问短,还说有机会要过去看看。

张文扬随口答应,心说万一真去了,被家中二老看到,不用说又要把他当女婿招待了。幸好网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二老不知道,要知道了不知怎样忧心。

活动上两人被记者问是不是如绯闻所说正在热恋中,梅导说:“人与人之间有很多可能性,就像我们电影里的剧情,原本不相干的两个人,却因为错认开始了一段情缘,所以说,这种巧合擦出火花的情节,在现实中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

于是八卦报道都以梅导的话为准,有很多可能就是有可能,有可能就是有暧昧,有暧昧就是将来还有戏,有戏就有的八卦。张文扬自己是写八卦为生的,现在被八卦了,只能自叹算是报应。

周芳莉在产房里号呼一天一夜,迫不得已,还是做了剖宫产手术,所幸大人孩子都平安。

杜峻峰在外面陪着煎熬,赵桂荣也来了,带着她给找的月嫂,捧上鲫鱼汤。一等病房可以进去探望,杜峻峰赶紧去隔壁把孩子小车推进来了。婴儿红红皱皱的脸,正在睡觉,男孩,重七斤半。杜峻峰和周芳莉互看一眼,这种为人父母的喜悦第一次真的让他们俩之间心意相通。

精力稍微恢复,周芳莉忙着拍照给朋友们和同事客户发去看,章明亮也在其中,他的回复很简单:“我去看看你。”周芳莉心头一暖。

然而,他的来意是她完全想不到的。章明亮过来后先看了看房间,杜峻峰出去张罗买吃的不在,月嫂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周芳莉在刷手机,抬头看见他笑了笑,心里还庆幸杜峻峰不在,不然场面就有点尴尬。

章明亮声音很轻:“你还在上网啊,没看见那上面都在骂你吗?”

周芳莉一阵反感:“我才不管他们,那女人,哼,等我出了月子就去搜集证据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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