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说:尽管在人的一生中,外在变化不断发生,但人的性格却始终如一,这好比虽然有一连串的变奏,但主旋律却维持不变。无人能够脱离自身个性。
车唯一说:故乡变了,故乡的人也变了,在他们的眼中,也许我也变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变。
车继业在成为王梅的丈夫,车唯一的爸爸之前,最重要的身份始终都是车老头家最有出息的儿子。他的父母双亲是典型的庄稼人,只知道干着又苦又累的农活,处世态度就是听天由命和忍让。
他家三个儿子,大儿子浑头浑脑成日在村子里生事,后来靠关系走后门去参军当兵,转业回村有了份村委会的工作,抖起小干部的款儿,见高拜见低踩。二儿子奸懒馋滑坏都占全了,中学让一个女生怀孕了。家长打上门来,车家卖了一头牛赔人家钱。车老二现在一把年纪了,还跟一起打牌的老太太们不三不四。
车家的三儿子车继业,长相英俊挺拔,品性端方,学业优秀,还深具人缘,靠着亲戚资助,稳稳考中省城工业大学,毕业后分去大厂,擅搞技术革新,成为最年轻的工程师。
看准了改革大潮,他回故乡县城创业,恰好当时的县委书记是他高中同学,车继业贷款开起了工厂,培训了一拨拨的工人,让原本只是十里八乡来赶集的农村人进了城,有了工作,穿上了工作服,按月发工资,干好了还有奖金。整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的名字都是那一带最响亮的。
他自己当然也因此致富,有了车房,还娶到仙女似的太太,生下花朵般的女儿,一家人在县城里过的日子不比大城市差。而这些年里,他对两个哥哥的拉拔帮补是说不清的,两个哥哥给他惹的麻烦,等他去擦屁股的破事,也是说不清的。
女儿取名唯一,是得天独厚的独生女,跟爸爸一样品学兼优成绩好,读了名牌大学,然而两个哥哥对老三的鄙视和嫉妒愈演愈烈,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小丫头又不是儿子。两个哥哥找他出钱出力都理直气壮,我是哥哥你是弟,你得供着我还得敬着我,里子面子都要。
车继业摔伤了腿,父母双双住进医院。大哥二哥一大家人,没有人愿意管,有个在县城工作的侄女车茉莉念着爷爷奶奶,隔三岔五要去照料。大哥和二哥两个人各自也混了份退休金,成天打打小麻将四处闲逛,有人问老人家怎么办,他俩都说老三能干,都靠他了,自己是无用之人,去了也帮不上忙。
车继业不会计较父母那几间老屋,但哥哥们可是看在眼里。老人病重垂危,两人竟先为了谁继承这点遗产大打出手,惊动了公安局。车继业在当地名声好地位高,村主任还年轻,一看这也是他要喊叔叔伯伯的两位老前辈,就暂时按下,电话找车继业处理。
车继业听了,气得死去活来,留下保姆和侄女茉莉照看二老,自己拄着拐,扶着王梅的肩膀去处理这件丢人的家务事。
路上他气息粗重,王梅练功的底子显出来了,用肩膀承担了他大半体重,两人在乡间小路一路疾走。老年迟暮,相依为命的苦楚,全在心头。
两位哥哥一个扭了手一个破了头,看到他来气息都粗起来,指手画脚,要听听老三怎么说。王梅冷冷地瞪着他们俩,开口便斥:“你们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胡闹,知不知道爷爷奶奶都快不行了,不去医院守着,先惦记分遗产,要不要脸?老三怎么说,老三自己摔断了腿,你们谁去看一眼,打个电话给他了?有事知道找老三了,不嫌害臊!”
大伯子脸都不红:“家里的事不用娘们儿插嘴。”二伯子这时跟大哥站一边:“对,母鸡管下蛋管不了打鸣,男人的事女人别在一边瞎说。”
车继业气得浑身颤抖,扭头就对警察和村长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管了,他们俩……他们俩随他们去吧。”
车大车二一看老三真要撒手,直着脖子喊,恨不能把这个弟弟拖回来给他们处理烂事。最终车继业还是心软,喊村长过来,递了烟给他,哀求人家给帮帮忙,说服教育就完了。
两人回家,王梅歇了会儿就起身做饭,还没等锅里面熟,电话响了,保姆说:“老爷子看样子不好,医生正在抢救。”
车继业赶紧电话找了个熟人,开车来送二人去医院。老爷子固然抢救回来了,老太太又急又气,心力衰竭,临终要见大儿子二儿子,车继业只是摇头流泪。
老太太也明白两个儿子的为人,颤巍巍地说:“苦了你了,三子。”
车继业满眼是泪,王梅也背过身哭。老太太把自己耳上一对金饰摘下,放在王梅手心里:“给唯一留着当个念想。”话说完了,人就安详地去了。
车继业、王梅、保姆再加上连夜赶来的侄女茉莉,一起张罗老太太的身后事。老爷子不知道老伴走了,半清醒半糊涂地喊老伴起来给他做捞面。
* * *
车唯一此时在北京事业正旺,秦静姝的公司跟她深度合作,独家消息都从她这里披露,营销方面孙天行全力协助,车唯一自己也慢慢摸出了门道。
原本她为人大方活泼,漂亮性格好,社交本来就是强项,而所谓营销也就是卖东西,本来也建立在双方愉快交往的基础上。哪怕是菜市场,一样卖白菜,你笑得比别人甜,生意就会比别人好。
此时新媒体大潮席卷而来,品牌纷纷试水。一时间营收数据让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早早做起上市的美梦了。
自流产后车唯一身体虚弱,高强度工作还要带孩子,实在雪上加霜,好在公公孙佑才帮手带乐乐,孙天行也卖力做家事,照顾全家。
公公和丈夫越是卖力帮手,车唯一心里越是对妈妈有些不满。老妈可真是,看孩子是累,可也不能这么一躲回老家就扔下不管哪。其实带乐乐也就这半年,她就上幼儿园了,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王梅就做得出,亲家过世她都不来看看,可见她因为以前的事记恨了婆婆。
孙天行可不敢批评岳母,但也猜测丈母娘多半跟老妈积怨太深,他返回头劝解车唯一,说老人们都应该享一下退休后的清福,咱俩多努力,眼看情况都越来越好了,再说爷爷带乐乐,也能缓解他没了老伴的伤痛。
女伴聚会上,两个女朋友看出车唯一的变化,整个人气息凛冽起来,那套装穿得比秦静姝还贵,手提一只普拉达新款包,脚踏名牌高跟鞋。
秦静姝知道这是新贵的毛病,处处都显得用力过猛,但都是老友也不能笑话她,就猛夸她打扮得体气势逼人。车唯一笑笑,手里拿根筷子转,问候两位女朋友家各自的太后。
张文扬先跟大家汇报老妈老爸复婚的好消息,而且老妈状态大好,竟然又开始做账了,说老爸那个小院子租得便宜,她要考察考察周边地价,价钱合适就买一个。
张文扬咂咂嘴:“我妈这人啊,是我一辈子的偶像,买什么什么升值。”
秦静姝给大家看照片,李云珠在深山里建起了希望小学,那招牌是她自己写的,“云林小学”,至于云是谁,林又是谁,秦静姝作为一个秘密,藏在心里,不想告诉别人。
车唯一说起自己家这摊事,大家又纷纷为她大姑姐孙天爱鸣不平,张文扬说:“也许这算是塞翁失马,像我离婚了,但是事业上却有了发展,人啊,就是要一点点被逼出最后一分潜力来。唯一,早几年咱俩还说静姝这样的女强人实在做不来,你看看你现在,比她还拼。”
两位女强人不约而同长叹一声,张文扬理解两位好友的心情,自己也叹了口气。都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其实生活也是如此,仅仅是为了不被压成肉饼,只好奋起反击,偏偏你一还手了,还个个就都怕了你了,再怎么严峻的形势,也渐露笑脸。
三人又说起车唯一最近的网站工作,兴奋起来,在桌上想出不少好点子,说着说着,车唯一便打开电脑,立即把能修改的当场就发出去给下属做修改,这份果断让秦静姝也叹为观止。
三个女人一直聊到深夜方散,挽着手臂走在北京街头。秦静姝高挑潇洒,车唯一依旧曲线傲人,张文扬最近被拍八卦拍得多了,越发修饰得秀丽。一年一年,时间慢慢地把自己内里最好的那一部分给锤炼了出来,在偌大的北京城,三个人住处的距离加起来将近两百公里,然而,相识多年,所幸她们从未分开。
* * *
孙天爱送走了中考生,这届学生很争气,全班整体成绩都高出了平均分。不管别的家长怎么非议她,这班学生和家长对她只有赞美。
在校长室里,孙天爱递交了辞职信。校长惋惜这样的好老师竟要辞去公职,但也庆幸摆脱了麻烦。他还是挽留再三,毕竟女老师已婚已育,教学成绩斐然,这样的人才不容易找。但孙天爱已经决定了,只是求校长给她写封推荐信,证明她的教学成绩。校长满口应允。
孙天爱以自己的本科成绩单、研究生成绩单和论文,还有教学经历等资料,向美国几所大学发出了申请,方向是教育学硕士。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还有孩子,但是她少年时的倔强没有一点改变——我不喜欢北京,那我就要去上海,做一个全新的自己。现在,上海让我遍体鳞伤,那么,我要去美国,我要做全新的自己。
孙天知听说了妹妹的决定,全力支持,帮她整理了资料,在自己的学校里也发了一份申请,还去教育系寻找老师的帮助。
教育系有位老教授听说了他妹妹的遭遇,非常同情,介绍他去自己学生开的一家国际双语学校,女校长顾美琳曾经是老教授的旁听生。
顾美琳接待了孙天知,心平气和地听完了他说的一切,给他指了路,除了有学业成绩方面的申请,最好这边再有公司聘用她,这样办理工作签证,就方便得多了。她认真地看了下孙天爱的资料,当场就说,希望跟她约一个远程的面试,如果两下合适的话,她可以聘请她来学校做老师。
孙天爱在两天后,在视频中与顾美琳和另一位校长面对面。顾美琳是中国女性,修眉秀眼神采奕奕,另一位校长是阳光灿烂的美国男子,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牙齿。孙天爱中英文俱佳,对答如流,还有一小段试讲她用的是自己公开课的内容,用英文翻译《亡羊补牢》的故事。现在国内教育也鼓励发散思维,她教学生语文,但从来都以各种方式支持学生努力学好英文。
两位校长都对她表示了肯定。男校长离开后,顾美琳忽然说:“你小时候在农村长大,我其实是在小镇长大,那里后来成了县级市,我读了师大后在本城的教育局工作,但我丈夫出轨了。我考研到了北京,又从北京来美国,读完书之后遇到机会创业,走到了今天……想跟你说这些,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曾经有这么一段很痛苦、很低落的时间,但我们都没有放弃为了生活努力。你说,对吗?”
孙天爱听完后眼泛泪光,用力点头。
顾美琳冲她一笑,把桌子上的相框转过来对着镜头:“这是我先生,我儿子四年级,这是我女儿,也上幼儿园了。天爱,你一定对自己也有怀疑,也会担心年纪大了,以后前途如何之类的问题,但我想说我支持你。你不要怕,你已经很勇敢了。”
对着那张一家人在游泳池边开怀大笑的照片,孙天爱哽咽着说:“谢谢你。这些话对我真的很重要。”
沈金海多次探望过天爱母子,也多次恳求过天爱回心转意,但得到的回复总是不。
而且,孙天爱会尽量挑人多的场合见他,她甚至把附近的派出所电话设置了快捷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防备之心一起,再也谈不上夫妻情分,只是看到小宝困惑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她心里总是一阵酸楚。
这天,沈金海带了新鲜荔枝来,正赶上小宝午睡。孙天爱把门虚掩着,方便随时能开门逃脱。
她对他说:“咱们离婚吧,反正也没什么财产,房子是你的,孩子跟着我。”
不等他回应,她又说:“我不想起诉离婚,不然,有上次报案的记录,起诉离婚对你不利。”
沈金海木然地抬起头,看着她,孙天爱回看他,无爱无恨,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天爱,我不是有意要那么粗暴的,你了解我,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我气疯了,我嫉妒,我误会了你和那个女孩的爸爸,我恨自己,我恨不得把手砍下来给你……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说出口的话就一定要做到,可是你看看孩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到哪里去……天爱,我求求你,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这道歉来得太晚,苍白无味,孙天爱看着他,只是担心他别又像那天晚上一样暴起伤人,捏她掐她,把她当成垃圾往地上摔。
孙天爱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童年,她毕生痛恨暴力,找师兄沈金海,也是因为他有一份南方男人特有的温柔细致,恋爱中都是以礼相待,绝不强迫,大声的话都没说过。因此她才对他敞开心扉,定下白首之约。
谁知道,完全靠自己选择的婚姻,也仍然破裂无法收拾。
戴长河因为孙天爱的关系认识了何星月,发现两人竟然有部分业务上的交集,这下关系拉近了几分,时常联系。天恩有时也会被保镖送来戴家,孙天爱带着他和萌萌,还有小宝,三个孩子玩在一起。
三个小的本来各有脾气,尤其萌萌有些孤僻难缠,可他们三个竟然玩得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真是谁也想不到的。加上孙天爱,四个人时常笑作一团,尖声欢叫,戴家大宅里难得充满欢笑。
戴长河听孙天爱说要申请去国外,到国际学校教书,过后私下对她说:“老师,萌萌真的离不开你,如果你和小宝愿意常住这边教教萌萌,我随时欢迎,我可以搬出去住。如果这样你觉得不好,我就只有去报你在的那所学校,让萌萌跟过去继续做你的学生了。”
孙天爱点点头:“我也在为这事为难,如果您能支持那就太好了。其实以现在的趋势来看,这一代的孩子会有更多人到国外去接受教育,我看好这份职业的未来,也想趁这个机会带小宝出去,让他适应一下以后好在国外念书。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萌萌可以随时到我家来玩,来一起住,我会照顾好她。”
戴长河点头答应。没过几天,他把平板电脑推到孙天爱跟前,上面有3D图,是一套公寓房子:“孙老师,我去查了一下,那个地段不错,是学区,地产也在升值,我看好了这套房子,正在请中介尽快办手续,您过去了就直接入住,不过您得先考驾照,那边去超市、学校都不远,车程大约十分钟。”
孙天爱推辞不从,戴长河坚持要她答应,最后说明这房子写的是萌萌的名字,她必定是欢迎孙老师和小弟弟去住的。
晚上,萌萌问戴长河:“爸爸,你不能和孙老师结婚吗?”
戴长河知道女儿早慧,但这个问题还是问得他有些为难,他想了想说:“我跟孙老师,就像你和小宝、天恩差不多,关系很好,也会互相帮助,但是,这个不是要结婚的关系。我只跟你妈妈结过婚。”
萌萌说:“我知道啊,你们不结婚怎么会有我呢。可是你不跟孙老师结婚,我叫她妈妈好像不对啊。我也知道我亲生的妈妈去了天上做仙女,可我觉得她可能不喜欢我了,要不为什么不下来看看我。”
戴长河眼圈红了:“你妈妈非常非常喜欢你,她很爱你,也爱爸爸,是坏人把妈妈害死了,妈妈没办法了才去天上做仙女,她会每天都看着爸爸和你的。”
萌萌把头枕在爸爸的胳膊上,很久没出声,戴长河以为她睡着了,却感觉到胳膊上热热的。他知道女儿哭了。
这种不出声的哭也像她妈妈小芝。他把萌萌像婴儿一样搂在怀里,心想这人世坎坷艰难,无穷无尽,没有了妈妈的孩子,就是没有母鸡护着的鸡雏,风吹雨打谁来呵护。
他又想到孙天爱说自己的身世,内心涌起深深的同情。有时他确实也有些嫉妒,为什么她就轻易赢得了女儿的心,为什么女儿有时候看起来对她比对爸爸还要亲。他现在明白了,这是同病相怜的丝线,串起了两个人,就像失群孤雁遇到了另一只孤雁,她们需要一起飞也只能一起飞。他作为男性,永远无法深入到女性那曲折幽微的内心世界里去。
戴长河敬重孙天爱,他也承认,他娶她为妻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但是,他答应了小芝的事呢?小芝临终前的眼神他永远不会忘记,他对小芝的了解,几年下来也没有那短短的一分钟来得多,焦虑、担心、不舍,还有那全心全意的爱恋,她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简直焕发出了一种神性照耀了他,让他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告诉她一定会好好带大孩子,永不再娶。
这些年来戴长河做生意顺利时,便会觉得是爱妻在天有灵保佑着他,如果不顺利,他也觉得是爱妻在保佑他,毕竟还没有令他一败涂地,还是衣食丰足地过着日子。他告诉萌萌说妈妈做了仙女,在他心中,也真有几分相信小芝是回到天上成了神灵。
那么,小芝,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把胳膊从睡着了的萌萌身子下慢慢抽出来。
何星月听天恩说姐姐不做老师了,心知不妙,打电话去天爱的学校打听,又给戴长河打了电话,几下拼凑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女儿受了夫家这样的欺辱,她就这么咬紧了牙关半句话不说,眼看就要一个人跑到美国教书去了。
何星月定了定神,心里盘算了一下,当天就飞去了美国。
顾美琳接待了这位看来是急着给孩子找学校的家长,并带她参观了学校,做了详细的介绍。何星月发现,原来女儿找的工作很不错,学校的硬件设施和整体氛围都相当好,她不由真的滋生出了要给天恩报名上学的念头。
又在美国待了差不多一周,顺便处理一些集团公司里的事务,何星月联系自己的理财顾问,在国际学校的附近买下了一栋房子,三层,两个车库,无论如何,她要把房子过户给她,让女儿在这世界上有个立足之地。
何星月在飞机上反复思量,自己命苦也许是前生作孽,为什么女儿还要面对这样叵测的命运,难道说苦难也是会遗传的吗?她在机舱里柔和的夜灯下落下泪来。
孙天知回国来参加大学的面试,他的科研项目好几所学校都很看好,临行前,他特地去约江致远吃饭。
两人吃了点东西,喝了杯啤酒,说了些各自工作上的进展,孙天知忽然问:“致远,你有没有打算回国?”
其实这也是每个留学生都要面对的一个终极之问:“回国还是留下?”
江致远一愣,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我也在犹豫。毕竟我是独子,将来还要照顾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上了年纪……其实我要回我本科母校,也就是回我家,应该是随时可以找个教职……”
“不,”孙天知打断了他,“致远,以你的才华和资历,你完全可以在北京找工作啊。”
江致远一笑:“要是这么说,我早在高考时就可以上清华,跟你就真成校友了,那时我都不向往北京,现在干吗要考虑北京啊。我要不就在这里,要不就回家,没有理由非要去北京。”
孙天知摇了摇头,说:“这次回家,我认识了一个人,她帮了我,帮了我家很多。她经历也很不幸,母亲生病,自己又离了婚,带着孩子,还有一双父母要照料,很不容易,但是她很坚强,很能干……”
江致远听他字斟句酌地说着,险些插嘴说这女人这么好,那你要追就去追啊,你要报恩就去报啊,我支持你。
不过到底他是聪明人,隐隐觉得这些话似乎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似的,果然,孙天知看了他一眼,说:“这人你也认识,她叫张文扬。”
自从出国以来,江致远再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异国他乡,事隔多年,没想到这三个字还能让他耳朵一下烧红起来。离婚了,带着孩子,年迈的父母,很不容易,这些词怎么可能会跟她联系在一起,张文扬不是那个随便一颦一笑,都能让男生为她前赴后继的小女生吗?猛然间,他想起离别时的拥抱,此生第一次心碎,就是为了她。
江致远到了美国后,从未打理过生活俗务,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有位女同学对他百般照料,她是混血儿,本地华裔,笑容灿烂长发飞扬,只是江致远买戒指求婚时,心中深深遗憾,他曾经想过要给张文扬买戒指,圈住她不安分的心,可是真的要做决定时,原来你身边是另一个人。
女同学跟江致远结婚一年后和平分手,江致远接受她对他的指责:“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是的,他承认。他只是被她天真热烈的爱打动了,才跟她走进婚姻。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你爱还是不爱,无法作假,就像试管里的药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江家长辈对这根独苗万事满意,唯独婚事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虽然全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但也难以免俗地会憧憬孙子孙女绕膝的天伦之乐。原本觉得这媳妇是混血,心中有些腹诽,不过既然结婚了,早点生下后代抱回国内养,还不是跟咱们中国孩子一样吗?没想到,不但孙辈没看到,连混血媳妇也飞了。
江致远的爷爷经历了一次小中风,越发对此事想不开。江奶奶回想前尘,轻轻叹口气,真不如当年多下些功夫,留住那个经管学院的女孩子。
搞科研的好处是可以寄情工作,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逃避俗世追问,江致远被亲人催急了,几乎想说自己是同性恋,转念一想搞不好家中各位长辈观念开放,立即就要见他的男朋友,然后催他们结婚领养个孩子什么的,这些事他们干得出来,还不如闷头装死。
孙天知见他脸色变幻不定,又开了口:“张小姐跟我弟媳是好朋友,当时我家出事,弟弟和弟媳都不在身边,是她陪着我爸爸,送走了我妈。你还记得年前咱们聚会吗?你那时看电脑照片,我觉得眼熟,一看张小姐我想起来了,就跟她提了你。”
江致远问:“她怎么说?”
孙天知笑笑:“她表情就跟你一模一样,大概你们心里想的事情也差不多,反正想什么,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干了一杯啤酒,孙天知起身结账,回来对江致远说:“致远,国内现在环境还可以,咱们回去不愁没有工作,我要回去面试了,你若有兴趣,我去的地方都替你发一份简历。”
江致远知道他这用意是劝自己回国去找张文扬,在国外大家很少谈私事,这位孙师兄这样热心相待,是为了同门之情,更是为了回报张文扬的雪中送炭。
可是,他就那么确定张文扬还愿意接纳他吗?江致远追想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失态时的思绪,印证了孙天知说的“你们心里想的大概差不多”,一张脸慢慢涨红,好似第一次喝酒便醉倒的情形。
* * *
网站经营得蒸蒸日上,车唯一领了几个业内的奖项,也开始登上各种论坛发表演讲了。杰森杨让她趁热打铁,主办一个网络电影节,发动各方网络媒体,组织导演和明星们前来参加。
车唯一立下军令状,立刻招了几个新人,开始风车似的忙了起来。多年来她在业内有善缘积累,大家也看出她事业在上升,越发给面子,车唯一忽然成了重要人物,几个大明星确定出席的消息一出,四面八方都开始有消息向她涌来。
赞助商们不断登门以求冠名就不用说了,那些政府的宣传部门开始对她爱答不理地打官腔,眼看网上新闻渐多,还传出大明星要来走红毯的消息,也都着了急,纷纷主动要求电影节在本地举办,还给提供各种便利。
车唯一不想得罪人,但也存了一点点私心,她把这次电影节的地点定在了家乡齐镇。
齐镇也是国家级旅游景区,只是不温不火,一向不是旅游热点。前几年还出现过游客被宰事件,被曝光了一回,负面新闻导致游客数量暴减,旅游带来的收入也暴减。
旅游局局长姓陈,跟车唯一家原来还做过邻居,车唯一直接给他打了电话,叫了声叔,把事情说了。陈局一听说有将近五个一线大明星要光临齐镇,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了,当下就跟车唯一要了电影节有关的资料,发给了镇长。镇长一看马上作为大事层层汇报,惊动了省城领导和文化圈。
要说一个人在北京有多红,地方上还是感受不到,一旦切身利益相关,立刻你的一切都在家乡口口相传了。
车唯一眼看这件大事要成,才跟父母电话告知这几天要回乡办事的消息。只是电话那边,王梅的答话含糊不清,又有点像李劲松过世时般吞吞吐吐。
车唯一心说您这又是担心什么呢,我又没叫您回来帮我看孩子,连声追问下,车继业叹气,说:“就告诉她吧,也没什么好瞒的了。”王梅这才一五一十把家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细细告诉女儿,说着说着,声泪俱下:“……乐乐奶奶走得太突然了,我跟你爸都很难过,可那几天你爸天天住院治腿,我得陪着他,我们也商量想去,可就算去了,也只有给你添麻烦,帮不上你反倒拖累你。想你一个人在北京遇到那么大的事,妈也不能陪你,不能去帮你抱着乐乐,想起来就哭,你爸也心急,好容易不坐轮椅了,他就拄拐杖练走,这腿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长好的。这些天爷爷奶奶住院,我和你爸要去照看老人,你大伯和二伯不闻不问的,还为了争遗产都打进公安局了……唯一,你奶奶走了,这就是昨天的事啊,我跟你爸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你跟小孙都忙,你俩也没有空回来……”
万万想不到家里有这么多事发生,车唯一心都裂开了,她喊了一声妈,在自己装修豪华的大办公室里放声哭了起来。
王梅听见女儿哭,赶紧收了眼泪千哄万哄,末了还提醒女儿这是在工作,记得给自己补个妆呀,可不能哭花脸见人。
近年电影市场大热,票房动不动就上十几个亿,钱多的地方媒体就多,品牌就多,明星就多,公关就多,这个网络电影节适逢其会,各路资源一拍即合。
听说有一线明星出席,二线明星答应得也就痛快,三线明星干脆就上赶着来了。
正在宣传期的电影不用说,就算没有红地毯,剧组都要铺一块在外面走走的,绝不会放过这个宣传露脸的好机会。其他准备上映的,刚刚开机的,乃至签下了热门小说还没开机但号称国际大制作的,一股脑都冲着这个本土化网络化的电影节来了。
梅导和张文扬,秦静姝和贾婷婷,小静,还有陈维翰,都被车唯一列入第一批邀请的名单,原始名单里有大明星、名导演、名记者、重要媒体和政府大领导,还有当然就是主办方认为很重要的人了。对车唯一来说,没有人比她的好朋友们更重要了。
名单递到杰森杨那里,他也正为了电影节筹备兴奋不已,大笔一挥,加上了好些场面上的宾客,除了投资人就是大老板。另外他看看车唯一,笑眯眯地把孙天行的名字也添上了,说:“作为某网站的副总,咱们也请上他一起吧,等于给你找了个副手,还能替你跑腿,就不知道孙总有没有空赏光了。”
车唯一没心情开玩笑,勉强笑笑说:“有空没空他都得去。”杰森杨一听哈哈笑起来,说:“好霸气的太太,我们家也是呀,我太太叫我去什么活动,舍命也得陪君子。”
孙天行回家听了车唯一哭诉,忙说这还等什么,他立即给公司电话请了几天假,然后就开始整理行装,背起双肩包拖着拉杆箱就要出发了。车唯一说:“你要不明早再走。”孙天行说:“这是大事,既然你们家就爸爸能主事了,他又行动不便,我不去怎么能行,我刚在网上买了火车票,睡一宿就到了。你放心。”
两人匆匆亲了一下,孙天行起身就走。车唯一看着他拖箱子的背影,不知怎么想起了当年在大学里,他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我要做你老公。”她狠狠地撕他的耳朵,可是心中未尝没有一份甜蜜。从青涩恋爱,熬成柴米夫妻,这就是人生。孙天行不是不能办事的人,这时候,也只有靠他了。
* * *
上一次来齐镇,还是跟车唯一办婚礼时,孙天行在清晨六点下了火车,呼吸了一口小镇的新鲜空气,心说这地方山清水秀的比北京强多了,要不怎么会养出车唯一那么水灵的姑娘。
穿过那些拉客住店坐车的人群,他打了个出租车直接到了岳父家。王梅昨天夜里听说女婿要过来,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刚起床人就到了眼前,手里提着煎蛋饼、豆腐脑、胡辣汤和包子,在楼下把早饭买了带上来了。二老连同保姆都一起吃上了现成饭。
车继业原本对这个北京女婿有点嫌,觉得他飞扬跳脱像个小男孩,一看就不能担事,怕女儿会吃苦,这次他连夜奔过来还给买早饭,边吃包子边开着电脑,一会儿打字一会儿语音地忙活,看着也真有些能干的模样了。
王梅不必说,疼爱女儿的妈妈都心疼女婿,特意去给找了双新拖鞋,催孙天行换上。
孙天行咽下嘴里的饭,说:“妈您不用忙了,一会儿给咱办事的人就过来了,我收拾收拾家,您给指挥,看看桌椅板凳怎么搬。”
王梅和车继业本来就愁家里出了大事人手不够,车家的兄弟指望不上,侄儿们都打工在外,跟家里联系少,只有一个侄女车茉莉知冷知热,体贴叔叔婶婶,让他们快点回家歇息一晚,自己在医院陪护爷爷。
王梅心说咬紧牙关也要自己上,也无非就是诸多琐事,让保姆照看好车继业,自己怎么也得撑下来。
这下孙天行赶到,三言两语,来了一屋子年轻人,手脚麻利,转眼就把灵堂摆起来,大家穿上孝服,点上香烛,车继业这下放了心,坐在灵前,哭了一声娘,泪如泉涌。有心痛却也有欣慰,自己也有依靠的人了,有女婿这么尽力,不怕丧事不圆满。
那边有专人去殡仪馆跑老太太火化的事宜,孙天行又去了医院,跟车茉莉相认。
车茉莉穿着寒酸,清秀俊俏,一双凤眼哭得红红的,却很有脑子。她跟孙天行核对了一下要办的各种事,真是他能想到的她也想到了,他想不到的她也给补齐了。
孙天行心说这是一个绝好的行政人才,忙中偷闲,问她此时工作如何,车茉莉说现在在家里就图能照顾爷爷奶奶,因为小时候她是奶奶带大的,虽说二老也重男轻女,但待她总算比亲爹妈强。她爹妈眼中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她考上了大专,全靠自己打杂工才念完。本来还想专升本,可爷爷奶奶都病倒了,只有三叔三婶给出钱出力,她也就回老家找了份工作,挣钱帮补爷爷奶奶,抽空伺候二老,算报答养育之恩。
孙天行是北京男生,这些苦情事小城里常见,对他来说却是闻所未闻,回想车唯一表面神气活现,内里却总有份若有若无的自卑感,更是感慨多了一层。
原来在这种地方,无论你如何优秀,只要你是个女孩,你就输在了起跑线上。也难怪那些办事的人只冲着他毕恭毕敬,对车继业也叔叔大爷地叫着,却根本没把王梅放在眼里,女的嘛,女的就不是当家主事的人。
在坐车赶去殡仪馆的路上,他一路游说车茉莉来给电影节帮忙,车茉莉一口答应说:“唯一姐是车家出人头地的人,我也跟着姐姐和姐夫多学东西,要说电影,我平时也很喜欢看电影的,爱看托纳多雷还有小津安二郎。”
孙天行真想不到在这小县城能听到这两位导演的大名,顿时对车茉莉刮目相看。
人手齐备,丧事圆满,车家二老老实本分,车继业又拉拔过许多同乡,车家在村中人缘不错,连村长都来了。顺便告诉车继业他两位哥哥在公安局又互殴起来,还打伤了劝架的民警,被拘留了。车继业听了只长叹一声,狠狠地说活该。
车家爷爷在医院,一时迷糊一时清醒,只知道不少邻居老乡川流不息地来看他,过了几日又不见了人。这天车茉莉守着他,他忽然问:“你奶奶是不是走了?”
车茉莉一听眼泪掉下来了,看爷爷双眼明澈,知道他清醒着,也就答应了一声是。
爷爷叹了口气,也没有问自己的三个儿子,又说了一声:“想吃个捞面。”
车茉莉边擦眼泪边往外走,说:“我给您做。”医院有个护士跟她是初中同学,诸多照顾,一听这事借了个电饭锅给她,又把午饭买的手擀面分了一半给她。车茉莉在病房里煮了面,爷爷看着袅袅的白气,孙女忙碌的背影,缓缓合了眼睛。
车茉莉捞了面条在碗里,喊爷爷来吃,却见爷爷已经去了,惊得一碗面条全泼在地上,泪如雨下:“爷爷,你吃面啊,我给你煮好了!”
孙天行忙过了奶奶的丧事,本来买了票要回京,这下又走不掉了。车继业连续失去父母,哀痛伤身,自己也撑不住去医院吊水了。王梅几天下来忙乱不堪,也累得瘦骨憔悴,幸好车家远房亲戚还有女眷,都留下来陪她,替换着做些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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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车唯一把乐乐托付给张文扬照看,小叶子和乐乐两个小姑娘一个文静些,一个顽皮些,天然就是玩伴,张文扬自己也要写稿,孩子们全靠着刘招娣和张天阔照料。
刘招娣眼前事事都算顺心,身体也渐渐恢复,在家里坐着轮椅四处收拾,给孩子做这样吃那样吃,两个女孩子也渐渐懂事,知道给姥姥拿东递西,没事再听听姥爷给念诗,一老两小坐在柿子树下面,书声琅琅。
车唯一开车来看时,也大受感动,对张文扬说:“文扬,还是你好!我现在闹得一个家四分五裂,简直不成样子了。要说挣钱是比以前多了,可这日子过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串电话,车唯一带着两部电话,电脑也随身携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来联系,有事找她。张文扬给她比了个手势,让她赶紧去忙吧,这边有她在,放心好了。
车唯一放下女儿的换洗衣服和一堆零食玩具,坐也没坐就走了,远远地看了乐乐一眼,生怕女儿看见她又要缠住不放。
电影节的事进展很顺利,来的重头人物越发多了,车唯一把手头事务交接给老板杰森杨。他现在红光满面,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士,人人都希望到电影节上露个面,确保自己还是业界的重量级人物。
跟电影不沾边的也希望去跟明星们交际交际,一个场子一旦铺开,就成了名利大漩涡,转动越来越快,直到把所有人都拖进去。
而车唯一忧心如焚,不知家里连遭丧事,父母能否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一边自己张罗活动锣鼓喧天,一边却是家里老人接连离世,人生哀乐实难分辨。
车唯一带着简单的随身行李回了齐镇,旅游局局长陈局亲自接站,送她回家,自己也跟上去给车家二老的遗像上香。车唯一来不及放下包,先搂住妈妈,放声大哭。王梅人瘦了许多,车唯一心想自己先前还错怪妈妈不肯来帮自己,痛悔加倍。
王梅心说女儿一个人在北京拳打脚踢,不知吃了多少苦,家里外头女儿该有多难。两个人都哭对方的苦,心痛着怀里的人,反倒把自己忘了。只是百忙中车唯一也没忘了给妈妈带个新买的包,王梅瞥了一眼知道是爱马仕,虽然心疼,却也笑了,这爱漂亮爱名牌的脾气一辈子不改。
陈局老于世故,在这边早跟几个车家亲戚聊得火热,普通人见了局长总以为是个人物,小地方的领导更是让人高看,又听说可能县长也要来,这下可不得了,话传话,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要来凭吊了。
车唯一跟王梅去医院看车继业,车茉莉正给叔叔端饭倒水,车唯一平时没留意过这个小堂妹,只知道大伯家看不起女孩,她又是最小的,平时就当个小猫小狗往爷爷奶奶家一丢,根本没人管。想不到这危难时候,是她不声不响站出来挑起大梁。
孙天行从殡仪馆赶过来会合,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他选了几个墓地给车继业挑选,人走了入土为安,讲不了什么风水吉日。
王梅和几个亲眷收拾老人的遗物,发现车爷爷衣服口袋里藏了个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房子和地给老三,钱给茉莉。”下面还签了自己的名字。看来是他自己知道来日无多,偷偷写下了遗嘱。王梅可不贪图这份财产,多年来对老人偏心大哥二哥,只顾着搜刮三儿子,也颇有微词,但看着这小纸条,忍不住一腔热泪洒下来,到头来他心中有数,知道谁冷谁热。
二老的存款不多,一辈子为儿女熬干了也只不过剩了几千块钱,在医院的费用将近十万块还都是车继业出的,办后事的钱倒是孙天行出了。
车茉莉捧着爷爷的小纸条,大放悲声,这些天的煎熬劳累,终于有了出口,爷爷奶奶对自己是疼爱的,从小是爷爷奶奶把自己拉扯大,爷爷背都弯了还驮着她走。虽说他更喜欢孙儿,可是车茉莉对这些点点滴滴的好,一辈子都不会忘,自幼父母对她视若无物,这点爱也就是她得到的仅有的爱护了。爷爷奶奶没有留给别人东西,只给了三叔,再就是给她,也就是说,他们看到了她的付出。她要尽自己的力,好好送走爷爷奶奶,想不到的是,爷爷最后还是心里有她。
一向卑微惯了,忽然被人这样好好对待,车茉莉百感交集,顿着脚,悲切哭诉:“爷爷,你到底没吃上捞面呀!”身边的人无不落泪。
县长果然也来参加了车家的葬礼,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是有他出场,镇长和几个镇里的干部也都踊跃前来,旅游局局长成了功臣,四处张罗。
仪式一旦形成,就要排位次。车家大伯二伯蒙车继业说情,从监狱里暂时放了出来参加丧事,身边还有警察监管。虽说两人也号啕大哭双亲的离去,但周围人等议论更多的是他们生前不闻不问,老人还在就争遗产的丑事。
车继业做主,他和王梅在家属主位,后面跟着的是孙天行、车唯一、车茉莉,三人并排。倒把两位嫂子和一众侄儿排后了。
原本两个嫂子也是牙尖嘴利,常联合起来问三弟要这要那,现在自家男人如此丢人,也就委委屈屈地服从了安排。车茉莉平生第一次站在了比较重要的位置上,抱着爷爷奶奶的遗像,伏在地上,似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县城规矩,两老年已高龄,还是相继去世,白头到老,路上还成双成对,算是喜丧。鞭炮噼啪放了一万响,车继业摔了孝盆,拿了哭丧棒,孙天行和车唯一搀扶着爸爸,车茉莉搀扶着王梅,后面是亲属们,哀乐声起,灵车缓缓开出。
路上要给亲人喊魂,王梅的高腔一出,凄切婉转,竟把众人都听呆了。车队绵延长达半公里。送了老人回来,流水席开,王梅的老同事们粉墨登场,卖力唱了一天戏。
葬礼间隙,孙天行还忙叨叨地被抓去寒暄认亲,车唯一就只对车茉莉和颜悦色,姐妹相称。
众亲友背后八卦数落她欠礼数,但听说车唯一要在这里办什么活动,连县长都给三分面子,得罪不起。车家大伯二伯还想在遗产上做文章,被村主任给劝住了。车继业本来从未想过要那份微薄产业,但又怕自己放手,大哥二哥还不知道要争到几时,干脆跟村长商议好,办理了交接手续,老屋上了几道大锁,反正这样还能落个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