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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到来.2

作者:丛虫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她哭自己没本事护好老妈,自己老妈辛苦跋涉几千公里来北京,就受了冷脸,她也哭婆婆这人又可气又可怜,脾气刚硬不懂说软话,她做事不惜力,可从早忙到晚结果临走没个好收场,自己还把她惹哭了。

最让车唯一难过的是乐乐,那么小的孩子,从保姆换给奶奶,从奶奶换给姥姥,一个小小人儿得适应这么多变化,不知道她心里会不会有阴影。乐乐更是哭得惊天动地,她是奶奶的亲孙女,相貌像爸爸随奶奶,脾气也跟奶奶一样倔,哭起来就没完。

乐乐爸爸孙天行到了家,一开门,跟快递小伙子一样吓得不轻,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女人哭成一团,难道是自己已经死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哄哪一个好,还是自己也应该加入战团,不问缘由,哭一场再说。

* * *

豆子粥好了,红豆绿豆白米混在一起,粥汤呈褐色,李云珠盛了两碗,一个大半碗自己端着吹,另一个半碗凉在一边。沉默久了不得不打破,李云珠问女儿:“你跟这个小黎,是怎么回事?”

秦静姝最讨厌妈妈这副居高临下的口吻,虽然知道她当了多年老师习惯了这么审问不听话的学生,可是她早就受够了,她不耐烦地说:“什么怎么回事,你说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吧。我现在跟他一起住,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李云珠听她机关枪似的打出这么一排,心知女儿又慌了,从小她就这样,动不动就恼羞成怒了,好好地忽然就胡闹起来了,要说叛逆期也该过了,以往那么多浑蛋事妈妈也就忍了不追究了,现在怎么样,你看被老妈都给堵在屋里了,脸上又挂不住了吧,拿老妈来撒气了。

李云珠多年来教学相长,对学生心理洞若观火,更不用说这个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了。

她喝了口粥,淡淡地说:“没什么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人都是你自己选的,元朔爸爸那会儿我说你,你听吗?你不听,你看现在怎么样?”

不提元朔爸爸袁洛平还好,一提这事,秦静姝实在没办法冷静,声音也高了起来:“都是我自己选的,对!我自己负责呀!我没用你管呀!你为什么就非要插手到我的生活里呢?要不是你们拼命催拼命催,要不是你们跟袁洛平站在一边,我能生下这孩子吗?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可你们不管啊,你们就觉得同居了,怀孕了,就应该顺理成章结婚,就得以后白头偕老了,那时我们就已经有很大问题了,怀孕也只是意外,这些话我跟你反复说了多少回了呀妈妈?你就当没听见,从小就是这样,我的感受你永远都当听不见!”

李云珠实在伤心了,她的胃又痛了起来,毕竟这么久只喝水没吃上东西,她赶紧又喝了几口粥,缓过气来,说:“这你也怪妈妈?静姝,你来北京以后你听过妈妈一句话没有?考研你不考,你去当老师,当老师一年就跑了,去卖广告,还骗家里,不告诉家里。自己开个公司朝不保夕,不接我电话,害得我和你爸爸天天提心吊胆还以为你是出了什么事了。你找男朋友根本不告诉我,怀孕了还要自己打掉,要不是我拼命拦住还能有元朔吗?你离婚也不告诉我,什么重大决定都瞒着父母,你说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对的,你就是到大街上,找个路人评理,也不能说你对吧?”

秦静姝站了起来,声音反而低了,她一字一字地告诉妈妈:“这些话我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既然你都听不见,我也只好再说一次,那就是我的生活我自己管,不用你管,我没有必要向你去交代什么。我在北京有工作,有收入,也有一点财产,我现在退休也没有问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在那里纠结工作的事。我是个成年女人,和谁结婚,和谁生孩子,也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插手,一定要勉强我!我不后悔生下元朔,但你要知道那不是我情愿的!我产后抑郁想过多少次要去死,你管吗?承受这些压力你懂吗?你们只知道结婚生孩子,低等动物也会做,有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你就一定要这样干涉我的人生,就一定要按你们的要求来呢?好吧,就算你们都是对的,那你们就自己按照对的去活啊!不用管我,我也不需要你管啊!”

李云珠低头喝着粥,镇静着情绪,女儿这些话说了太多次了,流利得她听了上句都知道下句了。这些话之外,她还要“自由”,要“艺术”,要“爱和美”,是,这些东西人人都喜欢。可是孩子,你没有一个安稳的体制做保障,你攒那点财产,一场病就能让你家徒四壁,更别说将来还要养孩子,养老人啊。

做生意风险多大,能跟公务员老师比吗?结婚生孩子的事更不用说,一个女人到了年龄不结婚不生孩子,好,你自由吧,等你自由到三十五,四十,那时你想结婚你找谁结,你想生孩子你找谁生?那时你就知道艺术、爱和美在生活里,顶不过一个知冷知热、生病了给你端杯热水的伴侣,顶不过一个每天长大、张开小嘴叫妈妈的孩子。

孩子们永远就是不懂事,懂事了才是长大了,这过程何其艰难,伤人伤己,可你不长大不懂事,那始终都是不行的啊。

豆子粥到了胃里,安抚了疼痛,暖热升腾上来,疲惫也席卷全身,每次都是这样,每次啊,说不了几句话就要这么撕心裂肺地吵起来。

李云珠看着女儿,灯光下,看着年过三十的女儿感觉很陌生,在她的印象中,静姝应该还是小学时的样子,马尾巴扎得高高,露出光洁的额头,红领巾飘在胸前,手捧鲜花,给评上了优秀教师的妈妈献花……

那张照片还上了报纸,女儿是优秀少先队员,妈妈是优秀教师,那年老公也在单位评上了先进,多么优秀、完美、幸福的一家啊。流年似水,面目全非。

* * *

不用说,张文扬六十平方米的一室一厅乱得插不下脚去,张文扬心说要让杜峻峰收拾屋子那算是白说,早知道他懒得干自己应该早点起来把屋子收拾一下,省得让老妈看着太不像样。

刘招娣毫不惊奇,在她心目中女儿一贯邋遢懒散,得过且过,她的屋子就是她的人生,一贯地这么窝囊,没有出息——就像她死鬼老爸!一个模子!男人她可以一脚踢掉,女儿就没办法了,这小孽障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扔给后妈还有好?扔给她那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转头把她搁路边扔了都是说不定的事。扔给她爸爸?更是笑话了,他张天阔不要说会带孩子,哪怕会洗个碗,他俩还不至于要闹离婚呢。

不到二十分钟,小公寓收拾得整整齐齐,高压锅里焖下的肉也飘香了。小叶子崇拜地看着姥姥,讨好地给姥姥鼓掌,刘招娣洗好手坐下,把外孙女搂在怀里:“怎么样,姥姥棒不棒?”小叶子拍手:“棒棒棒棒棒……”

刘招娣跟她亲个脸,毫无欣喜。当然了,那还用说了,刘总会计师还有不棒的时候吗?没有!就跟张文扬在妈妈面前一样,有不狼狈的时候吗?也没有!

杜峻峰一直在咖啡店磨蹭到黄昏,实在磨蹭不过去了,晚饭要四十八一份套餐,以前工作时不在乎这点小钱,现在失业了,好比龙游浅水,兜里就剩两百块还是这几天的烟钱。他一边想着要面对丈母娘那双激光似的洞察一切的眼睛,一边头痛。

等回了家,一开门跟刘招娣照了面,他的头痛得更厉害了。“妈你来了。”杜峻峰打了个招呼就想钻回卧室,却发现家里格局已经完全变了。

“现在是我睡客厅,这边小床,扬扬带孩子在卧室睡,沙发我挪到书架后面了,你反正上网睡得晚,在那边睡吧,离电源还近。”刘招娣一一指点给杜峻峰看,她心里说:按说这都是男人该干的活,丈母娘来了睡什么地方你都不给想好,你还能干个啥?怪不得会失业,我是老板我也看不上这样的。

小公寓打扫干净,床归床,沙发归沙发,零乱的书报都归了位,整个家居清洁明快,每个角落都发挥了用处,能容纳下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外加一切杂物和玩具。这个家在一个小时内就变得不像张文扬和杜峻峰的家了,这个家是刘总会计师的家,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绝无半点颓废懒惰之气。

杜峻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塞到书架后面的沙发里,跟火车下铺一样,正好能躺进一个人。他笑了:“挺好,妈你真行!”

刘招娣这才有了笑模样,虽说这样的夸奖她不当一回事,不过她听得出女婿衷心的佩服。那是,不服也得行啊,算你小子有点见识,岳母大人来给你看孩子管家,把你狗窝收拾得这么利落,你还敢说二话,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要知道这公寓是刘招娣出的首付,一百八十万付了八十万,房本上写的是刘招娣的名字,杜峻峰失业后,没用的张文扬挣的那点钱,刚够三个人糊口外加一应日用杂费。就这,女儿女婿还敢在她面前挑剔什么不成?再说,刘总做的事,什么时候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 * *

车唯一给秦静姝留言:“实在受不了了,我妈和我婆婆,想好了安排好了不让她俩碰上,一个上午来一个下午走,中间就三个小时的时间,她俩就能把天给吵翻了。”

秦静姝回:“彼此彼此。我妈也来了,一来就先跟我大吵一架,我一跟她吵架,就想有把左轮,直接对准我的太阳穴,砰地来一枪。”

车唯一:“明明针鼻儿大的小事,我妈喷了点香水,我婆婆就是容不下,我妈能是好说话的主儿?一听就炸了,俩人一杠上,把乐乐吓得哇哇哭。我劝不了我也哭。你猜我老公说什么?一进门还以为是自己已经死了,要不怎么全家人都跟那儿哭呢。”

秦静姝:“喷香水带孩子那不靠谱。别说你婆婆,要我妈遇见也得说她。就我妈那嘴,专注教育事业四十年,别说活的了,真死了都得把你气活过来。”

车唯一:“你家太后不是特级教师嘛,那还用说,人家就练这个的。我能不知道喷香水不对啊,可我妈要出门,跟上台演出似的全套打扮,你不让喷,能行?”

秦静姝:“也不知怎么了,咱们这些妈事儿怎么这么多,晚上吃饭不?你叫上文扬。”

车唯一:“文扬家母后也驾到了,她那妈更厉害,刚才我还跟她诉苦呢,有朋友就是好啊,我诉苦可以诉两次。”

秦静姝:“我除了跟你们说,还要跟我发型师说,抢他的话,让他别推荐年卡给我了,本来收费就那么贵。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主动给我八折,说咱们能静静吗,不说您家里那点事儿了。”

……

秦静姝和车唯一做了好几年朋友,而且大有要继续做下去的感觉。在北京这么一个漂泊无定的城市里,充斥着许多临时、散漫、目的性极强的社交关系,工作上打个交道,吃了几次饭,有可能从此就称兄道弟起来,等你离开了这份工作,换了环境,那么很可能你周围的兄弟也就换了一帮人。

秦静姝也有要好的大学同学,可惜一个去了美国,另一个去了上海读研读博,大家只能靠着互相发发邮件和微信留言保持联系。她也有相处不错的前同事,隶属一个小圈子,定期聚聚,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发了财,有人辞职去创业,有人创业后发财然后又破了产,又开始四处找工作。

车唯一当时刚从一个小网站来到现在的大网站,跟秦静姝算是业务来往的关系,秦静姝对合作伙伴素来慷慨,即使一个小小编辑,她一样照送年礼节礼,送实用的超市卡、代金券、名牌丝巾、化妆品、低调有品的小饰物,车唯一得了好处,自有回报。

秦静姝那年割阑尾,一个人去,护工陪着,自己卧床还抱着电脑手机干活。车唯一听她说了一句,下班后打车穿了大半个北京去到那家医院,看望孤零零的秦静姝,手里抱着花,还提着一罐从餐馆里打包的猪肚汤。秦静姝大为感动,引为知己。

果然此后两人交情日深,互相照应,后来车唯一被调去娱乐频道,出任副主编,升职加薪分了股票,恰好孙天行那时跟朋友合伙创业赚到了钱,两人合力凑出五十万,孙佑才李劲松掏空老本出了二十万,末了车唯一的父母,王梅和车继业也出了二十万,九十万首付,外加每月一万的月供,买下一百一十平方米所谓的四环豪宅。虽然小夫妻忙得像狗,累得像牛,但是房价年年看涨,买的时候三万一平,转眼已经过了五万,于是也喜滋滋跟赚到了一样。

* * *

要说房子,张文扬最感激的有两个人,一个不用说是她的金主,老妈刘招娣,另一个就是车唯一。

当时张文扬在家给各种杂志写些烂稿度日,车唯一给她在网站开了娱评专栏,虽说也没什么人气,但以后个人简介中至少可以写上专栏作家。后来两人私聊,车唯一动员她买房,她心说自己全部积蓄才五万大元,买那时的好房刚够买一平方米,略次的也只够买两平方米,而且人家不单卖。如果能单卖,相信照样有好多人愿意奉献全部身家来北京城买个一两平方米,而房产商也准有本事把这一两平方米设计得能住人,或许还能挤下一家三口。

但是车唯一天天说,房东那边确实也是房租天天涨。张文扬跟杜峻峰商量,他开口就是这种破地方都涨到两万,房价已经疯了,等跌了再买,然后给她滔滔不绝大讲美国经济危机日本房产泡沫。

张文扬已在老妈的磨炼下有了关闭耳朵的神功,倒也不怕他这些大道理,反正大道理也不会让房价减一分不会让积蓄增一分的。她咬紧牙关,做了平生最没出息的决定——不,既然一生还没结束,她的没出息肯定还没有到达底线——回家跟老妈要钱买房子。

刘招娣对女儿的狼狈相习以为常,安慰话没什么用,行动最重要,要说买房投资也是正经事,难得这糊涂女儿还能干点正经事。第二天她就买票随女儿回京看房子。本来张文扬觉得车唯一住的小区就不错,所谓的高档社区,门禁森严,有园林设计,绿化也好,但是刘招娣看了不置可否,附近的光华小区明显不如这个,房价却同样三万,理由只有一个:学区房。而且刚刚就出了这么一套小户型,再晚就没了。

刘总会计师一听这话,立即掏钱下定,六十平一百八十万,她付了八十万,不用小夫妻掏一毛,剩下一百万平摊二十年贷款,每个月等于也就出四千多,比房租还低。当然,条件是房本上写她的名字。

她不能不留这个心眼,这世界上她不护着女儿一点,就凭她那点写写文章零碎卖着糊口的本事,能有什么好下场?

杜峻峰见丈母娘全盘做主本来不满,但人家大笔花钱,他就出个房租钱,住上了相当于自己的小房子,那些经济危机的大道理也就只好憋回肚子里红烧了。

事实又证明了刘总的英明神武,车唯一的房子由三万涨价到五万已经偷笑,张文扬的小房子则是从三万翻倍到六万,六万又到八万,眼看就要到十万了。而且她的是小户型,均价比市价还要高。

刘招娣自己在小城有财务局分的房子,省城有自己投资买的商铺,还有在乡下老家给娘家买的小楼,再加上这套在北京买的房子,没有一套不跟她本人一样争气,迅速升值的。

这事成了杜峻峰的短处,不管他再嘟哝抱怨什么,张文扬只要一提房子,他立刻气短,虽然他还贼心不死常常唱空房价,但也不得不承认,连三万都算是买巧了,买值了,超值了,可惜自己就偏偏那时连这个钱也拿不出来。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他从此跟张文扬一样,永远在岳母面前矮半截。

* * *

秦静姝跟车唯一交情好,车唯一跟张文扬交情好,三个人单身时常在一起吃饭,经过一通鸡毛狗血的折腾,又都手忙脚乱地当了孩子妈。秦静姝遇上好的婴儿用品,一买三份,自己有的,另外两个也跟着有一份。车唯一在网站蹭到母婴频道的优惠,品牌纸尿裤、婴儿辅食之类,成大包地快递给两个姐妹。只有张文扬有时混在图书公司做编辑,有时失业在家写稿,号称自由撰稿人,其实穷得叮当响,常接受两位朋友的馈赠,却无以为报,只好找机会写篇妈妈经的小文发了,领得稿费三百五十大元,刚好够请两个朋友吃一顿水煮鱼的。

这一日的孩子妈们聚会,开了一个“丧尽天良”的话题,居然是抱怨姥姥们。三个人也只好先骂自己不孝,明明也当了妈,尝尽了千辛万苦,而太后们那年月条件艰苦,带大了女儿不说,现在老了还要来给女儿带娃,并且还要被女儿们背地埋怨,搁封建社会,这不就是大逆不道嘛。

车唯一本来吸烟,现在带孩子不得不戒,她夹了根筷子在手里过瘾:“一物降一物,你说娱乐圈这种大染缸我都混下去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就对我这两个妈没辙,那是真没辙啊。我妈,绝对的女明星气场,虽然没挣着明星的钱,但一身明星气派,你得捧着,宠着,随时起立鼓掌,不然人家就给你看脸色。我婆婆,绝对的母老虎气场,我的地盘得听我的,你听我的,我疼你,你不听我的,我咬死你。我公公好歹也是一大学教授,见了我婆婆一身武功就废了,让他上东他不敢上西。我这俩妈的本事,要是能传给我就好了,哎结果她俩掐起来了,我生不如死!”

张文扬说:“那我妈得是什么气场呢,她那会儿是财务局最年轻的总会计师,还是女的,下属有的比她大十来岁,见了她说话都站着,毕恭毕敬。”

车唯一说:“太后老佛爷呗!就跟静姝她妈似的,特级教师。反正都是气吞山河的主儿。山河都能吞了,更别说我们了。”

秦静姝说:“没那么夸张。我妈没那么厉害。”

她说得有点心虚。

张文扬喝了口汤,轻声说:“那是因为你随了她,你自己就厉害。我还记得第一次跟你们吃饭,一桌子人,最后服务生都直接把账单递到你那里,你看都不看就掏金卡,那派头,大老板一个,再出门一看,开辆宝马,吓死我了,我还在想唯一怎么跟你是朋友呢。”

车唯一说:“可不。不过熟了才知道你这人吧,派头是够了,可惜脸皮不够厚心也不够黑,不然你真有可能会是那种大老板呢。”她夸张地两手一比,中间比出一大段距离,把秦静姝逗乐了。

秦静姝知道自己做不了大老板,除了皮厚心黑之外,大老板还需要能对很多人负责,但是秦静姝只打算对自己负责。实在是从小对老妈老爸那套又红又专,知识分子两袖清风心忧天下的样板价值观反感透顶,秦静姝只崇尚个人奋斗,对于集体她表面顺从,内心跟对父母一样,能反就反,能逃就逃。

这样的人是不能做大老板的。秦静姝尝试过了,自己的底线是给十个人发工资上保险,再多就不行了,她的公司也有人看中过要投资要招很多的人,再搬个大办公室之类的,可是,等到事情真的开展,她就心烦意乱,想出种种借口来逃避。

她把那个错失的事业转机归罪给了元朔的爸爸袁洛平,袁洛平也是条汉子,凡是她赖到他身上的,他都一股脑地认了。

因为在袁洛平这种大男人眼中,女人嘛,天生就是给男人制造麻烦的,男人嘛,天生就是为了给女人解决麻烦的。当然,男人的牛×之处也就在于,你能承受和解决的麻烦越多,你的个人魅力就越大。个人魅力越大,当然应该享用的女人也就越多喽。秦静姝在他眼中不适合做老婆,这女人不算怎么太漂亮,能干嘛也不算最能干的,只有一份骄傲是一等一的,这种人只能做对手,不能做老婆。他的老婆漂亮能干之外,必须是要以老公为中心而不能是以她自己为中心的。

不过骄傲对他是种挑战和吸引,袁洛平自己也眼高于顶,征服一个骄傲的女人对他来说跟开辆新车上路一样,特别爽也特别刺激。他五年换了二十辆车,女朋友换得不多,前后有六个,其中有两个还是娱乐圈的四五线小明星,在娱乐新闻里露过面的。秦静姝是其中唯一的一个事业女性,那些都是肤白貌美波斯猫一样能带出去应酬也能付点钱甩掉的。而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情圣做派,向来也是秦静姝最讨厌的。

也许恰恰因为如此,两个人的碰撞就显得火花四射,掉进了恶俗电视剧里欢喜冤家那种俗套。秦静姝见了袁洛平就皱眉头,袁洛平就非说她对他眉来眼去。听说有袁洛平在的饭局,秦静姝绝对不去,但是偏偏她不去的地方,他也不去,而是人盯人出现在了她以为他绝对不会来的地方,还一脸深沉地假装偶遇,就差没文艺到底地说一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一个跑一个追,躲躲藏藏,搞得当事人和旁观者都有些弄假成真。有次秦静姝的车在路上爆轮胎,她开了后备厢,自己下去换。好死不死袁洛平正好路过,看着秦静姝套裙高跟鞋打扮着,挽起了头发在那里折腾,他停了车,脱了外套下去,塞给秦静姝一包湿巾让她擦手,他几下给换完了。

秦静姝只好咽下恶气,低声冲他说声谢谢,心说这种色狼一定邪魅狂狷地贴上来问:怎么谢啊。结果他可能是碍于光天化日,不好施展,很君子地说了声“不客气”,上车走了,倒让秦静姝有些空落落的,下回见他,态度不觉就和颜悦色得多。

男女间一旦互相有些容让,气氛就暧昧起来,袁洛平流水似的送花,搞得秦静姝的小公司跟开了花店一般。半夜里加班,袁洛平上去看一眼,自己下去给订了盒饭。就算鲜花不管用,盒饭管用,盒饭不管用,他还有绝的,秦静姝没谈成的一个合作,他屈尊去做了项目经理,给她跑成了,等于双手送了几十万给她。

秦静姝这下知道不是一句谢谢就能了结,怀着羊入虎口的心情,艳妆打扮,约到酒店西餐厅请他吃饭。

一餐无话,吃到深夜。袁洛平问:“去我那里还是你那里?”秦静姝说:“就这里好了,到客房部开个房间。”袁洛平大怒:“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好吧,就算我是那种人,可你也不是啊,你把自己当什么了?”秦静姝说:“也只有这一次而已啊,不然你这样的人还图我什么。”

袁洛平也拿她没办法,想了想说:“我错了,我应该正大光明地请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秦静姝说:“那我当然不会愿意,实话实说我对谈恋爱没什么兴趣,现在只打算努力多赚点钱。”

袁洛平如释重负,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了:“你早说啊,我对谈恋爱也没有兴趣啊!”

两个人第一次达成共识,顿时轻松许多。秦静姝心情大好,袁洛平为她拉开椅子,两人本该下去停车场取车,却在电梯里聊着说着到了大堂。袁洛平看到大堂一侧的饼屋甜点甚多,过去给秦静姝买了块提拉米苏。秦静姝两手捧着就咬了一口,又是一口,走出了大堂,也吃完了,异常舒畅。

正打算就此告别,袁洛平的吻落下来,躲闪不及,蹭得两人都是半脸奶油饼屑。

两个号称对谈恋爱没有兴趣的人,对肉体倒没有丧失兴趣。秦静姝醒来时已近黎明,她拥着酒店的被子,看着旁边袁洛平熟睡的脸。无论多么老谋深算的人,熟睡时都像婴儿。秦静姝轻轻抚过他的浓眉,心想这人实在皮相不差,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给他枕边留点现金,对这一夜风流表示感谢。

她穿戴整齐悄悄离去,开车上了几乎是空无一人的三环,劲风扑面,似欲洗去所有荒唐。

等她昏天黑地忙完了这一天,北京的夜空满天星斗是休想,加班的人们个个眼冒金星大有可能的,秦静姝赶走了眼前的金星,打算出门去楼下吃碗面,袁洛平的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就在此时出现,一块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提拉米苏送到秦静姝的面前。

秦静姝是有骨气的人,本来想说少来搞这套无聊的玩意儿。问题是她的弱点就是爱甜点胜过爱男人,而肚子饿时骨气也扛不了太久。闷头吃完了喝了点水,锁上了办公室出门,袁洛平紧跟左右,她心说这讨厌家伙看来一时半会儿是甩不掉了。

袁洛平低头看着她的一头乌发,心说等下跟到她家去,要看看她用的是什么洗发水。

这段情事车唯一经常拿来八卦,有时在财经版看到袁洛平的大名,她准要跟旁边的同事说:“就他呀,我认识,真人还帅些。你猜我怎么认识的,嗯我最好的朋友,是他儿子的妈!”

接着就给鬼扯出一套霸道总裁未婚生子之类的现代小言,反正她做的是媒体,还是时下流行的新媒体,不会鬼扯那才是活见鬼。

问题是人人当她胡扯,悲剧的是这故事至少得有八成是真的。

有次秦静姝办一个音乐活动,带着两个乐评人去网站聊天,一群八卦编辑出来瞻仰她的芳容,她莫名其妙直回头,还以为周杰伦跟她前后脚来了嘉宾聊天室。那满怀理想满脸青春痘印的长发胖子乐评人,被感动得直叫:年轻人啊,音乐永远属于年轻人!

他不知没有人冲他那本出了只能摆在文艺书店里落灰的乐评书而来,倒是个个都想看看秦静姝何许人也,能活活按照白痴言情小说的情节真人演出。

秦静姝得知是车唯一大嘴巴造孽,气得差点跟她绝交。车唯一赶紧求饶:“你原谅我嘛,我天天见名人,可没有跟你关系这么近的名人哪,人家忍不住嘛!”

三个人里面,属车唯一最会撒娇,她的撒娇得自老妈王梅的真传。王梅年轻时的那股妩媚天真的劲头,迷倒过一位省委书记,差点为她离掉了多年的老妻。

车唯一从小耳濡目染,得其皮毛,至少也够迷倒自己老公孙天行和两位好闺密了。

秦静姝不会撒娇,老妈老爸都是天然端庄的一本正经。秦静姝清水脸一板,说好听的算是冰山美人,冷若冰霜,说难听的就是面瘫,僵尸脸,不知谁欠了她八百吊钱。跟袁洛平这种动不动就满面春风桃花眼的发电机比,实在是南辕北辙的风格。

袁洛平开始被她的骄傲打动,下功夫越多越舍不得放手。去过了酒店,去了秦静姝的公寓,又去袁洛平在郊外的别墅,袁洛平知道女人是感情动物,越陷越深,早晚有一天她会迷恋上自己。

谁知秦静姝偏偏不上这个当,你睡了我,我也睡了你,没赊没欠,你不当真,我也当做戏。搞得袁洛平反而神魂颠倒起来,心知最后必定没结果,可这当下,到底算个什么结果呢?

结果才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秦静姝意外怀孕,事前全无准备,吃过感冒药,也喝过酒,内心斗争一番,自己查查工作日程,下了狠心做掉。

恰好此时她新房装修完毕,就请老妈老爸来京暖新房顺便旅游。李云珠一看女儿苍白渴睡,时有呕吐的样子,明镜高悬洞察一切,立即就要秦静姝跟袁洛平去登记结婚。

秦静姝刚把堕胎的话说出口,就遭了老妈一通长篇大论的社会风尚以及传统道德还有生理健康之类的残酷说教。秦静姝败在身体欠佳,没能及时还击。袁洛平那边听说她有了孩子,也立即赶到,这下春风桃花都安息了,一张脸板得比秦静姝还严肃:“我们这事,要正式结婚比较难,你也知道,还涉及公司股权的问题……”

秦静姝打断他:“你以为我要和你结婚?袁洛平,我们这连谈恋爱都不算哪!”

袁洛平长出一口气,赶紧做感动状:“那这孩子,那你实在太辛苦了,以后你就把公司关了,住我机场路那边的房子,保姆我安排,不用你操心……”

秦静姝又一次打断他:“你的意思是让我偷偷藏起来养孩子?那然后呢?是不是还要带着他去认祖归宗啊?”

讽刺的口吻袁洛平当了真:“说了就是这个比较难嘛,本来我是准备四十岁再结婚,生孩子……”

秦静姝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啦。不用你管,我告诉你,我自己可以选择做母亲或者不做,如果生了下来,这孩子姓秦,不姓袁。”

说罢起身欲拂袖而去,谁知拂袖而去不过是写出来看比较潇洒,现实中是她一起来就晕得又坐了回去。

袁洛平见她比平时柔弱得多,怜惜之心大起,咬牙认了:“好吧,就结婚算了。”

他边说边把秦静姝抱起,开车直奔某家昂贵的私立医院,刷卡买下最贵的从产检到生产的全份套餐。

秦静姝发现一瞬间怀孕也成了真的,结婚也要成真,吓得手忙脚乱,忙乱中又抽空跟老妈和袁洛平各吵几架。

要论伺候女人,袁洛平算是此中高手,但既然两人已经不幸有子,约好领证就成夫妻,那么,女人就不光是女人那么简单了,为人妻为人母的道理就得好好学学了。谁的道理呢,当然是他的道理。

他的道理也简洁明了:一切以我为重。因为男人是一家之主,男子汉大丈夫照顾妻儿不用说,妻子儿女也得把男人当成天地间唯一真理才行。

秦静姝一听他说这种话,还以为自己肉身已穿越回了清朝,不知道他接下来要不要劝自己束胸裹小脚。

话不投机,两人罅隙渐生,本来想不去领证,可是李云珠宁死不答应,对女儿的作为简直痛心到无法形容:“静姝啊,你的名字是外公取的,贞静美好,对你有多大的希望啊。风气开放,你们年轻人乱七八糟的事我不说,也不管,也管不了!可你怀孕了,这是一条人命,人命关天,你能说不要就不要吗?你不结婚领证,那你准生证怎么开,不开准生证,谁敢给你出生证明,你的孩子没有出生证明,怎么上户口?你忍心让自己的孩子成黑户?你们不结婚我不答应!妈妈求你过什么没有?就求你这一次,去登记结婚!我的女儿和外孙得有个明白身份!不然哪,你在这世界上可怎么活啊!”

秦静姝怀孕后脾气坏了很多,但是唯独对老妈她发不出脾气了。每天呕吐七次,让她知道当妈有多不容易。老妈当年带着她,挺着大肚子还去做公开课,培训那些农村中学的教师,精神饱满讲完四十分钟,下课铃一响,就跑进厕所去洗手池吐个天翻地覆。

妈妈为她受过这些罪,她要做的不过是装聋作哑听些她的唠叨,听了就听了吧。再说,老妈是对的,一条小生命需要无数证件,才能得见天日。至于她自己,秦静姝向来觉得自己在这世界上活得理直气壮,别说带着一个孩子,就是带着一个幼儿园,她也能活得逍遥自在。

袁洛平觉得无所谓,他不用说是大男人做派,秦静姝是他不喜欢的那种大女人做派。不过大女人的好处是在钱上面不计较,袁洛平早有一份婚前协议准备好,秦静姝签了,另出一份合约让他签。袁洛平一看,说的是等孩子满了周岁就离婚,他又惊又怒,男子汉尊严受到极大侮辱。

当然,他向来也只认为男子汉才有尊严,别人是没有的。

他质问:“结婚又离婚?你神经病啊?那你为什么还要生孩子?”秦静姝说:“我没办法啊,本来想做掉,现在会动了,我也舍不得了。”袁洛平竭力压下怒火:“我们可以试试,也许我们能相处好,做好夫妻,做好父母,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秦静姝嗤之以鼻:“能吗?你能还是我能?我不喜欢你这种对女人要求多多,对自己全无要求的男人,你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跟谁结婚都像施舍似的,可你要知道,你也不是我理想的结婚对象,我还不愿意我的孩子有你这样的爸爸呢。”

袁洛平想发狮子吼,受到的教育终于发挥作用约束了他,对着孕妇发飙这事他干不出来,何况孕妇腹中还藏着他的后代根苗。

离婚那天是个雾霾天。秦静姝带着保姆,抱着元朔去打过了预防针,袁洛平本来也要来,结果临时有会没来成。不过打针他抽不出时间,离婚是有空的,在民政局门口远远地等着,秦静姝一身米白套装,黑发披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袁洛平看着她气色红润,还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暗中咬牙。他这段时间又找了个新女朋友,年方二十,演艺学校大三女生,样貌清纯气质温柔,好一只可人的小白兔,正好用来安慰他备受伤害的男人心。

女人啊,温柔如水这才配叫女人,像秦静姝这种竟敢跟他分庭抗礼还占了上风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聪明女人就不该跟男人比谁更强势,你赢了又怎么样,这样只会把男人吓跑——想到这里袁洛平发现自己要承认输给了她,还被她吓跑,不由得黑了脸。

以前结婚容易离婚难,不但街道社区出面劝解,两边单位还要大做思想工作,更不用说两边家庭里的阻挠了,等到了民政局,又要遭受一番诸如“百年修来同船渡,千年才有共枕缘”之类的洗脑,有了孩子更不得了,看看孩子啊看看孩子,为了孩子也不能离啊不能离。

还有个新闻报道说民政局有绝招,他们看夫妻实在劝不了了,竟说自己要下班了,不给办,要么就是什么打印机坏了,不给办,然后还得意扬扬地说被他们一拖一劝,多少夫妻就此和好了。

总算时代进步,现在离婚办事效率高些了,只要两相情愿,这边就给发出证件。秦静姝和袁洛平再次领证,各自收好,分道扬镳。

袁洛平本来还有几句话说,看秦静姝目不斜视,他一口闷气无处发作,和着想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这边领了离婚证,那边还有小白兔等着他,他现在开辆保时捷卡宴,儿子有人养着,自己养着新女朋友,而股票又在飞涨,这不就是杂志上经常赞美的成功人士嘛。

前妻不长眼,那是她自己命薄没福气啊,太可惜了,本来她还曾有机会可以做袁洛平夫人呢。

秦静姝这边的想法比较简单,这段婚姻总算摆脱了,最头痛的是如何向老妈交代。她不得不承认,即使自己已经是个成年女人,在社会阶层里爬到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经常有可以自己左右一切的幻觉,但最烦恼的事情,跟她的中学时代一模一样:如何跟妈妈交代?

你永远得对老妈做出交代,没有这个交代,你们之间的关系就成了荆棘,刺骨刺心,她在流血你在痛,谁也好不了。

* * *

张文扬被车唯一从茫茫的稿件堆里挑出来,是因为她写过一篇小稿子,标题奇特:随身携带的妈妈。大致意思就是说,每个人从小到大被老妈灌输的那些道理,已经形成了惯性,随时播放。

比如妈妈曾经评价说一个女孩主动找男孩子玩,是不知羞耻,那么,即使等你成年了,你对异性感兴趣,动了心,你耳边响起的,仍是多年前妈妈那轻蔑的声音:不知羞耻!骨头轻!不要脸!悲剧的是这时现实中的老妈却往往是在催你恋爱,结婚,生孩子。她曾经给你的心理障碍,她自己早就忘了,只有你一个人,还在随身携带。

车唯一看了一拍鼠标: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当时张文扬毫无名气,写点散碎小稿也是被退稿居多,但车唯一力排众议给她开了专栏。

张文扬为表感激约她吃饭。一见面两人从穿衣打扮聊到家庭爱情,车唯一自打考来北京念书,还很少跟人说起老妈,跟张文扬算是有话说,而张文扬要说别的不算在行,要说起自己那英明神武的妈,那真是痛说革命家史,三天三夜数不完。

说得痛快了,车唯一说:“我还有个朋友哪天介绍给你,她是女强人,也是单眼皮哟,不过她眼睛大,很好看的。”

这位单眼皮大眼睛的女强人,当然就是秦静姝了。张文扬远远在多人饭局里看着她,那对大眼灼灼有光,长发乌亮光洁,长腿走路生风,一口清脆标准的普通话,说起话来斩钉截铁。

张文扬叹了口气,心想:这才是我妈最想要的女儿吧,这样出众,能力又强,一个人开个公司养活十几口员工,在北京城不算大人物也算是个人物呀。跟她一比,张文扬简直去给她打工都不配。

而在秦静姝眼里,估计车唯一才会是自己妈妈的贴心女儿,车唯一只有单眼皮不够美,还是从妈妈王梅那里继承来了五分姿色,皮肤白鼻梁挺下巴尖,身材饱满曲折,上了妆漂亮得跟洋娃娃似的,她活泼,爱说话,会撒娇,待人热情喜欢抱抱。在聚会上遇到了老友秦静姝,她还会凑上来来个法式亲脸礼。

这些事杀了秦静姝也干不出来,别说撒娇了,就是说话嗲一些,她也后背寒毛凛凛,十分不舒服。一本正经的特级教师李云珠,大概最伤心的就是女儿总是跟她不够亲热,如果有车唯一这套本领,想必母女关系会缓和不少吧。

但是车唯一想想自己的老妈需要什么女儿,想了半天,王梅需要的是观众,不是女儿,就算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女儿,她也不会喜欢的。她喜欢自己,喜欢被宠爱,被迷恋,被欣赏,但是让她去喜欢别人,有点勉为其难。

车唯一希望自己的女儿最好能力做事像秦静姝,张扬泼辣雷厉风行,容貌如果能像张文扬最好了,虽然张文扬自己不觉得自己美,可是她的相貌随她那文艺帅老爸,瓜子脸柳叶眉,单独看五官并不算好看,组合在一起很有几分像87版红楼里的黛玉姑娘,美得楚楚可怜。

别管性格如何,这种长相在男性世界里太占便宜了,可以横着走。如果遇了事,估计秦静姝是奋不顾身,一脚把男人踢走,自己搞定;车唯一得想点办法,撒撒娇说说好话,把男人哄好了为自己干活;而张文扬那张黛玉脸,根本不用说话,眉尖微蹙,看男人一眼,估计就会有人自动来帮忙了。杜峻峰当年就是这样,被她看了几眼就晕了,醒来时已经成了她的男朋友。

饭局散了,两个没吃过的菜给张文扬打包,秦静姝另叫了一份锅贴给妈妈带回去。车唯一买了单但什么都不带,母后王梅大人晚上最多就吃点水果润喉,有时喝一碗银耳汤。一位女演员有着比囚犯还苛刻的作息,借此保养自己的容貌和嗓子。

车唯一要说受过妈妈的什么好影响,那就是她打小知道:不——可——多——吃!另外也被老妈下腰压腿折腾过,虽然在唱歌跳舞上面实在没天赋,但是车唯一的好身材必须感谢妈妈的栽培,她上了大学被无数师兄师弟追求过,有几个就坦白承认是为了她的迷人翘臀。

车唯一穿衣走欧美休闲风,但内搭一定要修身以便露出她的傲人曲线。秦静姝常常开会,习惯穿套装,打扮成所谓商务精英女性。她跟袁洛平在一起时,车唯一总说他俩的同框画面简直就可以直接给手机、电脑、汽车、手表之类的产品做广告。

张文扬说:“那我呢,我能做广告吗?”车唯一说:“能,你穿条短裙,可以去代言卫生巾,美少女风,穿条长裙子,就可以卖洗衣粉,美少妇。”

秦静姝就笑骂她这张嘴,比男的还贫。车唯一说:“你没事跟我们家孙天行多聊聊,才知道什么叫贫。”当年要不是两人贫到一块儿了,比着谁更贫,车唯一说不定就嫁入豪门了,根本不用陪着小孙当房奴。

临起身,秦静姝忽然想起包里还给两个朋友带了东西,赶紧拿出来:“喏,你俩尝尝,以前我跟你们说过的,梅干菜烧饼。”

车唯一掰开一个,跟张文扬分了。秦静姝说:“不怎么好吃吧?我小时候最喜欢这个。那时我妈我爸忙着上班,放了学自己脖子上套着钥匙回家写作业,路上有个摊子卖这种烧饼,我妈会给我一毛钱,每天买一个吃,热乎乎香喷喷,放了学最想吃这个了。”

她怀念的不光是烧饼,还有摊子上卖烧饼的女人那温柔的眼神,有时还会摸摸她的头,问问她今天学校学了什么。秦静姝有时幻想,如果自己的妈妈也有那样的眼神就好了,真的是看一眼你就知道她有多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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