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也精，当着车家人和村里人公布了车家二老住院的各种票据，足足十万多，买下老屋都绰绰有余。亲兄弟明算了账，一段恩怨就此了结。
晚上一家人守灵，烧纸，车继业想起爹娘含辛茹苦的一生，老泪纵横。车唯一看到爸爸伤心，心如刀割，再看妈妈也抹着眼泪，素脸无妆，露出了老态。孙天行看着这一家人，想起已经走了的妈妈，咧嘴跟着哭了一场。
王梅拿了根棍子，在火盆不远处画了个圈，拿了许多元宝烧纸过去点燃，嘴里念着：“乐乐奶奶，我的老姐姐，咱们交心交晚了，你走得急，我跟老车也没去送送你，你别怨我，实在没办法的事。老姐姐，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保佑家人，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你呀……我真不该跟你吵架呀……”
孙天行泪流满面，喊了一声妈妈，拿棍子挑着纸给烧完了。
当晚，车家老夫妻互相依偎着在床上半躺半靠地睡着了，小夫妻俩偎依在一起，守着灵，如此短时间中又经历了一遭丧事，更觉生命可贵，姻缘不易。
孙天行亲吻车唯一的头发，说：“车唯一，你最好死在我前面，要是我先死了，真舍不得你伤心。”
车唯一含着眼泪说：“最好咱俩都别死，不然乐乐可怎么办哪。”
一说到女儿，两人都心痛起来，再看看床上的二老，想想走了的乐乐奶奶，孤身在京的乐乐爷爷。中年人哪有谈死的资格，当牛做马，风吹雨打，只能奋力地活着。两人在这半年里经历了三场葬礼，只感觉老去是一瞬间的事，而自己幸存下来，也算劫后余生。
悲伤若有足够的宣泄渠道，便不会太伤人。车继业原本双亲重病，自己又摔坏了腿不良于行，但患难时有爱妻扶持，贴心伺候，有懂事的侄女分忧，最后盛大的丧事是女婿一手操办，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来了许多贵客为二老送行，也算十分圆满。
他心疼女儿女婿这些天的辛劳，亲自摇着轮椅下厨，给车唯一做了一顿她自小爱吃的家乡菜，也招待女婿，慰劳老妻。
饭桌上大家谈论起电影节，车唯一要爸爸妈妈也跟去看热闹，没想到爱出风头的王梅一口拒绝，说现在车继业的腿不能这么折腾，再说有孝服在身上，不该去参加这种场合。
车唯一说：“妈那你可看不到我走红毯了，五岁红也来呢。”
王梅低头一笑，说：“不管是谁，也没有我女儿一半好看。”
车唯一眼眶湿润，感慨万千，忽然觉得有了妈妈这句话，红地毯不红地毯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 * *
电影节轰轰烈烈地开起来了，孙天行车唯一两口子各穿华服，忙得跟风车似的。杰森杨率领公司其他人等在红毯两侧做网络直播，自家网站，当然占据了媒体最好的席位和角度，旁边就是车唯一原来的单位巨风网。秦静姝的网站虽然影响力不大，但胜在有贾婷婷这样的当红歌星，也占了个好位置。
贾婷婷跟邓家安携手走红毯，晒出巨大钻戒，抢占所有头条。五岁红虽然是豪门少奶奶扮相明艳，但在接受采访时透露出要离婚的意图，惹得不少记者追问，也上了不少版面。
张文扬也随电影剧组走了红毯，她一袭白色礼服，身边是风度翩翩的梅导，许多人都来恭喜两位，直接把绯闻要弄假成真，不管张文扬怎么澄清也没有用，一对璧人又留下许多合影，满网流传。
众人皆忙，只有张文扬算是清闲。她走完了红毯，赶着换了条舒服随身的棉麻裙子，找个角落躲起来给车唯一写独家稿件，点评各个明星的衣品。
三人足足等到第一天开幕式结束，才透了口气聚在一起。陈维翰掌镜，给三个女朋友在电影节背板前拍下一系列美图。他平时就爱好摄影，把三人拍得如天仙一般，姿态万千。
车唯一说：“他还是比较爱秦静姝，才会拍得这么好，看看孙天行给我拍的，不是显胖就是闭眼睛，好容易在西湖边拍个跳起来的照片，硬是被他拍得跟要自杀投湖似的。”孙天行叫苦说：“以后一定好好学习摄影技能，这手残的毛病改不了，爱是确实爱的，一万个爱一百万个爱。”
秦静姝和张文扬看着他俩打情骂俏，为老友高兴又各有感慨。陈维翰心细，早把酒会上的小吃水果扣下了一批，正好拿来献宝。几个人也不顾身上还穿着礼服，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
车唯一问张文扬梅导怎么不叫来一起，张文扬说哪哪儿都不挨着，根本没这回事。秦静姝就幽默了一回，给张文扬念了几句信天游的词：“大红果子剥皮皮，外人都说我和你。本来咱两个没关系，好人担了些赖名誉。”
张文扬笑得喷了茶，说：“秦静姝你这嘴啊，越来越贫，快赶上老孙了。”孙天行凑上来想听听什么事又说老孙了，被女朋友们赶到一边去了。
是时绿树荫浓，夕阳西下，花影重重，凉风扑面而来，三个女朋友在美景映衬下，更觉畅快。虽然谁家都有糟心事，可是此时此境，实在难得。车唯一与孙天行相视微笑，孙天行跟上大学时一样，拉着车唯一的手，放在自己嘴上亲了亲。
陈维翰聚精会神，拍了许多照片，喊秦静姝帮他挑选，秦总一反常态，看了都说好。陈维翰难以置信，秦静姝端着酒杯，风中长发飞扬，说：“你拍的，都挺好看的。”
张文扬眺望远处的青山绿水，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爱啊恨啊，身边来了走了的男人啊，都不重要，既然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如此快乐，何必非要有人做伴。
看着两位好友双双对对，她毫无遗憾。晚上梅导约她去把酒谈心，她没回，一夜好梦，赶早班车回京去照看双亲和女儿了。
* * *
电影节十分成功，作为第一届网络电影节，名利双收。杰森杨兴高采烈，把网站上市列入日程。车唯一从总编辑升上去，直接就任了首席执行官。创业有成，这原本是孙天行想要的，但想要的未必就能得到，车唯一原本希望辅助丈夫，没想到无心插柳，最后成就了自己。
这次回乡也有收获，堂妹车茉莉在电影节上做了许多流程上的细碎之事，大受好评，跟梅导的副手、一位年轻有为的副导演擦出火花，那位副导演手头还有部处女作电视剧在拍，拉车茉莉进了剧组。电视剧完成之日，就是两人定情之时。
孙天知谋定了教职，飞回北京，那边孙天爱却拿到了签证，要从上海飞去美国。她带着小宝回北京跟家人道别，孙佑才送给女儿几件妈妈留下的遗物做念想，孙天爱一眼看到了自己给妈妈买的金项链，还原封不动地在盒子里放着，顿时泪如雨下。
“太晚了，”孙佑才喃喃地说，“现在想再找她说说话，太晚了啊。”
孙天行不同意姐姐去美国，他费尽唇舌，想说服姐姐在北京找个工作，但是孙天爱已经决定了，要去美国重新开始。
孙天行又打了二十万进了姐姐的卡，孙天爱本来坚决不收，又怕辜负了弟弟的心。她说：“这钱，姐没想过要你还。”
孙天行泪水在眼中打转：“姐，我就没想过要用你的钱！现在你又要走那么远……你一个人……”
孙天爱忍不住又像小时候那样搂他肩膀：“二子别哭，别哭。”
终于还是要走了，要离开自己亲爱的家人，还是那么依依不舍。最爱的妈妈已经不在了，还有弟弟舍不得她走。可是人生就这么一条路好走，也只有自己能把自己的路走完。
带着小宝去了天安门，去了颐和园、故宫，天爱想起自己当年在北京的生活。那时过得清苦，但一家人其乐融融，爸爸妈妈宠爱她，哥哥和弟弟亲近她，这个家真的是她生命中的阳光，让她能摆脱童年的悲痛，长成一个阳光健康的人。
她把给妈妈买的项链挂在胸口，手摸着那颗心，心里说：妈妈，我要走了，我永远爱你，纪念你，希望你保佑我和你的外孙，走到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
戴长河在孙天爱到美之后的两周，出现在她的门外，萌萌大声喊着妈妈，冲着孙天爱跑过去，孙天爱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孙天爱回上海前最后一个活动是去参加媒体颁奖典礼，车唯一作为自己网站的首席执行官，盛装登台，领到了年度风尚奖。孙佑才、孙天知、孙天行抱着乐乐，孙天爱带着小宝，王梅扶着车继业，大家正装出席，浩浩荡荡坐了一排人。
秦静姝和张文扬也来观礼捧场，小静也得到一个年度最佳音乐新人奖。
王梅身穿中式织锦旗袍，轻妆淡抹已然风韵万千，车继业看着她，依然迷恋如初见一般。王梅看着台上的女儿，眼闪泪光，轻声说：“我觉得唯一是今天最好看的。”车继业同样小声说：“你才是。”王梅含泪而笑。
这时车唯一致辞：“……谢谢我的父母，我的爸爸妈妈就在台下，谢谢我的家人，是你们的支持和鼓励让我走到今天。我爱你们。”
王梅的眼泪终于畅快地流下来，她不怕哭花了妆，毕竟她已经不用登台。这些荣誉和赞美是属于女儿的。当年唱完戏就揣在怀里喂奶的毛毛头，转眼就长得这样高大，王梅觉得自己变得好小，似乎比乐乐还要小，只是仰望着女儿，就心满意足。
孙天行看着车唯一，台上的她光彩照人，然而在他心中，她永远是那个笑哈哈的大学女生，揪他的耳朵，捅他的胳膊，跟他去吃食堂小炒，然后再看电影。他不再做创业梦，他想好好地跟太太和女儿在一起，永不分离。他不再飞扬跳脱，不再做发财梦，他知道做好一顿饭也要竭尽全力，他得锻炼身体，以后还有很多年，他要陪着妻女度过。
* * *
刘招娣真的说到做到，坚持做账挣钱，一年后将省城商铺卖掉，拿到一笔钱，张文扬已成畅销书女作家，也给妈妈出了一半钱，母女联手买下了一处京郊小院，原来是没做起来的农家乐，有菜园有果树。刘招娣找了自己的大姐二姐来帮手，把果菜打理得枝繁叶茂。
张天阔将小院设计拾掇得文艺范儿十足，张文扬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了些广告，客似云来，“柿子树小院”成为京郊游玩又一新热点，还时常举办诗歌朗诵会等文艺活动，当年回本，兴旺得很。
刘总会计师精神气十足，一年复健下来，已经能扶着丈夫行走，免不了还是要骂他不能干，只是骂完了老夫妻相对一笑，能干就能干，不能干就不能干，并不妨碍两人越老越黏在一起。
周芳莉是倔强之人，实在咽不下前夫这口气，她同样申请了技术移民，孤身带孩子奔着章明亮猛追而去。杜峻峰再三挽留，最终不得不面对自己成为一个两度离婚男人的事实。
而他心中其实始终有疑虑，那就是周芳莉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最后她也没说明。如果是他的，为什么她坚决不肯把孩子留给他，如果不是他的，难道她就只是为了耍手段跟他结婚？那为什么又这么轻易就把他放弃掉？
杜峻峰情场失意，寄情事业，跟几个老同事二次创业，小有所成，后来回母校招聘时，娶了一位满脸稚气的应届毕业生，女孩子有张明媚圆脸，活泼娇憨，令他抚平创伤。
秦静姝和陈维翰的婚礼搭了贾婷婷婚礼的顺风车，全公司集体去了悉尼。秦静姝不抢贾婷婷的风头，与陈维翰在上飞机前低调领证。
李云珠闻讯赶到，千里迢迢坐了一日一夜火车，到现场为女儿主婚。母女再度见面，心中各有感触。秦静姝终于得到了妈妈的祝福，泪洒当场。
贾婷婷结婚后就开始深度治疗，坐在病床上还抱了吉他弹，一头秀发全部剃光。
秦静姝来探望贾婷婷，她言而有信，脱了婚纱，就剃了个大光头陪她。贾婷婷笑得落泪，谁知秦静姝闪开，她的单亲妈妈团队统统出现在眼前，个个都剃了光头。
大不了两个月内使用各种假发嘛，不知道假发更有时尚感吗？
光头女们再度又哭又笑地拥抱在一起，无限力量，无限决心，无限勇气。秦静姝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年轻过，似乎什么冒险都敢去尝试。
张文扬受此力量感召，写了文章为她们加油助威。
梅导的电影票房一般，口碑不错，张文扬借着电影和绯闻的势头，小说长期盘踞畅销榜。
她穿戴整齐，在书店里为近百名读者签售，一位大胡子戴眼镜的男读者把书递给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签完合上递给他，然后签下一位。
签售快结束时，那大胡子又排队过来了，翻开那一页，上面写着：
To 江致远
张文扬
他指着那行字：“喂，你认出是我啦？你怎么认出来的？”
张文扬白他一眼：“你以为留起胡子就变了一个人哪？你还是你呀，有什么不认识的。”
她还想说，装神弄鬼地排队，我早就远远地看到你了，还想假装是我读者，我就不信你有空看爱情小说。
江致远好气又好笑，满心的话想说，想告诉她他在北京找了教职，打破了家族传统，日后要定居北京，想告诉她他搜索了所有资料，看到她跟某导演的暧昧照和绯闻心如刀绞，再也不能忍耐，想告诉她江奶奶全力支持他来找她，外公外婆做菜手艺又有精进，还等着他俩回去品尝。
兜兜转转，他还是想她，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想着自己，或者说，是不是跟自己想她一样地想着自己。
想了这么多，他出口却说的是：“你瘦了，怎么也不多吃点？”
多年不见，就说这些没要紧的，张文扬忍不住还是挑眉扁嘴，轻哼一声。江致远见她露出那副熟悉的少女神情，娇痴无邪，也仿佛回到了少年时，脱口而出：“哼什么哼，你是猪啊？”
忽地往日情事兜上心来，张文扬难以置信，当下就想还口：“你才是猪。”话到嘴边已领悟到不再是从前，于是又咽了回去。而江致远看她嘴唇微动，早知道她要说什么。
这一瞬间，两人心意相通，相视而笑，旁若无人，竟忘了全场宾客面面相觑，众目睽睽，这一刻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十七岁的大一女生，一个是十九岁的研一男生，注定了他们要相逢相爱，注定了离别之后再重逢。
故人是你，旧爱是我，我们是否可以重新来过？
请你告诉我。
后记
《女儿的选择》结束时的那个晚上，正是五月底，北京已经热了。打出张文扬与江致远的重逢，许久不愿写下最后几行字。这是一个早早设定好的结尾，但是随着创作的进行，也曾被我搁置起来，但阴差阳错，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要做一个这样的完结。
大团圆不光是中国人喜欢，我觉得人类的本性中就有对完美圆满的渴求，无论是中国古代的落难公子中状元，历尽坎坷终团圆，还是现在全世界都看好的精英阶层，有体面工作和光鲜生活，大同小异，终归就是满足我们欲望深处的贪心，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拿份高收入，还要遇到同样完美的真爱对象，顺利结合，再生儿育女，一同过着跟牙膏洗衣粉广告一样打过柔光的完美生活。
这就是幸福吗？不一定。现实是我们在学生时代可能已经怦然心动，遇到了真爱却又错过；我们追求理想却头破血流，一次次付出代价；我们自己的想法与父母的想法总是不同，即使自己做得再好，也很难得到父母的认同——而这恰恰是我们最在意的事。即便一切如幸福说明书所言，读书工作婚姻生育种种关卡都顺利通过，我们就真的能够享受到天伦之乐这样至为平凡但也至高至大的幸福吗？
这本书想讲的就是这批人的故事。张文扬、秦静姝、车唯一，以及孙天爱、贾婷婷，还有小静和车茉莉；老一辈的刘招娣、李云珠、王梅、李劲松、何星月，可以说，她们都算是天赋与努力并重，要奋力打破环境的籓篱而前进，终究她们也算是有所收获，没有被轻易埋没。但是这过程中笑泪交织，辛苦无比，要把一生的运气都赌上，才换得命运矜持地点头。而这其中的重重磨难，很多竟是来自亲人，来自女性身份的原罪。
何星月和孙天爱一对命运悲惨的母女，我写她们的时候想到许多令人发指的社会新闻，也想起了曾经有读者倾诉她身为高学历人士，却始终不能对领养身份释怀的痛楚。
刘招娣的名字就说尽了自己前半生的故事，但这样的名字前面加一个总会计师的头衔，她付出了多少辛劳不言而喻。自己把自己活成了钢铁超人，所以跟最疼爱的女儿格格不入。张文扬一直都在跟妈妈对着干，到头来，她发现其实自己也活成了妈妈那样的女金刚，因为不是这样，就无法对抗外面的风雨，保护自己和自己的亲人。
李云珠把自己活成了榜样，特级教师，人中楷模，她却不敢追求真爱，宁愿维持一段表面上很完美的婚姻，同时她看不上女儿追求自由独立的人生，一定要干涉女儿的婚恋生育，因为她是教师，一生努力维护的就是“对的事”。所以秦静姝未婚先孕是错的，离婚也是错的，没有找个安稳公职反去创业是错的，拖着孩子再交男朋友也是错的。直到最后李云珠发现，自己一切都对的人生如此虚假，想去大错特错一回时，已太迟了。
王梅算是老一辈女性中的人尖子，她事业上出类拔萃，婚姻也美满幸福，她却觉得女儿的工作实在不值，在大公司里做一份天天加班的牛工，怎么能比得上一夜成名日进斗金？她自己没有大红大紫，留下永远的遗憾，而这遗憾女儿不能为她填补，则让失落感加倍。就像所有半生郁郁不得志的家长，总希望在儿女身上实现自己的人生志愿，十有八九是要落空的。
说到底，我想写的主题，跟《世间儿女》一样，希望这世间能多一点理解和宽容，尤其是亲人之间，尤其是母女之间。女性本身承载着社会的重压，虽然让优秀女性更具坚韧上进的特质，却也会增加性别本身特有的焦虑和苦恼。我们都不能假装身处一个男女绝对平等的环境中，事实上，女性天然要在生育后代上承担更多，也要付出更多。我小说中的角色，无论是母亲还是女儿，在离婚的同时都成了单亲妈妈，她们不能放弃孩子，这似乎是一种天然的约定。虽然现实中也有不少女性离婚时放弃抚养权，为了让自己再婚更顺利，但选择做单亲妈妈的更多。
离弃自己孩子的母亲，像何星月，即便她有再多苦衷，她仍要承受内心的折磨，承受女儿与她面对面却不相认的后果。这不是文学手法上的夸张，而是母亲和孩子之间的天然情感联系，注定要比父亲来得更多，所以与母亲的分离，也注定带着生命中最深沉的痛苦。
《女儿的选择》写了女性的奋斗和成长，也写了母女之间的分离，一代代的女儿就是这样挣扎着从母亲的羽翼下飞出，飞向属于自我更加高远的天空。我收到了许多读者的回馈，在刘招娣要回家去参加母亲葬礼，短暂回顾她的生平时，收到的评论和赞赏都达到了最高点，我深深地理解这是为什么。
很多人都有刘招娣这样一个妈妈，很多人自己其实也是刘招娣，女性的隐忍、自强、不断奋斗中却带着千丝万缕的辛酸和柔情，这样的故事，无论是在乡村的田野，县城的办公室，还是大城市豪华的办公楼中，都在上演。我们渴望成功和认可，但我们更期待爱和宽容。
完成这部小说后，有一段时间会经常梦见自己创作的角色。三个女主角我再熟悉不过，她们就是我的朋友，我看着她们风光，更知道这风光背后有多少不容易。三个母亲我也非常熟悉，我和朋友们的妈妈，我每天去公园遛弯遇到的衣着整洁谈吐不凡的阿姨们，她们就在我们身边。
最后想说，原本《女儿的选择》的结局并没有这样相对圆满，是一个大悲剧的结尾，我自己写到后来甚至不敢去写，每写一点都觉得难过，所以还是回到原来的设定上，让每个人的付出都有所收获，让每个角色都各得其所，至少也留下一点希望和光明，而不是彻底的幻灭。
但愿我能写出，两代女性的奋斗和艰辛，对命运不甘，亦未曾屈服，而是起身迎战，从不低头。生命的力量在于战斗，无论是谁，都要完成这一个人的战争，最终走向一个人的自由。
人生路漫漫，我与你是生死至交，深爱彼此，而随着成长，我们注定分离，成为各自独立的人，去走自己的路。每对父母和子女，都注定如此。
多谢读者的支持，无论是以何种形式阅读了这个故事，都希望这次相逢能带给你一些什么，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丛虫
2016年9月1日
另：本书经历诸多出版上的磨难，原名《天伦之乐》改为《女儿的选择》，愿天下的妈妈和女儿们，都能选择爱和宽容。
我们并非自己选择了来到世间，但我们终将选择成为怎样的自己。
感谢中信出版集团，感谢编辑朋友们，感谢读者朋友们。
丛虫
2019年3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