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李云珠不会的,她只擅长推动,推动,推动,你好了是应该,更好是必须,最好才是理所当然。不好?根本不可能,差了点,那你就要更努力,差一点点,那你就要想办法,动脑筋,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从来不会问秦静姝学校里学了什么,而是会问考了什么,成绩多少,满分就要记住别骄傲,保持成绩,没有满分就要找原因查缺补漏,避免下次再犯同样的错。
李云珠是位老师,优秀至极的老师,所以,她容不得任何不优秀的因素存在。她知道女儿爱吃梅干菜烧饼,但不知道女儿在这烧饼的味道里,为自己幻想了一个温柔宽容的妈妈,不问考试成绩,只关心她饿了没有,开心不开心。
然而这样的事情,在李云珠和秦静姝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你饿了你就找吃的啊,你不开心那你就应该反省自己为什么不开心。学海无涯苦作舟啊,为了奋斗拼搏,为了做最好的,吃苦也没什么啊。
张文扬说:“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是面条,我爸不会做饭,有次我妈骂了我,我哭着去找他,他给我下了碗面,一点调料都没有,就从食堂打了份酸辣白菜拌上了,特别好吃。以后再也没吃过了。”
车唯一说那吃的不是面条,是你爸给你的爱和安全感。张文扬说:“是啊,别看我妈那么厉害,我还就是喜欢我爸!”
张天阔原本也算人中龙凤,农家子弟考上中专,又分到了小城里的大工厂宣传处,写点稿子诗歌三句半之类的,总在大广播上播来播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最爱才子,何况张天阔男生女相天然秀美,小白脸大高个,后来名声渐大还被调去了文联。
本来他这人时髦又浪漫,跟各路美丽姑娘拉拉小手谈谈情,写写小诗弹弹吉他,没那么着急结婚,谁知道,别的姑娘拉手就拉手了,甚至亲嘴也就亲嘴了,那年月女人都要等男人主动,男人太主动了还被骂耍流氓,但有这么一位奇葩,排众而出,将张天阔手到擒来。不用说,就是张文扬的老妈刘招娣了。
经由领导介绍,财务局的好姑娘,业务尖子刘招娣认识了工厂宣传干事,大厂著名才子诗人张天阔,见了几回面,不慎被他拉了手亲了脸。
亲了脸的第二天,刘招娣已经把张天阔每个月挣的工资都怎么花的搞得一清二楚了。张天阔知道她做会计出身,倒也正常,不过接下来她就洗干净了他臭烘烘的工作服,掏干净了他乱糟糟的衣服口袋,饭票菜票零钱分类,连钢镚都给他买了只小猪储蓄罐存起来了。
张天阔问她要干吗,刘招娣说:“还能干吗,咱俩一起攒钱啊,结婚哪里不要花钱的。”张天阔一听结婚吓得吉他都走调了,定了定神说:“结婚还得再商量吧。”
刘招娣一听这话,竟然有想赖账的意思,面对财务局业务最好的会计师,你小子敢赖账?她腾地起身,义正词严道:“张天阔!那你为什么亲我?你也说了你爱我了,难道你不想和我结婚?那你就是耍流氓喽?我也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说你这个人作风有些问题,但是我不相信他们,因为我认为一个人对待爱情和人生的态度是一样的,都是纯洁和严肃的。我相信你是一个作风正派,经受得起考验的人,我们之间的恋爱关系,也是纯洁和严肃的。如果你认为我们不能结婚,那你要说出原因来,现在恋爱自由,婚姻自主,我不会强求你!但你要是耍流氓,我们现在就去保卫科,再去公安局,我要去告你!”
这话现在听了好笑,然而在八十年代,判个流氓罪关起来个三年五载的,真是屡见不鲜。
张天阔听了产生两种极端的感受,一种是吓得魂飞天外,两腿发抖根本站不稳了,另一种是看到年轻的刘招娣那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迷得他头脑发晕,反正也站不稳,索性往她身上一倒。
刘招娣虽然认定了恋爱和婚姻是纯洁和严肃的,但她没有任何经验的肉体却经不住考验,于是那个下午在工厂男宿舍的下铺,两人终于铸成大错,除了立即草草结婚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好走了。信不信由你,那个年代的性关系就这么严肃。
张文扬想念老爸的面条,纯粹是精神上的依恋,事实上是张天阔连个面条都煮不熟,他跟刘招娣结婚后一经鸡毛蒜皮的磨炼,立刻原形毕露,刘招娣一言蔽之:窝囊废!
车唯一想不出自己记忆中有什么美好的食物能拿出来跟朋友们分享,她记得妈妈演出后吃的夜餐很丰盛。不过她不敢多吃,多吃妈妈会骂她讨吃相,馋鬼,而一个女孩子露出馋相最要不得。你露出了馋相,就证明你吃不饱,证明你见得少,证明别人随便给你点吃的,就可以随便哄走,馋就是贱,这是王梅一次又一次告诉女儿的。
露了贱相,你就只能演丫鬟不能演小姐,只能做伴舞,不能当主唱,在舞台上你只能站后三排,看着主角在你眼前流光溢彩,看得见,够不着,你可要知道,这就是一辈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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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们的聚会将散,三个妈妈分别在家里等着女儿回来。要数王梅最简单,她给乐乐喂了玉米粥,乐乐觉得不饱又吃了饼干,王梅皱着眉头把饼干屑扫了,才自己也喝了几口玉米粥果腹。
乐乐跟姥姥虽然亲不起来,但身边只剩这么个人可以依靠了,她也只好乖乖坐在姥姥怀里看电视。王梅趁机教外孙女怎么跟着音乐打拍子,歌词都怎么唱,一老一小闹得莺歌燕语,十分温馨。
李云珠在家做出两个家乡小菜,保姆饱了口福,元朔也跟着吃了,似乎并不反感。黎天意关在屋子里搞创作,李云珠喊他吃饭没吃,等大家都吃完了,他才神游天外地晃荡出来,找到饭锅盛了点热饭,就着剩菜吃了。
李云珠看着他,又觉得厌恶又有点可怜。秦静姝回家给妈妈带了锅贴,李云珠吃了一个,剩下的让她给黎天意送去:那么高个子,就吃点剩饭剩菜能饱吗?
张文扬回家给妈妈带了菜,刘招娣也给她留了菜,整整齐齐四个碟子。再看小叶子,早都洗澡换好干净衣服呼呼睡了。家里水洗过似的干净,杜峻峰在上网,刘招娣正在手机上看新闻,告诫女儿:“以后晚上要少出门,你看社会新闻,又有抢劫的。”
张文扬看了看女儿,跟妈妈聊了几句,打开电脑写自己的小稿:
生活是什么呢,我们总以为自己可以掌控生活,却无时无刻不被生活推着走,每个人的生活都是琐碎的,零散的,随时会出现令人沮丧和绝望的时刻,但转眼之间,我们又开始怀抱希望,等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