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说:世界和人自己一样,彻头彻尾是意志,又彻头彻尾是表象,此外再没有剩下什么东西了。
刘招娣说:能做又能想,那这世界就是你的。光能做事不去想,你就是给别人当牛做马,累死了还不落好。光是想不去做事,那你就牛马不如,猪狗不如,一辈子啥也不是。
口音里住着一个人的故乡。北京城天南地北哪里的人都有,他们怀着不同的热望和念想,奔向北京,他们是一个个浮动的孤岛,亲戚,同学,朋友,同乡,是这些岛屿间或远或近的联系。有些人会因为陌生人熟悉的口音而涌起一丝亲切,但也只有一些孤独和热情的年轻人,才有可能会扑上去认老乡。有了社会经验的人是不会的,他们会含蓄地打量对方,考虑着是否有搭讪的必要。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大约存在于农业社会,商业社会听到更多的是“老乡老乡,背后一枪”。事实上的老乡关系没有那么戏剧化,不必相拥落泪也不必落井下石,多半只是互相说一句:“我也是那里人。”而后多半还客气一句:“听不出来啊,你一点口音都没有。”
车唯一住的小区附近有个公园,王梅熟悉了环境后,每天把自己和乐乐都打扮漂亮去公园,就成了日常工作。打扮漂亮,写出来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而车唯一知道那是个多么浩大的工程。
王梅自己的衣服不用说,多年修炼此道,衣服裤子裙子成龙配套,连搭配的丝巾和鞋子都是现成的。她的搭配经验如果写成文章卖给时尚类杂志,千字可以拿到八百块钱,如果写成畅销书呢,一本日本人写的收纳书轻松就卖出去了十万册。所以,拥有这样高级经验的王梅女士,绝对有资格流露出一种远远高于常人的高贵气质。
而乐乐就不同了,车唯一自己穿衣服都图方便走休闲风,奶奶李劲松骨子里是个农村人,乐乐有不少小裙子还没穿就放小了。奶奶喜欢给她穿的就是层层叠叠的衣服裤子,外面罩个围兜、口水巾。
这样的乐乐到了王梅手里,顿时让她回到了多年前,演出回来妆都没卸,就去看大半年没见面的女儿,好嘛,被乡下保姆带得土了吧唧,剃个光头,乌眉黑嘴,喊她“么么”。
什么“么么”,是“妈妈”。王梅无名火起,接着就是好一通洗刷改造,第二天车唯一就穿着粉红色小裙子雪白长筒袜加小皮鞋,跟着妈妈学跳新疆舞了。
对乐乐也不例外,王梅宝刀不老,把她的衣服都过目一遍,唰唰抽出几件,鹅黄小上衣,纯白蕾丝蛋糕裙,黑色打底裤,头上夹了一个鹅黄色白点点的蝴蝶结。这一打扮,乐乐坐在那里不动,还以为是从商场里刚买回来的洋娃娃。
孙天行看了都惊呆了,拼命讨好丈母娘:“妈,妈您真有一套!您看您这专业人士,就是跟我妈不一样。乐乐,闺女,宝贝儿,咱得多大的福气,能有这么会打扮的姥姥啊。”
孙天行虽然爹妈是青石村人士,但他在两岁就来北京,不算土生也算土长,一口贫得不能再贫的北京话,不惜牺牲了自己老妈去捧岳母。果然王梅很受用,笑着点点头:“不管怎么说,干我这一行的,是比较注重外表,人是衣裳马是鞍,乐乐是个女孩子,从小应该多学点穿衣打扮,不然将来怎么走到人前去。”
车唯一听了这些熟极而溜的话,立即在后面脑补了一大串话,走到人前去,去做主角不做配角,去当主演不当陪衬,去出人头地而不是默默无闻——这就是王梅的生存哲学:我——是——主——角!
如果她不是被人关注的中心,那她宁可去死,也绝对不愿意去做绿叶衬红花。幸好,她的一切都在周遭出类拔萃,所以不必去死,而是小范围内红了。说是小范围,也就是影响力到了省城为止,王梅最好的成绩,是省级会演的二等奖,是的,二等奖,不过也是齐镇历年来的最高荣誉了。
三十八岁的王梅,手里捧着二等奖的奖杯,看着得一等奖的那十八岁光彩照人的歌舞演员,人家是省城人,从小在少年宫接受训练,十岁就过了声乐十级,到北京演出了好几次,拜的名师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
更何况,那女孩身材相貌无可挑剔,王梅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容颜最盛时,估计也只能跟人家打个平手,要论化妆服装,那就没法比了。
一等奖上面还有特等奖,特等奖是省城德高望重的戏剧女演员,编排的大戏在全国获过一等奖,出身于演艺世家,爷爷辈就是全省红角,一红红了四代,她的女儿也参加汇演并获得了三等奖。
王梅喜欢比,喜欢把人比下去,但她也害怕比,最害怕的就是这些一比之下,她根本无法望其项背的高手。他们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唱野台子戏出身,唱戏改了唱歌,为了正式工作,争主演,费尽无数心机,她走到齐镇就到头了,做了齐镇歌舞团的主演,也就是人生巅峰了。
所以王梅谢绝了省城戏剧院的邀请。人家是真的爱才,即使她年纪已大,也想把她收罗进来,但王梅已经累了,她又累又怕,害怕再去跟那么多年轻美貌的小角竞争,她知道自己必输无疑。
当然面子上不能这么说,面子上王梅还是矜持微笑,妩媚端庄,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我女儿都上中学了,这时再调动工作,可能不好。”领导还在坚持:“省城教学质量好,你女儿来这边读书不是更好吗?”王梅笑得就更开心了:“我女儿成绩很好,我常常跟她说,你到了哪里都要好好学习,将来要考北京的大学。”
这话一点不掺假。车唯一小学成绩平平,但被王梅每天又是当主演又是出人头地地洗脑一直洗,她在初中身体发育起来,成绩也突飞猛进,忽然之间就成了学校里的明星,能唱能跳不怯场,考试门门过九十,长得甜美可爱一笑俩酒窝,从齐镇中学顺利考上齐镇的唯一重点高中一中。
一中升学率不怎么样,但年年也都有考上北京上海重点大学的。车唯一有个声乐特长生的加分,高考超常发挥,踩线考上中国传媒大学,也就是之前著名的北京广播学院,诸多明星主持人的摇篮。
消息传来那一天,王梅简直乐得开了花,本来她和女儿设想的是另一所二本院校的新闻系,只要能考去北京,学校差一点也没关系,哪里想到,竟然能上这么好的学校,全省也只招十二个人啊。
王梅热泪盈眶,终于承认了这才是自己亲生的闺女,人尖子!出人头地!这才配得上她的心劲儿,当年跟师傅偷偷学戏,半夜不睡觉爬起来练习,最后临时出场,一出去就是挑帘红,台柱子。闺女比她强,她也没上过这么牛的大学啊,还在北京。
车唯一觉得平生最丢脸的事,就是在升学宴上跟老妈合唱了一曲家乡戏,虽然在齐镇被传为佳话,可是她觉得没有比这更土、更衰、更丢脸的事了。而且,毫无疑问,只要上了舞台,王梅就是主角,她是配角。王梅还直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女儿,车唯一想的却是赶紧结束赶紧结束,她等不及跑到北京去,把这个一地鸡毛、衰败凌乱的小镇给远远抛到脑后。
到了大学,车唯一就跟王梅到了省城一样,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有相貌长得像林青霞的学霸,才貌双全还成天闷闷不乐,因为人家考北大就差五分;有已经独舞获过全国级奖项的专业舞者,年纪还比大家小两岁,出场费已经以万计了;还有电视上露过面,参加过全国主持人大赛,入围前二十名的;还有出过书的小作家、出过专辑的小歌手、演过电视剧的小演员……
车唯一跟另一个也是来自小镇的姑娘组成了失败者联盟,没等相处几天,发现人家钢琴十级,画得一手好漫画,去参加街舞社团稍微露了一手,就被选为了副社长。
车唯一失落了一段时间后豁然开朗:“是,我是处处不如人,但是,我可以不用争做主角了呀!反正也争不上!哟,原来人生不用争做主角,也是可以活的。”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车唯一成为人缘儿最好的女生,嘻嘻哈哈过得不知道多开心,身后跟着一大帮追求者。富二代丁国志开着豪车发誓非她不娶,在宿舍楼下搞了蜡烛心鲜花阵,还有乐队,这么大阵势的表白,车唯一愣是没动心。
同班男同学孙天行跳了出来,冲那个富二代喊:“别做梦了!我是车唯一的男朋友!”他自觉非常英勇,没想到大学男生听到这话哪有肯闲着的,纷纷在后面喊:“我也是啊!”“我才是啊!”“嗨,还有我哪!……”
一大堆喊声夹杂着笑声,女生楼里还传来一声尖脆的:“我是她女朋友!”
大家笑得都崩溃了。丁国志也傻了,宿管阿姨舞着扫把杀出来,让他老老实实把一地蜡烛蜡油收拾完了再走。
车唯一第二天去揪孙天行的耳朵:“臭不要脸是吧!男朋友是吧!神经病啊你!”
孙天行任她揪,揪完左边递给右边:“只要您乐意,切下去凉拌下酒都成!”
车唯一说那你没了耳朵怎么办?孙天行说我可以插两把蒲扇。说着拿两本书举起来比一比。
车唯一扑哧一笑,也不揪了,说:“以后别乱说,我还要嫁人呢。”孙天行大声说:“那我就不说是你男朋友,我是你老公。”
班里同学大笑鼓掌,车唯一恼羞成怒,这下孙天行差点真的失去宝贵双耳。
两人这点若有若无的意思,直到毕业了才挑明。都说毕业前的恋爱是垂死挣扎回光返照,没想到这没正经的一对偏偏坚持修成了正果。
孙天行给学弟们传授经验:女生揪你的耳朵?三生有幸啊!那就是有戏。你看她都没有揪别人,为什么只揪你呢?十有八九还是对你有意思!骂你臭不要脸?那就对了!你说谈恋爱时你要脸干吗?要脸你就甭谈恋爱,谈恋爱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能是要脸的人干出来的吗?想要女朋友,你就不能要脸!
这是孙天行从小学会的宝贵经验,捶过他后背的,拿胳膊肘顶过他胳膊肘的,踢过他屁股的,无一幸免,统统都成了他的女朋友。
饶是谈过这么多真假大小恋爱,孙天行还是就喜欢车唯一,他喜欢她漂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漂亮,那身材没的说,完美。
他喜欢她那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心里在乎但也不较劲的气质,这种气质孙天行很熟悉,北京大妞有一半是这样的。但是北京女孩如果认真较劲了,那么一个北京男孩是无论如何较不过她的,只有抱头倒地,说声:“您别打我脸就行。”
车唯一不是这样,她不较劲是真的不较劲。因为小镇姑娘车唯一心里有着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她觉得没有跟人较劲的资本。孙天行看出了这一点后,对她喜欢之外大动同情,说到底,车唯一也只是一个无依无靠,孤身考来北京,除了一张文凭之外,一无所有的女孩子。
她又这么甜美、可爱,爱搞笑爱胡扯不爱哭,还长着迷人翘臀,孙天行毕生的保护欲都被她给激发起来了。两个人一起熬毕业论文,准备考研,虽然平时成绩都不怎么样,但总该考一次试试。
两个人一起找工作,孙天行是北京户口,又是男生,找起来不要太容易,车唯一是外地户口,想留京,难如登天。好容易才找到一家,愿意给她办北京居住证。
在这过程中,孙天行向车唯一求婚无数次。车唯一开始当他是搞笑,后来见他认真,也颇感动。但孙天行这人做个嘻嘻哈哈的玩伴还好,真的要结婚过日子,估计靠不住。但是车唯一对结婚过日子也缺乏具体想象,从小见到的也就是老爸对老妈唯唯诺诺,打了洗脸水又打洗脚水。
孙天行一个北京小伙让他给女人倒洗脚水他干不出来,自己也是被老妈宠大的少爷坯子,但是他有北京男人得天独厚的优势:能说!能侃!能聊!能让你在最轻松的氛围里,跟他一聊聊上十来个小时。
车唯一的一切烦恼都可以告诉他,在他那里胡扯八道一气,都不算是事,而他的烦恼只有一桩,那就是: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呢?
张文扬有次写一个话题,关于职场新鲜人如何适应从学生到职业女性的变化,她去问了车唯一,车唯一想了想说:如何适应?从来就没适应过啊。
在车唯一内心中,无论是从一开始的大单位小职员,到小网站小主管,再到现在的大网站小编辑,大网站高级编辑,大网站的频道主编,身份资历收入或许在变,但是她心里始终认为自己还是那个大学女生,嘻嘻哈哈藏着一肚子心事,表面看起来阳光灿烂,灵魂深处总有自卑感在作祟。
不过那段时间她好自由,不是谁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女朋友,更不是谁的儿媳妇,谁的妈,她就是一个大学女生,成天逃课,傻吃傻玩,最喜欢吃食堂的鱼香豆腐,一听见有什么新鲜事就去扎堆儿,追求者多,随便找个谁去约会。
对了她还有份兼职,去给附近的一个培训班教朗读,纠正学生们天南地北的口音。那些孩子也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一个个非要冲着中央电视台的主播方向努力。
天知道,传媒大学正经学生一大批一大批的,也没有几个能进央视当主播的。像车唯一这种普通学生,既无过人天资,也无深厚背景,还缺少野心和勤奋,真不敢去想进中央电视台或者北京电视台。
她后来找到的单位算是电视台下属的公司,主管留下她和另外两个女孩子试用。那两个比她漂亮也比她强悍,实习期一个找到了更好的单位,炒了老板,另一个直接打扮好,去了大老板的饭局。如何表现大家不知道,其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反正两个月后人家办入职时开辆崭新的丰田。之前她还跟车唯一搭伴挤地铁呢。
车唯一遇到竞争时也能表现出她的长处,那就是处变不惊,毕竟是被老妈那套主角理论灌输出来的。她想的是让我当主角我不怕,不让我当我也不怕,当配角我也得活啊,毕竟不是人人都像王梅那么拔尖,拔不了尖她就要死啊。
所以主管反而看她挺顺眼,随和、大气,带出去参加个饭局,跟别人也能说上话,好相处。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一个广告客户的饭局上,大客户的公子一见到她就紧张了:“唯一!唯一你怎么在这里?”车唯一也紧张了,大学时代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富二代丁国志,原来是某某集团的少东。
当年蜡烛心鲜花阵被大家传为笑柄,这种土财主或许是嫩模们喜欢的对象,但车唯一真的就没兴趣。这下饭局上狭路相逢,一顿饭吃得风起云涌,主管在其中说了无数疯话,别人也看出端倪,拼命撮合这对郎“财”女貌的年轻人。
末了丁国志送车唯一回住处,车唯一说自己现在租住一个多人间。丁国志把车停在路边,手指窗外一个小区:“那边就有套房是我的,你可以随时搬过去住。”车唯一失笑:“我现在住得挺好。”丁国志说:“真的吗?我一直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车唯一也有些感动,毕竟他还是很关心自己的,有人喜欢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土豪又不是他的错误。丁国志没多话,把她送回去。第二天公司拿到了那个久谈不下的广告,车唯一办理入职,成为正式员工。
孙天行去的是直属央视的一家电视制作公司,有事没事还往车唯一那里跑,跟她扯皮说笑,听她说说烦恼自己也扮扮小丑再请她吃个大盘鸡,反正谈恋爱就是慢慢磨嘛。
谁知道半路杀出阴魂不散的丁国志,孙天行感觉大势已去。论身家不用说了,跟人家比一天一地,丁氏集团那是五百强企业,在央视也是广告大客户,论学历丁国志虽然本科没在北京读,却读了清华的MBA,论做派也就是那次蜡烛心比较夸张,其实他本人有点土有点保守,算是富二代里的老派人。
孙天行仰天长叹,也只能靠外表比他帅了。孙天行普通脸普通身材,身高一米七五也很普通,不过,丁国志就身高是硬伤,只有一米六八。车唯一一米六一的娇小身材,正合丁国志的心意。如果车唯一嫁入豪门当贵妇,成了某某集团总裁的夫人,那时候,还会不会记得被她揪耳朵的孙天行呢?
想到这些,孙天行五内如焚,心灰意冷,玩自虐搞户外穿越去了。等他黑炭似的从四姑娘山那边爬回来,领导痛批他一顿不用说了,同事也臭骂他一顿。他装了一整天的孙子,乖乖加班到九点,一看手机,好几个未接电话是车唯一的。
他拨过去,车唯一说:“我还以为你挂了。”孙天行说:“我哪儿那么容易挂,要挂你先。”车唯一说:“我又不作死,不作死就不会死。”孙天行说:“你当然不会死了,要死也是我死啊。”
车唯一忽然沉默了,然后大吼:“少他妈的胡说!你这不是死回来了吗?你找死就死远点去国外死,别在国内作死!”孙天行也气了:“你管我去国内国外啊,你他妈的管我死活呢!”车唯一说:“好好好我不管,你去死吧!快点去啊!”
挂了电话眼泪就流了下来,车唯一着实为他担心了些日子,平时看见什么户外爱好者被困住啦、骑行者失踪之类的新闻,心里就揪起来了。
跟孙天行相处四年,加上工作差不多快两年,车唯一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满嘴云山雾罩,其实胆小心软贪吃懒惰,根本不是个狠角色,这块料跑去挑战什么户外穿越,不是自己作死是什么。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干吗去作死,车唯一心里明白,为了她啊。
同学圈里消息灵通,早都四处传说她要嫁入豪门了。可不,有丁国志这么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还不立即嫁人,嫁人之后生生生,生女是小公主,生男立即成为未来财团继承人,吃燕窝,坐豪车,还用得着上班下班,为了北京户口纠结不已吗?
要说车唯一没动过心,那是假话,可要说让她就这么把孙天行给甩了,她舍不得。
丁国志没逼她没催她,只是约她吃晚饭,吃了一次又一次,吃到第四次就掏出了戒指,钻石大得吓得车唯一直哆嗦,不敢收,害怕戴上后那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好,就此成了独臂人。丁国志人不错,虽然其貌不扬个子矮,但那种身家背景足以把一切矮个子都打扮成高帅富。
车唯一婉拒了大钻戒,也不想坐他的车,一个人穿着吊带裙子高跟鞋在马路上慢慢走,心绪如麻。走了好长一段才发现丁国志在她后面慢慢跟着,开着车,车唯一停了他也停了。车唯一就在这一回头间,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吃了龙虾看到了钻戒,开跑车的男人就在眼前,她也没忘了孙天行。
她知道看来自己是个穷命,注定就要跟那个嬉皮笑脸的死男生在一起扯皮了。
因为在他眼里,她也永远还是那个咯咯傻笑爱揪人耳朵的大学女生,他俩打了饭菜一起吃,肉归他,菜归她,他买零食送她吃,她买泡面给他吃。他买电影票她买爆米花,为了抢爆米花还能打一架,当然永远是她赢。车唯一没有豪门命,她喜欢的是那个没有正形吊儿郎当又馋又懒的贫嘴男生。
抹干了眼泪车唯一想,跟孙天行这一架吵得莫名其妙,明明自己怕他出事,结果一出口却成了咒他去死。平时信口胡诌惯了就是这下场,说不出一句正经话。
她收拾好东西,下楼去赶地铁,快走到地铁口,迎面来了个人,伸手就来搂她,车唯一吓得直躲,定睛一看,孙天行同学瘦了一圈黑得跟李逵似的,还露出白牙冲她笑。
车唯一抡起包就打,他就任她打,打了两下不打了,伸手掐他胳膊,掐肉。孙天行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长头发里,哭了。
车唯一心说你哭什么,恶人先告状,却已经撑不住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两个人抱成一团哭得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谁也看不见丁国志开着车在他们后面悄悄离去。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何必强求。
* * *
刘招娣经历了自己的婚姻失败,痛定思痛,对女儿严加管教。以前人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刘招娣认为这是屁话,无论男女,首先都不能入错行,其次,女人尤其不能嫁错郎。刘招娣全靠入对了行,才有今天这一番红红火火的事业,全靠这番事业,饶是她嫁错了郎,拖着孩子,还是把自己的人生经营得风生水起。
会计这个行当好,虽然会计们经常被要求用数字说谎,但是数字本身是不会说谎的,数字那么简洁、明白、理性,你赚了三百就三百,花了五十就五十,单人沙发两百五十六,收音机一百二十八,你少赚一块没问题,去商店少一块钱看看人家卖不卖东西给你?
你这个月存一块钱,下个月存两块钱,再下个月你存三块钱,也就是说每三个月你存六块钱,一年十二个月,你就存得下二十四块钱。
这二十四块钱就够你买一块好布料,回家给你妈妈做一件褂子,你一晚上缝好了,喷口水熨平,她第二天要穿在身上,告诉给每个人,这刘家三女儿多么大的本事,多么孝顺,懂事,顾家。财务局的会计啊,吃皇粮不说,别人吃的粮要靠她给算!
刘招娣每次回自己的村子,除了大包小包带给家人吃食衣服外,村长和村会计准会找上门来请她吃一顿饭,一桌子男人都是陪客,要听她说话,看着她拿支笔在纸上算来算去。
要是会计带了算盘,刘招娣双手能打狮子滚绣球,看得老会计除了一个服字说不出什么。想想多大的风光,要知道虽然八十年代了,小山村里的饭桌子,还讲究男人们吃饭,女人孩子不上桌呢。
即便刘招娣在娘家和村里地位超然,她离婚的消息还是招来了不少非议。村子里的男人说公鸡打鸣母鸡下蛋,母鸡也跑去学打鸣,那就没好。女人们说刘招娣人强命不强,她再能干,咋会是这样的寡妇命,又生的女娃,又没拴牢男人家。
刘招娣的老妈哭天抹泪,闹着让刘招娣复婚,在她看来张天阔是多么好的女婿啊,个子大,牙口齐,脾气温,吃饱了就看书睡觉也不打女人,还有份正经工作,工资只比刘招娣少五块钱。
丈母娘亲眼见过女儿破口大骂女婿没用,女婿就那么赔了个笑脸,还劝她别生气呢。哎呀这样的男人到哪里找呀,招娣怎么这么不知足,那些地下灶上的家务事你自己会做就好了呀,为什么非要男人帮手,他们手笨脚粗,也干不来呀。
张天阔离婚后冷锅冷灶,袜子也跟单身时一样,得攒一攒自己拿水龙头冲了,也回想起刘招娣的干净利落,再怎么忙都把两个人一个娃的食物衣服照管好,虽然要听些狠话,但生活琐事不用自己操心。家有悍妇适合搞创作,苏格拉底还不就是吗?
他受了丈母娘鼓励,半夜摸回前妻的屋子,拉开被窝上了床,本来想怎么说男人也有点体力优势,床头打架床尾和,床上的问题解决了,下了床就拉手去复婚。
没想到刘招娣自从离婚,独自带孩子怕有坏人,枕头下藏着把大剪刀。张天阔还没等卧下去说出他那套诗人情话,眼前寒光一闪,早把他吓得掉下床去。刘招娣坐起来,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穿裤子,狠狠地呸了一口,连骂都不屑骂他了。
一个男子汉跑来爬女人床,连这点技术问题他都解决不了,还能干什么?
刘招娣没看过《西厢记》,不知道张生全靠莺莺自己跑到他床上去才能成事,还得红娘给抱来被褥枕头。她也没看过《聊斋》,《聊斋》里书生们全靠狐狸精主动勾搭,还得倒赔银子,管生娃。文人宿命如此,倒不止张天阔一个人。
所以刘招娣对于入行和嫁郎两个人生目标,都对女儿做了严肃的规定。入行不用说,妈妈这一行天下无双,人要想活就得会算账,你要说算账,那谁能跟会计比?
做生意的饿死了,种粮食的饿死了,会计们也准活得好端端的,因为他们还得统计死亡人口,算出吃多少口粮不至于饿死,以便拯救剩下那些奄奄一息就快死的。所以你看,什么超级英雄圣斗士,那都是胡扯,真正救世界的,不是蜘蛛侠,而是一位短发亮眼双唇紧闭的中年女会计!
刘招娣在体制中领工资一辈子,但观念开放,并不认为体制就是最好的,她老早就知道一个好会计对企业来说有多值钱。九十年代初就有人给她开出月薪五千,恭请她去一家大厂,那时刘招娣在财务局,薪水刚一千出头。那一年她老爹生病,弟弟又要结婚。
接了这份私活,刘招娣三个月就把各种陈年烂账整理清楚,各种打马虎眼的漏洞借款拖欠白条也统统另行给查清了。自己厂的人查账总是碍于面子关系,她一个外来的人,谁也不认识,光明无私唰唰把事情给理清了。
厂长也是个人物,请刘总去了大酒店吃饭,饭后递上牛皮纸袋一个,里面厚厚两叠现金,两万块。一万五是说好的价钱,额外给的五千是图以后再合作。刘招娣是第一次在工资奖金外挣这么多钱,摸上钞票比张天阔摸她的手还要激动。好会计有多值钱啊,会算账,你就明白了这世界是怎么回事啊。
可惜,她越是苦口婆心地教导张文扬,越是让张文扬反感到死,等到高考填报志愿,张文扬说:“只要不是会计,学什么都行!”
刘招娣多少大风大浪都见过,却被女儿这一句话险些气昏了!简直是否定了她引以为豪的整个人生啊。这不懂事的小畜生!不愧是她那死窝囊老爹生的,随她的死根!
张天阔的名字是上学时老师给起的,本来他小名叫狗蛋,上学时老师看他洗干净了脸眉目如画还是个白皮,肚子里的墨水发作了,说海阔天高,前程远大,就叫天阔吧。果然张天阔成了那所烂中学里唯一一个考上中专的,跳出农门,确实有了份好前程。
张文扬的名字是老爸张天阔起的。张天阔抱着皱巴巴的婴儿,欢喜落泪,虽然不是男孩,心中遗憾,但女孩也好啊,永恒的女性引导人类上升嘛。张天阔本来取名时想的是儿子,不过这名字也可以给女儿,文采飞扬,就叫文扬了。
爸爸没能做到海阔天高,一辈子也就混在这小城里了,爸爸希望你文采飞扬,名扬天下。刘招娣听了没什么意见,反正不管叫什么,总比招娣强吧。
刘招娣目光如炬,料事如神,张文扬果然随了爸爸,从小《小猫钓鱼》只听一遍就倒背如流。在幼儿园就人称小神童,有个家长是小学老师,拿了小学一年级课本给张文扬看,张文扬不认识字,倒着拿书,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给念下来了,全文一字不错,但其实她不认识,全靠在旁边听记下来的。
老师称奇,找了刘招娣,于是张文扬五岁就上学去了。自从上学,从小学到高中,语文从来没考过第二名。数学因为有应用题,小红小明跟说故事似的,也能学进去。初中学了几何,可以画圆画曲线,张文扬学得也不差,高中以前一直轻松轻松考第一。
人人都夸这刘总会计师自己就是大天才,做账如流水,好基因遗传给了女儿,女儿是小天才,天天玩天天看课外书,一考就考第一,看这意思,将来北大清华都有希望啊。
国人历来如此,只要见了孩子,三句话必问学习,学习不好当然要鼓励好好学,学习好的当然要夸,只要夸必夸将来要进北大清华。
无奈家长爱听的就是这些,没有一个家长听了别人夸孩子要进北大清华,她心里不燃起希望的,何况刘招娣这种本来就是靠个人奋斗起家的女强人了。
张文扬在老妈高压锅似的教育下成长,一颗文艺敏感的心苦不堪言,没事就喜欢往爸爸那里跑。爸爸那里没吃的穿的,但是有书。张天阔住的地方只需要被窝和书,他订阅了市面上几乎所有的纯文学杂志,还专门给张文扬订了《儿童文学》。在老爸那里看书,就是张文扬最快乐的事,而且,毫无疑问,她的语文成绩,就来自这些别人远远不及的大量阅读。
初一张文扬作文比赛得了一等奖,初二她的作文获奖还被刊登在了省城报纸上。初三要面临中考,张文扬还写出了差不多十万字的武侠小说,肯定不能给老妈看,连老爸也不敢拿去给他看,只好在无人处自己偷偷欣赏一番,还画了几幅“男侠爱女侠,女侠救男侠”的插画。
中考张文扬成绩不错,加上作文竞赛的成绩,不但考上了重点高中,还被分配进了尖子班。只是别人的拔尖靠的是数理化,就她一个靠的是作文成绩。张文扬长得好,多少小男生一看到她就头昏,而她一开始接触高一课本,就自己先昏过去了。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除了语文还是第一名,英语也还凑合,其他的统统最后一名,数学只考三十分。
刘招娣虎啸一声,第一次打了女儿。张文扬受了打并不冤屈,她觉得自己活该挨打,考得这么烂,应该去死,挨打太便宜自己了。刘招娣打了女儿又心痛,给女儿煮了溏心蛋吃,端进去一看,张文扬拿着大剪刀正琢磨如何下手割腕自尽。
可怜她写武侠小说写遍人体多少多少大穴,牛皮吹尽,连自己的动脉都找不着。
文人无用又可见一斑,连死都死不成。
刘招娣夺走剪刀,抱了女儿痛哭,张文扬安慰老妈,百般解释并不是因为挨妈妈打了才想死,而是考试成绩太丢人活不下去。
刘招娣说:“你有这份心劲儿,就一定能学好!我告诉你妈妈当年怎么学数学,妈妈把书抄下来了,背下来了,老师有本辅导书,我也抄下来了,背下来了。考试遇到有不一样的题,但结构跟书上题可能是一样的,那我就先把背下来的题写出来,再对照着考试卷上的题一点点做。好在那时考试也简单。上中专听课做题我是最用功的,熟能生巧。工作了只要有不懂的我都四处问人,一个问题我问十个人,然后我自己还买书,对着书琢磨怎么办。后来局里培训,我们去了大学进修,那的老师水平高,听了人家的课才明白自己以前有多笨,只要一点拨就全通了。可是,就那么笨,我也学下来了,考出来了,把账做下来了。扬扬我告诉你,人不怕笨,怕懒,人不怕失败,怕没志气。能做又能想,那这世界就是你的。光能做事不去想,你就是给别人当牛做马,累死了还不落好。光是想不去做事,那你就牛马不如,猪狗不如,一辈子啥也不是。”
张文扬一听话题又回到老妈最熟练的血泪家史外加成功学的范畴,连自杀都不想了,一溜烟跑到老爸那边去吃他煮的面条去了。
关于嫁对郎这件事,女儿们有过业务探讨。那时车唯一跟孙天行大局已定,张文扬来北漂投奔杜峻峰,秦静姝也还正跟袁洛平较劲,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车唯一认为爱情就是两人必须得有话说,每天上班下班累成狗,如果两个人再不能互相诉苦,互相安慰,再扯皮搞笑地闹一闹,那日子真的很难过。
秦静姝说:“你那是小女孩的看法,我觉得爱情是灵魂肉体都得有呼应,大家思想上得能互相欣赏包容,肉体上也得合拍,如果两个人能说到一起,但是睡不到一起也不行啊。”
张文扬问车唯一能不能跟孙天行睡到一起去,车唯一哈哈大笑,笑完了扭捏着说:“还行,还可以,嗯不错!”
张文扬写了不少情感小文了,但让她说爱情是什么,她想了又想,只能以文艺电影名回复:爱情是狗娘!要回顾张文扬的恋爱史,真是狗血满满。刘招娣把自己婚姻失败的原因归结为两个,一个是找错了人,她找张天阔这样的本来就是个错误,另一个是肉体没能经受住考验,用她们家乡的粗野土话说,那就是裤带要拴牢。
于是张文扬从小被灌输最多的,一个就是老爸这样的人有多么没用,另一个就是女人贞操最重要,千万不能随便失身与人。
要从刘招娣的角度看,这两点都是世间真理,没有什么错,但从张文扬的角度来看,第一老爸是天下最好、最温柔、最英俊有才华的男人,配了老妈那才是天大的错误,第二老爸老妈之间的问题是没有爱情,爱情就等于幸福,一个没有爱情的人就找不到幸福的。
张文扬在租书店里看全了琼瑶小说,看得面红耳赤,春心萌动,老妈说的贞操不贞操,那完全是二十世纪的老古董啊,封建观念害死人。你看看人家琼瑶写得多美,多热烈,再看那些粉红书皮的言情小说,根本上床不算是一回事嘛。
现实也是如此,家长总不能把周遭电影电视剧里的男欢女爱都给删掉,如果真的都删掉,那些作品也就剩不下什么了。九十年代欲望洪流滚滚,孩子们听着港台金曲,看着港剧、欧美大片、日本漫画,什么该懂不该懂的,一股脑全懂了。
高中一个学期后,同院的邻居,高三优等生小达哥哥帮张文扬补习数学,两个人也开始学着抱抱亲亲,这方面张文扬也随了自己的老爸,她觉得抱抱亲亲还好了,也不见得大家抱了亲了就怎么样了。
但后果还是很严重的,因为有次两个人亲着就被刘招娣看到了,天雷滚滚,山崩地裂,台风海啸不足以形容她的愤怒和痛心!
张文扬第二次挨打就不服了,她一边拿着靠垫挡老妈的衣架,一边大声回嘴:“怎么了怎么了,就亲一下你说怎么了?!”
刘招娣咆哮了:“不要脸!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下贱!你这是要干什么?自甘堕落,你要当妓女吗,出去卖吗?你才这么小就搞这一套,你将来可怎么办,你还要不要考大学,找工作,要不要结婚嫁人?”
要说别的刘招娣或许还能说服女儿,要说结婚嫁人她可真是选错了话题。
张文扬冷笑:“结婚嫁人怎样啊,像你和爸爸还不是离婚了?单亲家庭孩子都有心理阴影,我要去当妓女那也是你害的。”
刘招娣瘫坐下来,又痛哭了起来。无论如何,能把一位铁打女金刚似的总会计师逼得痛哭,除了做假账,也就只有她的亲生女儿了。
张文扬把这段故事告诉给女朋友们,女朋友们想不到她娇滴滴的模样居然还会挨打,十分同情。
秦静姝说:“哪有打女孩子的,我们家那边也打孩子,但也是打男的多。”车唯一说:“我们那里打女孩呀,尤其家里有哥哥弟弟的,女孩子要做家务,做不好打得更狠。”秦静姝说:“那你肯定没挨过打喽。”车唯一说:“你听听我的名字,唯一!我家就我这么一个,谁敢打我?”张文扬叹气:“我家还不是就我一个,照样挨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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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唯一没说实话,她挨过打,小时候王梅训练她压腿,走趟子,把自己小时候那套学艺的严苛手段照搬到女儿身上,在她来看,理所当然,在别人来看就实在是个后妈不是亲妈。
车唯一练身段被打过,后来学琴时手被抽成胡萝卜,也就声乐学习她坚持下来了,因为她音准好,挨打挨得少。王梅赏罚分明,做好了,吃巧克力,做不好,打!也不狠打,但肯定是要打疼的。师傅说了,打疼你才记得住!
人生在世,记吃更要记打。那竹枝条柔韧笔直,打在身上一抽一道血痕。
排演大戏如果一个人唱错了,全套班子个个挨打,这叫打通堂,有讲究的,患难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能一起挨打,才能一起卖力换回观众一个好,观众叫了好,往台上扔了钱,这一天夜餐就可以吃肉。
王梅想起早年的学艺的历程,想起师傅的竹鞭子,心中满满的都是亲切之感。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打你才是为了你好,打你才会让你更好。没有谁比王梅更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了。
而车唯一最讨厌的就是挨打,她也不能理解老妈这种人格分裂的行为,爱她的时候就亲亲宝贝地叫着搂着,忽然变脸就上来揍她。还有板有眼地告诉她哪里错了,怎么错的,下回不要再错。
车唯一装乖有一套,可她心里念叨的是:你们大人全是神经病,疯子!有病啊!
她说的其实也没错,本来演艺行业,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王梅人家是专业演员出身,天然自带神经质气质,戏剧人格。
成年后车唯一多少也有点暴力倾向,开车不顺心了,骂起脏话来跟个胡同老爷们儿似的。她上大学的时候野蛮女友正流行,所以她对男生踢踢打打的行为不招人反感,反而更多人喜欢,也算是她走了运,如果换到现在,流行的是绿茶小公主,她就得被唾弃为女汉子了。
秦静姝是真的没挨过打,教师家庭书香门第,打人固然没有,粗口也是绝对没有的,如果有什么矛盾了,李云珠擅长的是冷暴力,不说话,当你不存在,把你当成空气看过去。
秦静姝小时候被老妈这一招吓得几乎精神崩溃,好处是后来她反叛起老妈来劲头特别大,向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前进特别坚定,坏处是她外表强悍,内里其实有颗玻璃心,对人缺乏信任。
袁洛平追她时如胶似漆,她却总觉得不真实,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疏离分散才是最终的结局,要那么亲热干吗呢,反正最后还是路归路桥归桥。袁洛平只看到了她的骄傲,却没有看到她骄傲下面隐藏的没安全感。
袁洛平只想征服一个骄傲的女人,但她内心世界到底如何,其实他并无兴趣,因为在他眼中,女人也不该有什么内心世界,外边的世界还不够她们享受的吗?内心世界如果说要有,那也应该像英文童谣里说的那样,是香料糖果玫瑰花,又香又甜的好东西啊。而且,女人注定是要被男人享受用的好东西,不然,女人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王梅走在哪里都是一道风景,然而这风景远观则赏心悦目,近看就真有些扎眼。她看孩子时穿家常衣服,但她的家常衣服也是碎花盘扣中式小袄,下面一条纯黑筒裤,裤脚有暗花刺绣。喷香水是不喷了,但免不了要上淡妆,走起来一样暗香浮动。乐乐被她打扮得跟画报上的小模特一般。
两个人走出去,头两天小区里的熟人根本没敢认,本来乐乐有两个小朋友一起玩,这乐乐穿了蕾丝裙子戴着头花,看着面熟,可不敢上去认啊。
等大家搞清楚了乐乐原来有这等年轻漂亮的姥姥,就开始围观看新鲜了。原本李劲松带娃轻松随和,跟谁都能玩在一起,现在这王梅跟仙女下凡似的,一说话眉毛一挑,一摆手还翘个兰花指,啧啧,其他那些姥姥奶奶可看不惯了。
要说别的老人家也不差,有五十年代大学生,有大单位中层干部,还有退休老教师,不过无一例外,过了五十大家都接受了自己步入老年的事实,从打扮上就开始穿得更像奶奶和姥姥了。
王梅这种文艺妖孽,放在台上看最合适,放在身边,简直就是异类。大家自动自觉地和她保持距离。王梅觉得孤独,乐乐倒是天真无邪,照样找小朋友们一起玩。而别的奶奶跟王梅礼节性地客套几句,就没话了。
当面虽然没话,但背地里有话,不用说,大家对这位老年狐狸精表示了不同程度的反感。到了这个年纪,穿着上素雅庄重为上,哪有还把自己穿戴得那么风流的。
退休教授孙奶奶说:“我妹妹在总政歌舞团,什么大明星我都见过,人家也就穿蓝的绿的,平时没有这样花哨。”棉纺厂原来的人事处长李姥姥比较直率:“小地方来的人吧就是这么着,什么都敢往身上招呼,饶是上了岁数了,人老啊,这心还不老!”
王梅不知道这些议论,但她能感受到这些人对她的孤立,这种孤立有大城市的人对小镇人的蔑视,有体制内中规中矩的女人对花不棱登文艺分子的鄙视,还有一种掺杂了嫉妒和不屑的排挤。王梅对这种排挤太熟悉了,她就是在这种排挤中成长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