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她只要跟以前一样,放下身段,施展社交手段,先去拉拢几个态度比较温和的,表示自己随和大方,接着再结成小团体,把几个强烈反感她的人吸引过来,全套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只是,她为什么要花这份心力呢?
她的退休生活本来何等悠闲舒适,没事受剧院的邀请去省城讲讲课,再不然以前的同事组了团请她去演出,一登台一亮相还是个满堂彩,退休金拿着,掌声和恭维受着,车接车送丰盛大餐之外,演出费和讲课费一分不少,不是打到卡里就是用一个精美的红包包好了双手捧给她。
王梅走到哪里不是个人物,可来到北京城,除了看孩子就是做饭,要知道这一辈子王梅也没做过几顿饭啊,不都是车继业伺候着她吗?
车继业退休后又被返聘,他第一件事就是为王梅请好保姆,怕饿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太太。是的,不管王梅多大年纪,在他眼中,永远如花似玉,是玉得天天拂拭,是花得洒水施肥,总之要精心照料,绝不能让这玉污了光彩,花没了精神。
现在呢,虽然车唯一早知道老妈做饭本领有限,请了小时工每天中午收拾下房间,做一顿午餐,可是乐乐的全部生活都要人打点啊,小时工做的是大人饭,孩子饭一天四顿还不是要王梅操心。还有那些吐脏的衣服要收拾要洗,王梅自己头上一把脚上一把还得修饰。
这些杂事说起来没什么,每天做就要了人命。王梅心里有气,可是看到女儿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得跟毛驴拉磨似的,也觉得心疼,心疼归心疼,该骂还是要骂她:“车唯一你就是不能吃苦,你要是早听了妈妈的话,好好学艺,就凭妈妈的关系你进省城剧团那多容易的事,十六七岁就给你算工龄发工资,演出还单独有钱拿,要是命好唱红了,什么别墅好车出国旅行还用说嘛,就算命苦红不了,像你妈我,至少也有份安稳薪水,演出讲课照样拿钱。你呀,上了个破大学,屁用没有,还不如咱们齐镇五岁红呢。”
车唯一每天早早被乐乐踢醒,给女儿换尿不湿,把臭臭,喝了奶,擦脸洗手穿衣打扮,收拾好了还要做点简单的早饭,自己赶紧吃几口再抱孩子,让老妈吃,老妈吃过接了孩子,她就得去单位盯新闻,一整天都盯着明星吃喝拉撒之外,还有什么离婚出轨捉奸之类的大事,没事能早点回家,一有事就忙着做专题,熬到九点以后是常事。
想不到这样的牛马生涯,换来老妈的评价是“不能吃苦”,她除了苦笑也没别的了。
齐镇五岁红她真比不了,那孩子的爹妈都是齐镇歌舞团打杂的,当爹的跑龙套,当娘的管服装,五岁红是老二,她姐学唱戏她在旁边玩,刚会走路就能唱全本大戏,再到师傅旁边看看,连身段都学得有模样了。团长知道了悉心指点,爹妈不用游说,这苦日子过了几辈子了,就盼着有人能出头呢。
五岁红四岁半登台,头戴凤冠身穿霞帔,娃娃音唱大戏,那岂是一个挑帘红能形容,简直是地震啊。这等小天才立即被省城戏剧院搜罗而去,第二年就上戏曲联欢晚会,要说全国走红还差点意思,但要说在本省一带,五岁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接了好些广告代言,全家住进了高档别墅,当爹的开上了奔驰当妈的挎上了爱马仕包。车唯一有时候还能看到她的娱乐新闻,现在又去接演电视剧了,反正人家一年挣的钱够车唯一加班加十年的,前提还得是身体够好能持续加班,不像自己的同行们,年纪轻轻动不动就过劳死了。
别人看了还好,王梅看了五岁红可真是不服。要论基因,王梅比那一对爹妈强哪儿去了,歌舞团大台柱,压轴的角色,要论培养教育,王梅什么没倾囊教授给自己的女儿。
就算论天资,车唯一没到两岁也能开口唱歌唱戏,不比那五岁红差呀,论脑子更不用说,车唯一是全国重点大学堂堂正正的本科生,五岁红才念几天书。
所以,还是不能吃苦!学戏苦,身段眼神要一点点磨,吐字腔调一关关地过,王梅学戏的时候,就为一个字的转音,偷偷下苦功练了有七八天,果然上了台,那一个字就唱得百转千回催人泪下,师傅一听也拍腿:成了!
看那小小五岁红在台上唱得举重若轻,采访时还一脸天真说自己就是喜欢唱戏,王梅嗤之以鼻,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那都是千锤百炼才有的真功夫。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五岁红的爹妈和师傅都够狠,真敢练这孩子,这孩子年纪虽小,不用说心劲也是上了天了,就这么活活地磨出来了。
王梅就痛悔自己教车唯一,还是心太软,打少了,她不能吃苦,她就是欠揍。要是那时候狠着点,把女儿培养出来了,一招鲜吃遍天,五岁红现在的风光,还不都是车唯一的嘛。就说要做个星妈,王梅站在镜头前,不也比那管服装的矮粗胖女人强太多了嘛。
现在,眼看车唯一算是废了,注定就是穷人穷命了,不过,王梅看着外孙女乐乐,眼睛里又闪烁出梦想之光。车唯一提前警告她妈:“妈我告诉你啊,你说我行,骂我行,打我也行,谁让我没本事,害得你来看孩子受苦了呢。但是乐乐可是无辜的,你可千万别练她,什么两岁唱戏三岁登台那些个,你想都别想,我的小孩我就希望她快乐长大有个美好的童年,我可不指望她红了替我去挣钱。”
王梅听出她话中带刺,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着,你这是说谁呢?你的童年怎么不美好了,缺吃缺穿还是不让你上学念书了?好吃好喝供着你,四岁就给你买钢琴,我出差给你买的裙子跟我自己的衣服一个价钱,别说全镇上,就是省城里的孩子穿得也没你好。练不练的你还有脸说呢,烂泥扶不上墙,你以为你考上个大学就了不得了,你自己看看,人家五岁红一个广告就能买套房。你还怕我练乐乐,告诉你,谁要想请王老师练练,他得烧了高香请我,我还不一定去呢。”
孙天行最怕岳母和太太顶牛,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只好两边赔笑和稀泥,打自己的脸,承认还是自己混得不够好,不然何必让太太和岳母大人如此辛苦,至于乐乐能不能唱戏乃至能不能红,这就再议吧。孙天行是个爱女狂,别说学戏拿竹鞭子抽了,这种事就是听见了他都倒抽冷气,不行!咱可绝不受这份罪。
王梅一身绝艺眼看就要失传,也只能闷闷不乐地接着带孩子擦屁股瞎溜达了,这一辈不如一辈,真让她伤心。
车唯一也问过王梅:“到底怎么样你才满意啊,真让我像五岁红那么着,住别墅,吃大餐,拍广告?她撑死了算是个三线小明星,靠着各种绯闻维持热度,您还觉得挺风光是不是?”
王梅哼了一声:“不是风不风光的问题,做人嘛,不蒸馒头也要争一口气,我这么培养你,也算是走了正道读了重点大学,凭什么我女儿倒比不上她了,她妈是谁呀,管服装的胖嫂,在我面前端茶递水都没她的份儿……想不到今天,唉,看着你起早贪黑,我心疼。”
听了一句心疼,车唯一也心软了,要说心疼,她难道不心疼老妈千里迢迢委屈自己来做保姆?这要不是亲妈,谁给你出这份儿牛马力?
一咬牙车唯一给老妈买了个LV小挎包,王梅自此出去经常背着。里面虽然不过放点给外孙女擦鼻涕的纸巾,但毕竟LV是LV,女儿的心意她领受了。
* * *
李云珠同样从来不缺少崇拜者,她教书几十年桃李满天下,满天下的意思当然包括了这北京城。毫不夸张地说,能来北京的,差不多算是各个地方最精英的一部分学生,李云珠的学生里,当然也有不少北大清华人大北外之类的毕业生。
李老师到北京来了,以前的学生们口口相传,连续几天都有人约请老师吃饭,李云珠开始婉言谢绝,但学生们不答应。李思源尤其不答应,他亲自开车上门来接李云珠,李云珠只得把孩子留给保姆,换了件衣服去了饭局。
饭局设在五星酒店的中餐厅包间里,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有几个是李云珠以前的学生,剩下的都是李思源的下属。大家让李老师坐了首位,轮流给老师敬酒,李云珠以茶代酒,跟这些也已中年的学生言笑甚欢。
李思源又给老师倒了杯茶,自己端起酒杯说:“有些话我埋在心里好多年了,今天必须得说说。以前我念书时挺浑蛋的,仗着有点小聪明数理化学得好,看不起文科,全靠了李老师教导我,找我单独谈了好几次,那时我只想考上省城大学就行了,是李老师鼓励我,让我学好文科,学好语文英语,多下功夫,总成绩一下就上去了。可以这么说,不是李老师,上北大我是想都不敢想。而且,是李老师让我知道,我还有这么多潜力能挖掘出来,我才有了信心,创办企业,有了点成绩。这一切要不是老师教导,对我另眼相看,就凭我那时贪玩偷懒,考个省城大学就到头了,怎么可能还读研读博,严格要求自己?是老师给了我鼓励和支持,是老师看到了我,激励了我!这是我父母都没做到的事……”
说到这里,李思源动了感情,泪光闪动:“我父母离异后,我跟父亲和继母生活,每天面对的都是打骂和责备,那时也不懂事,有了情绪都到学校发泄,我是个问题学生,要不是成绩还算可以,早就被劝退了。是李老师没有放弃我……”
李云珠离席站起,抱住了李思源,师徒二人相拥而泣。李云珠教过无数学生,这段浪子回头上北大的故事一直是她的经典案例,事实上也是如此,那时李思源在学校打架生事,还招惹了社会上的小流氓,要不是李云珠跟校长说情,又跟校长一起去派出所领人,李思源真的可能就进工读学校了。
他那老爸畏后妻如虎,后妈又视前房儿子为眼中钉,李云珠是他黑暗少年时代的阳光,为他指明前行之路,从此长风破浪,前途大好。
然而,李老师帮助过、激励过的人多了去了,如此知恩图报,多年后还特地摆酒谢她的人,也实在不多,李云珠激动感动,也落下了泪:“思源,那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出息的。你那么聪明,不听讲都能考九十分,只要你不走歪路,用心学习,你错不了。老师看到你有今天,真是说不出有多高兴!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你的故事,也激励了很多后来的师弟师妹,不放弃自己,好好努力,一定会有好成绩。”
大家都起身敬酒,共同干了一杯。李思源也问长问短,尤其关怀老师家的小师妹近况如何。李云珠想了想女儿的处境,工作嘛开个小公司忙忙碌碌不知道干些啥,生活一团糟糕结婚又离婚拖着孩子家里还住着个男朋友,男朋友还是个……歌手,这也算职业吗,无法让人说出口啊。
她只好含糊回答说都好,北师大毕业后当了一年老师,现在自己也做个小企业。李思源哈哈大笑,说自己是多虑了,老师这么高的水平,师妹还能有什么问题,当然是人中龙凤。
陪客们也纷纷恭维,只有李云珠有苦说不出,勉强笑着,全无得色。于是更是被大家夸李老师修养深厚,有如此优秀的女儿还不在人前炫耀,实在难得。
自己奉为铁律,按今天的话说也是充满了正能量的价值观,却被女儿无情唾弃,眼看自己的学生成才无数,大学教授有,企业家有,厅长局长有,科学家也有,就算不能像他们那样,做了好医生、好老师、公务员、国企单位好员工的,也不计其数啊。
女儿是中了什么邪,好好的正路不走,非要自己搞个小公司,成天不知忙活什么,钱确实挣到了,可当特级教师和副局长的父母,需要你拿钱孝敬吗?眼看着女儿穿着光鲜周身名牌,但这种快钱热钱可靠吗?等到老了,谁给你发一份铁打的养老金呢?
今天你能赚到钱,你风光,明天呢,如果破产了,你到哪里去找一日三餐,何况身边还拖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啊。这些事不能想,想起来李云珠就窝火。
此时,秦静姝恰好也在这家酒店吃饭,她的饭局是新晋的几个选秀歌手和他们的经纪人的,马上要开展一个音乐节,大家讨论参加这个活动的细则。饭吃完了,秦静姝又打包了一份米线。这家店中餐厅的云南菜做得不错,她打包了米线准备回去给妈妈吃。
结果,母女两人分别被人簇拥着,在走廊遇上了。秦静姝知道妈妈有饭局,没想到在这里。李云珠看到女儿,意外之喜,忙拉了李思源给秦静姝介绍。秦静姝见他中等身材脸容清瘦,冲她笑着竟有几分羞涩的样子,灵光一闪:“有一年暑假,你是不是来过我们家?”李思源笑得更开心了:“好记性,那年你刚上初中吧,师妹,你长大了。”
当年穿着背带裤白衬衫的小女孩,现在一身深色套装,手提Prada包,正是他最熟悉的那种职业女将。所谓拼命干拼命赚拼命享受,偏偏她们还越拼越美越有钱。李思源欣赏这样的人,会招聘这样的人,也愿意跟这样的人合作,但不赞成这样的人。他的太太师大毕业后一天班也没上过,生下一对儿女,打点着一家人和七八套房子,有时在网上晒晒饭菜、家居,还粉丝众多,她的公号为不少厨具餐具投放广告,收入也颇可观。
你看这世界,女人有好多种方式可以边享受生活边赚钱,还拥有家庭幸福,何必在外面跟男人一样冲杀呢?如果女人冲杀得比男人还英勇,那么又如何与男人相处,为男人生儿育女呢?
李思源的下属中正好有人是选秀节目的粉丝,这下陪老板吃饭却无意中遇到心中偶像,兴奋得几乎昏了过去。大家少不得又赞秦静姝如何能干,李老师如何谦逊云云。
母女客套敷衍一番携手而出。到了地下停车场,秦静姝给妈妈开了车门,李云珠上了车,秦静姝又把装米线的餐盒递给她:“妈,你吃点。”李云珠说:“我刚吃过了呀。”
秦静姝开车上了地面,进了公路,说:“我还不知道你,在外面吃饭从来都吃不饱。这家米线还挺好吃,用的火腿是地道云腿,妈你尝尝,别饿着。”李云珠这时才发自内心地一笑,也不跟女儿客气了,就打开吃了起来。
秦静姝太了解老妈了,她只有在自己家,吃自己的饭才吃得饱,不管是出去聚餐,还是别人请客,还是请别人,还是吃喜酒,就没有吃饱的时候,那种社交时要保持自我清高矜持的焦虑情绪会控制她的全部,导致的结果就是吃不饱,吃不下,就算山珍海味也吃得不安心。
到底还是亲生女儿,李云珠把餐盒端得稳稳的,喝了口汤,这米线确实不差,用的清鸡汤,喝下去胃里舒服。李老师毕竟不是专门来跟女儿吵架的,在这碗米线里,母女之间有了片刻的和解。人生虽然漫长艰苦,有时我们就是靠着这一点点和解不致分崩离析。
* * *
刘招娣在孩子们玩的沙坑边上,目睹了一场小小纠纷。一位衣着鲜明整洁,花白卷发的奶奶,对着另一个穿着土气,一看就像是从农村来的奶奶发飙了:“您说说这怎么回事儿,有你们这样儿的吗?你们孩子推人知道不?知道不?告诉你啊玩就玩,不带撒野的,要撒野您回自己个儿家里撒,别出来丢人现眼!”
另一个奶奶涨红了脸,声音也不小,可惜,她辩解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只是谁也听不懂。对方奶奶是一口流利的北京话,每个儿化音都发得柔软流利,匕首似的扎向对方:“爱玩就玩,不爱玩一边儿待着去,在这儿撒野能行吗?乡下人没教养,没教养就自己在家慢慢学,学好喽,您再出来!”
两边的孩子各自看着自己的奶奶,小孙子躲在被训斥的奶奶腿后面,不明白大人说什么,但知道奶奶受了欺负,气得嘴巴一撇一撇,要哭了。
刘招娣看不过,站出来了:“说几句就行了吧,孩子们玩我也看见了。这孩子是推人了,你们孩子也还手了,谁也没吃亏,多大的事,还这么说人家!都是当了奶奶的人,给孩子做个好榜样,少说几句。”
盛气凌人的奶奶瞥了刘招娣一眼:“你算干吗吃的,有你什么事儿啊?”
刘招娣可不像另一个奶奶那么容易服软,一挺胸,往前走了几步:“怎么着,我劝架的!有我什么事,路见不平,就要管管!你差不多就行了吧,说起来没个完,你看看你那孩子,愿意自己奶奶跟人吵架吗?”
那奶奶一听就知道这位不是个善茬,再看孙子也不玩了,瞪着眼睛看着大人斗嘴,弯腰把孩子抱起来,顺便冲着前一个奶奶的方向说:“得得,咱们不跟野蛮人玩!”
她把野蛮两个字拉得老长,说罢走到健身器材那边跟孙子玩去了。
这边剩下的家长都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大意都是说这个奶奶人霸道,凶得很。有位姥姥说话了:“这位,还真不是我们北京人,说话挺像,但她家河北的,非说自己是北京的,哎没辙啊,名声都坏这些人身上了。”
要说起北京人外地人,那题目可就来得大了。大家没接这个话茬,都赞刘招娣,说这位老姐妹人不错,仗义执言。刘招娣听了也高兴,笑着跟大家聊开了。一聊起来,里面倒有两位也是退休会计,听说这位大姐是某市财务局总会计师,肃然起敬。一个就说了:“我到现在还跟我们家孩子念叨,就我这资历,出去再接点工作,多了不说,一个月三千五千没问题吧,这钱请个保姆也够了呀,再说工作多自由,还能有点成就感,可是看孩子这事,还真是不行,就得靠亲人。看着您我平衡了,总会计师啊!好嘛,敢情也得跟我们一样跟家耗着!这要不是真爱女儿,那绝对做不出来。”
张文扬从小到大从来没听老妈说过爱字,当然她知道老妈爱她,可是刘总会计师那样高高在上雷厉风行的人,让她开口说个爱字那比什么都难。刘招娣没跟女儿说过爱,觉得肉麻,再说爱不是靠说的,要靠行动。
想不到,在这异乡的沙坑旁边,陌生人替她说出了心里话。可不是嘛,这要不是真爱女儿,谁会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啊。刘招娣感慨万千,咳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小叶子在腿边看着姥姥,又充满崇拜之情,看看自己的姥姥真了不起,在家里跟风车似的,一瞬间就把家里收拾一新,好吃的一样样做好端出来,在外面也威风八面,那个奶奶好凶的,姥姥一出来三言两语她就走了,别人也都夸姥姥呢。
一会儿有个奶奶拍拍小叶子,递给她一个橘子。刘招娣一看,赶紧推辞。那个奶奶就是前面挨训的那个,她把橘子塞给小叶子,很坚决,接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像是雪雪又像是鞋鞋,不过这下大家都听懂了,她说的是:“谢谢。”
虽然还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是她用尽了全身最大的力,让人听懂。
奶奶姥姥们都感慨了,又开始齐声安慰她。她听出大家的善意,眼里闪出了泪花,也想努力说话,奈何口音实在太重。只有一位奶奶是生意人出身,走南闯北,听出来她大约是广西一带的人。
刚说了广西两个字,那位奶奶就跟见了救星似的拉她的袖子,唧唧呱呱地说了一大气。急得她直摇手:“听不懂,哎对不起,我不是广西人,我就是去过你们那里……”
刘招娣拉了那位奶奶的手,说:“你别着急,慢慢说。”
这次费尽力气的交流花了差不多得有半小时的时间,孩子们又玩到一起了,大人们也渐渐散去。刘招娣也终于从对方那难懂的话里打捞出了一些信息:她是来看自己孙子的,一辈子都种橘子,卖橘子,儿子考上北京的大学了,找到了大单位留京,孙子是北京人,虽然她没读书,但儿子是研究生,虽然她是外地来的,但儿子孙子都是北京户口呀!她没读过书,不会说普通话,但她能听得懂,她也后悔自己没读书,现在连吵架都不会吵,让孙子看着奶奶受欺负了。
刘招娣看着她那张黑黑实实的脸,五味杂陈。当年刘家三女儿考上财会中专,要不是双膝跪着哀求双亲让她读书,甚至以死要挟,说不让念书她就喝农药,要不是那一年夏天她上山采山菜摘野葡萄,再走上三十里路去卖,赚到了一半学费,要不是本家姑姑看她哭得可怜,借钱给她出了另一半的学费,她哪有机会去城里读书。
有了学费,没有生活费,为了省钱刘招娣每天只吃一顿饭,经常饿得快昏过去了,去水房喝些冷水。拼了命才换得这张文凭,不是这张文凭,她怎么能进财务局,成为祖祖辈辈第一个端上铁饭碗的人。要不是磨炼出一身本事,她凭什么一路直升,做到今天的总会计师。
站在眼前的,分明就是另一个她,是她的大姐和二姐,领娣和盼娣,没有书读,大姐甚至都不识字,到现在也一句普通话都不会说,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刘领娣。二姐出去打工,没有文化只会跟着别人走,差点被同乡给拐卖了。
那些趾高气扬、衣着时髦的老太太们,她们能懂这些苦楚吗?她们不需要懂也不会懂,她们有幸生在城里,受过教育,有份不错的工作和退休金,所以,她们就有资格去鄙视没有这些幸运的人吗?
刘招娣自己来自乡下,她比谁都清楚乡下人的种种毛病,她自己也会时常嫌弃乡下人抠门儿自私,粗野蛮横,不讲卫生之类的,但她在一些无限度表现优越感的城里人面前,是毫不犹豫要站在乡下人一边的。
那个乡下奶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她也知道眼前的这位姥姥听不懂,但是她知道人家同情自己,为自己说了话,她打心眼里敬重人家,想跟她倒倒苦水。她来到北京带孩子,受过很多冷眼,口音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连自己的孙子有时都表现出不耐烦,有意无意跟奶奶疏离。
她也想努力去学普通话,学着像电视上的人,像周围的人一样说话,可是她做不到,羞于出口,一说出口的,还是自己的家乡话。只有自己的家乡话是最亲、最暖的,到了这偌大的北京城,这是她跟家乡最后的一点联系了。
只有等儿子下班了,她跟儿子才能说上几句家乡话,还时不时要被儿媳妇嫌弃:“妈你们小点声,孩子正学说话呢,现在让你们给带的,吃非说切,说恰,到现在还扳不回来,等他上了幼儿园,小朋友要笑他的。”
儿子赶紧换了普通话,而她就不得不闭上了嘴。是啊,有口音要被人笑,说家乡话这里的人听不懂,不会说普通话,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小叶子捧着那个橘子回了家,刘招娣给她剥了皮,她非给姥姥塞一瓣进嘴。那橘子清甜多汁,皮薄如纸,确实是最好的橘子。橘子也不会说普通话,不过橘子可以卖出高价。而人不会说普通话,身价却因此低了,就算你再好,也剥不开与这世界隔绝的一层薄皮,吃不到里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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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珠没有口音的负担,她的普通话放到北京城,在北京城的中学老师里,也一定是最最标准的一种。她没有赶上去考普通话证书,不然的话她必定能考到97甚至99、100分,也就是一级甲等,可以去电台电视台播音。作为一名语文特级教师,朗读是基本功,李云珠培养出来的学生,朗读和演讲的佼佼者不计其数。秦静姝当年在北师大,拿过辩论大赛冠军,演讲比赛亚军,1997年香港回归时她上中学,学校选派了她去参加省城排的庆回归晚会,表演诗朗诵。
很多人觉得那种过分纯正的普通话太做作,但秦静姝习以为常,因为她从小就听妈妈这么说,自己也从来就这么说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因此她耳朵也异常敏感,一听到话音里有口音杂音的,她差不多马上就能判断出对方是哪里人。
但是哪里的人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遇到爱你的人,懂你的人,帮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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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音是一个人的来历。不过这来历可以用各种方式掩盖。王梅说的是一口南方普通话,普通话里带着些电视主持人们常有的港台腔。但是她也能说出八九不离十的北京话,无非是鼻音重些,儿化音把舌头多翘翘。王梅是位演员,小时候听戏就能学唱,对于口音她毫无畏惧,听不懂可以学,在学中自己揣摩,演员擅长的是模仿,模仿得像了,别人就信以为真。
上了大学后很多人一直到了毕业都以为车唯一是个北京女孩,她穿得好,长得好,一口含糊不清的北京胡同口音,一直等到一个北京男孩追她,说咱们北京人如何如何,她才露出个恶作剧的笑容:是你们北京人,我呢就不是北京人,我是个世——界——人。
杂志中提出过这样的概念,比如一个人在内地小城出生,随父母工作搬迁辗转数个省份,后来去了上海读完中学参加高考,到北京读了大学,香港读了硕士,在美国读了博士,去法国工作,然后派驻瑞士,他算是哪里人呢?这样的一个人,娶了异国女性,生下混血儿,回到上海跟爷爷度过童年,又回国外跟爸爸妈妈生活,随着父母亲的工作辗转几大洲,最后又回到北京定居,他又算是哪里人呢?未来世界中,应该是这样的世界人更多吧。
车唯一也曾有过这样的梦想,做广播电视,走遍天下,做战地记者,拍野生动物的纪录片,做人物采访,今天在伦敦明天去巴黎——一切梦想在英语成绩前面断裂破灭。车唯一上大学后就放了羊,托福成绩惨不忍睹,GRE报了名根本没敢去考。虽说出去留学也要打工洗盘子,但没有个好成绩,连洗盘子的资格也没有。她也只有趁着互联网风潮大起之时混在里面当牛做马加班到十点,专门盯着明星们的花边新闻了。
英语不好,连盯外国明星那点家务事都盯不住,看自己新招的小编辑,一口正宗英式口音,没的挑剔,只好嘲笑他普通话不好:带着天津味儿。
小编辑对这大大咧咧没正经的上司也没什么敬畏,不甘示弱:“您那英文口音,也带着我们天津味儿呢。”大家一听,笑得死去活来,车唯一边笑边悲从中来,暗地发誓以后一定要盯乐乐学好英语,不然长大了让人笑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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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招娣的口音不算重,但一听就知道是哪个省的人。她不以口音为耻,只会以此为荣,她听到女儿张文扬北漂后学了一口半生不熟的北京话,毫不留情地训斥了女儿:“忘了本!你不是北京人,你有自己的根!”
刘招娣是有根的,她走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忘记自己长大的刘家村,将来有终老之日,她还希望自己埋回祖坟去。虽然女儿出嫁了不算自己家的人,但是她已经离婚了,再说娘家的楼还不是她给盖起来的,阳间的楼换阴间的墓还不行吗?
张天阔可不听她那一套,他给女儿的信上写:你喜欢的人在哪里,哪里就可以安家,你深深地爱着哪里,哪里就是你的故乡。
关于心灵啊,爱啊,喜欢啊,这些问题,张文扬永远跟爸爸更有共鸣,她在自己的专栏里写:
你出生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故乡吗?而我们生长的地方,为什么在我们长大之后,却会成为我们第一个逃离和背叛的地方?爱是不能强迫而来的,我们爱着故乡,但我们向往的是更好的地方。那里有爱情和理想,在那里你愿意付出自己的青春,你为了未来而奋斗过,那里才是你的故乡。乡音难改,比乡音还难改的,是一颗不安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