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说:我们不应该只是计划和考虑将来,或者一味沉湎于对往事的回想。永远不要忘记:现在才是唯一真实和确切的。
王梅说:想成全自己得靠着好人,能发现好人,用着好人,跟着好人走,你才能有份好生活。做人要靠自己有本事,最重要的本事是有眼力,能找到好人。
阳光洒满阳台时,秦静姝家的早饭已经吃完了。李云珠做的早餐中西合璧,有白粥腐乳、豆沙包,也有煎鸡蛋、烤吐司和蔬菜沙拉。还有坚果,和一盘切好的水果。保姆喝粥吃鸡蛋;秦静姝吃吐司、沙拉、数颗坚果加半个橙子;李云珠喝粥,吃沙拉,豆沙包掰开跟外孙一起吃;元朔还要吃一碗牛奶麦片。
李云珠待人宽厚,保姆知道秦静姝就很好,但绝想不到来的这位太后也如此随和,感到受宠若惊,少不得又要向老教师请教学习法门,好回去灌输给自己家的留守儿童,你谦我让一团和气。
黎天意起得晚,等到九点左右才爬起来,打开冰箱,把里面剩的饭菜用微波炉叮一下,神游天外地统统吃下去。有时不够吃,他就泡个面吃,边吃边拒绝李云珠要另给他做饭的好意,这好意他消受不起。本来就是蹭女朋友的吃住,可真没脸让人家的老妈再伺候他。
而且,吃人嘴软,万一吃了人家特意下的面,得听这位大仙儿谆谆教导四十分钟,那还不如流落街头,冻饿而死呢。
* * *
杜峻峰对岳母大人的动手能力彻底服气。本来他是个工科生,也不算不能干,家里外头,能动手的事基本都是他做,不用张文扬做,她也做不来,或者说做了还不如不做。
可是刘招娣跟周杰伦唱的一样: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不,不光爱情,她老人家干什么都像是龙卷风。嗖地一下,小叶子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大人们吃的菜肉馄饨全上桌了。
请注意,这馄饨是她现包的。刘总把外孙女收拾好了放在那里坐着,给她一块面让她自己捏小兔子玩,那边自己唰唰唰包完馄饨就下锅了。一手抱着娃一手拿勺子,看锅开了搅搅。三个碗排好,里面放了榨菜紫菜虾米,一勺热汤一勺馄饨,三个碗里,杜峻峰是十二个馄饨,张文扬和刘招娣各是八个。小叶子到姥姥那里吃一个,再到爸爸那里吃一个。这孩子肠胃弱,不敢多吃肉。
面皮和肉馅正好用完,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每个馄饨一样大小,捏着一样多的褶,端正漂亮得像经过美图秀秀处理。整个过程她连围裙都不穿,全身不沾一点菜渣、面粉,动作像经过训练的士兵做的一样,没有一招一式是多余的。刘招娣如果去做保姆,也肯定是最优秀的保姆,绝对不含糊。
杜峻峰以前就领教过了,现在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跟女儿小叶子一起,成了姥姥的脑残粉。刘总习惯了被人崇拜,如果她是美国人,肯定会耸肩摊手,觉得这一切真的没什么,不值一提嘛。
张文扬也习惯了她老妈那套永远把事情做到最有效率最漂亮的规矩,所以她就散漫、拖沓,尽量跟老妈反着来,后面总会有老妈收拾残局。再说你再能干还能比她更能干吗?那是不可能的啊。刘招娣也看惯了女儿那副邋遢德行,不用说啊,她死鬼老爸张天阔那劣质基因还能生出什么好苗来。
* * *
要属车唯一家的早饭最凑合了,真需要保姆的是她,可惜请不起。如果孙天行在家,他就给自己定好了闹钟,再困也得六点准时起床,穿衣洗漱后下楼去早点摊,给宝贝女儿买豆腐脑,两份,岳母大人也要吃些,他和车唯一吃油条包子茶鸡蛋。这样早饭由他解决了,别管外面卖的干净不干净的,车唯一可以多睡一小会儿,或者赖在床上跟女儿玩一会儿。
很可惜,孙天行一个月有半个月出差,车唯一不是早起不梳头不洗脸地直奔早点摊,就是上完厕所赶紧进厨房,把昨天剩下的干饭煮成白粥,里面扔点南瓜、山药、红薯,有什么扔什么,再煮几个鹌鹑蛋,这就是他们家三代人的早饭了。
有时候王梅看不过,下点青菜面条,算是换了花样。乐乐反正有零食,实在吃烦了就吃饼干蛋卷小面包薯片等膨化食品,什么都抓着吃。有王梅看着,她也吃不了多少,因为姥姥坚决执行美丽女人的铁律:不——能——胖!
王梅年轻的时候腰围只有一尺六寸五,现在过了五十,自然规律作用下,也只有一尺九,要上台表演的话就少吃两顿饭,能穿上腰围一尺八的演出服。车唯一也算是细腰,可是在自己老妈眼里,那胖得真是神憎鬼厌,而且天天穿的那叫什么衣服,披披搭搭还不便宜,完了王梅还训斥女儿,要好好打扮打扮。
车唯一崩溃:“妈我这已经打扮过了呀!”
王梅崩溃得比她还严重:“什么?你这也算是打扮?”
车唯一气极反笑:“要不,把你们学戏那凤冠给我戴上,再勒上头贴片子,这才算是打扮?”
王梅嗤地冷笑一声:“你以为凤冠是谁都能戴的?你脸型不好,戴上也不会好看的。”
乐乐跟着学话:“不好看不好看,妈妈不好看!”
车唯一咽下这口没吐出来的鲜血:“好好好,我丑,您美,你们祖孙俩最好看哈。你们都是白雪公主,我是白雪公主她后妈。”
王梅还是不同意:“要说呢,白雪公主的后妈也是皇后啊,倒是可以戴凤冠的。你还是不行。”
当然了有了这样的母后大人,车唯一戴的不是凤冠,活活就是金箍。王梅来看孩子,大材小用不说,日常生活也受了诸多委屈,生活水准下降,难免有抱怨。
车唯一算算小账,按说背着房贷车贷,真应该能省就省,多攒点钱还债,可是为此自己节衣缩食可以,苦着老人孩子,那就实在不应该了。
每个上有老下有小的成年人都知道,每天当牛做马地忙活,是为了什么,为了家里老的小的过上好一点的日子,至于自己,唉,顾得上孩子和爹妈,哪儿还能顾自己啊,凑合着活下来,没半路驾崩就不错了。
请保姆是个大题目,随便找个请保姆的人家,都能给你滔滔不绝地说出一肚子苦经。保姆们啊,便宜的不勤快,勤快的不细心,细心的不贴心,贴心的有人惦记着蒙你、骗你,占你的小便宜,想找勤快、细心、贴心、人品端正、家务熟练、整洁利落的保姆,告诉你,出得起价钱的都住郊外大别墅,保姆提着古驰包包去买菜。不是说有位北京老人无依无靠,保姆精心照料,老人家干脆写了遗嘱,过世后把房子都送给她吗?
想想吧,北京的房子,不说千万也得几百万吧。一个愿意全心全意为你的生活服务,把你伺候得舒服熨帖的保姆,就值这么多!只是,不是每个人都出得起这么多啊。
车唯一到中介公司交了钱,去选保姆。保姆们穿着入时,个个戴着金首饰,还有文眉化浓妆的。问的问题也都非常实在,包括你们家多大,几口人,老的多老,小的多小,有无宠物,每天工作量细化出来。要求的工资一个比一个高,最高的一个月六千,保姆大姐穿着套装,手戴玉镯,大专学历,懂英文,以前在老家也是坐办公室的,知书达礼,说是把以前的孩子从月子里一直带到上幼儿园,国际双语幼儿园,园长跟小朋友英文对话,孩子受到过园长表扬呢。
车唯一倒抽冷气,心说这样的人咱用不起,也不敢用,因为那家国际幼儿园她还是在娱乐新闻上看到的,明星某某家的孩子就在那里上学,一年学费就二十万哪!车唯一那点薪水,不吃不喝,刚好够交十个月学费的。按说也不算低,可这是在北京,富人名人扎堆的北京,再说,就算你真的不吃不喝,供女儿去了那种学校,那房贷车贷还要不要还了。这些钱都从哪里来,就凭车唯一和孙天行这点本事,真得精打细算,才能保住一份不好不坏的生活啊。
相看了几个保姆,车唯一大致明白了,自己付得起的保姆工资是四千到五千,准确地说,就是四千五到五千之间浮动,四千想找到住家保姆很难了,何况还要带孩子。会讲英文的不指望了,说话没有口音,看上去比较干净利索的就行了。目标一明确,当天就给中介公司交了一年的中介服务费九百块,说是全年推荐保姆,不满意管换,还有服务质量跟踪云云。
王梅听说要找保姆,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心说什么意思,嫌你妈我伺候得不好?车唯一连忙哄着妈妈,说是怕她吃不好饭,怕她带孩子太辛苦,眼看要给乐乐报早教班了,到时妈妈就更忙了,找个人做饭而已。王梅这才作罢,本来嘛,她那十指纤纤,一比就是花开凤舞,天生不是干粗活的人。
早在车唯一还在王梅肚子里的时候,王梅就开始用保姆了。要说保姆也不全是,是车继业的一个远房姑姑,地道的乡下能干女人,全副本领都是实实在在地好用,衣服全部给你手洗,扯平,晾干后叠得整整齐齐,裤子给你压出裤线,饭食一天四顿,要吃啥就给你做啥,这边吃了两口鸡蛋不愿意了,她放下碗就去做酸汤面。
等车唯一出生后,王梅忙着演出,姑姑在家带娃,那本领也是乡下的,把娃放在地上满地爬,吃饼掉地上捡起来拍拍接着吃,头发怕生了虱子统统剃光。王梅回来一看大怒,请姑姑下个星期就回老家去,钱上面不亏待她,可是脸色摆出来了,实在不好看。
家里都是王梅指挥车继业做家务,又要实用,又要有美感,不合适就得推翻全部重来。车继业当年能在诸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除了他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万元户,个体厂长,大学学历,还有就是这份常人所不及的忍耐和宽容,王梅说什么就是什么,洗脚水要热就热,要温就温。
王梅说为了保持身材,不想要孩子。那年月就连城里女人只怕也不敢说这种被传统视为大逆不道的话,但车继业听了,眉毛都不皱一皱就答应了。
这反而让王梅有些愧疚,问他找了自己后悔不后悔,车继业说:“我能找了你,你能看上我,我还有什么后悔的,这一辈子都够了,不要孩子,行,我就要你一个!”王梅长年唱戏的人,什么甜蜜情话都听多了唱多了,听了这话也不禁泪流满面。
就在那一年,车唯一跑到了老妈肚子里,车继业捧着爱妻的肚子,喜得泪花闪闪。到了此时,车继业才确定王梅是真心爱他的,不然,她那么虚荣爱美,把台上事业看得高于一切的女人,凭什么肯为了你去冒身材走样的危险。更不用说在这以前,王梅可是被传说过要嫁给某某省委书记当新太太了。什么男孩女孩,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爱妻一切平安,孩子健康无事。
要说车唯一后来不选富二代选了爱情,应该是这死心塌地爱太太的老爸,和不选省委书记,选了车继业的老妈,各自传授了一半经验给她。
她选了内心所向,而孙天行果然对她也是死心塌地。他在产房里大声喊:“生男生女无所谓,其实不生最好了,我害怕!”还是车唯一安慰他:“你怕什么,是我生又不是你生。”孙天行跺脚:“就是你生我才怕啊!”
一句话出了口,这小子号啕大哭起来,把医生护士气坏了,喝令这位情绪失控的家属滚出去,不要影响产妇们的心情。新爸爸们看到娃娃哭起来的很多,哪有这还在待产就哭号起来的,滚!孙天行滚了,也没滚远,在门口来回走,忧心如焚。
车唯一生得慢,在里面挣扎,他在外面煎熬,二十二个小时没吃没喝,当年玩徒步穿越的体力发挥出来了,俩眼灼灼跟着了火似的。
等到乐乐呱呱坠地,孙天行让奶奶去看去抱,他等着车唯一的床被推出来,饿虎扑食,搂住车唯一又哭上了。
车唯一筋疲力尽,又想看女儿又想吃东西又想睡觉,实在不需要这个大男人硬邦邦沉甸甸的拥抱。不想孙天行连连亲她的脸,哽咽着说:“我好怕,怕你万一出不来了可怎么办哪。”车唯一有气无力地骂他:“少放屁了,我才没那么容易就死了。”
孙天行抬起那张眼泪鼻涕糊一团的脸,笑了:“还会骂人,看来是真的没事了。”车唯一忍不住回亲他那张脏脸:“神经病。”
两个人这套戏码演个没完,推床的护士们看呆了,也受了感染眼睛红红。这对新手爸妈,这一刻竟把宝贝女儿给忘了。
车继业家兄弟三人,他是最小的,前两个家里都有儿子还不止一个,一看老三家生了女儿,据说还只要这一个,取名唯一。乡下惯例,难免撇嘴翻白眼。可是车继业照样把王梅伺候得跟太后一般,前一个保姆走了,又出高价请了一个保姆,老护士出身,每天连餐具都消毒,一时在镇上传为笑谈。
老护士干活没问题,嘴巴有些碎,王梅听她说话不顺耳,又有些不开心。车继业立马劝退老护士,自己一心一意地把家务事都挑起来。出差前把饭菜都做好放进冰箱,让王梅热热就行,衣服脱下来放那里不用管,他回来会分门别类去洗。
车唯一从小学会了热饭菜,操作洗衣机,不为别的,为了老爸不在的时候,她能接班伺候母后。而王梅整天戏词里温习的是风花雪月,修炼的功夫是唱念做打,让她去洗衣煮饭,那不是赶鸭子上架,是赶凤凰去扮鸭子,学不来,扮不像,实在太委屈。
王梅来北京前,有国营大厂厂长找上门,厂长也是车继业早年的同门师弟,一直叫他哥的人,亲自跑上门几次来请他出山,车继业盛情难却。他做工厂几经起落,跟着中国制造业一起浮沉,幸好稳扎稳打,经过风浪后还有些剩余实力,本想到了退休年纪,就安度晚年。可是师弟头发也白了,口口声声让他拉兄弟一把,他一身精熟业务闲着也是难受,于是就接了聘书去当高级顾问。但这家里的事搁置不得,车继业精挑细选,找来了一个下岗女工吴姐,手把手教会她家里一应事务,让王梅一尝饭菜还是原来的味道,一试洗脚水还是原来的温度,这才露了笑脸,点了头。她点了头,车继业才放心出山,大展拳脚。
本来赴京给女儿看孩子,老两口也说好一起来,还说要把保姆也带上,可是车唯一的爷爷奶奶八十多岁高龄,还坚持要种地,两个去插秧,累病了一双,一辈子连头疼脑热都少有的人,一倒下就起不来了。
车继业回乡看到双亲惨状,心头揪痛,先把保姆派过去伺候起居。他顾得了老的顾不了小的,只好让爱妻自己去京城看护外孙女,自己留在齐镇,城里乡下两头跑,累得倒跟当年创业时差不多。
只是那时他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现在真是疲于奔命,顾此失彼。毕竟上了年纪了,不说别的,腰酸背痛,身体就跟你过不去啊。
在家一向都是可心受用,这月薪四千五请来的保姆,叫王梅如何看得上。来了一个,王梅嫌她脾气太急,烧汤没烧滚就端上桌,不是滚热的汤,那能杀死细菌嘛。说她还不服气,说本来饭菜热热就行了,看那飞机餐不就是半冷不热的吗?王梅冷笑:“可咱这是居家过日子,不是坐飞机,您也不是空姐,别拿这糊弄我。”
又来了一个,王梅嫌她指甲长,还涂指甲油。保姆说:“您不是也涂吗?”王梅说:“我涂怎么了,我是演员,职业需要,你这职业需要涂指甲油吗?”
保姆也是个有个性的,不等她赶,自己走了,临走搁句风凉话:“您是哪儿的演员哪?电视上可没见过您。”
堵得王梅好一阵子气闷,又想起亲家李劲松不让她喷香水的旧事了,抓住女儿女婿说了半天,小两口互使眼色,把这位不得志的齐镇台柱子好一通吹好一通夸,直到她脸上重现笑容为止。
* * *
秦静姝请保姆有自己的一套,首先是不怕花钱,你出的价钱高些,愿意来的人就多,来的人多了,你就可以细细挑。其次是不怕保姆有缺点,用一个人,要用的是他的长处,不是他的短处。比如这个保姆做饭好吃,那她收拾房间马虎点就凑合了,不必非要她把地擦成镜子。再比如这个保姆对孩子特别有耐心,饭做得对元朔胃口,元朔也非常喜欢她,那么她做大人饭差点就差点了。反正,人没有十全十美的,能发挥好长处就不错。
之前秦静姝单身时用一个小时工阿姨,跟她相处得亲如一家,后来,要不是阿姨回家去看护女儿坐月子,看外孙女,她还想给秦静姝当住家保姆呢。等有了元朔,第一个保姆勤勉细心,相处很好,中间家人生病,保姆回家看护了一个星期,秦静姝自己调整工作时间,中间轮流请了两个小时工帮忙,等保姆回来了,她只问她家人好不好,工资按整月照发。保姆被感动得不行,看孩子益发出力,不过后来家人病重,她只好回去了。
现在用的保姆人不错,会说话,元朔跟她玩得好,就是收拾屋子很一般,主要是孩子比较缠人,她也腾不出时间来弄。但是秦静姝觉得,有这一样长处就挺好,不多要求。保姆没有压力,也知道这样好说话的东家难找,珍惜机会,怕失去了这份工作,干活也很上心。李云珠来了,本来怕多一个人挑剔,没想到人家知识分子就是素质高,保姆还多了个说话闲聊的人。
* * *
但是道理都是道理,得分人,对车唯一来说,第一条不怕花钱她就做不到,她只能请得起四千五的保姆,五六千的她不敢请。四千五的水平就是四千五,到不了五千五。价值五千五的人,也绝对不肯只拿四千五。劳务市场很残酷也很公平,对雇主和雇员来说都是如此。
第二条尽量用人长处,车唯一也做不到,因为要说她自己其实要求不高,能给老人孩子做上饭,哄着他们高兴,就行了。问题是乐乐不是个好相处的宝宝,她会挑人,会看脸色,欺软的怕硬的,软的她就耍赖,硬的她就表面装乖乖背地捣蛋,姥姥王梅和奶奶李劲松,哪个也不是软柿子,却在这位小祖宗面前没辙。
这两位亲家水火不容,但对孩子的意见却出乎意料完全一致:都是被她爸妈给惯坏了!
车唯一自己就大大咧咧贪吃爱玩,对孩子大撒手除了宠就是宠,孙天行比她还更上一层楼,车唯一要看见乐乐玩泥巴可能还说她两句,怕她感染细菌生病,换了孙天行是一定要跟女儿一起玩,互相扔,爷俩都玩成泥猴子才肯回来的。
生孩子不是为了爱,生孩子干吗啊,生了孩子不陪着玩,要你又干吗?西方教育理念都说得有足够的爱孩子才有自信,心理才阳光健康,跟咱们老一辈信奉的严是爱松是害大不一样。何况姥姥、奶奶看了那花朵似的小脸儿,你舍得有多严?
要哄这位小宝贝,已经不是容易的事,再加上王梅这位娇生惯养的太后,别说保姆不行,就是车唯一,王梅的亲生女儿,也没做到天天哄妈妈开心啊,这历来都是老爸的工作嘛。
所以,保姆难找啊,而且年年都是供不应求,没有经验没有证的新手保姆黑保姆不敢用,有经验有口碑的好保姆,早就不断加薪被挖角,去了待遇更好的人家了。
车唯一听了妈妈对保姆们的抱怨,心想别说保姆了,就是我面对您的挑剔,都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可惜,天下没有这回事,老妈十月怀胎生你养你,大把花钱供你读书,出钱帮你买房子,到头来还远赴他乡,放弃了自己的舒适生活,来给你一把屎一把尿地看孩子,你敢训她?你敢给她提意见?你敢说一句她的不是?没有这个道理啊。要说有不是也是你的不是,谁让你没出息,没本事,出不起高价,请不到好保姆呢,谁让你当年放着富二代不嫁,猪油蒙心非要找穷男生呢?
这也就是想想罢了,车唯一找了孙天行,还从来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孙天行大受刺激,一身懒筋不说全部抽掉至少也抽走了一半。
领导不知这里面的三角纠结,见他玩了穿越回来后忙得跟陀螺似的,跟以前那个赖了吧唧贫了吧唧的毕业生判若两人,以前也就是个类人猿,现在居然能当个人使唤了,不由得心生感动,于是勉励一番,把一些重要项目一个又一个地压到小孙身上了。
孙天行本来是懒鬼,考试只求六十,多考一分他都嫌累得慌。北京孩子嘛,一出生就有了北京户口,随大溜念书按部就班,成绩别太差劲,好赖都能上个大学。再加上他脑瓜不笨,学区划片分到一所著名好学校,近朱者赤在班级排个中游,轻松就考上了传媒大学。考研他差了两分但是也不想重考了,找工作找到第二份一看离家比较近,也就签了。
本来一切都顺风顺水没有一件不顺心的事,可是喜欢的女孩车唯一差点被富二代抢走,这事让孙天行坐不住了。
领导吩咐的活他来一个接一个,每天对着电脑八小时不够就十小时,十小时不够就熬夜,熬到凌晨不够就洗把冷水脸连轴转。这小孙一夜长大,陡然间就成了部门里的重要人物了,看他年轻,没家累,干活又肯拼命,领导索性把出差的各种活一股脑都派给他了。
要说出差其实待遇不错,吃住行都报销还有补贴,多半都是参加活动,有主办方邀请,机票给你订好,下了飞机有专车接你去大酒店,活动灯红酒绿流光溢彩,看看大明星拍拍照片,回去把视频剪剪放在网上就得了。
而且,车唯一也有机会出差,他俩的工作性质有相似,好几回一个活动同时邀请了他们俩单位,他俩就可以携手出行,度蜜月一般,这也算是狗一样的工作生涯里,为数不多的福利。
有次两个人都出差去厦门,活动主办方安排住处,车唯一跟另一家传统大报的女记者分到了酒店的海景房,车唯一厚起脸皮跟这位多年前就成名的美女名记商量,吞吞吐吐说自己晚上约了老公。这姐姐一听就懂,马上打了两个电话,在厦门找了个朋友家借宿。
车唯一千恩万谢,名记姐豪迈地摆摆手:“还是你们年轻人开放,以前那都叫小情儿,你们现在直接叫老公啊。”车唯一黑了脸:“真的是我老公,不信你看我手机,这是我俩结婚照,他也在这出差。”
名记姐顿觉无味,也就不看他俩那种4888元一套的流水婚纱照了。
是夜海风如诉,窗外万顷波涛,明月初升。车唯一给自己吹了大卷发,换了条透视裙子,手拿红酒杯,打算扮演一回电影里风情万种的坏女人。孙天行当然要配合她,扮演坐怀不乱但终于忍受不住诱惑的好男人。
结果孙天行接了几个私活,来趟厦门搂草打兔子,还要见好几个人办好几件事,忙得脚打后脑勺,好容易脱身来赴约,一进门就进洗手间方便,出来一看车唯一这香艳的阵势,先打了两个大呵欠,振作精神要上前。
车唯一等了他半天,小情调也快坚持不住了,就让他赶紧洗澡回床等着,她还有情趣内衣要换呢。
小孙洗了澡,爬上床拉上被子,又催她快点。越急越出错,车唯一费尽力气才把自己挤进那套性感得吓死活人的内衣里,抬头一看,床上那位情圣已经呼噜震天响,睡死过去了。他实在太累了。
车唯一上床躺在他身边,摸摸他的脸,瘦了不少,刚才在浴室里估计洗澡也着急,胡子刮得马马虎虎,漏下好几处胡茬。小夫妻就在海景房里相拥而眠,跟明月、大海、红酒、情调都绝了缘,就这么一夜无梦睡到自然醒,醒来了匆匆亲一个就赶着坐飞机回家了。
为了工作拼命其实也值,孙天行没多久就有了一个副主管的头衔,工资加了,认识的人也多了,认识的人多心也野了。副主管本来就是主管不爱干的活统统他要接着,主管不喜欢的项目他统统都得喜欢,小孙心眼灵活,正行之外还接点私活跑一跑,有时候公事私事一起办了,倒是事半功倍。
这一年下来,他买了辆二手车,还是一个客户淘汰下来便宜折给他的,车老了点,但是是奥迪呀。孙天行开着二手奥迪带着车唯一上路转了一圈,哎呀咱俩也是有车的人了,一高兴差点被堵在西直门桥上。
按说,有了在大学里就瞄上的理想女孩车唯一,还开上了二手奥迪,收入也在翻番见涨,小孙的人生应该知足常乐了。
可是,还有房子呢?还有孩子呢?将来还有爹娘养老呢?还有他一个大男人,爱面子的小伙子,总不能老开着个二手车吧。想法这么多,钱却不够多。
孙天行跟几个从大网站出来的哥们儿混在一起,大家没事就带着电脑手机,找个咖啡馆一坐,谈人生,谈理想,谈创业,个个都好似乔布斯再世,比尔·盖茨附体,再不济也得像马云似的。聊着聊着激动了,还得拿咖啡馆免费赠的柠檬水碰杯,走一个!
服务生见怪不惊,以前说是街上掉个广告牌,砸中五个人,四个人都是经理,现在掉个广告牌,砸中五个人,五个毫无疑问都是创业的,只有他们那么爱往外跑,还那么倒霉。
秦静姝那时就劝过车唯一,请她转告孙天行,创业不是那么好玩的。当年她自己创业,是因为积累了几个可靠的大客户,稳定的现金流是公司的基础,赤手空拳出去套白狼,搞不好就被狼吃了。
车唯一告诉了孙天行,孙天行根本不当一回事,嗤之以鼻:“要不说秦总怎么只能做个小公司呢,这境界就不行,现在都互联网思维了,国外十来岁的小孩做个技术网站,就他一个人维护,转手就卖了一个亿!美元!我也不那么贪,有个两千万就退休了,我就带着你和孩子环游世界去了,宝贝儿!”
车唯一也被他这嘴上梦想迷昏了头,说:“你去创业吧,我支持你。”
孙天行搂住她,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啊。创业的要不就光棍一条,死活各凭天命,要不就得家里有安稳后盾,不能后院起火。
车唯一正是爱打扮爱漂亮的年纪,又混在娱乐媒体圈,就这样她还支持他创业,冒的可是以后化妆品连倩碧都用不起的危险啊。
小孙也不完全不靠谱,他那个小团队有两个技术强人,一个做页面设计的女艺术家小青,还有一个搞融资的丁蜀,比他还能吹,全靠一张嘴外加几个PPT混在金融圈,剩下他就一边平衡技术和设计之间的掐架,一边在外面拉广告,谈合作。
五个人建设起一个小网站,办公室设在郊外一个破写字楼里,家具都是捡的一家倒闭网站的二手货。办公桌底下放着睡袋,随时打个地铺睡了,起来了继续工作。
这样的小公司在北京成千上万,人人都做着融资、做大、上市的美梦,他们像泡沫一样浮起又像泡沫一样消失。与他们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创业者们之前辛苦积攒的几十万、几百万的血汗钱。有人回到大公司继续打工,有人不甘心还要继续创业,这条路累累白骨,但人们能看到的永远都是成功的幸运儿。
这些幸运儿早年被叫作数字英雄,现在登上财经杂志封面是数字精英。网站从1.0到2.0外加一堆让人眼花缭乱的业界术语,反正成百万上千万的钱就这么奇迹一般地跑来跑去,跟孩子们玩的丢手绢游戏一样,悄悄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没准儿,你就是那个幸运的小朋友呢。至于不幸的,谁要管啊。
这个小网站是其中的幸运儿,做了半年果然有人投资进来了,大家穷了六个月,总算从郊外搬去了四环,新的办公室装修一新还有了个青春无敌的前台妹子。五人小团队扩大到了二十个人。原来的五个人不是副总就是总监,别管手下多少人或者有没有手下,都印在名片上过个瘾。
技术副总李明健结了婚,视觉总监女艺术家小青跟技术首席架构工程师阿坚每天掐架掐出了战斗友谊,恋得如火如荼,搞融资的CEO(首席执行官)丁蜀是大家的财神,自己也跟着发财,送太太到国外生了二胎。
而副总孙天行本来想把二手车换掉,但终于没换,他跟车唯一掏空口袋,又各自厚起脸皮接受爹妈周济,凑齐首付买了四环一百一十平方米的“豪宅”,背上了月供一万的债。两人志得意满,越发觉得创业这步算是走对了。
* * *
创业跟结婚生子一样,毫无浪漫可言,有的全是拳拳到肉的现实。秦静姝非常了解这一点,所以她自己创业做老板,但从来不劝也不鼓励别人去创业。她说这就像自己吸烟但是不给别人敬烟一样,知道不是好事,就别去害别人了。
当年创业初期,秦静姝跑饭局,跑客户单位,跑外地,跑得一觉睡醒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城市,那时网络方兴未艾,很多客户根本不知道网络广告是什么东西,有的客户干脆请她帮自己修理电脑,安装软件。
秦静姝一一照办,等把客户伺候好了,是不是咱们可以往下谈了,不,你猜怎样,那乡镇企业家嘿嘿一笑,请秦小姐回家,帮我把我儿子的电脑也搞一下吧。
还别以为他有什么坏心,人家的小蜜是模特大赛前十名,根本不会对秦静姝这种跑业务的女销售起色心,人家就真的是想请你去给修——电——脑。
那为什么不去找专门修电脑的人呢,现在骗子多啊。再说你们搞互联网的肯定都精通电脑,让你们给搞一搞,不费吹灰之力嘛。电脑搞好了,关系也搞好了,关系搞好了,咱们再往下谈嘛。
这样的事说起来像是个段子,而在那几年,就是秦静姝实实在在的生活。在别人看来,她飞来飞去,拉尔夫·劳伦的套装穿着,路易威登的包包背着,手机电脑统统都是最新最贵的,这背后给人弯腰修理电脑的苦,讨余款被人赖账的难,到哪里去说呢。
也恰恰是这样,她在网络广告这里挖到了第一桶金,之后承接各种艺术活动,做网上音乐下载,独家代理一些项目的网络宣传,手下招了干活的人,相对来说业务运营顺利多了,但这前期的付出,真让她想想都打冷战,根本不愿意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