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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了。

作者:丛虫 当前章节:1518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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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天行们没有经历过这些,互联网里充斥着热钱和拿到热钱的传说。比如某站长做一个地方网站,苦苦运营了十年,眼看就要倒闭了,忽然被一个投资人看上,站长在自家小县城的银行提款机,插了卡一查,哇好多个零啊,兴奋得几乎跟范进中举似的喜疯了。

再比如一个容貌身材都平平,但脑子显然过分灵活的乡下姑娘,愣是靠着用修图软件修图成了网上红人,粉丝数十万,她穿一条裙子瞬间就能卖掉上千条,累计上万的销量,这百万现金就到手了。

媒体去采访时一看她那拍摄环境,根本就是个乡村照相馆,就那种鲜艳廉价的背景,营造出了豪华生活的假象,让万千粉丝硬是相信她是个天真善良冒傻气的白富美,成天不是下午茶就是吹海风,时不时还到国外来个街拍。

这些东西跟粉丝们无关吧?不,有关!她就是要告诉大家:我在过着你过不上,但你非常想过的那种生活。至于这种生活是不是真的,只要照片里看着像是真的就行了。

渴望过上这种豪华生活的女孩子们,发疯似的买那些299元、398元的裙子,穿上了只要有自己更像偶像一点儿的错觉,就值。

天上不是掉馅饼那么简单,根本是在下馅饼雨,你不坐好了,张开大嘴去接,那不就傻了吗?

孙天行的小网站人气日升,引起业界注意,他也开始西装革履地跑活动,见记者,接受过几回采访了,孙总也算是一枚互联网业界新秀,滔滔不绝讲构思讲前景做预测,还有地方请他去做培训了。孙天行能说会侃,课堂上被他搞得笑声不断,请的人渐多,他也有了出场费。

车唯一后来跳槽去了大网站,IT频道的同事知道她跟孙天行是一家,直接请孙天行去开了专栏,做嘉宾聊天。此后,孙天行在业界名声再上台阶,也开始有论坛、IT新产品的发布会邀请他了。

挣的钱多了,孙天行不忙还房贷,终于换了车,全新的宝马,车唯一也开着一辆新车。提车那天孙天行问她开心不开心,车唯一说还好吧。

孙天行有些失望,自我激励说以后必定让太太开上一辆玛莎拉蒂。车唯一却说谁想要跑车了,开心是开心,不过还是你给我买包那次最开心了。说罢两人四目交投,竟有点泪湿。

以前孙天行苦哈哈给领导跑腿,四处接私活干苦力,攒了点钱正好有机会出差去香港,那时北京很流行去香港购物,大家涌进名牌店就跟不要钱似的大买特买。孙天行走进专卖店,把自己卡上那点积蓄统统刷光,给车唯一买了一个香奈尔包。双链,菱格,醒目的锁扣,经典款。

以前车唯一也有名牌包,多是老妈不要的,这是孙天行第一次给她买贵重礼物,一出手就花光了所有的钱,他还假装满不在乎,把包递给车唯一,豪气地挥手:“以后给你买车!”

车唯一见他脚上还穿着那双大学时代的耐克球鞋,磨花了,自己穿烂鞋,给她买上万的包,车唯一眼泪汪汪,哭了一鼻子。

这个包跟丁国志一样在小夫妻的恩爱史上地位非凡,被他俩统称为“买包的那次”。车唯一就算有时对小孙不满,想起买包的那次,也就没脾气了。

* * *

张文扬没有什么名牌包,她一天到晚在淘宝上面寻找些比较小众的设计师品牌,务必少花钱又把自己打扮得艺术范儿十足。所谓艺术范儿十足,也就是刘招娣十足地看不上的范儿。

如果张文扬要选衣物有些为难了,她会请刘招娣帮眼,老妈选中的那件,就是她放弃的。刘招娣何等人,中招过一次就看出了小妮子的诡计,你反着来我就拧着来,负负为正,张文扬后来次次选的都是老妈私心相中的衣裙,她还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叛逆到底了。不知道刘招娣在背后偷笑:看你能逃得出我的五指山!

张文扬也会给老妈下套,比方妈妈舍不得吃的什么东西,非要省着给她吃,她就装挑食,闹脾气,最后刘招娣恨恨连声,也就一边可惜着一边自己吃了。虽然张文扬又得挨批,但她心里挺高兴,不然节俭成性的刘招娣连个完整的鸡腿都舍不得啃。

然而人生路处处都是分歧,比如当初张文扬高二文理分班,全班同学恭送这位未成名武侠美少女小说家去了文科班,谁知刘招娣早已决定让女儿学理。

就文科生那糊涂脑子,那生活能力,她已经在张天阔身上见识过了,女儿虽然像足了她那窝囊老爹,但毕竟还有她的一半基因呀。好好的一个人,学文写诗那就算是废了,完蛋了,悲剧了。

那张天阔把饭烧煳了,还给她念顾城的诗:“我所渴望的美/是永恒与生命/谁知它们竟水火不容。”

刘招娣重新做了饭,他又给她念舒婷的诗:“四月的黄昏/仿佛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也许有一个约会/至今尚未如期。”

刘招娣开始还觉得他这一套有点感觉,后来总是这一套,就不能不让她火大了:“你说那些诗呀词呀的能顶上一顿热饭吗?你烧坏的铝锅要五块钱知不知道!你就不能学着点干好这些活,让我也喘口气吗?别的不会扫地你也不会,连拖把你都能弄坏,一个拖把三块钱!那是钱啊。咱俩一个月工资能挣几个三块钱,几个五块钱?你念诗念得好,有什么用?一个月发表一首,稿费两块二,还买不来一个拖把!你说你那些黄昏啊,约会啊,能换回来这个锅和这个拖把吗?没有锅和拖把,你还过什么日子?你要是不想过日子,你结什么婚,生什么孩子?什么永恒啊生命,卖多少钱一斤啊?!”

张天阔当时被她骂得脑子嗡嗡响,离婚后回忆起这一段,竟觉得刘招娣的语言充满了现代派诗歌的风味,有惠特曼的粗犷之风,又有金斯堡的那种细腻的神经质。他为此还写了首诗,取名《我前妻的拖把》,发表后颇受好评。

等他成了老诗人,代表作头一首就是这个。幸好刘招娣永远不读这些没有用也没有什么发行量的文学杂志,不然准会再骂他一顿,拿她的话出去当诗卖,这个臭不要脸的窝囊废!

男人就这么完蛋了,女儿千万不可走这条断头路。刘招娣坚决让张文扬学理,这份坚决就跟她的爱一样,结结实实,没商量。

张文扬本来都在文科班上课了,又被老妈强行送回理科班,班主任和同学们大眼瞪小眼,等班主任搞清楚了刘总一心想让女儿学会计的想法,如释重负:“早说啊,文科照样可以报考会计的,你看以前的文科班,多少人上了财经大学,完全不是个事嘛!文扬,学文好好努力,将来你当了作家,记住,不许写我!”张文扬感激老师,大鞠躬,又跑回文科班去了。

谁知刘招娣不依,张文扬为表明心迹,又操起大剪刀威胁老妈要寻死,这次刘招娣还不怕了,斜眼看她:“剪吧,你看看剪哪里能死,你能找着血管吗?要能找着,我就送你去学医。不当会计,那你就去当医生,治病救人,要不就当老师,教书育人,反正这些好赖都算一门手艺,你要是学了你爸,天天写诗念诗,那你把剪刀拿来,你拿来!我这就帮你把血管剪开,你死了算了,当我没生过你。”

张文扬败下阵来,她和她爸张天阔一样,遇到刘招娣这样跟现实一样冷酷无情的硬角色,是绝对无计可施的。另外,因为提前上学,张文扬十四岁上了高二,她在武侠小说里写杀人跟家常便饭似的,现实里可绝对不想死,要死那应该是三十岁的事,天哪三十岁那多么遥远!

张文扬还没有去看过爱琴海,还没开过直升机,还没穿过高跟鞋和晚礼服,还没有收到过鲜花和情诗,拥有的感情经历仅仅是跟邻居哥哥的地下恋,她可不甘心!

第三次回到理科班,班主任疯了,但是他们学校也算是好学校,老师负责任,不忍心埋没张文扬这样偏科严重的好学生,何况她年纪小,就算第一次高考不理想,还可以复读,去年有好几个复读的考去了上交、北航、浙大,还有一个考上北大的。

班主任找来刘总,摆事实讲道理:“文扬同学语文成绩不是一般的好,实在太突出了。语文老师也反映了,她上语文课都在做数学卷子。数学老师也说了,她不是不努力,就是没开窍。咱们私下说,数学老师补课费可是全校最高的,可是他愿意给文扬免费补课。你就知道大家对她期望有多高了!要是她学了文,算成绩稳稳一本绰绰有余,要是学理,她物理化学可是要拉分的,可能二本都悬。我觉得她还是应该去学文,在文科班也主攻数学。只要把数学拿下了,别说一本了,要是潜力爆发,北大都有希望!”

每个负责的高中老师,都能给自己的问题学生算出一本细账,这种分斤掰两算细账的作风,刘总最欣赏。分数也是数字,其实张文扬的成绩明明白白就摆在那里,刘招娣心里有数,只是实在不想让她学文,走上死鬼老爸的不归路。

可班主任说的又都是硬道理,刘总想了又想,还是听了班主任的话。于是张文扬又杀回了文科班,作为一名从来不听课,在文科班里专攻数学的奇才,一鼓作气杀奔高考独木桥。

要说几次模拟成绩,张文扬真是充满了希望,在那个小地方,最好的中学里的高考模拟考试第一名,就有机会冲击全省前二十名,有机会去北大清华。虽然仅仅是“有机会”,可这样的机会,也是充满了血泪,用一人多高的卷子换来的呀。

每个从小地方的好中学向着北大发起进攻的好学生,人人都有一部奋斗史。如果张文扬就此考上了北大,那么,她老妈刘招娣也一雪前耻,以后在人前更得横着走了。

刘总一生要强,前耻就是离婚,要在她娘家村里,还得加上一条,生了个女娃。但是,如果这离婚留下的拖油瓶——不值钱的女娃上了北大,那可就不一样了。

刘招娣看着女儿的好成绩,兴奋得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时她倒有点想念张天阔了,这没用的家伙别的干不了,但是他好歹能陪着她聊个天啊。文人能写也能说,而且毕竟他俩是扬扬的亲爹娘,在女儿的前程上,能说到一块儿去啊。

在这一点上,张天阔跟她心有灵犀。离婚后张天阔的文人心在伤害中爆发,一口气写了几十首诗,发表了有一多半,出了本诗集还被几个圈内人士给开了研讨会。如此出色的创作成绩,被本城文联看上了,直接发调令把他从工厂调去了文联,工资没高多少,但好处是不坐班,可以专心搞创作,还能四处走走采风什么的。一起谈天说地的也都是跟他差不多的人,《红楼梦》里的诗说了上句在座的都能接个下句,没事还在一起写旧体诗,对对联。张天阔如鱼得水,离婚伤害不治而愈了。

在一群谢顶的矮胖子中,白面长身的张天阔地位有如文坛吴彦祖,是小城的一颗明星。围绕在他身边的女读者、女诗人、女文学爱好者多的是,也有不少主动去他单身宿舍给他洗袜子,炖鱼汤,献出灵魂求解读同时还献出肉体的。

无奈张天阔离婚后对婚姻心怀畏惧,刘招娣也不是没有温柔可人的时候啊,可这女人一旦露出了爪牙,实在太可怕了,另外他也不得不承认刘招娣其实是对的,他就适合一个人乱糟糟地自由生活,如果进入到婚姻里去,柴米油盐一日三餐就能要了他的命,如果这些都让女人伺候着,他也觉得于心不忍。

再说,就算女人可以任劳任怨把他伺候好了,那这后妈跟他女儿的关系如何相处呢?白雪公主的故事可是张天阔讲给张文扬听的,讲罢张文扬说:“爸爸你会不会给我找后妈?”张天阔亲亲女儿那头软软的头发,坚定地说不会。

反正他也不缺少丰富多彩的两性生活,进入九十年代后,大家开放多了,也没有谁会因为上过床就要逼他结婚,或者把他扭送去公安局了,拉拉小手亲亲嘴更不算是一回事了。

只是这一转眼间,女儿也已经长大了,懂事了,眼看就要参加高考,实现爹妈渴望了多年的梦想,要去大学,而且是北大了!

一对离婚夫妻为了女儿的前程,还是有话可谈的。谈着谈着重温了旧梦,也没什么奇怪的。黑暗里张天阔抱紧刘招娣,两人都不敢大声,怕吵醒了女儿。家有高考生,父母如履薄冰啊。

张文扬做卷子做到十一点,早晨照样七点起床背英语单词,背得差不多了,吃了碗老妈献上的醪糟蛋,一扭头看见了老爸,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没醒,这些天做梦反正也是在写卷子背单词。

张天阔看到女儿呆呆的,忍不住笑,刮她鼻子。张文扬一个激灵:“爸你怎么在这里?你快跑,我给你挡着我妈!”刘招娣在后面收了女儿吃的空碗,哼了一声故意在她面前走过去。张文扬再次以为自己做梦没醒,掐了自己两把,一直到了晚自习大腿还隐隐作痛。

爹妈离婚是否给张文扬带来了阴影呢?有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既然去爸爸住的地方坐公交车只需五站地,她能享受爹妈各发的双份零用钱,受了老妈气可以告诉老爸,老爸给她买了好东西她又可以告诉老妈,激励老妈比着对她好,根本是比父母双全的孩子更优越。

像别的孩子有时还抱怨父母吵架,有的吵架还拿孩子撒气要打孩子,张文扬没有这种苦恼,离婚父母根本连架都不用吵,而不吵架的父母是多么难得。

所以张文扬很适应爹妈离婚的局面,如果她情绪低落,就可以多想想自己家庭破碎的表象,如果她乐观饱满,就可以想想爹妈离婚带给她不少比别人多的实惠。

而且跟着老妈生活,享受无微不至完美无比的生活照料,没事再去老爸那里疯狂读书,坐在乱七八糟的书堆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这是何等幸运的事啊。

然而,这种独特的幸福就在高考的前一个月,被打断了。张文扬看书看不进去了,她开始琢磨老爸老妈这是唱哪一出的戏,以及对她的生活发生何种影响了。

回家后她直接问刘招娣:“妈你们俩怎么回事?要复婚干吗不去办手续?同居?你俩还挺新潮的。”

刘招娣脸一红,斥女儿胡说:“哪有的事!你爸……他就是过来看看你,听说你模拟考试考得挺好,我们俩聊了几句,就这些。没别的。”

张文扬根本不信:“还没别的,没别的你们就睡在一起过夜啦?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妈你还骂我什么什么的,你看看你自己呗,真不像话。”

刘招娣上去给她一记栗子:“我说你怎么了,你那不是瞎胡闹嘛,我跟你爸,哎,再不济我们俩一起生的你!滚回去看书。”

如果时光停留在这一刻,也许这是三口之家罕有的美满团圆,可惜很快就高考了。这一年的数学难度适中,适中的意思就是说能拉开差距,好的就是好,不好的就难浑水摸鱼。

张文扬数学依旧考砸了,语文满分一百五考到一百四十,可是没有用了,语文就算她考到一百五,也离北大的分数线差二十分。

省城大学也是全国重点,然而对她这种从小听惯了别人夸奖,说她轻轻松松能上北大,模拟考又超乎寻常地考了高分的人来说,可以说是从天堂到地狱,什么都完了。

刘招娣大失所望,但她没敢说什么,害怕女儿再次操起大剪刀。她做主给女儿报了省城大学的国际金融专业,主要是这种名字一听就唬人。

而且这个专业也出会计师啊,该考证考证一点不耽误,将来能去大银行。刘招娣早埋伏好了,省城某大银行的主任黎美芝,跟刘招娣的好闺密黎美萍法官是亲姐妹,三个人都是身居要职,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强人,还都离了婚,碰见了能聊上一天一宿不用歇气,有什么事真是互相说一声就把事办了。只要张文扬把这四年念完,该考的证给她考完,将来可以说是一马平川。

张天阔当然希望女儿学中文,或者外语也可以,当然他的这种建议,刘招娣是自动忽视的,连听都懒得听,既然不学理那你就学金融学财会,要不然就去师大,总之千万别学中文。

张文扬压根也不想去什么国际金融专业,那些课程看看都倒胃口,再说省城大学怎么配得上她啊,她要复读,复读去北大!又是原来的班主任把她劝住了:“文扬,本来我觉得你年纪小,这次没考好复读一下还有机会上好大学。但是你说,省城大学算是不好的大学吗?这是我母校,老牌名校,走到哪里都说得出去,我同学也有去麻省哈佛、牛津剑桥的。你现在去上大学,就是省大正式学生,两三年后你去考研啊,读了研以后你去考博啊,都可以冲着北大去。你现在要是回来复读,那你就是高四生,过去的一年你经历过了,你确定想再来一回?你确定下一次你准能考上北大吗?这次咱们学校的文科班整体都没考好,最好的也就去了北外,你的成绩其实还是前五名呢。你再想想吧。”

张文扬含着眼泪,去了省城大学,就读国际金融专业。同班同学无不意气风发,只有这位年纪最小,男生们私下评为最漂亮的女同学,垂头丧气,成天徘徊于学校小花园,颇有林妹妹葬花的风范。一时间招蜂引蝶,搞得不少男生没事也跟着在附近转悠。

刘招娣跟张天阔携手送女儿去省城上大学,难免又为了行李装备之类的琐事吵上几架,毫无疑问也都是刘招娣赢。张天阔看着她那动作依然潇洒利落,但鬓边已露白发,岁月没有饶过谁,自己当然也不是以前那个穿喇叭裤留大鬓角的时髦青年了。

默默听她骂了一通,张天阔低声说:“招娣,咱俩去领证好不好?”

刘招娣后背一僵,也不转身,继续忙活:“一把年纪了证不证的要它干什么。”

张天阔搂住她后腰:“算了吧,你别生我气了。”

刘招娣背对他,不回头:“你放手,我嫌你恶心!这么多年了,我可没找过别人。”

张天阔一听这话,叹气,松手。也许只有他知道,人前威风八面的刘总会计师,还固执而天真地认为,男人和女人睡过了,就应该结婚,还有,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应该只跟一个人睡觉,一睡就睡一辈子,不然就干脆自己睡。

当年她所说的“纯洁而严肃”的两性关系,真的就让她这么硬生生地保持了纯洁而严肃。

张天阔在刘招娣面前,真的各个方面都矮半截,包括这一点:他不纯洁。虽然他自己认为一个单身男人没有什么非要纯洁的必要,但是就在这上面,他就又一次落在了刘招娣的下风。

而刘招娣,不是跟自己旗鼓相当的人,她是看不上的,看不上的人,那是没办法睡在一起的。就算为了女儿的事,勉强跟他在一起凑合了几天,可终究还是不行,这死懒鬼窝囊废她受够了,还是得让他滚回自己的单身宿舍去。

* * *

车唯一的生活能力也不见得有多强,她也就是胜在性格好,其实在婆婆李劲松眼中,她各个方面,那是比女儿孙天爱差远了,不说别的,有孙天爱在家,就不用李劲松做饭,女儿会自己一样样做好了,连筷子都摆上,再喊妈妈来吃饭。可是这女儿,却不是她亲生的。

青石村独一无二的大学生孙佑才留京当了大学老师后,理所当然他们家就成了青石村驻京办事处。孙家和李家人口不算多,但是周边亲戚密,同姓的有血亲,异性的有姻亲,大姑姑的二表嫂,三舅公家的堂侄子,堂叔家的外甥女婿,谁找你你都得接待,就算只是吃顿饭过个夜,买张车票,那花费也就不少了。

把李家和孙家的直系亲属拉拔得差不多了,在村子里好赖也落下佑才会办事的好名声了,更难的事来了。

孙佑才家户口本上写着两个儿子,大儿子孙天知自小一骑绝尘,一路考着第一名在重点高中里直接保送了清华,从清华又直接考了麻省理工去读博士、博士后,一走数年醉心科学,跟爹妈的联系全靠发照片。小儿子孙天行虽然比他哥大大不如,可也勉强跟着哥哥一路上着重点校,轻松上了个传媒大学,自己还创业有成。孙家父母对这对宝贝儿子不用说十分满意,在人前引以为荣。

户口本上虽然没写,他们家其实还有一口人,孙佑才大哥家的女儿孙天爱。跟孙天知同岁但生日小,算是孙天知的妹妹,孙天行的姐姐,一直在北京读书,最后却考上华东师大,去了上海安家。

天爱的名字是叔叔孙佑才给取的,本来连个名字都没有。她妈妈据说跟人跑了,抛下她一头虱子骨瘦如柴,大哥人憨只会做地里活,父女俩在家吃饭有一顿没一顿,孙佑才帮补彩礼,大哥又娶了一房,后妈无论如何不容这个前房女儿。

李劲松听说了去了一看,天爱浑身青紫,五岁大的孩子光着脚在猪圈喂猪,还偷偷地吃猪食。李劲松眼泪直流,跟后娶的大嫂狠狠地骂了一架,那嫂子在乡下人里算是会说的,倒地撒泼,抡了切猪草的刀跟李劲松大闹。

还是大姑娘的时候李劲松就敢跟妇女队长叫板,这点泼妇伎俩对她来说小菜一碟。她拿出把铡牛草的大刀,比嫂子的那把大三倍,冲嫂子一亮,只见那倒地不起拍心口要死要活的人腾的一下就跳起来了,躲得老远。

李劲松也不追击,就是一手拿了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一手拿了个大白萝卜,一边一块块地切着发狠,一边大声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这么折磨孩子,是人干的事不是?不是你生的,也叫你一声妈,当妈的人能这么对待儿女吗?你这么往死里打,是容不下她,她一个女儿家,连双鞋袜都不给穿,猪食都不让吃饱,还打成这样,你这么毒,就不怕天打雷劈?”

那嫂子远远地回嘴:“谁家婶子敢管大伯子家里的事,你不毒,你不毒你领走,就你是人,就你当妈,那你领回去当她的妈去!她妈那不要脸的傻子跟人跑了,留下的也是孽种!”

李劲松一听又骂回去,这边衣角让人扯住了,低头一看,那脏兮兮的小手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褂子边,小女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叫了一声:“妈!”

李劲松本来眼泪停了,被这一句妈招得又哭了起来,她把白萝卜块翻翻,挑了一块最好的给天爱吃,弯腰把她抱起来。

天爱抓着萝卜,不吃,只是看住她,又叫了一声妈。

李劲松这才知道她是看自己没答应,不放心啊。这孩子才五岁,心眼灵透了。她响亮地应了声:“哎!妈妈的好闺女,跟妈妈回家看你哥哥弟弟去!”

那嫂子等她抱着天爱出了大门,她才追出去大声骂:“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冲你叫妈你就得管,你给领到北京养去,谁要养两天就送回来,谁就不是人!”

李劲松回身站住,大声回:“你虐待这孩子,我就要管,我认她当女儿,将来她给我养老,谁要那时反了悔,谁就是畜生!”

孙天爱偎在她怀里,一动不动,抱着轻若无物。她把孩子带回孙家祖屋,把她放下梳头洗脸。李劲松拿了篦子,给她一下下把头发里的虱子虮子都篦出来掐死,烧好了热水放一大盆,给她脱光了用香皂洗得干干净净的,又给换了衣服鞋袜。天爱吃不饱营养不良,天知衣服穿不下,穿了天行的衣服还晃荡。

收拾好了一看,好个清秀孩子!孩子开口对她小声说:“妈,将来我给你养老。”

李劲松搂住她亲不够:“妈不要你养老,两个儿子,还要女儿养老?妈妈供你好好读书,天爱,好孩子,妈妈要供你上大学!跟你叔一样,将来到学校里当老师!”

孙佑才见两家已为此事撕破脸,也只有顺水推舟,再说家里两个儿子,又多一个女儿也不错。

天爱虽是乡下孩子,可容貌秀气,会看人脸色,听人话音,会帮大人记事,在车站她能看着行李和两个打闹的男孩子,让妈妈去厕所,爸爸去吸烟;李劲松车票忘了放什么地方,找得一头汗,天爱直接告诉她在旅行袋最外面的口袋里,看她一出来就把车票放进去了。不是她提醒,全家人险些误了车。

还没等到家,孙家夫妻已经知道,这个女儿将来必是个可靠的小棉袄。跟她一比,两个浑小子简直是还没孵出来的小鸡,一天到晚傻玩,老大还能背个九九表,老二只背鹅鹅鹅,天爱跟他俩混了几天,九九表和鹅鹅鹅不教自会,俩男孩跟着她学会了洗袜子。

不但如此,李劲松还发现她给自己洗了换下来的袜子,感动万分。她洗惯了全家人的衣服袜子,哪儿有过别人给她洗袜子的时候啊,还是闺女好。

没有亲生父母给材料,孙天爱办不了收养手续,上不了户口本,哥哥弟弟按学区去上小学,她只能靠着孙佑才的面子,去大学附小里当借读生。孙天爱打小懂事,见孙佑才天天忙工作,李劲松每天家事也做得马马虎虎,她早早学了做饭,人比灶台高些,索性连菜也学会炒了,两个男孩被她带动也学会了买菜择菜。

那时孙老师在学校最受人羡慕,两口子下班回家不用自己动手,孩子们自己就把饭菜给做好了。孙天爱蒸的大馒头,比学校食堂做得还好呢。

孙家两夫妻更加疼这个女儿,一是她身世苦,二是她太懂事。孙佑才出差给孩子们买了文具分三份,还要额外给女儿买条发带,买条纱巾。李劲松早早私下给孙天爱上生理卫生课,后来孙天爱月经初潮也处变不惊,自己处理好一切,连红糖水都自己冲好了。

家里有三个孩子,还有川流不息的青石村亲戚,日子实在不宽裕,但是男孩子穿什么无所谓,孙天爱该有的都有,小女生喜欢的彩色衣服、花花绿绿小卡子、带花边的长筒袜、贴画……从来不比同龄的北京女生差。

有次孙天行还气哭了,说妈妈偏心姐姐,他总穿哥哥的旧衣服。李劲松训他:“你个秃头小子跟姐姐比什么,你姐是女孩就得穿漂亮点。不信你看看,外面不都是小女孩穿得比男孩好吗?”孙天行噘嘴,到底闹得老爸领他去买把枪才破涕为笑。

而孙天爱对这个家的贡献,应该说也不比她得到的关爱少。她会做饭菜做家务,一个人把自己连同哥哥弟弟的内务打理好,只要有她在,孙佑才和李劲松就尽可放心大胆去陪亲戚看病,陪亲戚找工作,在单位工作加个班或者跟同事吃个饭都没问题。

孙天爱十三岁,小学五年级,李劲松得了胆囊炎住院开刀,孙佑才那时正要评职称,在大学里带着本科班,在外面还兼职讲课,晚上还得写自己的专业书,一时间苦得头上生草。

孙天爱自己去跟老师请了假,后两节自习课不上,下午一点就去医院看妈妈,给妈妈擦擦洗洗,把衣服换了拿走,到家天知天行两兄弟做了饭菜,按她说的炖一份汤,三个小孩再带着这份汤,坐着公共汽车去医院,陪妈妈吃晚饭。

反正这些琐碎细活指望老爸那是指望不上,老妈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下顶梁柱倒了,天却也没有塌,孙天爱早就不声不响在这家里顶起了半边天。

同病房的病友看李劲松这日子过得热火,羡慕至极,说实在想不到北京孩子跟乡下孩子一样泼辣能吃苦,大人病了他们能顾上自己就不赖,这还反回头照顾妈妈,身上衣服一个个干净整齐,红领巾都系得好好的,这么懂事能干的天下少有。

李劲松点头,觉得她说得真对。这个女儿本来是自己可怜她捡来的,本来觉得桌子上多双筷子就养大了,随她来去自由,可哪里想到,天爱这份心劲儿志气,她把这个家真心当成自己的家,把婶婶真的当成了妈妈。

多少人就算到老也未必能享受儿女伺候,可有了这贴心的女儿,自己躺在床上,三个孩子小雀似的抢着给她倒水,盖被子,拿了汤给她捧到嘴边,比着对妈妈好。李劲松热泪盈眶,她自己扛着家这么多年,也就是生病这段,好生歇了歇,出院时都胖了。

这样一个女儿远嫁上海,听说她有了难处,李劲松能不马上收拾行李就走,帮女儿一把吗?可是她一走家里乱了套,连顿热饭吃起来都费劲了。车唯一看着母后伺候着难搞的女儿,自己和保姆又怎么都伺候不来难搞的母后,孙天行越来越忙,在家里少见踪影,自己只有抓住两个闺密诉苦,没几次就自己嫌自己烦,唠叨,嘴碎。人要长大,总得学会不抱怨,那些星星点点的委屈,也就自己存在心里慢慢消化,谁也没有替你承担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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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静姝的午饭一般在外面吃,水准起落很大。好的时候,不是她请人就是人请她,京城好一点的馆子差不多吃遍了,从川菜到日本料理,从淮扬菜到泰国菜,有时候赶场子还会连吃两顿。吃饭为次,说事为主。中国人的规矩跟阿拉伯风俗不谋而合,在一个屋顶下同吃过盐和面包,就可以成为朋友。中国人在一个饭桌上吃过饭了,大事小事在饭桌子上也就拉拉杂杂地谈了办了。

不好的时候,就是一个盒饭,有时错过饭点,连盒饭也没有,秦静姝就从最下格抽屉里翻出点面包饼干巧克力之类的填填肚子。

现在的小助理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英文名叫Summer,活泼俏丽,会说话会办事,缺点就是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不懂得怎么去关心人。秦静姝的午饭不是她的工作范围,她自己忙起来都经常忘记吃饭,吃点零食算一餐。

这时秦静姝会想念以前的助理陈维翰,有他在的时候,她从来没挨过饿。他永远会悄悄观察她吃了饭没有,吃了就算了,没吃他就会默默地把一盒还温热的盒饭放在她的案头。不说什么,不张扬不夸耀,但悄悄地把事情都做到了,秦静姝知道这人大有可为。

他这样做了两年,从她的助理做到她的副手,她视他为左膀右臂,而他显然对她期望更多。秦静姝害怕职场恋情,她觉得两人之间那点化学变化,也无非是异性离得太近荷尔蒙作怪。她害怕他的认真,更害怕自己会认真。找同事已经是大忌了,还要找下属,那秦静姝会觉得自己跟调戏女实习生的油腻中年男子没什么区别。

她眼高于顶,袁洛平那样的还不入法眼,可要说她看不上陈维翰,莫名其妙自己心虚,不如说她是看不上自己。自己天天这么忙得跟陀螺似的,恋爱可以结婚免谈,费心经营一段亲密关系,最后分崩离析五内俱伤,那又是何必?明知道是“何必”的事,就不要去做,这不就是节约时间精力,低碳环保爱护地球吗?

终于,秦静姝在饭桌上听说一个朋友的大公司要招人,大力推荐了陈维翰。陈维翰听她介绍了那个职位,只问了一句话:“我做错了什么?”秦静姝说:“你在我这里,大材小用,去了那边有更多发展空间。”

陈维翰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秦静姝把眼睛转过去:“你这么年轻……”陈维翰打断她:“我只比你小四岁。”秦静姝略尴尬,把眼睛转回来说:“不是这个问题,维翰,你在小公司里太委屈了,你学历好,外语好,现在工作经验也足够,跳去大公司一定会被重用。”

陈维翰低下头:“可是大公司里,没有你。”这也就算是明明白白袒露心迹了,了解他做事风格的人,就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秦静姝的脸和眼睛都有点发热,也只好干笑两声,继续公文腔:“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陈维翰,我招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年轻人,去了大公司,祝你大展宏图。”

那一天,陈维翰加班到深夜,把各种文件整理分类清楚,该打印的打印,该删除的删除,他又把办公室打扫了一遍,第二天,去了大公司面试笔试,果然被录用去了市场部门。

陈维翰是秦静姝亲手带出来的人才,亲力亲为,严谨踏实,事前有计划事后有总结,每天都有个人工作的时间表,这一切不用说,最符合大公司热爱流程、讲究规矩的偏好。几个大项目做过去,从跑腿打杂到独当一面,到自己出马谈下一个大型合作,陈维翰在年末拿到了最佳员工奖,次年被提升为部门主管,晋升速度之快被传为新闻。

秦静姝有时还会看看他的朋友圈,看那些为数不多的消息。陈维翰一般只发自己工作上的事,有次发了个小视频,秦静姝看到他在一个公关活动里代表公司发言,态度沉稳,语速适中,心里想起陈维翰刚来面试的时候,满头汗,眼神有点仓皇,她给他倒了杯温水,看了看简历,本来想拒绝,可他忽然说:“您的名字,也是从《诗经》里来的吧?我的也是。”

秦静姝笑了,就为了他这点天真的书卷气,留他做了助理。这年头谁还谈《诗经》啊,可见这小伙子还把自己看成个学生。

师傅肯教徒弟勤学,两人合作无间,而这朝夕相处中,她渐渐看出这年轻人起了情思,可怕的是自己居然也有点心动,所以赶紧找个好地方,放他远走高飞。这一步走对了,陈维翰果然在大公司里走得更顺。自他离开,每年新年秦静姝总能收到他的年礼,秦静姝也照样还他一份,算是善始善终。

陈维翰也时常看秦静姝的朋友圈,还是一样,如果有什么他能帮的,他就默默地做好了,发个邮件给她。秦静姝知道他还在坚持,也知道他在坚持什么,一时间有点恍惚,却什么也不敢说,怕一开口,全说错了。

李云珠的午饭吃得也不错,她自己做饭水平一般,但是再加上保姆,两个人轮流看着孩子,怎么也能做出两三个菜来。有时早晨就炖了汤,中午和晚上都可以喝,有时西红柿鸡蛋汤、酸辣汤这种简单的汤随手做一个,两人带着孩子,就吃得比较丰富了。黎天意有演出的话早早就出门了,深夜或者凌晨才回家,没有的话他就窝在房间里,有时候出来给自己煮点速冻水饺,有时就等到晚上一起吃。

他是李云珠一块心病,冷眼看他和女儿的关系,似乎也就是那么回事。秦静姝的房子有二百平方米,五室两厅,三个大人各占一个房间。黎天意住的房间本来应该是保姆房,最小最暗,里面塞着他和他的乐器、电脑,还有一张床垫。

秦静姝也讶异自己看男人的眼光,简直可以算是人生污点,跟袁洛平本来说好了不当真,结果意外怀孕留下孩子各自还留下一次婚史,跟黎天意本来也觉得不当真,没想到他可怜兮兮背着行李到她门口求收留,最后还就住下来了,一住快半年了。秦静姝觉得自己也不算是风流豪放女,可为什么总是处理不好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呢?

对,乱七八糟。李云珠痛心疾首说的“你们年轻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句话,总在她耳畔回荡。

是啊,在一位特级教师的眼中,这些莫名其妙的两性关系,实在是荒谬至极,可是,对这座大城市里四处漂泊的男女们来说,该如何才能找到一份体面、登样、稳定、两心相许又能两情相悦的情感关系呢?这比一份像样的工作还难找啊。

* * *

王梅的午饭吃得有时好有时马虎,这取决于她的心情。心情好了,她锅碗瓢盆都操作起来,做酸汤面下鸡蛋,炒茄子肉丝,焖烧排骨给乐乐解馋,当然做完了一堆餐具她可不刷,不能把手就这么洗粗了。

车唯一戴上大手套,奋力洗完后再接着做晚饭,也就只能做点青菜粥,吃点中午的剩菜了。

王梅心情不好的时候,可能做点鸡蛋羹给乐乐吃,自己就拿乐乐的饼干吃两块糊弄事。车唯一不能洗锅洗碗反而会心疼这一老一小中午没吃好,要不做点好的,就是叫外卖,也顾不得什么外面的饭菜地沟油不地沟油的了。

说到底还是要找保姆啊,好保姆你在哪里呢?世界上好保姆肯定少不了,但自己没挣到足够多的钱,又凭什么用上像样的保姆呢?

王梅说:“想成全自己得靠着好人,能发现好人,用着好人,跟着好人走,你才能有份好生活。做人要靠自己有本事,最重要的本事是有眼力,能找到好人。”

车唯一求饶:“妈您说我去哪儿找啊,保姆市场我都转遍了啊。”

王梅一边把乐乐的衣服搭配出来,一边不咸不淡地说:“我说的是我找的你爸,他就从来不会让我为这些事烦心。”

车唯一没想到老妈埋伏在这里,一时间脑补了许多婆媳剧的情节,都气笑了,哄王梅绝对不能乱哄,你得唱戏一样,踩在锣鼓点儿上。孙天行专门搞销售,营销自己还是很有一套,知道丈母娘对自己不满,立即搞来几张温泉游乐园的票,带着岳母女儿,直接杀了过去,车唯一提前下班,也赶过去会合。

一看那富丽堂皇欧式农家乐的背景,王梅容光焕发,孙天行给拍了好多照片,不少服务员都在旁边问乐乐是不是王梅的女儿,车唯一到了,大家又异口同声地说女儿没有妈妈好看,王梅不缺少奉承,但在这磨磨唧唧看孩子的苦海里,有人奉承是难得的,不由得也矜持一笑。

游乐园里还有小舞台,游客交点钱自己也能卡拉OK,孙天行见岳母兴致不错,马上交钱,亲手把话筒搁托盘里端过来,王梅推让了几下,孙天行立即大声说:“妈您赶紧来一个,您是专业演员,别人比不了,谁能听见,那算是有耳福,赚到了。”

车唯一趁他坐下,给孙天行一个大拇指:好小子,这马屁拍的,有里有面的。

王梅一捏上话筒,整个人气场都变了,她不再是看孩子的老太太了,十八岁挑帘儿红的少女又回到她身上,她一开口:

我爱你春天蓬勃的秧苗,

我爱你秋日金黄的硕果,

我爱你青松气质,

我爱你红梅品格,

……

末尾的高音直冲云霄,全场掌声四起,确实,王梅永远不丢份儿,明星气就算在日常琐事里磨丢了一半,她还是技压当场。师傅说了,人就活这一个好,你要好,要强,才能真的好,真的强!

这日子也就慢慢混过去了,小夫妻溜须拍马,美丽的太后放低身段将就,小公主学着扮靓,学着要好,索性连地方戏都学了几句,字正腔圆。在王梅眼中,孙天行当然跟自己的男人车继业不能比,但第一谁让女儿看上了,第二这小子确实有几把刷子,虽然忙得脚打后脑勺,在岳母面前永远满面春风,礼物总送得知冷知热,熨帖,不讨人嫌,也不由得她对这小孙不露出好脸色了。

* * *

刘招娣就根本不要找保姆,她一个人能顶三个能干的保姆,就家里那点活她一小时以内就弄清楚了,小叶子受了姥姥影响,自己连穿衣服穿袜子都学会了,虽然还是慌慌张张的,但是很显然将来肯定也是刘招娣这种麻利迅速的急脾气了。

杜峻峰也被带动了,手里接的工作本来还想犯懒拖延拖延,这下熬了几个夜就交出去了。他怕,真怕自己再颓废下去,让岳母看不起,张文扬好糊弄,这太后可不是眼睛里能揉沙子的人。

只有张文扬受的影响是负面的,本来还多少做点家务,等妈妈一来,她就缩头回了乌龟壳。不用你干你也干不好,干了反而落下一堆挑剔,而且要连累老妈再来一次,那你还干什么?

她觉得一跟老妈在一起,自己就会变得特别懒惰无用,邋遢得连自己都讨厌。她也看了点心理学的书,觉得这是另一种依赖的方式,那就是因为你太有用了,所以我就干脆把自己变得无用,好让你在我的生活里显得更加有用,因为你太强大了,所以我就干脆自废武功,趴在你背上让你背着我走。她在自己的专栏里写:

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做你长不大的小女儿,而你永远是那个强大完美的妈妈。你负责照顾我,而我负责仰视你,接受你的照顾,同时也接受你的挑剔和指责,而我并不会因为你的挑剔和指责变得强大起来,因为我不能夺走你的位置,我应该安静地坐在小女孩的位置上,崇拜地看着妈妈,永远这样,不要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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