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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意外

作者:丛虫 当前章节:1510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叔本华说:我们紧抱着这一个假定——我们可以在生活中寻觅到幸福。我们的希望由此持续不断地落空,而我们的不满情绪也就由此产生。

刘招娣说:我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可也有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一辈子没有做过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恶报?

生活充满意外,虽然我们总是期望生活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包括意外也是,但怎么可能呢,生活从来就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你又凭什么例外。

秦静姝的家里和办公室里各有一个移动硬盘,方便她随时把自己的重要文件备份。车唯一的后备厢里放着一个生存包,里面的方便食品和水她和孙天行定期更新,有一次俩人开车出去玩被堵在高速路上,六个小时全靠这点东西救了急。

张文扬以前看过一个高楼火灾的新闻,她上淘宝给自己买了绳梯。这东西刘招娣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了,本来想扔,听女儿说是为了应对火灾的,倒很赞同。不过她对女儿的肯定,也就是仅止于不骂她,绝不可能说一句“你是对的”。

张文扬发现老妈连“乱花钱”这句万能金句都没用,就知道她做对了,老妈也认为住高楼有个绳梯以防万一是对的。

只是,充满不可预测的人生中,仅有硬盘、救急包和绳梯,是远远不够的。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生活在准确、安全的世界里,害怕一个小小的意外带来不可知的破坏,然而事情并不会只按照我们的希望发展,面对意外,处理意外,才是生活常态。

* * *

车唯一跳槽到了大网站娱乐频道,感觉自己之前学的新闻学其实派不上太多用场,什么新闻道德新闻规律更是无从谈起,娱乐频道的新闻推荐不需要文化,只需要八卦,只要足够势利眼,红的狠推,黑的狠踩,那就错不了,每天流量稳稳。

想流量陡升,也很容易,只要冒点风险,发几篇当红人物的黑稿,立即,那些疯狂粉丝就把你门槛踩烂了,虽然都是跑来骂作者祖宗八代以及编辑脑子进水的,但是,要骂也得到我的地盘上来骂吧,负面评论也是关注度啊。当年的网络红人荷花姐姐,就是靠着被万人骂给活活骂红了,出场费现在跟五线小明星差不多了,自己还有了工作室。

除了这些,流量爆发式增长还要靠突发事件,某某论坛就是因为2008年“艳照门”一夜成名,因为他们在一片删帖狂潮中,把那些清晰无码艳照外加周边八卦保留到了最后一刻。还有一些罕见的独家信息,比如某某人在街上无意间拍到了某明星私会婚外女友,那女友也是一个三线小明星,于是这张照片连带两位明星,以及明星太太,还有这位爆料的路人,瞬间就在网上红爆了。

车唯一喜欢意外发生的新闻,对她来说这就意味着大把的流量,而流量的背后是工作业绩考核,是她的工资和奖金。不过发生了突发新闻,也同时意味着她不能按时下班回家,家里的一老一小,可能又要发愁晚饭怎么办了。

王梅渐渐也摸出了女儿小家的生活规律,那就是无规律可言,谁勤快谁就多干点,谁看不下去了谁就伸手干点必要的家务,不然就两个人都懒着,懒到大家都觉得太过分了,就一起大扫除。

有了孩子之后车唯一勤快多了,但在王梅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她想起自己早年演出繁忙还给孩子喂奶,喂完照样登台献唱。不是不会做家务,是她觉得做这些活太浪费自己的时间,但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待在脏乱差的环境里的。到了女儿家,看到这些懒惰的年轻人混日子的情形,王梅真是看不下去。

为什么我们老一辈讲究的体面,在年轻人眼里就不当回事,以前的女人七八个那么生,扔在地上见风长,我在那种小地方,自己一边唱戏,调动工作,一边也亲手带大了独生女,怎么轮到外孙女,出生在这大城市,爹妈工作也算是体面,多少算是个小干部,反而日子还更艰难了?

王梅也跟车唯一说别那么忙,至少也让自己歇口气,别成天看手机,把眼睛看坏了。车唯一说别人看手机,是为了娱乐休闲,让别人娱乐休闲,那就是我的工作。再说,我和小孙不努力工作,不多挣点钱,眼看着乐乐将来上小学,这学区房我怎么也得来一套吧,就算现在这套大换小,还得有两三百万的缺口呢。

王梅什么都没说,但是车唯一心里替她说了——“人家五岁红一个广告买套房”,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好,自己也确实没人家那赚钱能力,车唯一也什么都不能说。

晚饭不是没有饭,有山药粥和煮鸡蛋,还有几块蒸的红薯,可是乐乐已经吃腻了。她抱着饼干盒,啃啃饼干,问姥姥:“妈妈怎么还不回来?”王梅说乖别着急,妈妈就快回来了。乐乐一巴掌把粥碗打翻,大哭起来:“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王梅弯腰去擦地上的粥,乐乐一骨碌从沙发上滚到地上,这下一塌糊涂,身上地下还有沙发上,到处是米粥。

看了一整天孩子,到了傍晚,已经到了最累的时候,王梅这几天本来就有些烦躁,看着这一团糟,她也懒得弄了,直接把乐乐抱起来,去卧室找几件衣服给她换了,地上也不收拾了。等车唯一回来她得好好说说,看看你家多么脏多么乱,看看你女儿多不听话,一代不如一代!

车唯一不知道这些,她这一天处理了好几条突发新闻,先是无名女星爆料被家暴,四肢青紫、伤痕累累的大照片触目惊心。放心,如果只是一个家暴新闻,就算上了社会新闻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的,但这是明星新闻,这女星虽然没名气,但家暴她的男朋友,是某大明星的儿子,所谓的星二代。于是各大网站纷纷做专题。

另一个新闻也是无名人士爆料自己被某著名主持人骚扰,有电话通话录音为证。这个新闻倒是车唯一早就知道的,早在半年前她就收到消息了,因为涉及名人的个人隐私,她先去请示了上级,上级历来最喜欢此类独家新闻,没想到给她的回复是压一压。

压一压的意思就是置之不理。现在事隔半年,人家还是把新闻捅出来了,别的网站报了,手快的报纸也报了,车唯一没有理由不报,再次请示上级,上级说低调处理。

临到下班时间,真正的猛料来了,一直以恩爱夫妻形象示人的明星夫妻离婚了,而且经纪人各自出了公告,互相攻击对方诸多罪状。这下别说准时下班,就是加班到第二天早晨也有干不完的活啊。车唯一忙乱中给家里订了份包子外卖,只能委屈妈妈和女儿吃点包子了。

孙天行本来也想早点回家,可是他出差飞机晚点,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本来想下午能到家,跟女儿好好玩一阵子,然后下厨做几个菜慰劳岳母大人。孙天行在网上学会一道糖醋小排,哄全家三代女人不在话下。

结果本该三点半到北京,飞机六点四十才到,一落地开了手机,有个饭局在大老远的丰台,是几个相熟的做投资的朋友,要见一个外地来的做技术的牛人,孙天行毫不犹豫,拖着行李箱直接奔饭局去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万一哪个投资人看上你,而这个饭局你没去,那不是白白丢了一个亿?

圈子就是这么吃饭吃出来的,聚会聚出来的,你一天到晚不去混圈子,那么这个圈子也就把你忘了,一个被遗忘的人,没机会在业界露面,也就等于死了。这个规律倒是跟车唯一做的娱乐新闻不谋而合。也许天下的人际关系都是一回事吧。

等车唯一回了家,已经十点多了,就这她还是丢下了一群加班的编辑战友,自私地逃回家,还很不要脸地跟大家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有孩子嘛不是。”小同事们大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你丑你先走。”

车唯一认丑,孩子妈再也不能跟单身的时候一样熬夜到凌晨,第二天还精神抖擞去跑大电影的发布会。

这天限行,她没开车,公司写字楼下一溜趴活儿的出租车。她上了车司机还招呼她:“这么早啊。”车唯一苦笑:“是啊,今天早。”

司机师傅就给她讲一段某某网络公司老总在凌晨三点坐上他车的事,快开到他的家了,接了个电话,立即让司机掉转车头又回去了。车唯一心说这还不是常有的事,如果现在同事来个电话说某个专题立即要撤掉,或者公司有了什么突发事件要开会,她还不是一样要乖乖回去待命。

王梅好不容易伺候着大哭的乐乐喝了牛奶吃了点面包,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哄她睡下了,自己胳膊酸痛,累得抬不起来,又说又唱连口水都没喝上。再看饮水机里的水空了,换水桶这种粗笨活她真的做不来,去灶上烧了壶水,顺便把粥热了热,那粥冷凝成一个整块,看着都没胃口,车唯一订的包子送来也冷了,放在那里没人吃。

王梅喝了点半冷不热的粥,放水洗澡,还得开着洗手间的门,侧耳听着乐乐的动静,怕这位小祖宗忽然醒了,发现身边没人,她能一口气闹上仨小时。

孙天行跟车唯一是在自己家楼下碰上的,两人一见对方都是一惊,接着无名火起:“你怎么才回来!”再接着又理直气壮地回:“你还不是一样!”

两个人都累得脱形,孙天行身上还一股子火锅味儿,车唯一闻了更火大:“合着你自己吃饱了就全家不饿了,我还饿着呢。”孙天行说:“甭管咱俩了,那两位祖宗可不能饿着。”说着话两人上了电梯直奔家里。

开了门就听见王梅唱戏似的叫板一声:“哎——哟!”孙天行明白,赶紧大声说:“我还没进来呢。唯一你先进去。”车唯一进去放下包,给老妈关上洗手间的门,开了卧室的门,一看乐乐睡得还挺香,才松口气,到门口对孙天行招招手。

孙天行直奔书房,直到王梅把自己收拾好了,穿好了全套睡衣,他才满面笑容地出来:“妈,妈您辛苦了,乐乐今天闹了没有?”

王梅板起脸,把冷包子放进冰箱里,车唯一在那里收拾地上乐乐的脏衣服,还要擦沙发,孙天行赶紧抢过去自己来。王梅说:“没少闹!不是我说你们俩,管孩子不能太宠,该立规矩得立规矩,你俩倒好了,一天到晚在外面,我可是得天天对着她。咱乐乐脾气倔,特别能扛,一哭起来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都是平时惯的!你俩啊,连自己的生活都管不好,更别说管孩子了。”

孙天行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这事还得让您来,要不说小宝宝都得摇到外婆桥去是吧,妈你吃饭了没有?要不再给你做点?”

他一边擦地一边对王梅露出灿烂笑脸,伸手你也不能打对你笑的人,王梅心火算是平息不少。

车唯一说:“你别擦了,就那样吧。有什么现成的你热点,我还没吃。”

王梅一听,心疼女儿,又把包子拿出来了,往橱柜上一放。车唯一走过去打开饭盒盖,抓了个包子就咬。王梅说你脏死了,那手,都没洗,包子还是凉的。

车唯一边吃边说:“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中午就没怎么吃,刚开始吃午饭那边新闻来了。”

孙天行点火给车唯一热粥,这会儿乐乐听见外面有声音,醒了,大叫妈妈,车唯一把包子塞进嘴,嚼着就进去抱女儿了。孙天行给王梅赔笑脸说:“妈,这一段我和唯一都忙了点,这也是为了咱家将来。还是我不好,我这一段多努力,多挣点钱,就不让您这么辛苦了。再说保姆咱也抓紧找,好歹多个人手,不能让您累着,您是登台表演的人,明星!天天这么带孩子做家务,实在不合适!”

这话都是王梅爱听的,她脸色缓和下来,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孩子,唉,没办法的事。打儿一下如同百下,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当了妈,就看不得女儿受苦啊。就你俩这样,还想要二胎,我可真……你自己掂量吧。”

孙天行一脸正经:“是,妈说得对,不过呢一切都等我挣到钱,这事业一起来,人也跟着旺,妈您放心,我绝不会让唯一跟着我受苦的。”

王梅说:“你自己吃了吧,吃的什么,要不再喝杯豆浆?我今天新打的。”

孙天行热好了粥,又用微波炉热了包子,王梅进去卧室想喊车唯一再吃点热的,开门一看,车唯一搂着乐乐,母女俩就那么摊手摊脚胡乱裹着被子睡着了。

王梅不忍心叫醒女儿去洗澡,心想就这么算了吧也快十二点了,但转念一想,还是用力把车唯一推醒。车唯一迷糊中还记着女儿,轻轻把乐乐松开,急赤白脸地问老妈:“又怎么啦?妈你别催我洗碗,让小孙洗!”

王梅轻声坚决地说:“谁让你洗碗了!去把妆卸了!不洗澡可以,不卸妆不行,不然皮肤老得比谁都快!”

车唯一既然被弄醒了,就顺便起来吃点,顺便洗个澡,又做了面膜,吹干头发,揭掉面膜,一看时间正好两点,正想回去睡,孙天行那边已经穿戴整齐出来了:“我们网站那边出了点事,两台服务器宕机了,我过去看看,这两天正在谈融资,千万别弄砸了。”车唯一说:“行吧你走吧。”孙天行跟她亲了一下,急如星火地跑出去了。

* * *

袁洛平在饭局上遇到个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人,这样似熟非熟的人太多了,他也有应对策略,那就是面带笑容哼哼哈哈,让对方说着他答应着,一会儿就从话头里听出来跟自己大概是在什么事上认识的了。

没想到这次对方倒很直接:“袁总不记得我了吧,我叫陈维翰。”袁洛平说:“哦好好好,记得记得。”陈维翰说:“以前我是秦总的助理。”

这么一说袁洛平才真的想起来了,秦静姝那时办公室里是有这么个眼睛黑亮的年轻人,似乎也接过他的电话,告诉他秦总出去开会了。一想到秦静姝,袁洛平心中五味泛起,笑容全无。

身边的小女朋友敏感地捕捉到这个变化,倾过身子来问:“怎么了啦?”

她说话尾音多,软嫩娇嗲,本来袁洛平最喜欢,不知怎么这次听了有些烦躁:“没什么。”又觉得太生硬了,放软了口气:“以前认识的朋友,回去跟你说啊。”

陈维翰冷眼看着他,这人有什么好,长得是不错,带一身生意场上的油滑,还领着个比自己至少小十岁的小情人。说话夸张,带手势,张牙舞爪,眼神看似热情,里面是冷冰冰的,在外面历练过几年,一看这样的人,就知道毫无诚意,跟他们打交道必须来狠的,不然的话一定是你吃亏。

他通身做派,明明都是秦静姝最讨厌的那种,秦静姝教他说话要慢要清晰,打电话语速尤其不能快,抓住要点不东拉西扯,她提醒他说话别打手势,坐在那里别跷二郎腿,看人要专注。

陈维翰到了现在,也最喜欢跟秦静姝那个类型的人待在一起,他们沉默,简洁,实干,有效率,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拖泥带水,也不掺杂过多情绪,不跟你烧香结拜,也不会翻脸无情,他是他们的同类。

真正做事的人应该是这样的。绝对不是袁洛平那种看似精英,其实是个利益至上的小人。虽然小人能发财,能找到很多机会,但他也一定会被更多机会拒绝。陈维翰非常能理解秦静姝为什么跟他分手,但他完全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跟这么个人结婚,还生下孩子。他喜欢秦静姝,大约是从面试时看她第二眼就开始了。

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很严肃,长发盘髻露出脖颈,戴一串珍珠项链,职场新人陈维翰差点以为应该叫她阿姨。他紧张得说不出话,一头汗。她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也很温暖,陈维翰就在那一笑中,怦然心动。她给他倒了杯温水,聊了几句就录用了他。

此后他心甘情愿跟着她,学她想让他学的一切,做她想让他做的一切,不计时间精力,只盼着一直看见她才好。他肯为她做所有的事,包括她让他走,那么他就走。而这些年里,他也时刻在等着她喊他回来,那么他就立即回来。

可是,终究没有。只等来她结婚生子又离婚的消息。他送过婴儿用品作为年礼给她,她回以果篮和名牌领带。他知道领带是她年年都要采购的客户礼品,但仍然把那条领带放在重要的位置,在一些可能会遇到她的活动上,他都会系上。

陈维翰自幼丧母,在他心中,母亲,妻子,女儿,都应该是像秦静姝的样子,端庄,优秀,品质高贵,有大女人做事的踏实能干,生活中还有小女人的细腻趣味。然而,她明明知道他的仰慕,却从来不做回应,甚至到了最后,不动声色地把他推得很远很远。

大公司好吗?当然,大公司待遇优厚,工作有流程有规则,靠着大公司的名头,出去办事谁都给三分面子,秦静姝确实在领导面前大力推荐过他,不然新进公司的人就凭借自己的表现屡获晋升那是绝无仅有的事。

陈维翰任职三年,公司开创一个针对网络宣传的新部门,他就任总监,带领几个小同事把这个摊子迅速做大,现在手下也管着将近三十个人。公司老总专门跟他共进工作午餐,说明年还有更多机会,鼓励他继续努力。年终双薪之外,年终奖可以买一辆车。陈维翰没有买,他要再攒一攒首付,找机会买房子。这也是秦静姝之前不断提醒他的,她总是对的,他也总是听她的。那么,是不是她不爱他,也是对的?

秦静姝接到旧下属陈维翰的电话,很意外也很惊喜。陈维翰说明来意,想跟她谈一个合作,关于以后的网络宣传跟她的公司联手推广,秦静姝说:“这当然好了,没问题啊,基本条件差不多就行了,反正是你们大公司让我搭车,我领你的情。”

陈维翰说:“那中午一起吃饭?”秦静姝说:“中午没空了,晚饭吧,如果你不加班,我开车去接你。”陈维翰说:“不用,我们就去青竹吧,六点,我在那里等你。”

青竹是秦静姝公司楼下的日本料理,熟门熟路,秦静姝去的时候陈维翰已经到了,要了蔬菜天妇罗、烤秋刀鱼、寿司和乌冬面。秦静姝看他点菜笑了,确实不再是以前那个毛手毛脚的新人了,陈维翰没有了以前的那份紧张畏缩,很从容,自己舒服也让人舒服。

点完了他也笑了:“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吃饭,点的就是这些。”

秦静姝真是不记得了,有点感慨:“是吗?那他们店的菜式换得太少了。”陈维翰说:“从那以后,我一直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就是日本料理。”

秦静姝默然,问他在大公司现在怎么样,陈维翰说了自己的近况,秦静姝由衷地为他高兴:“我知道你一定行的,这一步走对了。”陈维翰说:“是吗?但我经常会看手机,我总觉得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接到你的电话,喊我回来。”

秦静姝笑着,低头去夹了一个寿司:“怎么会,你发展得那么好,人往高处走。”陈维翰接着自己的话说:“如果你喊我回来,我马上就回来。”

秦静姝把那个寿司放下,看着他:“维翰,你前途大好,不用说这些,你能记着咱们这家公司,还回头来合作,已经帮我很多了,我对你就不说谢谢了,因为不论你是不是在我这里工作,我都当你是自己人,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她的话鼓励了陈维翰,他也放下了筷子,看着她:“不光是自己人那么简单,我喜欢你,我一直想直接这么对你说,秦静姝,你也是知道的,我喜欢你很久了。”

秦静姝并不逃避他的注视:“维翰,人和人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喜欢,也很难在一起共事。谢谢你,但我相信这种喜欢,就是同事之间的互相欣赏……”

陈维翰打断了她:“不是。我很确定,我也换过几份工作了,我知道同事之间的欣赏是什么,也知道喜欢谁不喜欢谁是怎么回事。这个你不能教我,因为我自己知道我的喜欢是爱,不是欣赏。当然我也欣赏你,跟我欣赏其他很优秀很特别的人一样,但是喜欢就是喜欢,跟欣赏不一样的,我很希望能跟你在一起。”

爱和喜欢,还有在一起,可以就这么轻易地说出口吗?之前陈维翰一直在问自己,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他发现面对秦静姝,说出这些话并不难,因为他已经想了无数遍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这样在你面前,说出我想说的话。就像你教我的那样,想做成一件事,应该努力争取,我不要默默地远远看着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父母的婚姻不幸福,所以我也不相信婚姻。”这句话一出口,秦静姝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么多年深藏于心的想法,原来可以就这么说出来,还是对着陈维翰。

“我父母都在教育系统工作,妈妈是特级教师,爸爸是在副局长的位置上退的休。我觉得他们俩之间的问题是双方都太理性和克制,太喜欢说教别人而忘记反省自己,他们都需要被人爱慕却吝惜付出爱和关心,也可能是这一行做久了,就忘了怎么去爱人,误以为挑剔和纠正别人就是真正的爱了。反正他们的相处方式就是几乎不交流,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如果觉得对方做得不好,那就会吵架,那种我爸爸像在做报告,我妈像在做公开课的吵架,真是受够了。别人看我们家还是很和谐美满的,但我却知道,他们心中,都另有喜欢的人。我爸跟一个女打字员有过婚外情,我妈是和另一个男老师……维翰,你不了解我,我觉得我心态比较扭曲,不相信婚姻,也不相信异性,说了也许你会看不起我,我觉得两个人有了感觉上床倒是没什么,但是要去结婚,维持一个家庭,那太难了。我想我做不了一个好妻子,也做不了好妈妈,孩子来了是意外,但也只能这样了,幸福这种事,应该是有吧,但是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这么糟糕,我不值得拥有幸福。”

陈维翰很认真地听着,他知道这是秦静姝推开了门,让他可以了解她的内心,使他震惊的是,面对婚姻秦静姝竟然如此迷茫和没有自信。

他一向都觉得,像她这样赤手空拳做起来一家小公司,给十来个员工发工资的小老板,毫无疑问也会是个完美的主妇,那时听说她跟袁洛平奉子成婚,江湖上还传说她就此收山回去当全职太太了。陈维翰那时虽然心如刀割,却也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结局,因为他觉得秦静姝这样的女人,应该住在大别墅里,每天陪孩子玩,指挥用人打点家居,自己没事再搞搞园艺、茶艺之类的,看着她每天做事那么辛苦,也真应该歇歇,有个男人在前面遮风挡雨,她尽情在家里享受一份常人不及的高品质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秦静姝是这样看待自己,觉得自己心理变态,不适合婚姻,也不信任异性。她一向把自己收藏得很紧密,他以为那是因为她没有遇到值得托付的人,却从来没有想到,是她觉得自己不值得。

两个人还是默默地吃了点东西,秦静姝叫来服务员,陈维翰按住她的手:“该我请你了,以前都是你请我。”

秦静姝笑了,也想起了那时带着他出去吃饭,还要催他把没吃的菜打包带回去吃。她说:“这次我打包喽,秋刀鱼带回去给我妈吃。”陈维翰说:“好啊,你也该早点回家了,孩子在等你吧。”秦静姝看看时间:“这会儿估计他都睡了。”

秦静姝开车送陈维翰回家,到了他住的小区楼下,陈维翰下车前对她说:“下次该我了。”秦静姝说:“什么?”陈维翰说:“我也要告诉你,关于婚姻我的看法,还有,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别忘了。”

看着他的背影,秦静姝忍不住泪湿眼眶,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她懊悔自己的选择,生孩子太被动,结婚太草率,她表面一副什么都承担得起的样子,其实内心的崩溃只有自己清楚。

如果你不做个大女人,生活只会把你欺负得更狠,如果你不努力挣钱自己开创小小事业,那你永远是给土老板弯腰修理电脑的女销售,一口气泄了,结婚生子全职太太,永世不得翻身。

陈维翰喜欢她,她并不是不知道,也并没有想装作不知道,只是陈维翰跟她算是师徒又算是姐弟,她喜欢他也关心他,尽自己所能照顾他,但是要跟他恋爱结婚,那恐怕比跟袁洛平在一起还难以想象。

秦静姝走江湖久了,并不认为异性就不能做朋友,事实上,她随时能找到几个出于各种原因认识的熟男,一起打牌喝啤酒,顺嘴胡扯一气,心里痛快了各回各家。

她觉得陈维翰比起这些人来,还多了一些更让她牵挂的东西,他就像以前的自己,内心有着非同一般的骄傲却不知该如何与这骄傲相处,是她引导着他,或者说,是引导着从前的自己,慢慢走上正轨。看着他有了成就,她高兴之外还有自豪,而她对他的感受,并没有像与袁洛平之间那样,发生肉体上的互相吸引,甚至,也并没有像她和黎天意之间那样,他在台上唱歌,唱到一半走到台前,跳下来对着她唱完另一半。

秦静姝承认,自己的骄傲中至少有一小半是强烈的虚荣。她喜欢袁洛平对她疯狂的追求,她也喜欢黎天意这种文艺浪漫,至于她带过的徒弟坐在对面,诚恳地对她表白,想要和她在一起,她却立即理性地拒绝他。

是真的拒绝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她会告诉他那么多自己家庭的事情,这些事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因为她总觉得,不说就可以假装这些事情不存在,不说就可以把一些伤口埋起来,不见光,永不痊愈,永远在痛,也好过见光时的一瞬间,那赤裸裸的羞耻感。

陈维翰回到家里,他久久难以入睡,他知道自己离秦静姝又近了一步。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我的,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你是如此缺乏安全感,你激发出我最大的渴望,也许你想要的,是我能给你的。

* * *

李云珠从来没有想到过,女儿会窥破她内心中最深的秘密,那个秘密关于另一个人,她深藏在心里,以为谁也不知道的人。

他们所在的城市里,每年大约可以评出十五名特级教师,她是在自己的初中评上的,而他是在秦静姝的母校,全市最好的高中评上的。随后他又被调去了省实验中学,专门培训物理奥赛选手。只要是他编写的物理辅导书统统畅销,据说还有北京的学校三番五次去找他,要调他去北京任教。

任平林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五官鲜明,一双眼睛里总像是烧着两把火,他的右腿做过两次大手术,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他走路微微有点跛。他的普通话不大好,带一点点口音,但流利响亮,绝对想不到他原本是个严重的口吃患者。

任何一个讲台,他只要缓步走上去,用那双灼热的眼睛往台下一扫,再闹腾的学生们也会安静下来,想听听这人说点什么。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我叫任平林,三十岁,是物理老师。你们觉得物理是好学还是不好学?是的,不好学。天下没有哪一门课是好学的,想学好就更难了。但是,我觉得去学好不好学的课,去把难学的东西学好,这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学问。”

他略提高声调:“你们可以看看我,我现在站在讲台上,但我曾经拄着拐杖六年,我的腿做过两次大手术,连医生都说将来最好的情况也就是跛脚,你们可以看一看,我现在走路跛吗?对,还是有一点点跛。但是,我可以随时上场去打篮球,我们比比谁投三分投得准。”

这时全场都肃静了,有些学生还泪盈眼眶。他还是继续平静地说:“我上小学的时候,还是个结巴,就是你们知道的,最严重的那种口吃。不过,到了初中,我参加了演讲比赛,那年全市中学生演讲比赛,我拿到第一名。你看,我现在说话口吃吗?我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别人说我不能走路,我现在走得好好的。我结巴的时候,别人说我不会说话,我现在说得好好的。别人说我这样的人不能上学,腿坏了只能去讨饭,我照样考上了师大,四年成绩全优。”

他环顾台下,大声问:“你们呢,能好好说话,也能好好走路,那你们说,能不能学好物理?”

得到的永远都是震耳欲聋的“能!能!能!”这种气氛,估计他就是让学生们集体上战场,这些热血沸腾的孩子们也会跟着他冲锋。

他依然平静,略一摆手:“好的,现在我要开始讲课了,请大家专心听讲,谢谢。”

任平林是从农村中学调来市里的,第一堂课就让全校师生震惊了。难怪这人带出了那所农村中学前所未有的升学率,这么一个意志坚定,有着超强煽动能力的人,太能激发学生的积极性了。

每个老师都知道,只要学生自己主动认真学,肯花时间听讲,肯把注意力集中起来,那全班整体成绩没有不提高的。那年评全市优秀教师,只有他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校长来自农村中学。

他调来时理化教研室刚好满了,任平林在语文教研室借了张桌子,跟李云珠坐对面。

李云珠当年也是三十岁,女儿静姝已四岁,丈夫秦宽仁从教育局被借调下乡调研,路途遥远,两个星期才能回城一次,匆匆忙忙,换换随身衣物,看看女儿就走了。

幸好幼儿园就在中学隔壁,李云珠每天送静姝去了幼儿园,回学校上早读课,下午接了女儿,带着孩子在办公室批作业,五点下班再骑自行车带着女儿一起回家。她这样的情况还是大家羡慕的,因为还有不少老师只好把孩子托管给邻居,送到乡下给老人带,牵肠挂肚,她能把孩子放在眼前,已经很幸运了。

每天七点半开始早读,李云珠六点五十已经第一个把女儿送到了幼儿园,七点钟她在办公室打盆水,把每张桌子都擦一遍,再打两壶开水,就开始静静备课。

自从任平林来了,她每次来,都会看到办公室开着门,桌子擦完了,开水也打完了。任平林已经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书、做题、写教案了。李云珠也不打扰他,同样安静地坐下,拿出书本、卷子,不发出一点声音。

不过总是在她东西放好了之后,任平林会抬头看看她,两人视线相碰,同时点点头,说声早,然后各自低头忙自己的一摊事。

李云珠也是学校优秀教师,比谁都清楚一位优秀教师的素质要求,勤奋,冷静,有责任心,当然还要有强大的教学能力,能把书本上的枯燥课程总结成一个个知识点,再想办法给学生灌到脑子里去。

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而任平林显然做得比她还要好。他冷静,克制,忍耐,一道题学生不会,他可以花时间找出十几种类似的题型,反复给学生们做训练,他不止一次地告诉学生们:“别忘了,老师本来是有残疾的人,现在都能让自己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你们呢,你们本来就是健康的人,要好好珍惜,你们可以成为更优秀的人。不要害怕学习和考试,学习会锻炼你的能力,考试会让你去到更远的地方,如果你连这些都做不到,那你不是连我这样的残疾人都不如了吗?”

这些十三四岁的孩子,每次听到他的教导都会热血上涌,谁都明白,一个腿上有残疾的人让自己跟正常人一样走路有多难,可是看看老师吧,老师在篮球场上还是得分王呢。一次任平林跟一个篮球体育生一对一,五投五进,带球过人漂亮极了,全场给任老师的喝彩声震耳欲聋。

这一年李云珠和任平林都是初三班主任,原本李云珠带的班是毫无争议的总分全年级第一,在十个班里遥遥领先,这也是惯例。她带的一班,历来就是公认的重点班,多少学生家长打破头也想进她的班。

没想到任平林一来,带的二班本来成绩倒数,经他一调教,第一次小考就追到前三了,而且物理成绩更是集体上升。

任平林自己有题库,每天上课二十分钟讲课,二十分钟就做题讲题,有时抽十分钟来个小考,考完马上就讲,让学生立即看到自己的解题思路是对是错。他的到来可以说掀起了一阵旋风,校长已经接到不少条子,家长申请把自己的孩子调去二班。那些孩子毫无疑问,又都是“聪明但就是不爱学习”的。

对于这一点,任老师也专门在班上和家长会上说过:“聪明但是懒,不爱学习,是很多人给自己成绩差找的借口。我很难想象,一个面对着激烈竞争不知道努力,不在学习中提升自己的人,他能聪明到什么程度?如果说,那种聪明是闭上眼就能考满分,那也没问题,这样的人甚至可以不上学,也不用要求老师和家长去管他了,只要考试的时候过来交上满分卷子,不就可以了吗?但是,请问在座的各位,谁见过这样的人?谁家里有这样的孩子?不,没有,只有懒惰,不爱学习,并且成绩不好的学生。如果你想提升你的成绩,请你认清楚现实,现实需要勤奋努力,对自己诚实,真正的聪明人是发掘自己最大的潜力,想方设法让自己学好各门课程,用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人。如果养成了懒惰、不诚实、不爱学习的习惯,就算走上社会,做事也很难吧。希望在这一点上,大家能跟我达成共识,不然的话,我觉得就是自欺欺人。你自欺就可以了,不要来骗我。”

家长纷纷感叹,这老师说话毒了点,成绩至上了点,可最后考试还就是要看成绩啊。再说,现在不学会勤奋努力,好好写卷子做题,将来怎么指望他们勤奋做事,努力应对工作和自己的家庭啊。这位任老师,他好狠,好厉害,难怪这样的人成了孩子们的偶像,对他敬若神明。

自此包括李云珠在内,所有的老师都不会再顺着家长的话说:“是,您家孩子是挺聪明的,就是上课不听讲。”其实这是废话,大家都会按照任平林的话来告诉家长:“不要自欺欺人,面对真相,你才能痛定思痛。”

李云珠感到了竞争压力,不过这也带来了兴奋。本来嘛,老师之间也有竞争,遇强则强。李云珠师大毕业从教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对手,她一向是春风化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激励学生自我管理。只要自我管理能力够强,学生们就会重视起考试,重视了考试,就会自己想出办法来解决学习上的问题。

当然这也少不了她每天观察,点拨,深入了解每个学生的状况。比如有学生忽然遭遇亲人过世,她每天都花时间给学生写小纸条夹在作业本里鼓励她;有学生的父母离婚,她找来双方家长加上孩子,三人一起长谈,让学生解开对父母的心结,更专注在学习上;还有学生是转学生,不适应,她会委派个班级职务给他,让同学们都去跟他打交道,尽快让这位同学找到朋友……

一个班级几十个孩子,都需要你的关注和照料,李云珠带的班级从成绩到班风都是最好的,因为学生们知道老师是真的在乎他们。

就这样,李云珠带出了一个又一个优秀班,从初一教到初三,她把初三一班变成了金字招牌,连教育局局长公子,都是通过她丈夫秦宽仁介绍,校长亲自批条,来了一班当了半年插班生,后来踩线考上了五中。

每天早晨,两个最早到达办公室的老师,相视点头问候中,又多了一些说不出的内容。李云珠感觉,他们像两个默默的长跑者,在长长的跑道上互相追逐,并肩而行,既是竞争,也是做伴,从此不那么寂寞了。

会不会在那时,有一些什么在滋长?她时刻反省自己的言行,除了好老师、好妈妈,她也是一个行为上无可挑剔的好女人,李云珠的完美主义为她带来外界的荣誉,还有内里的自重。自己都不尊重自己,那你又怎么能要求别人尊重你?

所以,那时每天早晨的默默相对,每天互看一眼,互相问候一声,就真的没有什么吗?是什么都没有,还是你不敢承认有什么?

那一年的十班特别乱,据说是那届校花在十班的原因。这位校花姑娘家庭破碎,爷爷奶奶上了年纪管不了她,她在小学时就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上了初中变本加厉。当时古惑仔正流行,她甚至还引起了学校里男生们四处拉山头、争夺地盘的风潮。

那伙社会上的小混混是放学后来到十班的,他们爬墙躲过了保安。秦宽仁这天休假在家带女儿,快中考了,李云珠在学校批卷子改作业。都过了下班时间,老师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对面的任平林还没走,还在那里伏案疾书。

她听到了外面的惊呼声,冲出去一看,走廊里几个小混混拖着那个著名的问题女学生,要把她带走,十班几个男生抡着从桌子上拆下来的铁腿,两边已经快要混战起来了。李云珠跑过去,把那个女生扶起来,看她长发散乱,一双大眼睛哭得眼泪长流。虽然是问题学生,可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啊,李老师是当了妈妈的人,她把女孩子护住,质问那几个小混混:“你们这是干什么,这里是学校,不许胡来,保安要报警了!”

那几个小混混看只出来了个女老师,也不害怕,叫嚣着:“别多管闲事,这是我们老大要的人!滚一边去。”

那几个男生冲他们抡铁棍:“不许你们骂老师!你们滚出去!”

李云珠厉声喝止男生们:“别冲动,都快中考了,你们别惹事。”

这时任平林在后面大喊了一声:“再不走警察就来了!我已经报警了。”

说着,他疾步走过来,把李云珠和那个女生推到自己身后,跟那几个小混混几乎是脸对脸了。他声音也不大,还在劝说:“要走赶紧走,不然你们可要去警察局了。”

没想到其中一个小混混有股狠劲,本来跟那几个男生纠缠得就不耐烦,好容易捉住女孩,又被个女老师夺走了,正好这里来了个男的,个子还不高,他上去揪住任平林的衣服,一拳打在了他脸上,任平林没躲,怕他打到身后的人,脸上挨了个正着。

小混混还想再来几下,任平林一手伸到后面推开李云珠,一手挡住飞来的拳头,下面一脚踹了过去。力道之重出人意料,那小混混被他直接踢翻了滑出去几步。

后面的几个慌了手脚,赶紧扶他。任平林说:“你们听听,外面是不是警车的声音?”那几个小混混哪儿还顾得上听,七手八脚把地上那个扶起来,几个人小跑着逃走了。

李云珠安抚那个女生,给她的舅舅打了电话让他来领人,小镇警察跟电影里演的一样,总在事发后迟一步赶到,不过所幸警察也是本校出来的,做了笔录安慰了几句,承诺一定抓紧办。

李云珠回办公室去看任平林,他拧了把毛巾在擦脸,鼻血已经止住了,脸上青了一大块。

他们俩同时开口问:“你没事吧?”又同时说:“我没事,你呢?”

谈话就此中断,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任平林脱下的外衣放在桌子上,一颗扣子垂得长长的,是刚才被那个小混混扯的。

李云珠拉开抽屉,拿出了针线包,她把他的衣服捧在手上,一针一线把那颗扣子缝得结结实实。任平林看着她缝,看着她的手指抚过他的衣领,不知为什么脸越来越红。他起了念头想走过去,但他用最大的力量去克制,他不知道自己走过去会发生什么,也不想知道。那是一片禁忌之地,写满了不可以。

他懂得爱人,也爱这世界,他更爱自己,所以他苛求自己,要求自己做个完美的人。他看到了她,第一次知道,有一种爱让他忘记了自己,只剩下单纯、热烈的思慕,让自己变得那么卑微。

缝完了,李云珠把衣服放回到任平林的桌子上。

“谢谢您,任老师。”

“不客气,李老师。”

他们是成年人,看多了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他们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能说出口的,也就是这么平淡的一句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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