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进岛的关卡后。
玛法鲁尔注意到同行人一直在饶有兴致的左右张望,他心里就有了一些想法。
驮牛兽们有些烦躁不安,扭动的身体带得牛车跟着摇晃,就算赶车人挥舞的实心铁鞭,也不能让它们很好的安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
“核辐射?”
“不可能!最初几个月后就基本散完了。”
“可是当初浓度那么高……”
“咳咳!”
有些随行旅客甚至咳嗽起来,用身上衣服或者围巾捂住了口鼻。
然而,有人却更敏锐的发现了异常所在。
钟阳看向了右边一片高高的草丛。
在几十秒后。
车队走过这片道路两旁是高高草丛的地方。
终于,有一些人才正式发现异味由来。
“看,是河!”
“哇哦!好脏的水”
“好恶心……”
他们终于发现了,那是左侧的河畔。
此刻明明是下午,明晃晃的太阳,非常的漂亮和刺眼。
众人甚至能看到河畔一些白色的大石头,反射出教人刺目的目光,幸好各人都戴上了太阳镜。
对于这类地区生活的人们来说,墨镜并不是装饰品,而是基于地势普遍较高的高原和日照因素,而使得它成为了必备品。
他们当中一些人摘下墨镜,发现了正是那河边传来的恶臭。
河面飘满了浑浊难辨别的东西,那颜色五彩斑斓到难以言喻。
钟阳忽然想到了巴拉特的那条恒河。
他目光越过这片音符形状般的小河,可以看到身后来的地方尽头一片高大的山脉。
高高的高山,将高卢与此刻脚下的伊利比亚半岛完美的分割,形成了天然的边境。
半岛,这个后缀已经说明一切。
在地理上,它指一座岛屿,有一半……
也可能是一小半,会与大陆陆地相连。
玛法鲁尔顺着同行人目光,顺口道:“尽管密集的核打击后产生的污染,有一部分随着天气循环,特别是降雨,送到了边境山脉的另一边,进入了高卢……”
此刻,有人在旁边搭腔。
“辐射风依然被山脉如守护神挡住了,仅仅是降雨污染还好,好到让人前进也难,后退也难。”
是一位戴着高帽的老先生,钟阳顺着声音看过去,还看到了他的脸色颇为苍白。
老先生微笑着朝两人点头。
他的身边,还有一位年轻的姑娘,褐卷发,圆脸蛋,那双映照出不久前的山脉明媚风光,又相互映照的褐色大眼睛,带几分好奇的同样在望着对面的两名年轻人。
驼羊在摇摇晃晃的走着,厚厚羊毛在最大程度改善乘坐体验。
“听起来,似乎这其中有些特殊,您可以为我们解释吗?”钟阳好奇的问。
他是真的不清楚这儿的内情。
尽管能分念几千上万人,但多数时间,钟阳不可能真的窥探所有——很多精力放在学习上面就极为吃力了,真的不可能在细节上探知这片欧陆一角的具体变化。
“这呀,可是个很长的故事。”老人正了正绅士帽。
“不着急,商队要到最近的交货聚落,还有段时间。”玛法鲁尔用了一个比较生僻专业的词。
商队不紧不慢的继续前进,要将车队里的货物送到最近的交货点。
老人家徐徐讲起了一些事情。
比如他叫雅克,旁边的伊薇特是孙女。
辐射的风,吹不过山脉。
辐射的雨云,却飘过了山脉。
它们化作雨水和云,荡过高山,融入那自然的山间溪水,也融入城市的下水道。
放射性物质染污了水体,净水变得非常重要。
精密的净水仪器纷纷失效,哪怕一再过滤也难以完全清除影响。
辐射入体后,细小的放射性物质持续的释放着高能辐射,哪怕再微弱,但在持续不断的照射中,总有一些辐射出去的高能粒子击穿了人体的基因链中的一些序列片段。
有一些基因片段被人体有备份的顽强修复了,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并且由于一处DNA结构的破坏,细胞分子间的多种关系,从释放损伤信号,如细胞因子等,影响周围细胞和组织,造成级联效应,扩大辐射的影响范围,并导致更广泛的组织和器官受损。
也有其它的关系,如炎症和无序癌变方向。
“我嘛……”老人雅克笑了笑,笑容带有苦涩、豁达等多种味道,在一张老皮褶皱的脸上,调成了一杯复杂滋味的鸡尾酒。
他抬起的手臂,挽起的袖子,流露出了尸斑一样的块状。
来这儿,无非是不甘心的想要拼一把。
雅克从容收起展示的手臂,凝视两名年轻人,叹声道:“生命的火把是更灿烂的燃烧,还是更快的熄灭,只能交给命运……”
“爷爷。”伊薇特难得的轻声开口,眉眼娴静而温柔。
此后,钟阳很久没有说话,玛法鲁尔原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这段其实不长的旅程到终点。
“我记得,有种做黑液的东西。雅克先生,您没听说过吗?”
高大的黑发年轻人突然开口。
老人神情恍惚了一下,然后好像短暂的变得锐利起来,在年轻人——特别是黑头发上看了看,想到自己的白发,雅克不由得笑了笑,摇摇头,“我的回答,也许你不会喜欢。”
“不喜欢也该学会倾听。”
“很有哲理——是的,我听说过黑液,”
老绅士摇头,声音轻而温和,带些此刻午后三点多的阳光的慵懒,“一种神奇的东西,先不论是病毒还是微生物,我都难以想象这样一种强势神奇的东西,真的会和人类共生吗?就像一块块木板被替换的木船?我是上个世纪的人,已经不像你们年轻人那样充满了尝试的勇气。”
“那头顶上的——”钟阳伸手,指向天空,“外星文明早已经把我们身体里的一些东西扭曲,感受着我们那天苏醒后,变异的体型,更强的新陈代谢能力,也许我们早已经不是纯粹的我们了?”
老人首次流露惊奇的表情,他再度凝视眼前的年轻人和他的同伴,试图凭借着丰富的人生经验,来找出其中谎言的痕迹,可越找下去,越是反向印证了猜想。
“哈!”细细想过这个信息后,雅克不由得嘴角上扬,“终究是不同的,天灾是无奈,但有些东西如果可以选,我想我还是愿意走得慢一些,尽管我现在也只能慢慢走了。”
可是十几秒后。
另一头驼羊晃晃荡荡的靠近过来。
玛法鲁尔不知何时走远了些,嘴角含笑,把他的宽牛仔帽压低了些,顺手把路边变异植物的根茎叼在嘴边,意气洒脱。
钟阳有点无奈,原本已经不打算和老人再聊天,只让身体随着驼羊摇晃而晃动,就像在湖海水面上随波荡漾的木筏。
他扭头看过去。
“吕西安先生。”伊薇特开口,一双明媚的褐色大眼睛眨眨眼,好像清澈湖水,可爱圆脸被也修正出几分女性柔美,“我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这位主动靠近的姑娘,光听声音似乎就能听出那一缕坚韧的魂在,好像钟阳不回答的话,那双直勾勾的大眼睛就不会移开。
他在这边行走,用的化名叫“吕西安”,词源指向一门古老语言里的“lux”。
钟阳直了直腰板,没马上回应,先看看远边。
“还有9分钟,并且我不回答哲学类。”
“呵。”
伊薇特闻言,不由得抿唇忍笑,带些雀斑和晒得有点红的脸蛋上,却偷偷露出了左边小酒窝。
她紧接着就问道:“我猜想,你肯定是个大人物!”
“宾果!”钟阳戏谑的带些口音来回答,“这不难猜,能随行商队还骑上羊驼,肯定不是小人物。”
“请别取笑我!”伊薇特大眼睛似会说话,肩膀轻抖,腰身轻扭,姿态便像站在地上轻轻跺了跺脚般的娇嗔,一派浑然天成的自然天真。
钟阳也不在意暗处的两道视线,凝视她的眼睛,看得伊薇特在七、八秒后,像惊醒般的长睫毛轻颤,接着迅速让目光垂落,稍稍低头。
“好吧,是真的,”他这才说道:“游牧者确实在空气中散布了一种微小的物质,它伴随被拦截积累了十几亿年的太阳能,一起倾泻到我们的美丽蓝色星球上。”
伊薇特忽闪着大眼睛,神情变得专注起来,一双从花边袖袖口中探出的手,紧紧抓着驼羊缰绳,此刻也稍稍用力了些。
“三天!仅仅是三天时间。
“这汪洋般浩大的能量进入所有物质,从空气中的游离物质,到地面上的动植物与无机物,再到地下土壤矿石,但绝大多数依然是深入到地心,为这颗星球的心脏变得更加巨大有力的跳动着。
“可仅仅不足1%的少量能源,摊到我们人类族群身上,对我们每个人而言,也是极为巨大到可怕的一股能量。
“伊薇特小姐,想想看,假如能使们身高普遍提升了一半的这股能源,直接涌入我们体内,会造成什么后果?”
钟阳说完长长一番话后,移开了对年轻姑娘来说压力过大的凝视目光,低下头,伸手轻撸羊头。
“这是推理?”伊薇特细细描过的眉蹙起,“所以推断出,肯定有一些东西,梳理了这份能量?”
“不,是科学和研究。”钟阳摇头,“远东,现在的九黎,我可以很肯定的认为,它是目前除了北地雪境的未来城势力外,拥有着以人类族群为主的组织势力中,最为健全和强大科研能力的组织,这份结论出自于远东九黎。”
“非常抱歉!”伊薇特马上略显紧张起来,盯着这张侧脸如白玉石般坚硬的人脸,急忙解释,“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
“不必在意。”
钟阳打断她,“合理的怀疑,是进步的必须,你没有错误。”
伊薇特张着的嘴,慢慢合上,同时修长优美的脖颈,看着像犯错的小姑娘般缩了缩,又像有几分逃过大人责难的窃喜,使她大胆的追问,“什么是未来城?我知道远东很强大,未来城比远东还强大吗?嗯,现在的远东听说分裂了,变成了人联,九黎是里面最强的地区。”
“对,伊薇特小姐的世界格局功课做得很棒。”
钟阳回过头,扯起嘴角笑了笑。
年轻的姑娘像被光明定住般晕眩了刹那,又听到对方继续说:
“未来城的主人是位小姑娘,她是5阶的超强能力者,最为宝贵的是能力可以作用在生产力领域。
“她能在能力的领域范围内,把几十万平方公里内的电器恢复运行。
“还可以用能力快速建造一些技术水平超越67年,也许是几十年,甚至百年的东西。
“你肯定不能想象,我曾在游历那儿时,见到的满街治安与服务机器人,它们称为机仆,这些小巧异形的机仆承担了大多数人的杂务工作,我在那时几乎以为穿越去了未来!”
钟阳说这话时,已经吸引了周边几十米一些耳朵。
伊薇特也注意到了,可更多被讲述中的场景吸住了心神,动摇着睁大眼睛,下意识追问,“你有照片吗?”
“没。”
“但我想,吕西安先生说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钟阳回答时,不知何时,商队的三把手威廉靠近了过来。
威廉朝着两人先后行注目礼,才接着说道:“我们商队消息灵通,确实能证明北地雪境那边的有未来城,也确实有位神奇的小女王,机器人也有,只是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对了,还有一会儿就快到交货点了,各位客人请做好准备。”
这下子,听故事的人也纷纷从善如流的散开注意力。
伊薇特也难以再很好掩饰真实意图,微张的嘴唇,露出雪白整齐牙齿,露出些许的上排门牙,轻轻咬着红润的下嘴唇一点,在充满弹性的嘴唇肉从齿上滑脱后,她也打定了主意。
“吕西安先生。”
“是,伊薇特小姐。”
面对年轻异性似乎看透内心想法的目光,以及后面那个停顿了一下才附上的“伊薇特小姐”,伊薇特蓦然有些小小难堪。
“我想……我想的是,黑液真的那么神奇吗?你知道的,我爷爷一直拒绝这类变化,连一些据称有治疗能力者的治疗,他也不愿意接受。”
“为什么不?难道基于核辐射引发的不受控变异,会更好的保存人类一词的意义?”
钟阳的反问很锐利深刻,刺得伊薇特有点难招架。
雅克离得不远,也许听到了,可是老人没有过来阻止孙女。
伊薇特会来到这儿,如果排除她的孝心感动上天,那么就是说明也是有着更直接的需求,才会出现在这里。
她努力组织着词语,其中一有些专业领域的知识,哪怕是基础部分,也是有些吃力。
“我认为,无论如何的变异,也是在人类基础上变化,而不是……一种外来的东西,改变、改变了……”
“外源性基因污染。”
钟阳打断了年轻姑娘吃力的表达,以强有力的语调,稍微提高了说话音量,“外源性污染和自体变异的区别,原本核辐射也属于外源因素造成遗传变异,属于一种基因污染,而不是自体变异。”
他稍作停顿,目光从眼前姑娘脸上转向那位老人,再回到眼前。
“但随着时代的变化,有更巨大的外源时,我们将内外定义的差异范围扩大。
“原本的核辐射类性质造成的基因污染,被扩张的内部定义范围囊括进去,计算入自体变异范畴。
“而外源性的外部范围,直接扩大到蓝星本地生命基因库和自然物质之外的因素。
“自体的自我与个体意思,被扩张到星球本土族群与群体。
“如果按照这种雅克先生在相关领域,必然得到了最新信息中制定的新标准,我想这就是鲜明态度的由来了……伊薇特小姐?”
伊薇特想说些什么,但一时说不起来。
旁边有老人的咳嗽声响起。
雅克驱使着羊驼靠近了些,用更新的打量目光看着这位黑发年轻人,道:“吕西安,你看起来在远东九黎里,不是一般的大人物。”
“我承认。”钟阳这时收敛起刚才的强硬控场一面,恢复得柔和了一些。
老人轻点头,道:“在特定的研究或实验条件下讨论的词义,确实会随时间变化,九黎那边仍然在进行的生物基因工程研究进度,快得令我心惊到害怕,那边发生的灾难,也使我深感同情,如果您也是其中的幸存者,请接受我的敬意。”
这话一出。
不仅仅是伊薇特,连着一些近些的其他人,都是感觉有股电流同时从脚底和头顶贯穿进来,使他们浑身触电般的受到——惊吓似的,一下子就需要全面刷新对吕西安这位年轻人的印象。
直到钟阳也不否认的点点头。
他还真不能否认,这具克隆体确实也参与了那场血战。
这时,伊薇特微张的嘴,就几乎合不拢了。
她真的难以在之前就去猜想,眼前的高大年轻人竟然亲身参与过那场可怕的灾难与战争。
具说足足有五千万以上、八千万以下的远东人,都在那一场卷席整个远东的尸潮浩劫中丧生,她和其他人只能从耳闻中想象,整个远东的白雪地上没有一处一寸不站着皮肤苍白活尸,如同海洋冲击海滩般一波波的卷着远东当时仅有十几座大城市,并且持续整整一个月才结束的战争,到底是怎么样强度?
只剩下一百万人!
甚至细算的话,肯定还不到10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