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飞逝,迅若流星。
十几个日夜悄然遁去,转眼来到四月中旬。
这一日,欧陆风和日丽。
在中部的大山脉上,依赖其而生活的人们,一如概往惬意。
小小山区,容克市。
哪怕看似回归了原始的旧时代。
但终究,这其实是新时代。
所以城,只有少数地方会用。
哪怕过往的国家已经一个无存了——前提是不把那些“自称旧国总统”一类的人算入。
大多数人仍然愿意和习惯称呼所在地,为市。
容克市,只有数万人的山城。
全球人口从两年前的百亿,估计削减到十亿左右。
放在如今,它已经是一座不小的城市了。
“真是个好天气!在自家草坪地上晒太阳的老者,难得感慨一声。“今天肯定会有好事发生吧。”
在过往半年左右时间里,好像太阳的亮度在一点点悄然下降。
如今哪怕白天,太阳也总是一幅病恹恹的样子。
但今天,似乎是一个意外。
今天的太阳,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过往的明亮又明媚。
“赞美主!”老人虔诚的祷告了一句。
“爷爷!”不远处的小男孩,从屋里冲出,举着木头飞机快速冲过来,“呼呼呼~~!”
老人哈哈大笑,张手让孙子扑进怀里来。
“给我讲你开飞机的故事吧!”小男孩立即得寸进尺。
“诶!这都第15遍了,”老人这样说着,却依然宠溺,“那是在去年年初的时候,外星人还没有用进化光线照我们,我们还在和远东人打仗呢,我们在主的领导……”
说着说着。
突然间。
一对爷孙都不由自主抬起头。
“怎么出星星了?”小男孩满脸疑惑。
“这是……快跑!”老人几乎绝望的大喊。
天空并没有出现星星。
那只是巨物快速坠落时于大气层中燃烧的现象。
和仍然懵懂的孙子不同,老人心里此刻只有无穷尽也洗不清的后悔!
他就应该逃跑的!
他不该轻视哪怕是恶魔方发出的警告!
他就算不自己跑,也应该让儿媳妇带上孙子先离开一段时间的!
然而,这一切想法都来不及了。
经历过战争的老人,有足够的武器打击及后果的相应知识!
他明白那个急速落下、并将光芒越放越亮的东西是什么。
逃不掉的。
老人抱着孙子,起身狂奔。
他甚至只来得及朝屋里的儿子媳妇们喊一声快逃命。
然后,就狂奔去寻找和试图躲进附近最近和最深的一处地下设施。
“爷爷!我们要去哪啊!”小男孩大喊!
“主……”老人苦笑,不想回答。
总不能说,要回归到主的怀抱了吧。
他不想亵渎,可真的还不想这么快回归。
他活得够长了,可也愿意再活久点。
如果非要如此,老人也觉得这样的命运,至少不该降临到孙子身上!
可是时间真不多了!
能看到明显的燃烧发光现象,说明物体已经进入了对流层。
对流层,是几个大气层距离地表最近的一层。
天降之物只有进入对流层,才能“遇到”充足的气体分子与氧气,从而与之摩擦和发生氧化,进而燃烧着火。
对流层高度自地表起,约计15公里左右的厚度。
老者脑海中再浮现物体自由落体的公式,就大约知道了。
知道生命还剩下多少时间!
他从未如此庆幸又痛恨自己掌握的这些知识!
最多2分钟!
更有可能是60~80秒左右。
此刻的牧堂中。
突然有广播响起。
不是人的声音,而是这座信徒之城心目中的主的声音。
于是许多绝望的人,顿时开始疯狂祷告起来。
嘹亮的、嘶吼的、虔诚的、从容的……无数声音,频率渐一。
由祷告的牧堂地下的圣殿里。
圣池发着明亮的白光,白光不断变得耀眼。
不仅仅是声音自这儿的设施从地下管里传到地面上。
也有来自外界许多信徒源的信仰,或者单纯的全身物质能量在转化着传输过来。
能源没有凭空而生。
信徒们就是那火炬。
“噢,圣光之源啊,“请将我们的祈祷传达到主的耳,“让我们的信仰化作神圣庇佑所,“信念使我们团结一致,“祈求你的庇佑与指引。”
第一段旋律,使所有颂圣者身上微微发白色蒙光。
“愿圣光的温暖,永远照耀着我们,“在天灾之下的每一个时刻,“我们唯以信仰凝聚在一起,“坚定不移地抵抗着。
“艾蒙!”
随着圣光之主的化身神名之一被充满感情的诵出。
所有信徒身上白色微光一点点化成朦胧的椭圆形蛋壳。
此时此刻的老者抱着他的孙子,前方几十步外就是一处地下停车场。
但就这么点距离,他突然停下了。
老人感受到了主的召唤。
老人感受到了来自同伴们的温暖共鸣。
于是他在此时虔诚的跪下,让他的膝盖跪在地上,朝着某一个象征的存在,投入全部的身心感情。
他大声的喊着唱着说着那些,他此刻都不明白其文字语言的无意义音调,机械式的和其他人一样,充满着越来越狂热的感情,却这样喊着。
“爷爷!爷爷!”
小男孩在旁边使劲的摇着,眼看着天上的东西要落下来了。
小小的嫩稚的脸看着周围,看不懂这些。
刚才明明大家都要往这地下停车场冲进去。
可是为什么转眼间很多人就跪在这门口附近了呢?
老人充耳不闻,心中充满了对他信仰的主的虔诚。
几十秒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那颗发光的东西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已经非常小了。
小到直径只有10来米。
然而在这石头物理直径10来米之外,它一路燃烧下来所造成的长长的一条空间通道,却充满了它燃烧时释放出来的物质转化的能量。
最终撞击的恐怖能量,使这十几米的石头在极短时间内,被地面上所反作用弹回来的力量,给彻底的融化掉了。
组成石头之间坚固的分子组合,被不堪一击的轰碎。
一个个的分子原子在这种巨大的能量中,被迫的进入一种更活跃的状态。
它们不再稳定。
而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出巨大能量的它们,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冲击波。
冲击波在短短的十秒内,扩散至差不多笼罩整座城市。
小小的山城被冲击波笼罩了。
距离最近的一些人身上的微光蛋壳,就好像被大风吹过的微弱火苗。
连噗的一声都没有,就这样熄灭了。
更远一些的稍微好运一些,没有在直接对外的冲击推动力量下熄灭。
然而在冲击过后形成的真空区中——紧随着由外部更广阔天地疯狂填充进来的气体,形成了倒卷的压力。
负压的那股压差,力量直接就造成了比最初推动时更巨大的破坏力。
其根源就在于先前的推动,使得原本的物质根基就被动摇了,类似于重心不再稳定。
于是在受到倒卷回来的压力时,就像一个重心不稳定的人,轻易的被对手击打出更重的伤害。
大量房屋的窗户,墙壁屋顶都因此被直接的粉碎或吹飞摧毁。
但还有更多的更远的区域,一些人却依赖着身上的蛋壳,让这阵冲击余波掠过身上,却是最终承受住了。
这让他们变得更加狂热,几乎是喊破嗓子一样的在疯狂的磕头,感谢主的保护。
这些幸存者中,包括那位曾经是飞行员的老者。
而这位刚才狂热而虔诚的老人,此刻却脸色呆滞,目光铮铮的看着前方。
一个小男孩被冲击波掀飞,就这样撞在停车场的门口旁边。
人体有时如此的脆弱。
只是被吹飞撞在了那坚硬的门口侧柱上,然后就像一颗被打的稀巴烂的水果。
“……”
老者呆呆的张着嘴巴,脑子里一片的混沌。
脑海里无数小男孩的记忆在闪烁着,像是黑暗中的巨浪,一下淹没他所有的情感空间。
他渐渐地随着四周的一阵欢呼声,却是如同格格不入的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老人的声音一下子老得微弱无比,在这时候反复的念着这个单词。
他都这么虔诚了。
主保护了他和附近的一大批信徒。
但为什么明明应该是希望花朵的孩子,却没能被保护下来。
“不不不不不!小杰伦肯定投入主的怀抱了!不对不对不对!肯定是小杰伦不够虔诚是我们的错!没有从出生前就胎教时教他唱圣歌!不不不!这样不对!那样那样也不对!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
四周的人以为碰到了一个在巨大灾难前劫后余生的疯子,然而在下一秒,当那大笑三声结束后,他们无法理解的看着那老人冲过去,抱住墙壁上的一滩人形,然后身体上半身像一张拉到尽头的弹弓,重重的向前狠狠地一撞,其老迈的上半身的脑袋,也因此彻底的和他怀里那滩人形融在一起。
而那地下圣殿里面的主教,在此刻继续的大声的宣扬着:
“这是邪魔发出的灾难之石的魔法!
“所有不够虔诚者,自当有此灾难。
“所有虔诚者,都以受主的庇佑。
“邪魔灭亡我们之恶念永未消失!
“虔诚的羔羊们啊,牢记这一刻吧!
“我们终将拾起神圣的武器,让所有的邪魔后悔今天!”
非常直白的语言,通过物理性的机械波形式,经由地下圣殿连接着地下水道网络的金属管,用机械广播的方式传到整座山城的各处街道上。
它非常有效地激起所有幸存者的愤慨和对邪魔的憎恨。
它也使这些幸存者忽略,他们此刻许多人已经瘦弱的像骷髅披着人皮般的可怕。
倒是比宣扬中的邪魔更像恶魔。
显然他们的神圣的主,用来帮助他们抵御邪魔魔法力量的能量,来自于他们自身身体所有血肉骨骼等物质转化出来。
在那地下停车场门口附近的一些人,纷纷朝着那老人与那小小的一滩人形以唾弃。
“原来是不虔诚的伪信者!”
“主的光芒照耀之下,我等心灵好坏无所遁形!”
“不信主者,当下地狱!”
“快快将他们扫到垃圾桶去,不要脏了我们眼睛!”
这群劫后余生了,更加狂热虔诚的容克市信徒们,立刻就行动起来。
然而与他们的狂热类似的,还有一处地方。
一道目光注视在这座中部山脉一处的高山山原上的山城。
它的位置非常非常非常的高,高出了大气层。
……
山脉上的小小城市迅速变成一个黑点。
连同整个蔚蓝色的星球,都变成了眼睛视角之内可以容纳的图像。
在这只眼睛下方的一张嘴巴里。
竟然能发出又哭又笑一样感情的声音。
“哈哈哈哈,圣光之主圣光啊哈哈哈哈哈!”
在这个充满了外星风格般的黑灰色晶体为主房间里,一个中年女人在疯狂的大笑。
而他旁边的几位同事却是没有谁觉得这女人疯了。
他们只是充满着同情,任由其发泄心情。
“我就知道这些肮脏老鼠没死光!
“不够不够,快点,我们要砸更多的陨石下去!
“他们挡不住第2颗的!
“他们都是大骗子!绝对不能让他们逃了!”
这位平时看起来非常理性美丽的女士,此刻却像个疯婆子,扭头看着同事们,大叫着,眼圈都有些红了。
同事们面面相觑。
然而在这其中作为这个房间的工作组的组长,马恩少校却仍然能平静脸的说道:“艾丽女士,请你控制一下情绪,如果这是一场战争,你想取得更大的战果,就必须要保持你的理性。”
而诡异的是,似乎这段话在哪里触动了她。
名为艾丽的这名中年女性在怔了一下之后,双手使劲揉着脸。
“你说的对!”女研究员艾丽在此刻轻轻的点头,但也像很用力在克制,“马恩组长,我们还能再调用更多的武器针对那个地区打击吗?”
马恩少校摇摇头,肯定的回答道:“打击地点是由基地长所提供,直到刚才我们才从地面传来的消息,得知一部分的目标是圣光教派的巢穴,尽管我很想再动用一颗,但是这不在我们——不,应该说我们不能够擅自行动,以免干扰上级长官们的战略意图,必须要按流程向上申请。”
艾丽女士深吸一口气,想到了那位基地长官,也回忆起了那道身影是如何在这基地外面的真空中、单手从大地里面提取出一颗直径几千米的巨大石头,又是如何将其分裂出一小块头像蓝色星球。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迅速的找来纸和笔,以及相应的申请汇报格式的纸张。
“好了,各位可以去暂时的休息一会,以10分钟为时限,然后回来继续处理后续的数据。”
马恩拍了拍手掌。
这儿的几名组员离开这里,但在路上时,就忍不住轻声交谈起来。
“你们好像知道的多点,我只知道艾丽女士有一张撕过的照片,是她和她的孩子。”
“我知道的多点,以前没有随便说,是因为确实不太好说。”
众人看过去,看到的是一位蓝头发蓝眼睛的女青年。
“艾丽女士和丈夫原本都是典型的高知识分子,在一个欧小国家。”女青年努力回忆听过的那段故事,“但是在2068年之前就因为一些信仰的问题,他们为了移民到更美好的国家,结果出了些意外。
“我也不敢肯定这份消息是否真实。
“但据闻那位丈夫为了完成剩下的一段旅途,将他的妻子和孩子都留给了当时寄宿的信友家庭,并声称:大家都是一家人的信友,会好好照顾的。”
这一段话的信息量稍微有些大。
几名同事听了之后,都是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张张嘴,然后欲言又止。
有些想象,用嘴巴说出来,都会感到难堪和肮脏污秽。
然后再转念一想,作为这段小故事中受害者定位的艾丽女士,与其孩子又将承受着什么呢?
于是马恩少校……在这时,倒是真正在战场上的血与火中度过的人,他压抑着情绪的追问:“那位丈夫呢?”
“我也不清楚,”女青年摇了摇头,“你们知道的,这世界上有很多圈子,而我是恰巧在移民圈里听到了。
“我只能说故事后续艾丽女士和其孩子,还被陆续的转到了另外几个较有家庭。
“而且他们社区每周都会开一次分享聚会,至于分享什么……
“再之后就是新的时代到来,移民圈这圈子也因此而消失了。”
一些人深深的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
他们多数之前只是有过一些猜测,大概的从一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中猜得到。
只是没想到内情会这么劲爆!
“起初我还以为艾丽女士是纹身重度爱好者……”有人在这时声音苦涩,却没想到那大片面积的纹身,恐怕是为了掩盖一些痕迹。
“孩子呢?”有人好奇这个问题。
“很复杂,但更早些,没了信息,只能说在那以信友和移民元素混合的圈子集合里,小孩子都……比较受欢迎。”女青年在最后有些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一些人忽然就打了个寒颤。
他们听过,一些神圣场所下面,被发现埋着许多幼态的骨骸。
他们忽然的理解了艾丽女士刚才的癫狂!
“要不咱们回去之后联合署名请愿?”
“不用你说,咱们基地长官……以前我还骂过他彻底激起*战,是这个第3个千年时代的最大罪民,现在我只恨他当时砸得不够狠!”
“我也总算多少能理解,为什么长官直到今天都还关注和盯着圣光教派了。”
这些人相互之间交流着彼此的感受,对一些事情的认知也越来越深刻。
马恩也用低沉的声音,总结道:“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有些什么是出生就带着原罪的话,大概他们那种组成结构和存在的形式与理念,就是一种对任何作为人类的同胞们,都是无法饶恕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