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南地区。
东山市郊的第三临时营地沐浴在中午的阳光下,喧嚣声此起彼伏。
营地内,刚刚修整过的道路在来往拖运物资的车辆碾压下,尘土飞扬,如同给这片繁忙的营地披上了一层战争的面纱。
营地北侧是一座临时战地医院,也是生与死的交界点。
伤员们匆匆进出,无论多重的伤也只是躺下输液——输入黑液生长需要的综合营养液。
如果有断骨或者别的形式伤势,那么还会针对性的做一些简单的矫正小手术。
接着,手术医生一挥手,让护士甚至伤员的队友将手术完成的病人带走。
下一位!
……
旁边不远处的大营帐里。
营帐内,一排排病床整齐排列,病患们静静地躺着,接受着输液治疗。
作为黑液人类,他们只要有充足的黑液补充,就能自行修复绝大部分伤势。
一名教学医师正带着一群新学员巡视,借此机会进行实地教学。
教学医师指着一位正在输液的病人,转向学员们说:“你们看这位病人,他体内的黑液正在辛勤工作,修复受损的细胞。”
学员们好奇地围拢过来,其中一位学员问道:“医生,黑液到底是什么?它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教学医师微笑着点头:“黑液——根据我们月琴湖那边的研究,已经进一步探索明白这种外太空来的异星生物原貌:它原本是一种在异星的高浓度超临界二氧化碳中诞生的微生物。最初经由总理事的超能力、后来经过我们的一系列技术处理改造,它们不再具有伦理上的危害性,反而成为了我们人类的‘底层基础单元’。”
“底层基础单元?”有学员露出困惑的表情。
“对,就像积木城堡中的积木块,或者人类是碳基生物,但现在已经肯定有非碳基的其他形式生命,”教学医师解释说,“我们的身体是一座复杂的城堡,而黑液就像是万能积木,能模拟变形成任何一块积木,也就是人体细胞。”
“那它怎么工作呢?”另一位学员好奇地问。
“黑液进入人体后,会分析人体基因组信息,然后借助人体系统获取营养复制自身。新诞生的黑液微生物会以万能干细胞的形式存在,并逐步转化成人体已有的功能细胞,替换掉除了大脑之外的所有人体细胞。”
“所以这就是我们只有大脑绝对不受到重伤的原因?”有学员们好奇问道。
“没错,我们体内黑液都是经过改造处理,以共生形式与我们共存,不像野生黑液会全面感染并寄生,以生物身体为温床诞生出原始黑液生命。”教学医师肯定的回答。
“可我们要怎么确定这点,怎么肯定大脑是不是原装,既然身体其它细胞能被转化后替换,为什么大脑不行?”有学员们追问。
一些病人也觉得好奇。
这些问题一直是每位黑液人类都好奇的终极问题。
“我也不知道,但就目前来讲,通过月琴湖官方流出的黑液渠道感染的黑液人类,一旦大脑完全受损后,都不会再自行修复,而是彻底的脑死亡,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教学医师摇摇头,“如果大脑被打炸了还能修复重生出来的,那么肯定是野生黑液生命体,并且不被我们再认定为人类,它们只不过是批着人类外皮的伪人,一种野生黑液生命体。”
“那我们平时怎么确定伪人,难道要先给完整的人脑袋一枪?!”有个病人插嘴。
教学医师没气恼,一视同仁的回答道:“非常简单,我们做过非常多的实验,已经完全肯定我们正统黑液人类体内的黑液,已经和那些野生黑液形成了完全不同的族群分支,一旦将我们体内黑液提取,和那些非人类的黑液生命体内内黑液,放在同一个容器里,它们很快就泾渭分明的分开,并且生存资源不足后,就会马上开始竞争厮杀!”
这下子,大多数学员和病人都懂了。
看起来,只要简单的“滴血实验”就能分辨出来!
“现在我们的沿海战争虽然残酷,但大多数轻重伤的伤员,如今都能救是回来,这就是我们人类的黑金时期来临,”教学医师继续说道,“一旦人体受伤,哪怕是很严重的损伤,黑液微生物也能依赖它记录的人体基因组信息,对缺失的重要组织器官进行修补。这就是黑液带给我们的最大好处!”
“那黑液人类和旧人类还有什么区别吗?”一个学员提出了疑问。
“从生理结构上看,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的身体依然是基于人类基因组信息所表达的,但底层已经是黑液微生物以万能干细胞形式存在,并转化后的人类细胞。这意味着我们不再完全受限于旧人类基因组信息的限制,对身体基因有了一定的影响力。”教学医师回答。
“不能解释得再简单点?”有病人不爽。
“也行,”教学医师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猛地一挥手,“简单地说,我们正在进行人类的进化!
“我们不再被束缚于自然的选择,而是摆脱了过去种种限制,通过黑液技术重新夺回了对基因的掌控权!
“旧人类形态固然不差,但与此同时,我们正在开创一个更加先进、更具活力的人类黑金时代!”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我们必须尊敬我们的总理事!是理事引领我们走向未来,赋予我们掌握‘基因之火’的力量!
“想一想吧!
“过去,人类曾束手无策地面对自然灾害,但现在,我们不再是被动的受害者!
“我们修建大坝、植被防风沙、调节树林以预防火灾,甚至将来,我们将挑战海洋风暴、天外陨石,无所畏惧地消灭一切自然带给我们的灾难!”
教学医师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听众,“我们将从被动承受大自然给我们的一切,到主动的干涉和从它们手中夺权!这是人类文明的进化史之一!”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某种渴望。
一些学员和病人们心底悄然有雷霆诞生般,眼睛跟着发亮,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向他们敞开大门。
是啊?
为什么呢?!
“既然如此,我们又为什么要向自然基因妥协?!”教学医师厉声喝道,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屈不挠的决心,和已经初步实现这一点的快意,“在过去,人类基因被自然演变所选择,导致人类基因以人类族群延续来演变,而且不会在乎我们‘个体’!
“直至现在,我们利用黑液作为工具,夺回了对我们‘自我个体’的基因控制权!不再交给自然选择!”
“我们应当向自然基因发起挑战,夺回属于我们每一个个体基因的命运自主权!
“我们不要再让自身基因继续为集体延续而演化!
“我们要让个体的基因,更多的为个体存续而演化!”
但这样的话,显然触碰到一些人的底线。
立即就有一名中校在这里咆哮起来,哪怕他只剩下一只手能挥舞,另一只还在生长过程中,他也要用尽力气喷出唾沫,吼道:“都像你这样的话!现在是谁在前线作战!是谁在保护这片地区!是谁在为人联、为人类战斗啊!自私自利!你还要不要一点脸!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当老师啊!!”
学员们还好,但不少病人都是面露愤慨,目光不善的盯着这群不是来给他们看病,反而是拿他们当免费实地教材工具的医师学生。
一些学员被这些从战场上受伤下来的战士们盯着,面对他们那凶狠表情,立即就有些心虚怂了,也带着责怪看向医师,似乎不应该说这种自私的话。
然而,医师却没有半点怂意。
他只是平静环视这些人一遍,冷静的说道:“你们可以指责我的话,认为我太自私!
“但这些话和意思,恰恰就是理事以前一段公开演讲要表达的意思。
“如果你们有研究过理事的演讲录,就要知道两者并不矛盾冲突!
“我可以随便背出任意一段:若我们回到资源技术生产力不足的古代社会,就不可能讲什么普世仁爱和动物保护,否则其他敌对原始部落或族群,就会野蛮的、轻易压碎我们!
“但如果回到2068年之前的21世纪,情况就恰恰相反!
“但我们人类不是野兽,文明观念要随时代变化去适应!
“现在这个新时代,如果你们深入研究过总理事长的每场公演和命令,就会明白理事一直走在思潮前沿引领着我们!”
医师昂首抬胸环视四周,看见了一部分病人们的愤慨正在他们脸上渐渐消退。
语言是有力量的。
而他,显然是拿着神兵利器,在这场力量交锋中来了一次漂亮的强力反击。
“新时代的大变化,我们现在作为黑液人类,是不是基本已经轻易不得病了?
“并且断手断脚这些病,是不是也得到了治疗?
“是不是就连曾经的癌症绝症,也可以在充足黑液营养补给下,依然正常的生活下去?
“我们和21世纪上半叶的旧人类相比,是不是生产力有了极大提升?
“我不是社会学家,却也明白,在我们已经伸手去触碰的星际时代里,“技术和资源带来的生产力提升,每个人的基础保障大大提升,这些都将导致——人类社会文明必将进一步的削弱集体属性,从而增强个体自我的部分。
“我们要掌握每个人的基因自主权,不再让自然淘汰来演变,让我们当中一部分人成为集体存活或者进步的牺牲品,这难道不才是未来吗!
“既然如此,我们黑液人类和旧人类比起来,就是代表了人类文明在进步的未来!”
教学医师讲到这里,表情显得庄重而虔诚,又或者在另一些人看来,这是狂热而神圣。
他认真地审视了周围聆听讲座的人群,严肃地说道:“我们应当对我们的领导者持尊重之心!
“是他带领我们走向了新的发展阶段,并为我们提供了应对挑战的工具!
“过去,人类面对各种自然灾害时感到无助,但通过建造大坝防洪、植树造林防沙、合理调控森林来预防火灾……
“甚至在未来,人类亦将进一步的对抗自然,去提前将海上风灾、天外陨石之类的灾难,给一一消弥!
“人类依赖自然,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改造自然,将集体的命运把握住。
“那么,为什么在基因的问题上要让步呢?
“我们为什么不能从向大自然索取人类集体命运自主权,进一步到向人类自然基因手中,索取我们每个个体的基因自主权呢!”
这句话,让一些学员和病人起了鸡皮疙瘩。
莫名的,他们就觉得这段话中描述的意景,充满了一股力量!
学员们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一些之前愤慨的军士,也一时间的哑声下去。
教学医师看着他们认真的表情,终于满意地笑了!
虽然课题有所偏离,但他发现他的观点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
这个消息很快在营地里传开,引起了广泛的讨论。
在这个营帐里,有人表示赞同,认为教学医师的观点有一定的道理;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认为他的逻辑存在一些问题。
“大自然和人类基因是两个不同的领域,不能简单地用相同的逻辑去套用。”
“确实,就像说牛有四条腿,马也有四条腿,但不能因此就说马是牛!”
“那你们觉得教学医师的意图是什么呢?”
“可能是想引起大家的思考吧,但他提到了不可言及的人物,方式确实欠妥!毕竟,在公开场合提及某些敏感话题需要更加谨慎!”
“你说得对,他可不喜欢成为别人的工具!”
“明白了也无济于事,这事交给上面的人去操心吧,我可不敢多说,免得被缄默者……”
“确实,这种话题还是私下讨论为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得了吧!就你这种级别,缄默者出动一次都是亏本的!”
“滚滚滚!不带你这么埋汰人的!”
几名基地的长官们交谈着,虽然对教学医师的观点存在不同看法,但都不怎么担心。
反正天塌下来,也有那位个儿最高的顶着!
……
北侧的临时占地医院,现在是神奇的地方,受伤的士兵往这儿一塞——往往不过半天光景,便完成了从生死边缘到康复归队的转变。
在这里,战争的无情被放大,人类仿佛成为了机械化流水线上的一个个零件,被快速修复、重新组装,再次投入战斗。
而营地的东侧,则是物资仓储的所在。一支仅有八人的小队,在漫长的队伍中默默等待。二十几分钟的排队时间,对于他们来说,仿佛是一场无声的煎熬。终于,他们走到了登记桌前。
登记员抬头看了一眼这支小组的组长,眼神中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惊讶。尽管这位领取人看起来年纪轻轻,似乎还未满十六岁的少女,但登记员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年轻面孔。
在战争的洗礼下,这位登记员也习惯了,这些人被担架抬着前往北边的占地医院,然后半天不到,就穿着还带有血迹脏污的制服——来到他这边领取更新的战略物资。
“你是他们的组长对吧?那就先填份表。”
“对。”
尽管这些年轻人都很年轻,但如今他们脸上神情早已褪去了稚嫩,变得坚韧或麻木。
她熟练地在登记簿上记录下这支小队的信息,然后递过去。
登记员拿着表格看了一遍,一边对照信息,一边对最新送来没几天的大部头计算机录入资料,查询资料库,并同时询问对方:
“姓名李姬?”
“对。”
粉发少女点了点头,为了避嫌,她录入的身份姓名改了。
“性别,女?”
“是。”
“军衔,上尉?”
“是。”
“蓝星人类联盟……委会……近卫……啧!没想到你年轻纪纪,还是位大人物呢!”
“……”
李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正坐着对视登记员的她,其身后站着一众小伙伴倒是不少面露吃惊。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和他们这些炮灰新兵混在一起?
难怪之前上尉说肯定会有人来救她!虽然最后才真的有一群特别厉害的家伙,把当时已经非常惨的大家轻松的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