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万里银装。
一座千米高塔顶端，围绕全的旋转走道，仿佛一条无尽的阶梯。
此刻虽是夏日，但下午时分，这里仍旧有淡淡的细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一位身材高大的灰发年轻男子，手牵着一位一米出头的小女孩，他们行走在螺旋向上的走道上，每一步都踩在洁白如凯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可见底的脚印，然而转眼间，这些脚印又被飘落的白雪覆盖，形成一层细细的白纱。
北地的风偶尔吹起，将男子灰色披肩的蓬松灰发吹得凌乱，也将小女孩及腰的黑色长发吹得飘扬起来。
小女孩与男子手牵手来到了高塔的塔顶，这里宽敞无比，面积几乎相当于两座篮球场那么大。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下午天空，只见一颗颗白色的小雪花缓缓落下。
她眨了眨长睫毛的眼睛，雪花夹在眼睫毛之间，轻轻抖动便被甩落。
程芮松开男子的手，目光在四周环视了一圈，眼前是一片苍茫的白色天地，无边无际，既宽广又寂寥。
她走到旁边的栏杆旁，向下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高低参差且充满丰富层次感的机械都市。
大量的无人机和磁悬浮列车在上下左右穿梭飞行，构成了一幅繁忙而有序的画面。
程芮的小脸蛋上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就像一个孩子面对自己用心和花费长时间搭建出来的娃娃屋一样，充满了满足和自豪。
程芮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他们快要来了吗？还有多久？”
钟阳在她旁边蹲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嘴唇紧紧抿住。
“叔叔，你想说什么？”小程芮的话中带着明显的稚嫩口音，第二个“叔”字的音调上扬，天然带着一种软糯的撒娇感。
钟阳听得心都要化了，他轻轻地把程芮抱起来，心想这和他长女芳子那一岁多就横蛮大小姐的作风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又有新的脚步声响起。
“真是的，天气这么冷，带小芮出来也不给她多穿一件！”来的是米娅，她像妈妈一样立刻凑过来给小姑娘带上一条灰毛线围巾。
本来有些抗拒的程芮，发现是灰色的围巾后，顿时就任由米娅为她围上。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小程芮再次提醒。
“对对，小芮记性好。”钟阳笑了笑，心想或许这就是这小姑娘为什么会被命运选中的原因之一，她在看似柔柔弱弱的外表下，有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坚持。
“我本来想说：你不用害怕，一切有我，我会保护好你的。”钟阳选择了实话实说，没有半点的谎言和遮掩。
“你们在聊什么？”米娅像一个努力想要插足进来的好奇者。
钟阳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拨弄了一下他的耳机，对附近的几名到处飞行巡逻的无人机士兵下达了命令。
很快，这些无人机士兵就将三张凳子和一张桌子从某层楼带了出来，由无人机携带着它们快速飞到楼顶。
“既然你这么好奇，那就来一场雪中煮茶，慢慢说给你听吧。”钟阳从容不迫地开始准备，他朝空气中招了招手。
雪水迅速融化，其中一些纯净的水分子被提取出来，在半空中成型为水流，精准地流入水壶的口中。
“啪！”程芮的小手突然合掌拍了一下，她的黑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小星星似的光芒，高兴地说道：“那我来点火！”
“你可以吗？”米娅下意识地表达了自己的疑虑。
这自然引起了小家伙的不满，她撇了撇嘴，显然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质疑，尤其是在这位灰发叔叔面前。
钟阳则是笑着将水壶朝米娅那边推过去了一些，然后解释道：“问题不大，有些时候，也不能过度保护。
“就像得了大病的病人，也需要一定的运动来保证治疗效果。
“对于小芮来说，适当的宣泄和运用她体内的能量，对她是有好处的。”
当钟阳这样说着时，小姑娘已经专心致志地伸出她小小的右手食指，指尖悄然间出现了一缕火焰。
随着她的小手指缓缓移开，火焰逐渐变大，很快就像燃气灶一样，将水壶下方填满了火。
“虽然现在小芮体内有着巨大的能量，压力很重，但只要我在旁边看护着，让她适当地运用这些能量，对她是有益的。”钟阳继续解释道。
米娅对这些话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尽管她也是一个研究人员，但程芮体内装载着外星文明的文明蓝图，这远非她一个普通科研人员能够完全理解的！
她只能感受到其中的皮毛，但这已经算了不起和够努力了。
小姑娘自己那粉嫩且略带苍白的嘴唇，此刻微微抿起，她嘴角两边弯起，仿佛在偷偷欢喜着被他认可了她的行为。
米娅看着两人默契配合的样子，心里有些泛酸，明明是她先来的、先和小芮相识的……
米娅并非轻易服输的女性，随着水壶中开水咕噜噜的声音，她迅速反击道：“别岔开话题，继续回答小芮之前的问题！”
钟阳对此只能露出苦笑，原本想转移话题，但面对这一大一小两位女性的目光，他明白自己无法逃避。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
“小芮想知道那些与她有关的外星人何时会到达这里。”钟阳开始从头说起，他避免使用复杂的外星文明或生命等词汇，而是简单地用“外星人”来称呼，这样更易于理解。
他继续说道：“我本来想说，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她的。毕竟，我们的小程芮这么可爱！”
“错了！是超级可爱！”米娅点头表示认同，并追问道：“然后呢？”
此刻，乖巧可爱又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小程芮，害羞地低下了头。
钟阳摇摇头，道：“然后我突然想到，我们不能像那些只活了二、三十年就思维僵化的人一样，他们的认知完全停留在某个阶段，余生只是不断重复甚至倒退。
“那么，对于小芮这样的孩子，我们应该持有怎样的态度来与她相处和引导她呢？
“毕竟她还小，却又拥有了如此巨大的能力。”
钟阳此时将滚烫的雪水倒入茶壶中，茶香顿时四溢开来，弥漫在塔顶的空气中。
米娅愣了一愣，面对钟阳抛出的问题，她感到有些困惑。
她并非没有头绪，而是面对这位灰发年轻人时……要谨慎些！
她总觉得，要是轻易把脑子里的想法，不假思索说出来的话——会在他面前，表现得幼稚到像个比小芮还小的小姑娘！
于是，米娅摇了摇头，表示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钟阳见状，慢条斯理地为三人茶杯倒上了八分满的茶水。
他缓缓开口，说：“我们以前看的一些电影电视剧中，即便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而非超能力者，也总是在宣扬即使天才拥有天赋，也应拥有普通人的幸福童年。
“剧情会倡导大家要不分区别地对待他们，这样的结局往往是一家人和乐融融。
“然而，一旦这些天才被歧视对待，他们往往会变成危害极大的反派。”
他顿了顿，继续道：“甚至有一些被精神控制的人，明明从小就因为自身的特殊性受到不公待遇，但他们依然能在成为青少年时保持积极乐观，阳光向上，“甚至愿意为了全人类付出自己的超强能力，乃至大无畏牺牲自我！
“这是多么一种反人性的不正常？
“显然是被人为刻意引导的结果——因为正常环境的水流不会向上走。”
钟阳说到这里，嘴角突然微微上扬，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他盯住米娅的双眼，问道：“但就从人性最直接的逻辑反应上，你就从来没有觉得过不对劲吗？”
米娅不想在这个优秀的竞争者面前显得逊色，又或者还掺杂着一些异性之间微妙的情愫，让她在面对这番话和最后的问题时，大脑飞速运转，仿佛连周围的雪水都被她思考的热度蒸得隐隐冒烟。
与此同时，程芮像一只小猫一样，用两只嫩生生的白皙小手捧住茶杯，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仿佛被烫到般迅速缩回去，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再舔一口。
她的动作充满了童趣，既怕烫又贪嘴——典型的猫舌头！
米娅努力动脑想了过了六、七秒后，才小心翼翼地眨眨眼睛，看着这位有着一头蓬松灰发、面容俊美的年轻人，她试探性地问道：“确实感觉有点不对劲！
“但我稍微想了一下。
“既然这种观点能够得到社会共识的认可，也没有人大张旗鼓地反驳，“所以，我们也不能轻易地说它是错的吧？”
这位女研究员的脑子，明显不但不是猪脑，还比许多普通人好使。
“你还真是狡猾呢。”钟阳露出温暖的笑容，略带调侃地对米娅说。
随后，他认真地回答道：“你的观点有一定道理，但并不完全准确。”
钟阳停顿了一下，开始阐述完整自己的想法：“我刚才只是想到，我不应该像那些总是对习以为常的事情保持习惯，总是将从外部接收到的信息都当成真理。
“所以接下来我会说一些个人主观意识强烈的话，你们两个只当成参考就好。”
他继续道：“就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些文艺作品来讲，“它们在任何一个组织中被允许通过审核的公开宣传播放，本质上就已经带上一些政治的正确属性“——对待一个超人孩童，也要让其感受到像普通孩童一样的温暖？
“必须让他必须像普通孩子，那样有一个平凡普通的童年吗？”
米娅听着听着，渐渐觉得对面那一双黑灰色的眼睛明亮又深邃起来。
钟阳调整过的声音仿佛带着磁性，男声低沉阳刚略带摩擦感。
“问题是这样真的对吗？
“合理吗？
“一定会造成好的效果吗？
“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他一连串的发问，“我从来不认为文艺作品仅仅是用来娱乐的！
“抛开脑子去享受就行了？
“就可以对其中许多的细节和意识形态无视了？
“可是它们所传递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对我们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因为这些意识形态的塑造是春风细雨，润物无声的。”
他进一步阐述：“从更原始、更本能的人性角度来看，“在这些无论官方或民间生产的公共作品中，拥有着莫大能力的青少年角色，也应该要非得让他体会什么平凡人性？
“必须要压抑其能力，当做一个普通人伪装着生活吗？”
说到这里，钟阳开始为两位姑娘续上新的茶水，他目光在她们之间流转，似乎在期待她们的思考和回应。
小程芮听到这个与她有关的话题，静静地听着，双眼闪烁着好奇与探寻。
虽然她年纪还小，但她那变异的身躯和特殊能力赋予了她超越同龄人的思考能力——这种能力超越了她的情感发展水平。
米娅接过钟阳递来的茶杯，撇了撇嘴，带着一丝锐利的洞察力说道：“我懂了！
“你想说的是，这是当权者或者说你们男性视角中的策略！
“你们故意宣传这样的观念，就是为了在出现拥有超能力的个体时，能更容易、更低成本地控制他们，对吧？”
“首先纠正一下……好吧，对待小芮之外的那些人，我可能会默许手下这样去宣传，毕竟这对大多数普通都有益，”钟阳微微颔首，表示对米娅理解的认可，他也扭头给了小程芮一个鼓励的微笑。
然后，他转向米娅，准备继续深入探讨这个话题。
“总之，宾果！”钟阳打了个响指，笑着总结道，“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个浅显但重要的道理。
“只要我们稍微深入思考，就能从人性的逻辑中推导出这样的本质。
“这种宣传方式，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也有其存在的价值。
“它让我们在面对超凡个体时，感到更加安心，“因为我们相信他们会认同自己是集体的一份子，平时融入普通生活，“而在危险来临时，则能挺身而出，成为我们的超级英雄！”
钟阳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一幕幕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的画面。
米娅也被他的描述所感染，想到了一些超级英雄电影的经典场景，抿嘴笑了起来。
小程芮跟着小小声掩嘴笑了起来，非常淑女。
她虽然还不能完全体会这种情感，但她能从硬盘中储存的大量数据中获取相关知识信息——虽然这些知识在她没有亲身经历之前，对她来说仍然有些抽象。
钟阳收敛了笑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并慢慢品完后，语气稍微严肃了些，继续说道：“但我们并非普通人！
“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那么我们自然会站在普通人的立场上，坚决打击任何与这种思想相违背的声音。
“然而，我们不是。
“或者更准确地说——”钟阳的目光转向了小程芮，他轻轻摸了摸她柔顺的黑发，随后转向米娅，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并非想要给这两个姑娘上一堂政治或社会课，他之所以愿意在这里分享这些看似说教的话，实际上都是为了小程芮的未来考虑。
他不希望米娅在陪伴小程芮成长的过程中，无意中灌输给她一些不合时宜的观念或价值观。
米娅感受到钟阳那黑灰色眼眸中透出的认真与坚定，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紧张，她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们远东的那位司令就曾多次公开演讲，“他强调要我们尽快适应新时代，转变思维，必须抛弃旧有的人类观念，破除旧观念，重塑一套适合新时代新文明的思维认知方式！
“——显然，你并没有很认真地学习这一点。”钟阳首先开了个玩笑，打破了严肃的氛围。
玩笑的对话也包括自己，毕竟他就是那位司令。
接着，他认真地对米娅说：“抛开表面的东西，从最根本的逻辑来看，拥有越大的能力，天然地就应该拥有更大的权力。
“这是符合正常人性与自然规则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一点没错。
“但同样，责任与权力也是对等的！
“如果有哪个组织的那些宣传，只强调能力与责任的对等，却忽略了权力与责任的对等，那么他们就是在误导你！只想要压榨你！压迫你！”
钟阳最后的话里，带上一些个人主观的强烈情绪。
他意识到了，迅速恢复云淡风轻的样子，目光转向了小程芮，钟阳声音柔和了些：“而我们的小芮不是一个普通人，她体内蕴藏着能够缔造文明的巨大力量。
“她是这座未来大都市的主人，这里充满了磁悬浮交通网络和无人机器与士兵巡逻。
“我并没有为她请专业的家庭教师，因为我觉得教育她的方式更应该要更加适应她的情况，而不是那些脑子已经僵化的教师们灌输过时的老旧观念。
“并且每当我忙不过来，需要你来照顾她时，我希望你能时刻记住——你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行动，都应该考虑如何对她的特殊性才是最好的。”
“不要生搬硬套地将普通人的观念套用在她身上！”
钟阳停顿了一下。
“那就相当于非要将小姑娘的大脚砍下一块块的肉，塞进一个你认为合适漂亮的小鞋子里！”
他最后的一段话，可以说很严厉了！
虽然那很漂亮，但会很痛吧？——小程芮都听得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仅还剩余比较灵活的这一器官，微妙表达出些许害怕，显然想到了她的脚可能会被削掉肉后塞到一个小小的漂亮鞋子里。
米娅听后，更是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身子、回答了一声“明白！”
气势这东西，是存在的。
但接下来，这位前女研究员米娅也不甘刚才糗态，有些急切地追问钟阳！
“那给出一些实际的说法来证明观点啊！”米娅用起粗糙的激将法，“不然那就只是在说漂亮话！假大空，谁不会？”
钟阳对此感到有些无奈，他是真的不想太多说教——但为了小芮，同时因为他也看出米娅真心喜爱小芮，他还是决定耐心一些，给这位“女保姆”上一堂关于超凡种育儿的常识课，而非简单地套用普通儿童的育儿方式。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缓缓讲述：“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点，小芮并非普通儿童。
“她体内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和潜力，这是她的特殊性。
“因此，我们在教育她、照顾她时，必须优先考虑到她的这一特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