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千架以金属为主要材料铸造的机械飞机中,李怀峰是其中一架轰炸机的驾驶员。
此刻,他驾驶的这架宝蓝色轰炸机正混在所属的六架编组轰炸机组里。
这架宝蓝色的轰炸机,形如一只丑小鸭——它是一款典型的对地轻型战术轰炸机·改,单引擎单翼,设计上以简单粗暴但容错率更高的机械结构为主。
蓝星人类联盟当前的技术能力,不是无法再制造出具有一定智能的硅基芯片,也并不是没有能力安装生物芯片——而是机械结构在此情境下更具性价比!
李怀峰双手紧握着类似汽车方向盘的手动操纵设备,但他此刻却无暇分心去吐槽为什么技术仿佛倒退了两百多年。
作为普通人,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额头上的汗珠清晰可见,正不断地渗出。
他瞥了一眼四周漆黑的半空环境,再望向下方被探照灯照亮的海面,随后迅速将目光移回操纵台仪表盘边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美丽的金发姑娘——他的女儿。
他的妻子在一次海兽爆炸产生的强大辐射中离世,如同这场持续数年的战争中无数的人类一样。
李怀峰觉得这是对他的重大打击,如果不是女儿支撑着,他大概会在某次行动中在别人疯子的喊声中,去在最近距离的俯冲轰炸中、于死亡边界跳舞。
但他同时明白、也亲眼看见,他只是无数个这种事情里的其中一个安全。
在这场战争中,性别、年龄都已变得无关紧要,无论男女老少,都要上战场。
只有那些尚未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们,得以在后方从事一些简单的轻工业工作——饥饿自然会教导他们成为合格的工人,甚至不需要鞭子和监督。
无论世界其他地方如何,至少在亚欧南部的数百万平方公里区域内,所有的人类都全身心投入到了战争中,努力的发光发热——并且是以燃烧自己的方式。
李怀峰此刻并无多少怨恨,或许已感到厌倦和麻木。
他只希望,若自己在这次行动中牺牲,能为女儿争取到更多远离战争的时间,又或者,这一次,真的能够结束这场无休无止的战争?
“……组……组长……我……我们……”
在轰炸机编组的内部通讯中,忽然传来断断续续、带有电流吱吱声的声音。
李怀峰辨认出,这是他们编组里年龄最小的飞行员,年仅12岁。
当时他有些惊讶,但不多。
打到海兽们越来越少的如今,南部人类里的成年人也越来越少了,像他这种二十来岁的父亲,已经算是少数的老兵中坚了。
虽然经过变异后的新人类基因突变,使少年的身高在12岁就接近两米,但仍比他们这些三阶的成年人矮上许多。
李怀峰记得那张稚嫩的脸庞上,其骨骼尚未发育完全,透露出少年独有的稚嫩感。
“怕什么!”队长粗犷的声音打断了少年未完的疑问,伴随着粗鲁的大笑,“哈哈哈!这是最后一仗了,打完之后我就在乡下买个庄园,再买几个海族奴隶,以后就当个逍遥自在的庄园奴隶主!”
李怀峰却感到一丝疑惑和感慨。
毕竟他只有一个女儿,而没有儿子,无法完全理解少年声音中……
除了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迷茫和恐惧外,为什么还带有一些兴奋?
是因为无知吗?还是因为他尚未经历过战争带来的残酷与牺牲,对未知的未来抱有一种单纯的期待?
李怀峰回想起自己首次驾驶轰炸机前往前线轰炸的情景——那时教官只给了他30分钟来熟悉设备。
让一名从来没上过天的普通士兵,仅用30分钟学会开飞机。
听起来很天方夜谭,但这就是事实。
由于对抗的是海兽,他们无法使用任何陆地设备,只能选择空中飞行或潜入海中——但海洋是海兽的主场,和它们拼海中作战显然是不智的,因此他们必须拥有大量的飞行载具和飞行员。
这就是如今他驾驶的这架轰炸机,会很古老奇葩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制造不出精密而强大的轰炸机,而是这种简单机械结构的轰炸机能够快速生产,操作技术需求更是非常低,具有很高的综合性价比!
他们只需学习如何按下启动键或踩下启动踏板,进行简单的加速、减速、停止操作,以及投掷炸弹——同时,他们还需要使用类似汽车方向盘的设备,配合几个拉杆来操纵方向。
对于新人类来说,学习操作这种轰炸机的难度,不会比学习骑自行车高出多少!
这也导致他们这些飞行员,成为了易损品——每隔数天或最长几个月,飞行员群体就会进行一次大规模“新陈代谢”。
“快看!”
“是……”
“我看到了!”
李怀峰没有时间多想,随着同伴们的惊呼声,他也看见了目标。
那看似浮出海面的岛屿,仔细凝视之下,却揭露了其真面目——它并不是岛屿,而是超级海兽仅浮现在海面上的一节身躯。
那上百米高度的背部只是其冰山一角,下方隐藏着更加庞大的身躯,其露出海面的部分只是整体的一小部分。
“海德……拉森……”
对讲频道中,有人的声音因紧张而断断续续,喊出了下方怪物的名字。
这也是它的代号。
长达几年的战争,使得人类一方对海兽的语言已有了基本的破译。
包括这个深藏在南沙海海沟中的海兽军团之主的名号,也早已被亚欧南部司令部的资料库所记录。
“全体注意,开始轰炸!”
组长的声音本是大吼大叫,但经过受干扰的对讲机传达后,其威慑力大打折扣,只是突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李怀峰也目睹了比他们更早抵达的一些轰炸机或战斗机,在遭遇海德拉森——俯冲向那些如同浮出海面的小山般的身躯时,遭遇了未知手段的打击。
它们要么在半空中爆炸,发出一声巨响后化为一团迅速熄灭的火球,要么突然遭受打击,如同被麻痹或翅膀折断的铁鸟,开始无助地坠落。
此刻黎明前的黑暗还是太暗了,探照灯也不能完全照亮。
就在李怀峰所处小组无言时,突然有一个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那名年仅12岁的少年竟然脱离了他们的编组!
这一举动立刻让所有人意识到——这家伙试图当逃兵。
“别!回来……”李怀峰第一时间通过对讲机大喊。
他试图阻止少年,不希望其遭遇接下来必然会发生的危险。
那家伙还太年轻了,也很有勇气……或者说鲁莽。
在李怀峰还没说完之前,惨叫声就响起了。
这也是对讲机中,或者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听到那位少年的鲜活声音。
这让李怀峰只好默默合上已经张开的嘴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从衣服的领口,他能看到一只蜘蛛正趴在他的胸口上。
它的许多根节肢深深地刺入胸口,从而能牢牢地吸附在上面。
但这只蜘蛛却静静地蛰伏着,没有丝毫的动静。
它只随着他的心脏跳动而缓慢起伏,等待也许会来、或永远不会来的意外。
“督战蛛……”李怀峰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怕吗?
他怕。
恨吗?
他也恨。
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想挑战这位小小的督战兵!
更不敢想象如果试图摘下它,导致扯坏心脏——自己是否能在身躯重创之前完成要害的自我修复?
李怀峰更是怀疑,它不是那么简单。
设计者会不知道他们这些黑液人类没了心脏也能活下来吗?
肯定会的。
所以大概率的——李怀峰猜想,这只督战的蜘蛛兵,会在被扯掉前,往以及注射一些特殊的东西,阻止作为黑液人类的自我修复能力?
……
在接下来,仅剩下的五架轰炸机继续执行原本的任务。
他们是军人,是士兵。
仅此而已。
这一组,就像无数条轰炸水流中的一道细细支流,和同伴们一同编织成了一条长长的轰炸机洪流。
钢铁与大型飞行生物一起组成的这道轰炸洪流,与下方长达125公里的海德拉森超级海蛇般的身躯相映成辉,而连接起天空与海中的距离与空间的——是他们连续不断投放的炮弹,投放密集得如同连绵不绝的雨丝。
李怀峰已经执行过21次轰炸任务,在这第22次,他持续向下俯冲,直至距离他所需要攻击的目标对象,仅剩下200多米的高度时,“死死死死死!”
他习惯性的狂吼着,将之前所有一切复杂情绪都融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在狂吼中,手掌拼命按下、或者说拍下了攻击键或者说释放/投放按钮。
砰砰作声!
幸好,这些简陋的单翼单引擎轰炸机都非常皮粗耐糙,成功响应了命令。
机身自打开的腹舱中,将所携带的1.2吨标准配重的弹药,一颗颗释放:
一共是三枚沉重的金属尖头的穿甲炮弹!
这些炮弹在这种距离,准确地投向了预定的目标。
几乎不可能失误——因为下方的海德拉森身躯太大了。
完成这一操作后,李怀峰紧闭双眼,他凭借脑海中残留的最后一幕景象,一只手稳稳地固定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其中一个用于拉伸的拉杆狠狠地拉到了底部。
看也不看,差别也不大了。
只是由于他下意识地过于用力,这根铁杆甚至被他拉得弯折了十几度。
坏了!
李怀峰原本以为自己已听天由命,但在感受到这意外的手感变化时,心中仍然咯噔一声般:
他想到回去后,定会被维修人员狠狠责备一番!
“又是你!上次拍坏攻击按钮,这次又拍坏什么了!!!”
李怀峰旋即又笑了起来,心想:假如能回去的话,别说被骂一顿!
哪怕是连续骂上一个月,他也能够忍受!
……
短短的十分钟内,数千架飞行载具所投掷的炸弹和炮弹,其数量与体积足以填满数个足球场大小的场地,连观众席也要一并被填满。
这些炮弹的威力足以摧毁十个体育馆规模的建筑,甚至更为庞大的对象——即使是真正的十几座山峰,只要海拔在1千米以下,也会在这一轮无情的轰炸中被削去一大圈。
而它们轰炸的也不是死物,是生物。
海德拉森的反击手段既简单又粗暴,主要方式有两种。
任何接近海面300米以内范围、具备一定体积以上的物体,都会被其长长身躯中隐藏的无数发射口喷射出的高压水流所穿透。
有部分弹药不幸被击中关键部位,在半空中引爆,其产生强烈的冲击波,甚至偏转四周的炮弹和炸弹。
一些倒霉的轰炸机或其他飞行载具,其薄皮外壳被这强大的水流轻易洞穿,机身出现大洞——更为倒霉的倒霉鬼,则是驾驶员位置被直接穿透。
而在300米以上、1公里以内的飞行物体,相对的幸运!
虽然下方的攻击,转变为了可飞行超过300米的垂直升空电流束,看似凶猛。
可电流猛烈地打击在这些机械结构的飞行载具上时,一些配备了先进防电流与高温装甲的新型战机能够成功抵御。
毕竟,当电流束垂直方向超过500米后,其威力在大气中迅速衰减。
大多数被击中的飞行载具,主要是机械结构中的传动要害处受到破坏,导致机体失控坠落——如果能赶在降落至300内高度内,在高压水枪攻击前逃出机舱的话,还是大概率能活的。
……
……
亚南司令部的中心会议室内,气氛凝重而寂静。
他们正全神贯注地观看从前线传回的实时画面。
然而,前线的拍摄设备由于目标周身强烈的电磁干扰,无法成功捕捉到高像素的精细画面。
不过,这一问题并不是无解,甚至于最有各种解法。
毕竟他们如今接续上的,是自2068年断代前的几百年科技发展基础。
信息技术部门迅速调整策略,通过一系列算法和设备调整,包括采用红外线探测的热成像技术,并对成像结果进行精细的算法修正,从而勾勒出一个大致正确的运动轮廓图。
在调整后的画面中,那巨大的物体已经接近近海。
其前方,赫然是一座岛屿!
会议工作人员开始解释岛屿的相关情况:“这是哈曼达岛,面积约为16.7平方公里,过去常住人口常年保持在100万左右……”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或者说是他声音戛然而止。
画面中的哈曼达岛,已经被一张如同蟒蛇般完全张开的巨大嘴巴,无情地生吞了进去。
海蛇的外形似乎很贴切,它一张口就吞下“一头牛”般,把一整座岛屿吞进了肚子里,甚至可以看到高高鼓起的头部部分,随着鼓起部分蠕动,仿佛岛屿在被快速的压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它肚子中。
“……最高峰为319米。”那名年轻人望着眼前的景象,语气中充满了复杂情绪,艰难地说完了最后一条属性数据。
“这段视频画面是7分钟前的记录,经过我们技术部门的算法修正,我们大致还原了它的运动轮廓,并叠加了正常时期的地图景象……”另一名情报部门的工作人员辅助解释。
但这并未能打破一群高级官员和军事将领们沉默的氛围。
他们心中充满了震撼!却又难以言表……
他们当中的“老将”们曾经历过圣光教会的火烧城市、司令的电涌洗城,以及后来的核弹漫天至辐射净岛的场景,但眼前的景象却比任何一次都更为直观和震撼。
这场战争的这最后一场,当这种东西出现后……
他们人类,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和必要?
至少当前来看,他们这些“普通人类”几乎完全没有用。
在接下来的一幕中,大家又仿佛听到了幻听般的声音。
砰!
虽然画面本身无声无息,但那是一座比哈曼达岛还要大的岛屿,被一条从海底升起的尾巴轻轻自下而上一撞,瞬间裂开。
海水疯狂地灌入裂缝中,超级海蛇的巨尾犹如铁块撞击在沙子城堡上,轻易达到了纯粹的破坏效果——在过去需要大量的大型甚至巨型工程设备,连续工作以月为单位才能“拆”解掉的一座海上岛屿,现在,仅仅是被一尾巴就打得四分五裂。
更渗人的是那裂开多块的海岛碎片沉入进去后,隐约可见的最后一眼,似乎是被消失在了一些更深沉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把它们加速地给拖走了。
“我想……”
有位年轻的高级将领开口,声音有些艰涩的,分析道:“我们可以停下轰炸了,虽然也并没有多少库存弹药——这家伙应该是在吃东西修复自我,把左下角那块区域放大吧。”
工作人员依话而行,放大了它。
不等其他人的质疑或者别的声音响起来,大家就看到了……
如这位年轻的高级将领所说,那一块区域是原本被密集的穿甲弹钻透并在内部炸开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处,但现在,它们仿佛每隔几秒就会画面跳一跳——跳完后,其伤势就会发生肉眼可见的稍微好转!
不少人一下子感觉有种心态完全崩溃的感觉,不少将领原本坐得笔直的身姿,都一下子软了,滑靠在了办公椅上。
……
前线。
叶攸宁正在听取着手下们的分析报告。
“伤亡率多少了?”
“23%!”
“具体呢?”
“目前能确定的约310架左右,还有许多落水无法确定的,相加总数超过1000了。”
“海德拉森的情况?”
“稍微阻碍了一下它的前进速度……”
“……”
叶攸宁觉得没有什么好说了,默默的拿起望远镜来回扫视。
那在海上浮浮沉沉隐现的巨大身躯,确实以一种明显慢了的速度在保持前进,只是代价为其航道及附近的那些海上岛屿,较大的会被它有意打碎,那些较小的则被许多无形的“水下恶鬼”拖入海中,然后默默消失。
“它在再生。”
旁边有一个年轻但已经有股子冰冷坚硬力量感的女孩声音响起。
叶攸宁无视这巨大飞鸟上的海风一阵袭来,扭头看过去。
是位少女,正在用毛巾擦洗着她那一头及腰的粉红色长发。
原来作为军人的她,早已经剪了短发。
但由于基因原因,导致它生长得非常快,而在后面渐渐“不露面于人”后,她也就懒得剪了。
海风此刻吹起它们,有种梦幻缤纷的感觉。
“小馨。”叶攸宁微微起异色双瞳的眼睛,觉得这个当初还是个幼稚女孩的姑娘,真的长得太快太大了,她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连你的那件作战服也损坏了吗?”
“嗯,那个攻击……”李馨停顿了一下,把毛巾在手上仅两三下就折叠成钢板般的小块,再递给旁边的勤务,“比我遇见过的、能释放堪称最强电浆炮的巨型海兽,威力要小一个等级,但数量太密集了,一次性能释放上百道。”
她说着,对于旁边人又递过来的一件大风衣抓起来随手一抖、一旋,动作在旁人看来潇洒利落的披到身上。
“也就是说,它对于我们的轰炸甚至没有必要像对付巨像机体那样,释放电浆武器。”李馨皱了皱眉,眉头向内压了压——与某人的习惯性动作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