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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思安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0:50

略微放下心中的疑虑后,他精心选择了一场戏,作为自己“回归正常”的测试品。这部戏的导演与他年龄差不多,正是中年稳健上升的阶段,已经不再需要通过在舞台上乱抛各种新奇的手段玩意儿来证明自己的先锋性,也还远没有老到中规中矩做出叫人毫无意外也毫无兴趣的旧东西。这部戏无论从剧本、演员,还是到节奏和气氛上,都可以说颇为可圈可点,绝不会叫人发困。他在网上反复浏览了几个小时的戏单,认真地选择了这部戏,订购成功后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已经完成了一件大事。可这口气刚吐出来一半儿却叫他猛地意识到,这个“毛病”现在已经成了自己的心病。

没有太多意外,他再次从头睡到了结尾。散场时他被一种细密的恐惧包裹着,四肢僵硬地向场外走,却被站在门口与人寒暄的导演认了出来,一把揪住他,热情地追问着他对于这部戏的看法。彼时的他还没有发展出后来那套“几句说不清,我得琢磨琢磨”的挡箭牌口径,一时竟陷入了语塞,嗯嗯啊啊地说不出一句整话来。好在不断有熟人走到导演身边打招呼祝贺,导演的注意力很快被牵走了,他赶紧借口要早点回家便仓皇而逃。

再也没法把这当成是一个小“毛病”来看待了。他开始有步骤地针对自己的症状罗列各种解决方案。入场前半小时左右饮下大量浓缩咖啡,喝半箱功能饮料,先睡上一整天睡到再也合不上眼然后再进剧场,穿极为不舒适的内衣和鞋袜,在太阳穴附近涂抹大量风油精,上衣口袋里装着味道浓厚的蒜香洋葱面包……他尝试了种种平时只要做一点就会一晚上睡不着觉的法子,却没有一件能够救他于水火之中。他辗转在各个大大小小的剧场里,看各种各样自己喜欢的不喜欢的戏,却发现是话剧也睡,歌剧也睡,舞剧也睡,京剧也睡,是前卫先锋戏剧也睡,老式经典戏剧也睡,不伦不类的戏剧也睡。

总而言之,他再也没法醒着看完一部戏了。

从焦虑不安,到恐惧,再到绝望,他感觉自己为之奋斗了大半生的职业生涯很快便要宣告终结了。毕竟,作为一位剧评家,却再也无法醒着看完一部戏了,这不就像要写作的作家一点开空白文档就陷入昏迷,要拍片的导演一开摄像机就神志不清,要作画的画家一拾起画板就两手发麻吗。

真是上帝开过的最残忍的玩笑。

沉默的黑沉沉的巷子把他吐出来的烟雾吞得一干二净。他又点起了第二支。烟雾继续被倾泻出来,继续被巷子吞掉。近来他的烟抽得是越来越多了。肺开始变得像心一样,成了一个无底洞,不管倒什么东西进去,倒多少,还是离填满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想到大师亲自邀请自己来看戏时电话里殷切的声音,他就感到自己充满了逃兵的羞耻。作为逃兵,不仅有匮乏勇气的羞耻,更有背叛了同人的羞耻。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已经下了决心要放弃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真的尽了力了。如果说来自他自己的种种尝试还没有让他绝望的话,医生的结论也足以令他感到绝望了。在经过了几次细致到连头发丝都拔下来要验一验的体检过后,医生宣布他的身体在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医生对他说,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影响他的正常生活,可以暂时不用管它了。这是生活里常有的事,你不去管它,反而慢慢症状就会消失了呢。

这番模棱两可的话简直不像是一位医学从业者会讲出来的,倒像是一些不入流心灵鸡汤作者惯有的态度,叫他听了以后愈是烦躁,恨不得立刻离开诊室结束这样的羞辱。就在他要摔门离开前,那位医生却又幽幽地讲了句:可是如果影响了你的正常生活,建议你可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他顿了几秒钟,还是带着些气摔上了门。负气归负气,但医生的话还是让他身上又紧了起来。看来,果然还是心理上的问题。

这毛病近乎顽固地持续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就已经隐隐地觉察到,恐怕是心理上而非生理上的问题。否则,又怎么解释不去看戏时自己在同样的时间段里活蹦乱跳的精神得不得了呢。可是,这算是什么狗屁的心理问题啊!为人半世,明明心里最最确认的事情,便是自己对戏剧的热情和抵抗万难也要继续从事下去的决心啊。这下可倒好,难道老天就是偏要来试他一试到底有多大的决心吗?!

初夏的夜,又稠又厚,掺着烟雾凝滞地压在他身上。

但是这部戏,毕竟不一样啊。这部戏,毕竟同全世界上其他所有的戏都不一样啊。大师是他在戏剧道路上最早的启蒙者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提携者。到现在他还能刻骨清晰地记得,在自己青年时代除了一腔热情外一无所有之时,大师不求回报地鼓励他去质疑、去批判、去抗争、去搭建,正是大师帮他铸就起来的勇气和全新的自我,给他带来了日后所拥有的一切。

而这部戏,将是大师辉煌一生的谢幕之作。尽管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几个人知道确切消息,但大师早在刚开始筹备这部戏时便告诉了他,这将是自己的封山之作。

说起来,自己的这个病那还真是会找时候发作。早不犯晚不犯,偏偏就寻摸这么个裉节儿上犯了病。

“人至耄耋,才终于放下了自己。这部作品,就是我在人生的终点处,给自己、也是给他人的答案。”大师在给他的电话里这般讲道。

对大师这个“答案”致命的好奇,瞬间战胜了其他所有情绪,牢牢地把控住了他的全部心思。他简直想要献出自己的一切,去一窥那答案的玄妙之处。然而现在答案近在眼前,自己却没有能力去探究,甚至竟无法保持清醒。绝望感像头小兽,从脚趾开始啃噬着他,一点一点地咬啮着向上蔓延。

之前为自己设想好的多条安全退路此时看起来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如果不再从事剧评,他可以进入研究机构,转向学术研究,或者授课也可以。之前几年本就有几家高校向他抛出橄榄枝,他的母校也一直邀约他回去做特聘教授,想来日子不仅不会过得差,反而会更稳定和受重视呢。此外也有一些国有的或商业的戏剧机构想请他去担任顾问之类的职位,虽然不如做学术那样体面,至少生活上肯定有保障。而无论他做何选择,都能解决目下的困境。因为那些工作都不需要他在亲自看完戏后做出第一时间的反馈和评价。他可以研究纯理论,也可以通过看碟来补充最新的戏剧动向。

然而所有这些基于理智的思考和设想,被大师简单的几句话给击得粉碎。不提大师与他长久以来共同工作和交流产生的种种难以明述的感情性因素,单单是大师难以被世俗磨灭的赤诚与前行无忌,便足以叫他产生强烈的愧疚和自责。如果是真心喜欢学术的话,最初毕业时就有机会选择学术了,难道还需要等到现在吗。他之所以义无反顾地选择成为剧评家,不正是因为他最钟爱的、让他产生无限激情的,恰恰是戏剧中无法定型为理论的那部分属于现场的魔力吗。可是再看看大师呢,大师抵挡着承负着身体的溃退、创作力的下降、众人的追捧与质疑、世道人心难以置信迅速的败落、商业强力的侵蚀等等各种巨大过自己百倍的压力,还要在耄耋之年奋力一搏。那他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脸面,就此便放弃了苦苦追求并曾立志为之奉献终生的事业呢?

恍如初夏夜晚常会出现的闷雷电闪般,缠绕在他心头几个月来的阴郁恐惧忽然间被撕开、照亮了。他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带着些许表演般的兴头,他将烟头狠狠扔到地上,又抬起脚来用力地碾灭黑暗中扎眼的红色火焰。他在自己脑袋里即兴发表出一段简短台词式的演讲:不与天斗,不与地斗,我现在就要与我自己斗上一斗!我他妈的还就不信了!

第二天他带着妻子一起又来到了剧院。临出门前他翻箱倒柜地找出一顶塞在衣柜里好多年没有拿出来过的帽子。在镜子前比画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丑。这顶土绿色的士兵贝雷帽显然已经过气了太久,他的脸型也较多年前臃肿了太多,以至于戴上帽子会被吸引的注意力似乎远比不戴上还要多。

妻子半是嗔笑半是认真地抢过帽子来,叫他不要自寻烦恼。“还真当自己是个角色了,人家观众只会追戏里的名角儿好嘛,谁拿你们这些搞剧评的当回事。”他也被自己过分戏剧化的表现逗笑了,把帽子收了起来。是啊,不过是看过的戏又看一遍而已,就算被人认出来又有什么呢,只不过是自己心里有鬼罢了。

去剧院前又是照例做足全套准备。先是白天睡足,醒来后先喝功能饮料,吃过晚饭后又喝了两杯浓缩咖啡,出门前在脑门各处涂了刺鼻的风油精。到了剧场后,他让妻子一人去票房按他的嘱咐买了两张票,位置在一楼靠中间区域再偏右一些。找到位子两人坐好后,妻子便非常自然地把左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右腿上。妻子的动作柔缓而不刻意,放好手后也不再看他,他知道尽管看起来不经意,但妻子不看他只是不想引起他的紧张。他扭过头看着妻子,心底充满了温柔的感激。

他们两个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前面一段时间他近乎疯狂地寻求解脱自己烦恼的方法时,便请求妻子帮过自己这样的忙。妻子早已感觉到他在被什么事情折磨着,虽然不明就里,却自然是什么都愿意帮他做。他让妻子陪他一起去看戏,一旦他陷入睡眠,就拍醒他。第一次他们实验过后,妻子在整场戏期间一次都没能成功拍醒他。于是第二次他们改成了由妻子来捏他大腿内侧的肉。他从小到大向来是最怕这一手的了,大腿上的那块肉似是他全身痛点最强的部位,一捏下去便会嗷嗷叫着跳起来。谁知道在看戏期间他居然能睡到如此之沉,简直像被灌了迷药,妻子捏了好多次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原本他觉得妻子是下不去手用力,心里对妻子的软弱又是愁烦又是爱怜,回到家脱下裤子却发现,大腿上那块肉已经被捏得青紫,连着疼了好几周才稍微平复下来。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按在妻子的手上面,用力地捏了捏,又松开。妻子回过头冲他微笑。这次出门前他跟妻子彻底坦白了一切。这半年以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故,自己做过的所有尝试,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跟自己的选择。妻子默默地听完他的陈述,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建议他不要戴那顶可笑的帽子。

第二场的上座率还真是要比首演差得远啊。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剧场四周。大师还是相当有些铁杆粉丝的,尽管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怎么吃经典啊、传承啊、情怀啊这一套了,但毕竟吃这一套的观众还没有完全退出观戏市场,坐满首演场的数目还是蛮有的。但到了这第二场,则像是喧闹典礼过后卸了浓妆的夫妻,露出了颓相来。目测只上了不到六成座儿,这中间应该还不乏不少从昨夜到今天被微博和朋友圈上过于两极的评价而临时被吸引过来看热闹的人。

从昨晚首演结束,他还在小巷子里抽烟晃荡的时候开始,关于大师这部新戏的热烈讨论就在网络上炸开了。这部作品似乎真的是太特别了。往日但凡是大师的作品,就算某些方面有所不济,业界的反应大多还是以捧为主,外加略显婉转的“建议”或“批评”。毕竟嘛,大师是我国戏剧界扛鼎之人物、业界之传奇,以咱们中国人为人处世之个性,公开场合无论如何是说不出什么过分话来的。

但这部戏却如旱地一颗雷,什么精灵妖怪都给炸出来了。首演结束后不到四个小时(已经是凌晨了,年轻人就是有激情),一位年轻的剧评家便在网上发布了近万字的剧评,对于“完全不知所云”的大师新作提出了强劲的质疑。“混乱的舞台调度、不着边际的剧情推进、涣散的灯光舞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吗的演员们……所有这些都不禁让我们怀疑,大师这到底是在搞‘实验’戏剧,还是在考验台下观众的耐心?”年轻剧评家如此激越地写道。

又隔了几个小时,一位同样在入行时就受过大师提携的中年剧评家在网上发表了自己回应年轻剧评家的文章。这位中年剧评家是他的朋友,他很了解这位朋友容易激动的个性和让人着急的写作水平,知道这位朋友在此时发言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但网络就是这样,太过轻易可得,太能够随时为你提供表达的机会,因此也就太容易陷进混乱思维的陷阱,处处都是把柄。

中年剧评家的回应文章关于大师新作的分析不过千余字,之后很快便将焦点转移到了批评那位年轻剧评家上来,认为年轻剧评家不仅毫无学术背景,也无大量的戏剧知识积淀,仅是凭着自己年轻人的热情和浅层的感官感受来论断作品,不仅是非常地不负责任,简直可说是没有羞耻心。年轻剧评家难道又是好惹的吗,自然是发布了质疑大师的剧评后就等着有人反驳并就此拉开战斗了,于是仅仅两个小时以后年轻剧评家又相继发表了两篇文章针对中年剧评家“过时的幼稚的精英主义”言论进行批判。

这下可倒好,讨论就此彻底歪了楼,战斗的号角吹响,两大相对阵营前后又有多人加入,形成对峙状态,从到底具备怎样的素质才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剧评家,一路论争到在现在这个时代我们到底需要怎样的戏剧和怎样的批评。所有争论不能说跟大师的新作没有联系,但大师的作品逐渐成了论争中的证据之一种,成了所有人在提出观点前抛出来的例子。就事论事从来都是虚幻言辞而已,因为没人真心想要就事论事。

而从昨晚开始,一直到现在,不断有人给他发信息和留言,甚至是直接打过来电话。他们问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事儿,你到底怎么看?”

是啊,这事儿,我到底怎么看呢?他在心里问着自己,不由得冷笑起来。我连看都还没能看,还能怎么看。

剧场内最后一遍开场提示钟声响起。场灯逐渐暗了下来,观众席上交头接耳的声音也随之渐渐消退开。他所始终钟情的充满了古老仪式感的黑暗覆盖在这座经历过岁月摩挲的剧院里。每每在这样黑暗静默的时刻,他都会强烈地感受到戏剧那徐徐展开的张力如圣灵或如羽衣般附在自己的身体之上,叫他头皮发麻。这种近乎宗教般的神秘体验,是他坚信无论世界如何变迁,人类都将需要戏剧存在的终极原因。

他能感到妻子拂在自己大腿上面的手变得紧张起来,来回换了几个姿势,试图找到一个最佳的能够恰当捏到他大腿内侧那块肉的位置。

这是他这一晚在剧场中清醒记得的最后一件事。

“这不,去年底刚出了篇儿最新的研究论文,斯坦福人搞的。看见这个位置没有?这儿,这块儿叫丘脑,是人体感觉中枢所在区域,就是它,主要控制人体不同部位传来的信号,还负责调节意识和清醒状态。如果这块儿遭到损坏,那人的记忆力啊、注意力啊和睡眠啊都受影响,严重了还会昏迷。总之,斯坦福人呢,发现他们可以通过调整丘脑中枢的细胞活动来控制小老鼠的意识,通过一定刺激让小老鼠迅速陷入昏迷或唤醒。这是个比较新的研究了,国内还不是非常重视。”

他木然地倚坐在硬得实在叫人不舒服的铁凳子上,看着坐在灰色转椅上的医生一边用手里的蓝色圆珠笔啪啪戳着他的大脑核磁共振胶片,一边侃侃而谈。医生看起来接近五十岁了,脑袋上已然出现了这个年纪的人都无法逃避的脱发问题。虽然在讨论着对自己影响重大的话题,但他不停在走神。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大脑胶片和医生只有少许发丝遮掩的脑袋上来回跳转,心里在想,明明是自己最亲密的器官,被这样子拍出来赤裸相见还真是略微有些尴尬呢。

“实际上更早一点儿的时候,我想想哈,也就前年吧——您瞧瞧,现在科学研究进展多迅猛呢,不紧跟着点还真是不行——哈佛人呢,发现脑干侧颜区——喏,就这块儿——有一种特殊神经元,专门产生神经递质γ-氨基丁酸,也叫GABA,可以促进深度睡眠。他们是通过电来刺激,啪,一刺激,人立马进入深度睡眠。不过哈佛人这研究对睡不着的人更有意义,对您这情况还是解不了近渴。”

看来即便大家从事着不同的行业,但每天在做的事情也大致相同嘛。他看着医生讲述起国外最新研究成果时的兴奋劲儿想着。不知道这位医生,平时偶尔会不会去看一场戏呢?如果是在剧院里见到,换作是我兴致盎然地给他讲述这部戏好在哪里,现在欧美日韩有哪些最新的戏剧发展潮流,他会不会像我此时一样脑袋里止不住地走神脸上还要保持微笑呢。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决定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所以大夫,您说这些最新研究成果跟我的毛病有什么关系呢?”他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客套而不夹杂感情。

医生抬起手里的圆珠笔,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大脑胶片(他发现这是医生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我就是想告诉您啊,睡眠,它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神秘的东西,就像大脑和人的思维一样神秘,”医生望着他的笑容也显得神秘起来,“哪怕医学发达到现在了,还有好多问题是目前无法解释也无法解决的——尚在研究中。”

“哦,您那意思就是,我这病没法治?”不知为何,一种如释重负感落在了他肩头。

医生不置可否,低头翻动着他的病历本,掀到一页停住,抬起圆珠笔敲了敲大脑胶片:“已经做满了二十个小时的心理咨询?”

“是。”

“有帮助吗?”

“对我重新认识自己的生活倒是有点帮助,不过对我这病没任何帮助。”

医生被他的说法逗到了,没忍住低声嘿嘿了几下,马上又收住。医生放下了病历本,同时也放下了手里一直攥着的圆珠笔,跟他说话的语气也忽然换了一种状态:“其实呢,我个人对您现在的情况是非常地感兴趣,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咱们能保持联系。您瞧,像您这样的病状,估计可着全天下也没几个……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合适,但如果咱们建立长期的联系呢,对于推动我国的睡眠神经学科发展,绝对是个好事儿……您放心,我们当然绝对不会像对待小老鼠一样对待您了,一切都会在您愿意的基础上进行……”

他拎着装满了自己大脑核磁共振胶片的塑料袋子往剧院的方向溜达着。离演出开始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医院距离剧院也不是很远,他决定就这么一路走着过去。有些焦热的风撩刮着身体,倒也不惹人烦,唯一不舒服的,是这硕大的塑料袋子,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的腿。而往来的行人,难免会被这袋子外面写着的大大的医院字样吸引住,向他施舍着对待病人的同情目光。

就尽管来同情好了,这无药可救的病。他把胳膊支起来,好让塑料袋子远离开自己的大腿,省得总被拍来拍去的。好像那袋子里装着的不是胶片,而是他货真价实的大脑。

穿过对向八车道的大马路,穿过肠道样的弯曲胡同,穿过人潮涌动的地铁站台,穿过飘着炸鸡排味道的街面店,穿过响着震耳欲聋广场舞劲曲的商城,穿过坐满了等位子食客的苍蝇馆子,穿过飘散出夹着各类香水的空调冷气的对开玻璃门,穿过城墙,穿过护城河,穿过整座城市。他感觉一直支棱着的胳膊终于开始发酸了。

今天是大师新作的最后一场演出。之前的十四场,他每一场都去看了。哦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他每一场都去睡了。从最开始的挣扎,尝试各种法子企图扭转局面,到后来反而渐渐放松下来。最后几天里,他甚至有了些奇妙的安闲适意。每天吃过晚饭,散会儿步,就溜达到剧院里,随便买张哪个座位的票子,躺在那里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觉,然后又溜达回家,或者去吃个夜宵。在剧院里睡上这一觉,就像是吃饭、遛弯消食、乘夜凉一样的普通事。这是一场仪式。也许,将是他最后的仪式。

这半个月,他仿佛获得了一种全新生命的可能。这感受却无人能与他分享。是的,谁也不能。与之而来的内心的宁静,超越了他一生曾体验过的各种精神性的享受,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再也干不了什么了。不,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可以做一切的事了。就是这样。

最后一场的观众还是要比中间日期场次的观众多了不少。半个月来,随着对大师这部新作的种种争议和辩论的持续发酵,也不断有人爆料出这将是大师封山之作的消息。因此,最后一场演出,还是吸引了不少大师曾经的粉丝前来,估计有些人还是专门第二次来看的。他看到不少观众都带来了鲜花和贺卡,还有人开车送来了写着字幅的花篮。他完全不想去看上面写了什么字。

即便论争的两方都不断有人来说服他为大师的新作写篇剧评,或者至少发言表态,但他始终保持了沉默。保持沉默的原因自然外界不得而知,但在很多人看来,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睡到第四五场时心中的焦虑到达了顶峰,每天出门都不敢带着手机。他不仅是怕总是被人催促表态,更是怕会接到大师本人的电话。然而直到今天,大师都没有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想到开演前大师邀请他时在电话里的殷切,这种情况不免曾让他感到很是忧虑。他可以不在意别人对他的指指点点,但他毕竟不愿失去大师的友情和理解。不过现在看来,这些也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在演员谢幕时全场雷动的掌声中醒来。相比起过去的十四个夜晚,今晚的掌声听起来明显更加复杂。这超乎一般热情的掌声叫他感到有些厌恶。这哪里是掌声,哪里是喝彩,听起来分明是欢送一代宗师尽快走进养老院的不耐烦的催促。观众中有部分人不停地呼唤着大师的名字,这些零散的呼唤渐渐变得协调有序,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认可和加入,逐渐汇成了一股有节奏有组织的齐声啸叫,似乎如果大师不亲自现身出来领受他们的致敬,今夜谁也别想就这么离开这家剧院。

他心底油然生起一股子反感,拎起了脚边的大塑料袋子,仓皇地向散场处的大厅走去。刚走出了前厅,就看到大门处稳稳地立着一个人,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他心里一惊,脚步骤然收住。是大师。

两人就这样僵立着对望了片刻。大师双手抱在一起,合在腹下,穿着那身他永远不变的对襟儿白褂子。两人身后的剧院里,传出众人欢呼着的一阵阵清晰而响亮的大师的名字。他在心里让自己打了个缓儿,冲大师走了过去。

“您怎么搁这儿站着呢,听听里面座儿都叫成什么样了?真就不去谢谢吗?”他把烟从裤兜儿里掏了出来,敬出一支给大师。

大师接过烟,根本不接他的茬儿,反问他道:“怎么着,病了?”

他低头瞅瞅自己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毛病,不碍。”

“走走?”大师说罢,拔脚就往门外走。他紧跟上。

两人没几步就溜达到了往日常常在演出结束后几个朋友啸聚饮酒阔谈的那条小巷子里。只是这一个往日,也要往上数个十几二十年了。时间倒也不打紧,到了该到的时候,还是顺顺当当地就走回去了。

“我其实每天晚上都来剧场,从首演,到今儿个。”大师说。

要说完全不吃惊那是不可能,但他像是有某种“能想到”的感觉。

“我也不进去看,我就找个僻静地儿,站在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你别说,还真是好看,快赶上戏好看了。”大师轻咳两声,把指上聚了很长的烟灰掸掉。

“要说意想不到,还真是有那么一件。”大师顿了顿脚步,立住身子看了看他,“意想不到,你小子他妈的居然还天天都来看,连看了十五场。”

说罢,大师又抬脚继续向前走。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一瞬间,他很想把自己的病,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还有这半个月来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全部讲给大师听。但他体内已经发生变化的那个部分却默默地发挥着作用,叫他并不想就这样倾诉式地将心思涌泄出来。

“我知道,你小子有困惑。也很想知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答案是什么,对吧?”烟吸尽了,大师把烟头掐灭,撇进垃圾堆。

“算是吧。但好像也不止是因为这个。”

大师幽幽地从嘴巴里溜出来一句:“这戏,不是我排的。”

“不是您排的,那是谁排的?!”

“谁都不是。我每天来到排练场,就沏好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也不瞧他们。所有的演员就自己想干吗就干吗,想怎么走戏就怎么走戏,想怎么练习就怎么练习。他们要是来问我,‘导儿,这块儿您觉得怎么着合适’,我就看着他们,还是一言不发。忍不了多一会儿,他们就自己走开去了。要说中间有意思的事儿还真是挺多。你不知道一开始那些演员、编剧、剧院领导都急成什么模样,恨不得觉得我犯了老年痴呆了。可到了后来,每个人都安安然然的,每个人看着都比经我常年指导过还要更自信。”

“那舞美和灯光呢?联排和技术合成呢?”

“也是一样啊。我就坐在那,看着他们,一言不发。他们就自问自答。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既不说好,也不说不行。就这样。”

他陷入了沉默中。小巷子里的石板在两个人四只脚下响着规律的脆声儿。巷子快要走到头了。走到头,就是商业街和大马路了。

“我知道,这事儿说出来肯定有很多人觉得我疯了,有病,对观众不负责任。但这就是我的答案。”大师站在巷子延伸向大马路的最后一节上,停住不动了。“本来吧,这事儿谁都没想说。就是没想到,给你小子这么大的困惑哈?得,现在你知道了。安心回家吧,该干吗干吗。”大师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走,意思就送到这儿为止了。

他有些木然地继续向前走,走过了大师站住的那最后一段巷子,走到了大马路上。他站在大马路上发了会儿呆,回头再去看小巷子。巷子里一片黑暗,大马路上刺目闪耀的街灯让巷子里显得更加混浊不清,完全看不到大师的身影。

其实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了,朝东走向自己家,朝西走向闹市里,朝前是迷宫样盘错在一起的更多条胡同。

2016.6 初稿 2017.2 改定

了不起的怪客们

街头怪客先生感觉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

像是听到了穿花衣的魔笛手吹响的魔笛音,

除了要一路跟着她跟着她跟着她走以外,

什么都再也做不了。

魔笛手还得要支魔笛来辅助,

她可是连笛子都不需要哦。

街头怪客先生

试问一下,我们当中的哪一位,没有在人流熙攘的街头见到过吵架吵得震天动地、噼啪乱响、要死要活的情侣呢?

在这样的一座城市里,吵架的情侣就像是沙滩上的贝壳儿,放眼望去是完全看不到,走到沙滩上面去却会几步就踩到一颗。

细想来,就连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也都曾经做过当街就同情侣吵架这样的事情吧。说起来,跟爱人吵架应该算得上是街头发生的所有尴尬事里,比较值得路人理解同情的一件吧。

作为一名有礼貌并尊重他人的合格都市人,当我们在街头见到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鸭子一样抻着脖子对叫的情侣,公认最最体贴恰当的行为,应该是视而不见,快速走过战区,免得双方尴尬。

可惜事情总是不会那样简单。单就如何才算是在街头遇到情侣吵架时路人最最体贴恰当的行为,坊间便流传着诸多理论,颇是叫人头痛。

毕竟,时时紧跟潮流和最新结论总是叫人心很累嗄。

除公认最为合理的“走开理论”外,还有一部分人认为,愿意在街头就吵得不可开交的情侣,两人中必然至少有一方是澎湃着饱满的表演欲的。此时若是观众们都走得精光,其内心的表演欲未能发散殆尽,那么争吵的气场便无法消退,事情便也无法了结啊。

因此,最最体贴恰当的行为,不仅不该是视而不见,反而应当聚集在情侣的身边,给予他们所非常需要的关注及观看,这件事才会得到合理解决。

与“走开理论”的单纯性很不相同,“观看理论”内部仍有诸多分支流派,相互之间的争执一点都不比与“走开理论”的对抗性弱。

在观看时是否能够插话,是否应该适时劝解,是否可以拍照留念,是否应当呼唤其他路人前来应援,种种细节都值得一一探讨。

叫人深思的是,毕竟越是单纯的道理就越是能够得到彻底的执行啊。所以即便“观看理论”是更令人感兴趣的,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执行着的,终究还是“走开理论”。

不得不说,“观看理论”是被它自身的复杂丰富性给害了呢。

人声鼎沸的商场中,热汗淋漓的地铁车厢里,大风呼呼对流着的地下通道间,雨水淅沥的购物商场门口……一对对情侣像模像样地争吵着,泪流满面地挥洒着激情,路人们则体贴恰当地迅速走过,不回头也绝不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说!是为什么!”

“我跟一只猫生活也好过跟你过!呜……”

“啊——哈——啊——啊——”

“来人啊!大家都来看啊!这个负心汉这个王八羔子啊……”

“不就是买吗?买!来啊!买!买!买!”

“你真的不爱我了吗?你不爱了吗?!你看着我看着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不许哭!听见了吗我叫你不!许!哭!再哭我就消失!”

“有本事你就去找他!你现在就去!我要是拦着你我就是狗!你去啊!”

“呜——呜——啊——呜——呜——”

情侣们不停争吵着的交响乐回荡在城市中的各个角落,充实着城市乐章的高音区。若是没有这部分音区的城市,还真是不太像样子呢。

大概也是因着这样的缘故,当街头怪客先生最初出现的时候,人们的第一反应竟是:哎呀,这个人怎么会做如此不得体的事情呢,真是叫人替他捏把汗。

根据路边新闻社(这是个专门在路边偷听路人的对话并进行报道的全国性神秘地下组织)记者报道,街头怪客先生并非是“观看理论”的信徒,任何一条分支的都不是噢。他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缘故才进行情侣纠纷调解工作的。

关于街头怪客先生究竟是如何踏上这一条路途的,已经无从考证。如果不是路边新闻社的报道,人们似乎还没有留意到,有一个这样的怪客先生正在悄悄地瓦解着这座城市里默认实施了多年的“走开理论”。

根据路边新闻社一位资深记者的报道——为了证实街头怪客先生的真实存在,这位尽职的记者在城市中各个繁华地带游荡了整整四十三天,甚至不惜每天喊出自己的男友来站在人流量最大的街口大吵一架,最终导致在报道结束后两人分手,让我们向她的职业热情致以敬意——街头怪客先生自己是这样解释的: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杀人事件,都是情杀啊。如果情侣间争吵的问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最后就会演变成谋杀。因此,我这样做,是在降低大家相互杀戮的概率啊。”

出于如此的考虑,我们的这位街头怪客先生便在他每日的闲暇时分,游弋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当看到有正在街头争吵着的情侣,他便会走上前去。自人们开始留意到他以后,能够看到的关于他的行动仍是非常简单的。

人们只看到,他通常会走到情侣身边,拍一拍男生的肩膀,再用一只手掌在女生的眼前上下晃动几下,两人便会安静下来。接下来,人们便看到三个人在一起轻声低语些什么过后,一起并肩走进了某家咖啡馆或者某条小巷里。

这一切,都让街头怪客先生变得愈发神秘起来。关于街头怪客先生实际上具有某种能够令人神昏智迷的特异功能的传说散布开来。相比起他究竟都对情侣们说了些什么,具有特异功能这样的说法显然更叫人兴奋多了啊。

好在这座城市就是叫人安心。无论什么样的怪客都能够安心地生活下去。人们好奇归好奇,谈论归谈论,却从不会主动打扰别人的生活,包括怪客的生活在内。

毕竟,大家都是很忙的嗄。

特异功能小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了这种特异功能了呢。她自己仔细回忆了很长时间还是无法真正得出结论来。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想起来,没有开头,全是铺垫。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之前她就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这个“特别”之处当成是什么优点吧。不仅算不上是优点,倒说是烦恼还差不多。大家可不要误会了,她当然是个无比珍惜他人生命的人,但是不管怎么说,自己之外的陌生他人的生命,却要贴身羽衣状地依附在自己身上,换了谁也会觉得压力巨大吧。

她并没有从很小时便发觉到自己的特异功能。这大概是因为她成长在一个父母感情很好的和睦家庭吧,在她年纪尚幼时并没有太多机会去见识真正的争吵或敌意。

作为一个长相普通,但声音却异常清朗而充满磁性的女孩,她一生之中被人夸奖最多的,似乎也就唯有她的嗓音了。

“真的好像是八月份山涧里的清泉水一样润泽呢,无比地降燥。”

“每次一听到,就怪异地觉得生命又充满了能量,好像什么都不担心了呢。”

“糟糕了,现在一遇到挫折就想打姐姐的电话来听,真的是比吃抗抑郁药还要管用啊。”

“这声音就好像是一支定海神针,镇在心里就会觉得出奇地安稳。”

“拥有这样的声音,居然不去做电台 DJ 造福人民,简直是可耻的浪费啊。”

类似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她自己也不得不认为,如此普通的自己,确实有着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地方。那就是自己的嗓音。那条像所有人一样滑动在喉咙里的声带,毫无理由地创造出了一种让他人感受到宁静祥和的声音频率。

在一群犹如滚石一般浮躁不休的年轻人中,单单成为那一个“定海神针”般存在的人物,说来对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就是这样的人啊,也不必过分矫饰自己。当朋友愁苦不堪地向她倾诉烦恼时,她甚至也不需要过分组织语言。想到什么就说好了,想不到该说什么的时候,就干脆唱支歌。

总而言之,只要她发出声音,一切难题便会迎刃而解。

要是一直就这样简单地发展下去,她会生活得更加安然吧。做一个很普通,又有那么一点点不普通“特点”的人。

然而,就像情节滥俗但人们百听不厌的故事里的套路一样,富豪家失散了多年的遗腹子总会一朝被捡回认亲,天各一方的落魄情侣早晚有一天街头重逢,隐藏身份的超级英雄终有一日被人识破身份。

对于她呢,那个命定的瞬间,便是她发现了自己的“特点”并非是个简单“特点”的事件。

那个星期四的下午(星期四真是个事故多发的日期,实在该把这一天改为休息日才好,绝对会大大降低死亡率吧),当她被一群面色紧张又有些异常兴奋的同事们推搡着走上公司顶楼天台,还不知道这将是一个改变自己人生的时刻。

财务组的 A 君双腿劈开骑跨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靠在外面的一只脚已经晃荡在百米高的半空中。里面的那只脚由于他的腿不够长,非常勉强地踮着脚尖落在地上,这时候来一阵稍稍强劲些的风,A 君应该就可以像朵棉花一样跟随着风一起飘走了吧。

同事们以夸张过 A 君自己声音几倍的大呼小叫填满了整个天台,以至于她完全听不清涕泪横流的 A 君金鱼样张张合合的嘴巴到底在倾吐着什么。她只能看到 A 君抓着栏杆的手,干干巴巴得好像几根杂草编出来充样子的,随时会被风给吹散掉。

财务组的 A 君跟她在业务上并没有什么交流,但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跟 A 君是同一年入职的,两个人还曾经一起在同一间办公室内做过一个星期的入职培训呢。

到底是什么叫她走上前去了呢?后来她自己反复琢磨过很多次,A 君也曾问过她很多次。她自己亦无法赞成后来街头怪客先生所说那番关于“命定之途”等等一类的玄乎说法。在她自己看来,那不过是内心里的那尊酿酒器终于开始滴下酒汁了吧。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的了。她唯一能够接受的便是这个答案了。

在此需要简单解释一下特异功能小姐关于内心里的酿酒器之理论。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觉得每个人的内心世界,实质上都是一尊结构极其复杂的酿酒器。每次我们经历了某种事件后呢,便是向这尊酿酒器中投入了一味配料。有的成为水分,有的成为果料,既有谜样甜蜜却难以辨认名字的珍奇,也有捂着鼻子才能勉强忍受的耳屎般恶心的秽物。不管你投入了什么,最终那尊酿酒器都会滴出酒汁来。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是,这次不管无知傲慢的人类喜欢还是不喜欢,都得咽下那酿酒器里滴出的东西。谁叫那是你自己酿造出来的呢。唉。

在所有同事见到了闪着蓝光的飞碟样的惊诧尖呼中,她走出了人群,向随着空气飘飘摆摆的 A 君走去。

“你不要过来,再向前走我就要跳下去了,我说真的噢!”

也许是因为走出了喧闹的人群,A 君的声音终于能够被她听清了。她也试着对 A 君说了几句很不重要,不重要到她事后都根本记不起的话。听到她的声音后,A 君抖得如轮船小马达一样的身体渐渐平复了下来。

走得靠向 A 君越来越近,她的注意力却只能集中在 A 君身上那一排排尖锐突出的肋骨上面。想来果然在公司里面几乎从来看不到 A 君中午会跟大家一起出去吃饭呢。那么中午大家在吃饭的时候,A 君都在做什么呢?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在某个角落里加热昨晚的冷便当吗,还是溜到楼后面的路边摊去买一块钱一只馅料来路不明的包子。

脑子里想着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她的嘴巴还在跟 A 君说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她终于走到 A 君身边,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向 A 君。已经完全停止了抖动和尖叫的A 君,仿如听到了穿花衣的魔笛手那魔笛声的召唤,精气涣散地向她伸过去了自己的左手。

就在两人双手相触的那个瞬间,A 君猛地大叫一声,身体向着特异功能小姐倾倒过去,瘫软在了她怀里。同事们集体错愕定住了三十秒,随后陆陆续续清醒过来,纷纷冲到她跟 A 君身边。

泪痕如纵横的河沟般干涸在脸庞上的 A 君,软𤆵𤆵地倒陷在特异功能小姐的身上。同事们分明看到,A 君的脸上浮现出猫咪饱食了金枪鱼罐头后的安逸表情,而从 A君的呼吸声可以判断,他已经陷入了电击后昏迷的状态中。有好事者掰开了特异功能小姐握着 A 君的手,确认了她手里并没有藏着微型电击棒。

特异功能小姐低头看着瘫在自己怀里如一扇脱水排骨状的 A 君,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里那尊酿酒器向外滴出酒汁的声音。

pia-da,pia-da,pi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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