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之途
世间总是充斥着些叫人想要摔烂抓在手里咖啡杯的怪异巧合。
为什么身为侦探的柯南不管走到哪里都会遇到残忍的杀人事件呢?那些倒霉的又都颇有些情有可原的杀人犯们如果换一个时间作案的话,以那么高超的隐蔽杀人手法,十之八九是可以逃脱掉罪责的吧。
为什么所有想要毁灭地球的外星人着陆后第一个想要攻击的总是美国呢?可怜的纽约华盛顿芝加哥迈阿密洛杉矶,被只认识去往北美洲大陆那条路的外星人炸烂了一次又一次,就连超级英雄本人也难免会觉得外星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为什么身为以降低人类相互杀戮概率为己任的街头怪客先生便会一再遇到吵架吵到随身携带利器的情侣呢?为什么发现自己是具有能够让一切人放弃自我戕害的特异功能小姐便会不断见到企图在她面前自杀的人类呢?真是叫人想要扶着额头叹气。
总归还是那句话,自己之外的陌生他人的生命,却要紧紧依附在自己身上,真的是压力巨大嗄。
好在我们这两位正义的伙伴分别都有着自己良好的解压方式。街头怪客先生每天在开始自己正义的工作之前,会站在街头先偷听路人聊天内容三十五分钟。而特异功能小姐则会在解救他人于迷途之前,用四十七罐各色指甲油涂满十根手指及十根脚趾。
让我们想要再次摔烂掉手中咖啡杯的关于街头怪客先生跟特异功能小姐相遇的巧合事件中,我们需要重点注意到的事实是,最先强烈吸引到街头怪客先生注意力的,并不是特异功能小姐能够使一切人放弃自戕的特异功能,而是她闪烁着七彩缤纷指甲油的十根手指。
想要强调这一点,大概是因为像我们这样的凡人,实在是懒得接受所谓“命定之途”这样需要耗费想象力的说法吧,毕竟配色糟糕的指甲油更具有某种说服力。
当特异功能小姐伸出自己至少涂抹了二十余种颜色的右手五根手指走向那个企图跳下地铁铁轨的男子时,街头怪客先生简直被这五根手指发射出来的异常色彩闪晕了。街头怪客先生留意到,她的涂抹方式是每种颜色只横向抹下细细的一道,这样每片手指甲上都能够至少容纳下五到七种颜色。
在特异功能小姐触碰到企图卧轨男子之前,该男子已经声嘶力竭地冲着自己的女友高喊了将近五分钟。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现在就可以跳进铁轨里证明我爱你我这么爱你你怎么可能找到比我更爱你的男人你不可能了但你现在马上就要失去我了你会后悔一辈子但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可你都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该男子的女友相当淡然地捧着双臂听着男子的绕口令,理智地与该男子保持一定距离,以防该男子跳下去时一个想不开把她也顺便拖进去。地铁列车进站的灯光从隧道里扑了出来,铁轨上平地卷起了一阵阴风。
被特异功能小姐的彩虹手指闪晕了以至于定住没动的街头怪客先生,眼睁睁地看着特异功能小姐的右手越伸越长,终于触碰到了一只脚已经悬进了铁轨上方的企图卧轨男子,继而眼睁睁地看着该男子在被触碰到的一瞬间仿佛被电击般瘫倒在地。
列车停稳在站台旁,车门打开。人们纷纷抬脚跨过晕倒在地的男子走进或走出列车车厢。
特异功能小姐和晕倒男子的女友合力把浑身软𤆵𤆵的该男子拖拽到了远离车门的一根柱子旁。街头怪客先生也走了过去。三个人蹲在晕倒男子身边。
“好像真的晕掉了哦。”女友说。
“没事,一会儿就会醒了的。”特异功能小姐说。
“你的声音好好听哦。”女友说。
“谢谢。”特异功能小姐笑了笑。
女友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晕倒男子的脑袋,又戳了戳男子的侧肋,又戳了戳男子的裆部,又戳了戳男子的脑袋。男子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只露出猫咪饱食了金枪鱼罐头后的安逸表情。
“没事,一会儿就会醒了的。”特异功能小姐说。
“嗯。你的声音真的好好听哦。”女友说。
“谢谢。”特异功能小姐笑了笑,站起身来走了。
街头怪客先生也站起身来,跟在特异功能小姐的身后。这时候特异功能小姐的彩虹手指已经被她的声音挤出了他的大脑内存。
街头怪客先生感觉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像是听到了穿花衣的魔笛手吹响的魔笛音,除了要一路跟着她跟着她跟着她走以外,什么都再也做不了。魔笛手还得要支魔笛来辅助,她可是连笛子都不需要哦。
关于街头怪客先生的“命定之途”理论,特异功能小姐始终未能接受并理解的另外一部分原因,大概还是在于街头怪客先生总是难以用平常人类之语言来讲话的缘故吧。相比起异常平实的“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啊”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总是想要“打比方”。我们都知道,像打比方这样的事情,在小学以后再使用起来是多么尴尬的一件事。
“这就是你我的命定之途啊,就好比一只狡猾的兔子在地底下挖了数不清数目的洞窟,最后发现其实每一个洞穴最终都通往了同一个出口。”
街头怪客先生情绪激昂地打着比方,特异功能小姐边走自己的路边笑着看他喷着口水讲话。
“这就是你我的命定之途啊,就好比你想要去埃及,我想要去夏威夷,我们走啊走啊走啊,最后却在安阳相遇了。”
街头怪客先生抡圆了胳膊挥舞出一个尽可能最大的大圆圈,忽然站住了脚步。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因为要去哪里并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我们见到了彼此。”
特异功能小姐也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被自己额头上不断淌下的汗液浇得湿透的街头怪客先生。他看上去好像一朵被施水施过了头的向日葵。
了不起的怪客们
以为接下来可以看到街头怪客先生与特异功能小姐相知相伴,并最终陷入爱河的朋友们大概要失望了。事情并不是那样发展下去的。
为什么两个年龄相当,分别单身,且具有相同“爱好”或说“人生追求”的异性男女,就非得要发展出一段浪漫关系来呢?人生还真是无趣啊,好像人物关系绕来绕去总绕不出那么几种模式,真是叫人头痛。
不过同样的话也可以换一个逻辑来阐述。为什么两个年龄相当,分别单身,更重要的是,在茫茫人海中居然有着相同“爱好”或说“人生追求”(这概率得有多低!)的年轻男女,怎么竟然就没能发展出一段浪漫关系来呢?
细究起这一点来就有意思了。因为阻挡了两人进一步延伸感情的原因,正是最初吸引两人相遇并成为朋友(或说战友)的原因。
“街头怪客先生,人是很好的啦,你知道,那样少见的正义感爆棚类型。只是,他……实在是有点怪啊。每天就那样游晃在街头,说起话来总是比喻不断,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特异功能小姐,当然可以说是鄙人此生中见过最为奇妙的女子了。尤其是她那人间本不该有的声线,还有她之于他人的真切关爱。只是,她……确实有点怪啊。总是把手指涂抹成那样闪瞎人的缤纷色彩,叫人实在感觉难以接近,以及听着她说话总有一种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着实令人不安……”
一个有趣的话题出现了。
我们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怪异之处,哪怕是难以克制地想要了解他人的八卦或者总是渴望触摸他人肌肤这样的小小怪异之处,也可以计算在内。有趣的是,这些小小的怪异之处,经常会强烈地吸引到他人——哦,原来 TA 跟我一样也有些奇怪的小癖好啊——却又成功地阻挡了彼此进一步亲密的机会——仔细说来 TA 这样总归还是有些太奇怪了啊。
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就此可以安心地把注意力放在这两位是如何组成怪客团拯救这座城市上面,而不会被什么旁逸斜出的浪漫情事所分心。
作为潜流在这座巨型城市中的诸多怪客小团体之一,他们二人很快确定下来自己团队的发展路向:以降低人们彼此杀戮及自我戕害事件为己任。这样不仅他们自己的团队建设会比较有理有据,也就此与其他小团体分明了泾渭。
街头怪客先生因为长期混迹于街头,因此对于这座城市中各个秘密的怪客小团体多有涉猎。也是在他的介绍和引荐下,特异功能小姐才得以了解这个神秘地下世界之一二。
快递小哥们组成的全城联动信息团体,拾荒人员组成的流动人员消息网络,地下乐队及隐秘行为艺术家组成的黑色文艺复兴城市改造团,探访挖掘都市灵异事件的猎鬼寻魔团……诸多怪客团体涌动在这座城市看似波澜不惊的肌肤下,从微不可见的基因级别里改造着这座城市的发展路径。
与街头怪客先生持续性热血澎湃的体质不同,特异功能小姐的个性和身体素质并不适合长期游走街头。在经过一些日子的思考和研究后,他们两人终于发展出了最佳拍档方式。不得不说这是个阶段性的光辉成果,并在一定时间内便取得了卓越成效。
他们的主要分工如下:特异功能小姐成为城市自杀热线的志愿接线员,而街头怪客先生继续游走在街头为情侣们调解感情纠纷。当出现纠纷过于激烈街头怪客先生已控制不了局面的情况时,他便拨通特异功能小姐的电话以功放功能播放给所有人听。而当特异功能小姐发现热线电话那头的企图自杀者是在已经实施了自杀行为之后(已经服下大量药物/已经割腕躺在浴缸里/已经打开煤气或者烧上炭了)才打过电话来,则会通知街头怪客先生火速赶往现场营救。
我们这两位了不起的怪客们,就这样在人们不知不觉间,将诸多痴男怨女和自我折磨的灵魂从死神的叉子下拔离开了。
并且他们现在有了彼此。没有发展出滥俗套路的浪漫关系也给了他们更多对彼此尽情倾诉的空间。因此他们在偷听路人讲话和涂抹七彩指甲油之外,拓展了茶话恳谈会的新解压方式。简单讲,就是尽管他们大部分的业务只需要通过电话即可完成,但他们还是养成了在每周四和周日(这两天真的是一周内最使人忧郁的日子)晚上见面的习惯。
聊天的内容自然大多围绕着怪客团的业务开展,偶尔也会视二人心情进入其他话题。
“最近总是想要自杀的,大多都是男性呢。真是有点心疼现在都市里的男性啊。似乎生活得特别不易。唉!”特异功能小姐拨拉着咖啡杯里的方糖块,搅和着它一点点溶掉。
“嗯,这样说来的话,争吵得厉害的情侣中,总是闹着要死给对方看的,居然也多是男性为主呢。”街头怪客先生边说着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自己的头,似乎是在代替自己的群体而感到羞愧。
“你说,男人们的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呢?我很好奇。有时候听到他们的声音,会觉得全世界的压力都从那些阴沉尖利的嗓音里崩流出来了。”特异功能小姐放下了手中的汤匙,抬起头来,“我当然能够理解,每个人面临的状况都是很复杂的,不论在他人看来是如何不至于寻死的理由,对于另一个人恐怕也是泰山般无法背负的沉重。”特异功能小姐的嘴角沾着一些咖啡渍,随着她郑重的发言而阵阵抽动着,“我只是好奇,大家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呢。”
“就好比总是在河流中畅游的小鸭子,有天睡醒过来猛觉河流已经枯干,走到尽头了吧。原本还一直以为河水的尽头还有河水,河水的尽头还有大海,谁承想原来也有他样的局面。就好比一往无前的苍蝇,一再顶撞到坚硬的玻璃上面,撞到头晕眼花,但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不能飞出去。明明眼前就是一片光明啊,有高楼耸立有道路蜿蜒,谁承想竟只看得到却飞不到。大概,发生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吧。”
特异功能小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街头怪客先生总归是没法放弃以打比方来解释整个宇宙的运转形式嗄。她舔了舔嘴角的咖啡渍,低下头拾起汤匙,继续搅动咖啡。方糖已经溶没了。
“对于并不打算深入研究哲学的我们来说,想明白这些确实是有些困难的,但是这并不会阻挡我们前进之决心,对不对?”街头怪客先生用力地握紧拳头,在胸前做出革命者宣誓状。
真的是很羡慕街头怪客先生啊,总是膨胀着如此饱满的热情,那有些可怕的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打击都不会被浇灭的谜之热情。谁知道在街头怪客先生的身上,又曾经发生了些什么呢。特异功能小姐回想着在有些聚会的夜晚,街头怪客先生带着被某些情侣愤怒回击的青紫嘴角还继续发表澎湃誓言的样子,抬起头来冲他甜甜地微笑了一下。
Reboot/Infinite Loop
对于像街头怪客先生如此谜一样的人物,特异功能小姐实际上心里始终是充满了困惑的。要想真正切入街头怪客先生的内心世界,大概需要拿出攀登喜马拉雅山的决心来才行。因为越是像他这样看起来热情而外向的人,越是难以触碰到他最为内在的部分。至少特异功能小姐是这样感受的。
在与街头怪客先生较为长期的接触和观察后,特异功能小姐已经发现了怪客先生的身体也像他的内心般充满了他从不会解释的特点。
比如说,他的脖颈左右两侧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簇成一个圈状,看起来很像是被人狠狠地扼住喉咙抠陷出来的。比如说,当他穿衬衫扣子解开三颗时,能够看到他的胸前蔓延着一片烫伤的痕迹。
街头怪客先生,显然也是有过激越人生经历的人物吧。特异功能小姐觉得自己同他的情况有很大的不同。对于她为什么会成为以降低人们彼此杀戮及自我戕害事件为己任的怪客小团体成员之一,身体具有着这奇妙的特异功能是最为重要的原因。她因这上天赐予的特异功能而具有了某种无可推卸的责任。
但是街头怪客先生呢,则一定是有其他驱动着他的理由在,而且这驱动力实在是有着永动机般的恐怖能量啊。
如果说还有比这永动机般的恐怖能量还要更恐怖的,应该就是街头怪客先生嘴里总是喋喋不休的那个“命定之途”了吧。这让特异功能小姐最初总无法接受的说法,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二人施展着神圣而莫辩的魔法。
周日晚上,大概是仅次于周四以外最令人抑郁的时刻了。想到周六休假时的快乐还历历在目,转眼却要面对周一再次回到现实的工作中,不少人都会感到极为沉重吧。
因此街头怪客先生和特异功能小姐时不时地,也会将他们原定为周日晚上进行的茶话恳谈会改为街头随机救援行动。街头怪客先生也是希望借此机会帮助特异功能小姐更多地了解这座城市和它的市民们。
“总是待在公司隔板间里,就是会变成喜欢把手指甲涂抹得乱七八糟的怪人吧。所以,还是要多出来行走于世间。”街头怪客先生是这样考虑的。
当我们这两位了不起的怪客们在购物中心门口撞见正冲着自己女友胡乱挥舞着水果刀的男人时,他们正在讨论关于加缪先生“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自杀”这不负责任的坚定论断。话题正进行到饶有兴致的部分,就这样被水果刀男给打断了。
特异功能小姐发现,街头怪客先生没有发射出平时遇到该样事件时又兴奋又紧张的气息,反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你还好吗?”特异功能小姐关切地问道。
街头怪客先生艰难地摇了摇头:“棘手啊,真的是有些棘手。”
特异功能小姐看向水果刀男的方向。水果刀男右手握着一把寸长的水果刀,虽然刀柄是看起来不太像话的乌糟土红色,但刀刃上还是闪烁着蛮有气势的光芒。水果刀男挥舞着他的水果刀,脚步好似醉酒一般碎碎哒哒地踩来踩去。若不是有水果刀傍身,路人一定会觉得他正在跳着某种怪异的广场舞。
街头怪客先生挠了挠头顶,说话的口气好像是自家孩子在众人面前现丑了来赔不是的父亲:“这个持水果刀的男子,算得上是我的熟人了啊。”
“哦,朋友吗,还是工作上的伙伴?”特异功能小姐还是头一次听到街头怪客先生讲起任何他称之为熟人的人物。
“都不是啊。这位棘手的先生,每隔几个月便会不可救药地爱上一位女士,一旦求爱失败或是在爱情中受到了挫折,就会像现在这样,在街头挥舞着红色水果刀大闹一场呢。”街头怪客先生歉疚的神情,换作是其他人看到,一定会觉得他同这位水果刀男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还真的是有些棘手呢。”特异功能小姐点点头。她看着还在不停挠着自己的头,头皮屑都快飞落一地的街头怪客先生,觉得现在该是自己出手的时刻了。
就在她向前迈出步子的那一刻,街头怪客先生好像突然下定了决心,挥了挥手拦住了她。
“还是让我来吧。还是由我来好了。”
街头怪客先生说罢,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随后张开双臂迎着水果刀男走了过去。
水果刀男见到章鱼般走向自己的街头怪客先生,愣住了十几秒,脚下醉酒般的舞步都暂停住了。
“怎么又是你这个奇怪的家伙啊,真是麻烦死了。”恢复了神智的水果刀男抱怨着,随后继续开始醉酒般的舞步,只是挥舞着水果刀的方向变成了指向街头怪客先生。
“拜托,这句话怎么着也是该由我来说比较好吧。距离上次事件才刚刚过去多久啊,怎么会又变成这样了呢?”街头怪客先生看了看站在一边被水果刀男吓得浑身发抖的女士,叹息着摇了摇头,“要说在街上胡乱挥舞水果刀,是一点都不会吸引到可爱的女士吧,还是放弃吧。”
“要你管吗?!要你管要你管要你管吗!你才是怪胎好吧,为什么总要干扰他人的事情呢,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看看电视上上网不好吗?总是跑在大街上乱管闲事这样真的好吗?!真是太无礼了。”
“这位先生啊,爱情这种事情……”
“你是不懂的!你哪懂什么叫炽热的爱情。你又怎么懂得像我这样需要靠着真切的爱才能生活下去的人呢……”
“要说起爱情啊,我也曾是被炽热的爱所煎熬的普通人类啊。也经历过差点被爱人活活掐死又侥幸活下来,以及被腐蚀性物质泼胸又挣扎着返回人间,这些惨痛的事件啊。惨痛归惨痛,但你要相信,经历的所有这些波折,不过都是为了让你能够更加精神抖擞地重新起航啊。你看,还是先把水果刀放下来,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一下……”街头怪客先生说着,又向着水果刀男的方向微微走了两步。
“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呀。”水果刀男忽然间变得有些伤感,挥舞水果刀的速率跟脚下舞步的速率都有所下降,“无论爱情,还是生命,总归是我们自己的私事,你总是这样跑过来干涉,是不行的呀。”
“还是先把水果刀放下来吧,之前每次不是也乖乖放下来了吗?快收拾下自己,拿出个男子汉的样子……”街头怪客先生又向水果刀男迈了一点点。
水果刀男环顾了下四周零零落落围观着自己的路人,坚定地吐出了一句不知道讲给谁听的话:“今天我就是要告诉你,你这个样子,是绝对不行的!”
说罢,水果刀男手中那把从来只是充充样子的土红色水果刀,向着他自己肚皮的位置俯冲过去。只听见噗叽一声,刀子便没入了水果刀男软𤆵𤆵的肚皮里,只留下那杆不太像话的乌糟的土红色刀柄,秃秃地立在水果刀男的肚皮上。一小股鲜血和水果刀男哎哟哎哟的呻吟声一起从肚皮里涌了出来。
街头怪客先生跟特异功能小姐费了半天劲把水果刀男在医院安置好以后,才发现水果刀男近期为情所困的女主角早已不见了踪影。街头怪客先生不得不向医生们解释了半天自己同水果刀男之间并没有什么难以说清的关系,水果刀男也并不是因为同他的感情纠纷才要挥刀自残。
医生露出一副“好的没关系我们理解”的表情反过来安慰街头怪客先生,还说水果刀男并没有什么大碍,那把小破刀子想要真的伤害到人还需要多些力气才行。
“果然,我们这样还是不行的吗?”走出医院的大门,街头怪客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整个晚上没有怎么说话的特异功能小姐,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怎么说话。
她不是被任何事情吓到了,她只是在安静地听着自己内心中那尊复杂之酿酒器,向外滴着酒汁的声音。这个夜晚,这尊酿酒器中又被填入了好几样东西。因此,流出来的酒汁,完全变换了味道。
pia-da,pia-da,pia-da……
特异功能小姐清了清喉咙:“嗯,之前呢,我也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街头怪客先生发觉,此时特异功能小姐的声音尤其迷人,有些不同于以往。
“但是现在,我反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特异功能小姐说着话,做了一件她从未对街头怪客先生做过的事。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街头怪客先生的左手。
街头怪客先生只感觉到一股强劲而轻柔的电流,由特异功能小姐的手指一路通向自己的全身。酥麻感由胳膊延展开向四肢,伴随着被小虫子叮咬样的轻微刺痛感。随后是一阵急促的灼热,十万根烟花在大脑里爆炸崩得他眼冒金光双耳鸣响。他的双腿软了下来,脊柱也很快不听使唤了。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一切本该如此。”
周日深夜依然灯光刺亮的街头上,因为各种各样怪异理由还游荡着没有回家的路人们,看到一位样貌普通的年轻男子瘫倒在马路上,脸上露出猫咪饱食了金枪鱼罐头后的安逸表情。他身边蹲着一位样貌普通的年轻女子,一只手紧握着男子的手。女子的脸上,也流溢着同样莫名的安逸表情。
路人们并不知道,这两位了不起的怪客们,恰是这座城市近一段时间以来,相互杀戮以及自我戕害事件减少的主要原因。他们在这对青年男女的身边走过,继续漫无目标地游荡向各自的方向。
毕竟,大家都是很忙的嗄。
这座城市就是这样子叫人安心。
2016.6 初稿 2017.2 改定
冒牌人生
每天早上醒来,
他基本上都不能确定这一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今天自己会得到什么工作,
进入哪些场所,
扮演什么角色。
这种不确定性每每让他感觉到欢欣鼓舞。
“那么,就是说,人们来这儿是为了活,我倒是认为,会在这儿死。”
一闲下来,就觉出了冷。一觉出冷来,脑子就重新转了。一重新转了,这句话就又飘进了他耳朵里。到底打哪儿看过这句话来着,死活还是想不起。
真叫个冷啊,这城。满地都是白花花的,只有给人走的地方全都踩得污脏。
又一家。肯定还是没戏。他想着,从裤兜儿里哆哆嗦嗦地往外掏烟,哆哆嗦嗦地点上,哆哆嗦嗦地吞吐着雾气。身上的暗灰色破西装一点儿都不挡风,跟裹了一层纸壳儿似的,随着风的节奏噼里啪啦地碎响着。毕业时候为了面试买的这套几百块的破西装,心想也就穿个一次两次哪值得花大价钱。毕竟还是没想到从夏天穿到了冬天,从冬天穿到了夏天,又从夏天穿回到冬天。
他观察着从楼里往外走的那些西装革履的人儿们,看他们走到雪地里以后怎么下脚,分别走出什么路线。这个规规矩矩踩人行道,东摇西晃地陷进一个个烂雪泥坑里。那个蹦蹦跳跳地企图跃过烂泥,啪叽一下跳进了表面是冰底下是水的冰窟窿。这个走着小碎步慢慢往前挪腾,身后不耐烦的人纷纷推搡着往前挤超过去。
唉,看来都是有鞋可换的人呢。
他把烟丢进雪地里,烟头噗叽一下就灭了。得走动走动,骨头都要冻酥透了。
往哪儿走呢?往好下脚的地方走吧。
左右瞄扫了半天,发现只有临街商铺的门前被各自商主给扫干净了,留出了一条路来。于是他使劲儿跺了跺脚,沿着这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到头的干净路溜达起来。
你说,如果大家都觉得来到这儿是能活,为什么自己看在眼里的就是会死呢。话又说回来,如果在自己眼里就是会死,为什么自己还非要赖在这里不走呢。脚下有些漏风,他边走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早上从地铁挤出来时不留神左脚踩了一脚雪水,说话的工夫就浸透了外面的假皮,本已面皮斑驳的鞋面不知道何时又掉了一块下去。看得出神,越走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他哆哆嗦嗦地又掏出一支烟来,哆哆嗦嗦地点上,哆哆嗦嗦地吞吐起。他盼着街上有人出现。他喜欢站在街上看人来人往,看人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对待彼此。要是有那么一份工作,就让人站在大街上观察别人也能赚钱就好了。
每天都有好多人在这儿死去又活来的,多有意思。他的整条后脊梁被冷风撩骚得止不住微微抖动,边抖边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他抖动着脊梁骨,手指冰得快要夹不住烟了。就再站一会儿,就一会儿。烟快烧到头儿了,他放慢了吞吐的速度。
“唉,都等着你呢!急死了!你到底到哪儿了?喂喂喂?喂,喂……”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礼服留着寸头的男人大呼小叫地从他正站在门前的那家商户里冲了出来。
他被寸头男人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看着男人。寸头男人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中,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
“是不是你啊?”寸头男人把手机放下,问话的口气带着极度的不耐烦和一种胁迫感,似乎此时如果他回答“不是”,寸头男人就会一巴掌扇过来。
“啊。”他原本说出口的是二声,可音节出口落了地,听起来却像是四声。这是他惯常说话的习惯,每个字出口总叫人感觉轻飘飘的,拐着弯儿打着转儿。
寸头男人一下子松了口气,把手机挂断塞进裤兜儿里。男人这口气一松,两个人都放松了些下来。
“哎呀我们都要急死了好嘛,你瞧瞧都几点了,你还有空在这儿抽烟啊。赶紧赶紧,待会儿完事了我给你来几条你慢慢抽!”男人说着话就上前去推搡他。男人一推,他手里只剩下屁股的烟头就从冻得麻了的手指间掉进了雪地里。再一推,他的脚下就变得松垮起来,随着男人往那家商户的门里走。
“唉。”他原本说出口的还是二声,音节出口落了地,仍像是四声。
寸头男人一边推搡着他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两家的老人儿都是文化人儿,都不喜欢闹腾的,你待会儿不用搞得太闹腾哈,就正正常常地走流程就行了。啥上蹿下跳的都不要,要喜庆且庄重哈。记住,要喜庆,且庄重。”
一走进商铺大门,一股子热气直扑上来,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一条冻鱼被投进了一桶热水里。凉气还渗在脊柱和脏腑里,但皮子上猛地烘热了起来。
“行了行了司仪到了!赶紧,赶紧开始,吉时都快要过了!快叫新郎新娘子两家老人就位,这就开始了哈开始了!”寸头男人把他一直推进前厅,放在塑料花团锦簇铺着红地毯的小舞台旁,往他手里塞了一支无线话筒。
“记住了哈,喜庆,且庄重。”寸头男人把无线话筒的开关拨开。
他握着话筒,望了望这个前厅。大厅里摆了十几桌酒席,人们有说有笑,噪音跟光线一样塞满了大厅每个角落。没有人留意小舞台这里在发生什么。
“上啊,哥们儿,等啥呢?吉时啊。”寸头男人用手指戳了他肋骨一下。
“那个,我……”他犹豫了。我不是司仪,不过五个字,但他犹豫了。即便是在犹豫着的当时,他也并不清楚自己犹豫的是什么。
“那个啥呀,哎呀,一会儿完事就给你结钱,保证不拖欠。赶紧开始吧,拖过了吉时我交代不过去啊。”寸头男人又戳了他肋骨一下,见他还在犹豫,索性一把把他推到了小舞台上。
他望着台下嬉笑吃喝的人们,依然没有人留意小舞台上在发生什么。他当然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他知道婚礼其实到底是什么。来就来呗,反正没人在意的角色,他已经驾轻就熟了。
他低声清了清嗓子,抬起手里的无线话筒:“尊敬的各位来宾、亲友,欢迎大家来到这个喜庆而庄重的典礼……这里是花的世界,这里是爱的海洋,这里是满载着幸福的婚礼殿堂……”
所有的一切进行得远比他想象得还要迅速。一直到整个仪式全部结束(其实也不过就一刻钟不到),他才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刚刚暖和了起来,从内到外都散发着热气。头顶上冒着蒸气,后背上冒出的汗把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有几次他真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穿帮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指挥新郎新娘去倒香槟,倒完香槟切蛋糕,切完蛋糕再喝香槟。不过他发现,实际上真的没什么人太在意这个仪式。没有人喊停他,没有人指手画脚,没有人对他蹩脚的场面调度提出意见,也没有人质疑他绵弱气虚的主持风格。
他感到很困惑,甚至抵消了精神紧张给身体带来的反应。
当他以一串平淡无奇,非常程式化的祝词结束了这个堪称草率的仪式以后,大厅内一下子又恢复到之前喧嚣的状态当中。他转身走下小舞台。寸头男人从他手里接过无线话筒,拨到关闭键上,眼皮不抬地问他:“怎么着,吃一口再走嘛。”
尽管他已经饿得发昏,也很久没有吃上一顿好的了,但寸头男人的态度明显叫他感觉现在不是个蹭吃蹭喝的好时机。
“不了,先走了。还有事儿。”
寸头男人抬起眼皮来扫了他一眼,打鼻子孔里哼出口气:“就知道你还等着赶摊儿去别的场子呢,要不给我这儿那么着急忙慌地就弄完了。”
完了,还是叫人给发现了。他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尴尬地杵在那里。
寸头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来,数出几张抽出来递给他:“别嫌少,你今儿这表现也就这价了,再加上迟到,我多少也得扣点叫你长个记性。下次记着,来我的场子,就不能浮皮潦草。”他接过钱,口里喃喃应诺着。寸头男人转身走开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收住了已经迈出去的脚。男人从另外一个裤兜里掏出了一包喜烟,塞进了他手里。
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半个小时前自己站着的地方,他把那包喜烟拆开包装,取出一根点上。他深吸几口,又吐掉。站了半晌,没觉出冷来。
似乎,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是什么,是谁。似乎,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大家并不真的在乎。对于等着的人来说,是谁来,可能并不重要,他们只是需要有个人来。对于被等待着的人来说,也许等着他的人的期待在他而言本是无足轻重的。那么像我这样的人呢。人家等的不是我,我来了,对于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他看着街上走动着的行人,想着这件莫名其妙的事。
他想到了那个爽约没有出现的正牌司仪。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来?也许临时接到了更重要的工作。也许出门时发现自己的礼服被烫出一个洞。也许堵车堵到心烦意乱索性不想来了。也许只是早上起床时心情不太好今天不想工作了。
不论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个司仪没有出现,都改变了他接下来的生活。
他开始游荡在这个城市中的各个角落,寻找那些被等待着却又没有出现的人的位置。最初,他还有些生疏,会叫人怀疑,会被人识破,也有过几次被等的真身出现了从而撞破了他的把戏。但是更多的时候,他都成功地掌控了局面,甚至开始对各种状况都越来越得心应手。
最没有挑战性也最易成功的要数各种大型会议和宴会了。摸索了几次以后他就发现,越是庞大的机构,大家越是相互之间根本不认识。而越是大型的会议,缺席的人就必然越多。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在大饭店、大会议厅门口,找个时机跟着人流一起走进某个会议厅里。大多数时候,就连签到的环节都没有,如果需要签到,他就随手写一个名字,实际上也根本没有人会查看。等到会议结束了,再跟随着人流,就能进入某个饭店的宴会厅享受免费而丰盛的午餐或晚餐。有的会议还会附赠各种纪念品和礼品。在他驾轻就熟以后,基本上都能顺利地直接混进宴会里,而不再需要忍受漫长而无聊的会议环节。
这种活儿简直是个人都能干,毫无技术含量,只需要穿着整洁外加沉默寡言即可。同理的,还有喜宴、丧宴、各种大公司年会等等。因此,在满足了自己最初的食欲和好奇心以后,这类活儿他就不愿做了,除非心情特殊,或者实在想改善伙食。
随着自己的兴趣,他发展了一些更具难度的工作。选择跟着人流进入更小型的会议。在这种会议上,有时他甚至会被要求发言。遇到自己特别不熟悉的领域,他就信口开河地胡扯几句比较虚的话。偶尔遇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他甚至能说上一大堆想法和建议。
再接下来,他开始尝试只要被人认错了叫住,他便充当起必要的角色。他发现这样的事情比他想象得还要多。人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的是什么人。
为了能更好地接收各类“工作”,他置办了几套不同的行头和配件。穿着蓝色的工人服,拎着一只全件套的工具箱,就会不停被人认作是电工、维修工。穿着黑色西服裤子和白衬衫,就会被认作是房产中介员、餐厅领班。不是大家只愿以貌取人,只是很多时候懒得过脑子而已。他也很快明白了那天自己为什么会被误认为是婚礼司仪,不过也就是因为那身怪异的皱皱巴巴的西服跟脖子间那条红领带而已。
他随遇而安,不管被谁认错了都只咕哝出语焉不详的嗯嗯啊啊。他跟着那些迫切需要某个人出现却又不知道需要的是谁的人们,走进他们的办公室、他们的社交场所、他们的娱乐场所,甚至他们的家。面对着那些需要他来处理的问题,他经常会惊讶地发现,自己鼓捣鼓捣,居然差不多也都能解决得了。人们似乎总是过高估计了大多数问题的难度,也过于信任其他所谓专业人士的能力。
每天早上醒来,他基本上都不能确定这一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不知道今天自己会得到什么工作,进入哪些场所,扮演什么角色。这种不确定性每每让他感觉到欢欣鼓舞。
他开始对生活充满了期待。这在此前,从未出现在他的感受中过。
距离那第一次奇妙的司仪事件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他活得好好的,可以说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更好。如果说这一年里他想明白了什么,那就是他彻底想明白了,自己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其他人灌输给他的“你必须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才能得到幸福”这个道理是假的。
人需要一个踏实安定的“位置”来确定自己的存在,一个多变世事中相对恒定的“位置”,一个别人无法替代的“位置”。那么那些不想要所谓位置的人可怎么办呢,难道就不能活下去了吗。过去的一年里,他有太多机会,将某次偶遇发展为稳定的“位置”,但他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并不想。
如果说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他感受到的一股强烈的冲动还无法释放:他想把自己对于生活的这些想法分享给其他人。冷静下来时,他也曾自己分析过,这种冲动到底是源于人对于分享本身难以克制的欲望,还是源于渴望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想法。如果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那跟其他人又有什么不一样。冷静并非人情感的常态,所以他经常会被自己的这个冲动所折磨。
所有的冲动和欲望都最终会找到一个出口。他也不例外。
他是在一栋写字楼门前捡到了2号的。其实不只是2号,就连3号4号5号一直到9号都是他在写字楼门前遇到的。后来他回想,人还是非常容易对跟自己有着类似经历的人产生同理心,进而产生莫名其妙的信任和亲切感。
在走过去跟2号搭话之前,他观察了2号很久。一边观察,他一边默自感慨,2号真是像极了一年前的自己。在冬日的冷雪地上瑟瑟发抖着抽着一支烟,眼神茫然,下巴僵硬。就连2号身上穿的那套破烂西装,都很像是他曾经也穿过的那套一样。唯一不同的,是2号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文件袋。他能想象,那里面塞满了各种野鸡公司的招聘广告和2号的求职简历。
起先,他还是稍微有些犹豫不决,自己是不是该这样做。在被那想要跟别人分享的冲动折磨着自己时,他已经分析权衡过所有利弊,包括自己已经拥有的这份令他满意的生活有可能会受到冲击和改变的预测。
然而当他看着2号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那眼神中缓慢向外淌着的绝望,那种缺乏光彩的木然,那种生命力被一点点从身体内抽走的样子。他认为这一切已经与分享和折磨无关了。自己有了责任。
2号抽完了手里的烟,却仍然站在写字楼门前,没有走动。可能2号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该做什么。
他觉得,现在是时候走过去跟2号说上几句了。经过了无数次与这个城市里的各种陌生人打交道的经验,他知道,在这里没人拿怪人当回事。如果2号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他就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如果2号听不进去他的话,他也不过就是这城市里面又一个怪人而已。
他踱步到2号身边,掏出了一包烟,拍出一根来递给2号。2号没怎么犹豫,木然地接过了烟,点着了。他没有寒暄。你见过怪人会跟人寒暄的吗。他没有寒暄,一边抽着自己手里的烟,一边给2号讲着自己过去一年里的生活。说起来复杂,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不过一支烟的工夫,也就讲完了。
讲完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浑身从未有过的通畅。唇上淡淡的胡茬儿上,粘着一层白色的细碎的冰粒。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话讲得多了,会感觉腮帮子疼。他看着茫然无措的2号,笑着伸手抹去粘在胡茬儿上的冰。他问2号,要不要跟他一起去试试看。试试看他的生活。
2号从他说完第三句话以后就没有再吸过烟。一串长长的烟灰挂在2号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那杆烟卷上。挂到重得挂不住了,烟灰自己坠了下来。
带新人入门,自然是从最简单最时效的路数开始。跟着他吃了两顿五星级酒店的宴会餐以后,2号就基本上手了。接下来,他又帮2号置办了几套能用得上的各类工服,教他怎么进入各类工作场合得到不期而遇的工作。2号学起来非常快,很快就不需要他再带着也能自己工作了。
让他颇意外的是,2号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活泼的年轻人。相比起沉默寡言的他来说,2号几乎像个小话痨。他一天天看着2号变得开朗、快乐起来,也一天天看着2号干活儿干得比他还得心应手。2号得助于自己利落的嘴皮子,对于需要倚重表达能力的工作总是做得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