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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思安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0:50

在大水泡终于将水面上目之所及的全部小水泡,都并入自己的庞巨身体内的一瞬间,它在无声无息间爆破开。

三个人被眼前看到的一切死死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这一切都是什么呢。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有个啥东西。女人指向河心。太婆和男孩向女人指着的方向望去。在刚刚那个巨大水泡的中心点,漂浮着一粒小小的黑点。黑点向着三人移动过来。

女人挪蹭到了太婆身后,双手不自觉抱在胸前。吓人哩,为啥到了这时候还吓人哩。

有啥怕的,都到这时候了还有啥可怕的。太婆脚下没有动弹,腰板儿挺得直起了些。

我也不觉得吓人呢,我觉得好玩儿极了,真希望爸爸妈妈也能看到。男孩嘴上说着不害怕,可是身体也不由得向太婆贴得更近了些。太婆攥住男孩的手,女人的手搭住太婆的肩。

是,是个娃子。女人轻声惊呼。男孩也看清了,确实是个小孩,比男孩还要小很多的小孩。孩子的下半身浸在水里面,上半身裸着,露在水面上。水面依然稳若镜面,小孩悄无声息地在水中向岸边滑动而来。

瞧起来,还是个女娃子。太婆摇了摇头。

但她能碰到水,她跟咱们不一样呢。女人依然非常紧张,搭在太婆肩头上的手,不由得加了气力。

女娃漂到了河岸边,她没有上岸,瞪着大眼睛看着三人,不言语。

娃儿啊,你要不要到岸上来。太婆问道,她用自己的桃木拐棍点了点泥土地。

女娃摇了摇头。我不能上岸。声音像是新冻起的冰块在水里炸裂开的响动。

你是谁。男孩问。我来给你们带路。女孩回答。

男孩立刻高兴起来,他摇动着太婆的手臂。太婆太婆,有人来给我们带路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男孩心里想着,回家一定要给爸爸妈妈好好讲讲今天看到的故事。他没有留意到,太婆和女人的脸上都压着阴沉沉的云。

应该有座桥呢,老人儿都说,应是有座桥呢。太婆又用拐棍点点地。

没有桥啊,只有我。女娃笑了。声音像是河底的红色碰撞着河面的红色的响动。

那你是阎王吗,原来阎王是个小女娃?女人哧哧地笑起来。

女娃摇了摇头。我不是,这里也没人是。

那这儿谁说了算啊?替我跟说了算的头说说,下辈子我要生在法国,在……女人回头望着男孩求助。男孩马上替她补充上,巴黎。女人点点头,对,在巴黎。

女娃摇了摇头。这里没人说了算。

那不可能。女人感到震惊。没人说了算,那岂不是要反天了。女娃望着她,不言语。

那之后呢。你带路,之后呢?女人有些不大满意,现在的状况似乎跟她之前预测的不大相同。

之后,你们重新开始,我,还在这里。女娃说。

男孩松开了太婆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走到河水的最边沿,蹲在了女娃面前。

小妹妹,你怎么一直泡在水里呢,不会难受吗。是谁不叫你上岸来呢?男孩问。

我在河里出生,也在河里死去。这里就是我的去处,我再没有其他去处。女娃说道。声音像是春日的脆笋剥开外皮的响动。

你在河里出生?你是刚才那个好大好大的大水泡生出来的吗?

女娃笑了起来,她白嫩嫩的手臂和白嫩嫩的胸脯,闪着水晶折面似的光。

娃儿啊,你这是,要带我们往哪里去呢。太婆问。

往该去的地方去。女娃笑着说。声音像是手指插进鹅卵石堆里搅动的响动。

那里……好吗?女人问。

那里就是那里。女娃笑够了。她把自己白嫩嫩的右手,自水中抬了起来,伸到了男孩面前。男孩看着女娃的手,手心里有一颗小水泡儿。这水泡跟刚才在河中见到的不大相同,它的外壁萦绕着一圈七彩的荧光。荧光在水泡上翻滚游动着,男孩看得张开了嘴巴。

男孩把自己的手盖在女娃的手上。他感觉那颗小水泡自女娃的手心贯入到了自己的手心上,并沿着手掌,游动向自己身体的各个方向。男孩的整个身体被水泡抱住了,变得轻盈起来。他随着女娃的牵引,走入浅红色的河水中来。男孩的下半身浸泡在浅红色的河水里,上半身露在河面上浅红色的空气里,就像女娃一样。

女娃掬起一掌心的河水,拂在男孩的脸颊上。男孩脸上糊住的乌黑的炭烟立刻化开,随河水一起四散他去。男孩感觉到呼吸重新变得顺畅,肺中的阻塞感消失殆尽,同时记忆也随之模糊。石块儿、水漂儿、爸爸、妈妈、动物园、生日蛋糕、找不到的家,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这漂浮着的轻盈的感觉,让男孩觉得自己也是一颗水泡。无论下一刻是无声地爆破,还是汇入更大的水泡,也都不再重要。男孩笑了起来,声音像是石块儿擦入水中又再次跃起的响动。顶不到天上去的风,潜不入地底的水,漂浮在时间最中央的气泡。

女娃又向太婆和女人伸出了手。太婆和女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入水中。河水依次拂在太婆和女人的脸上。太婆的舌头缩回到嘴巴里,脖子上瘀青的痕迹也化进了河水中。女人脸上的黑青洗成了结实的红色,身上的臭鱼烂虾味重新退洗为泥土的清香气。

四个人漂浮在浅红色的河水中,望着彼此笑。

若没有人笃定地告诉你这是河,便没有人能看得出这是条河。河水无边无界地包裹住天际,包裹到挤出去了所有空气。在这条无边无界的浅红色河水里,四粒黑点漂浮着,漂浮着,漂浮着,渐渐隐没入河心。

2017.6—7 初稿 2017.8 改定

大 娘

从大娘家的小杂院里走出来,

小铁的鼻子嘴巴还是像抽风机似的不停抽着。

但他已经跟进去之前不一样了。

现在小铁心里有了底子,

他不再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了。

他有了指路人。

兄弟!兄弟……一条裤子咱们俩人穿的兄弟趴炕头上一聊就聊上一宿的兄弟自己还没有女友就拿钱帮我娶媳妇的兄弟兄弟!兄弟我们说过有钱一起赚好日子一起享有难一起担现在日子刚有了那么一些许的好起来难就来了兄弟你先走一步这难我担着了兄弟!兄弟你放心吧兄弟我绝不会叫你没个说法就去见阎王也绝不会叫你家老爹老母只得抱着你冷邦邦的身子朝天嚎兄弟。兄弟兄弟……

行了行了,嚎够了没有啊?别嚎了,站起来。人都没了你还在这儿嚎来嚎去的,表决心给谁看呢?闫家三叔不耐烦地挥着手,示意屋头的人把哭倒在祭台的小铁搀扶起来。小铁用手推开众人,翻身跪在闫家三叔膝头下。

三叔你放心我一定要给这事儿找说法你让闫家大爷大妈都放心我兄弟这事儿我扛定了不抓住那人我这下半辈子就不过了。

小铁啊,警察都没得法子你能有啥子法子。心意叔儿们都领了……

三叔我兄弟好好一个人铮铮一个汉子现在就像叫老鹰给叼走了一样人就没了?!说没了就没了?说拉倒就拉倒了?三叔这世间的事儿不是这么办的三叔我不管你们闫家怎么想我兄弟身上虽然没淌着我一样的血但情分就是我亲兄弟的情分。这事儿不了结我下半辈子就没法过了这事儿不了结。

行了行了行了,就你情义重我们闫家人都是乌龟王八蛋嘛就你情义重?谁不想有个说法谁不想讨个天理就你情义重?谁叫咱们农村人就是贱命死了就是死了要是咱家屋头在城里也有个把官路商路上的人头还能有这屌事了?行了行了行了,那谁那谁,给小铁搀出去吧别挡着别个来祭拜呢。

两个汉子一人架着小铁一只胳膊就把人拎出了门。小铁边被扯拖拉拽着走边卖力气扭头往回使劲儿瞅。

这几丈高的泥瓦房小铁从小不知道蹿上蹿下多少回恨不得每片瓦都叫他给蹬碎过。这小时候觉得很大长大以后又觉得实在太小憋得慌的院子小铁不知道蹿进蹿出过多少回连院子有多少个土坑他都认得。兄弟兄弟没了你,这房子这院子就再也不是那房子院子了。兄弟。

汉子们把小铁往大铁门外一搡顺手就带上了铁门。小铁没拍门也不再嚎了。他抽搐着抹着眼泪鼻涕刮着眼眶。待胸膛不再像抽风箱一样呼啦呼啦直响了小铁扑通跪在大铁门前。

兄弟。兄弟。兄弟。兄弟你放心你的事儿我担了。我原本总不明白天老子怎么会给我一个你这样的好兄弟现在我知道了他就是知道你会出这事儿让我来帮你担着。兄弟你放心我绝不会叫你被老鹰给叼走了一样就没了。害你的人我要抓到害你的事儿我要讨到说法害你的账我要算清。兄弟兄弟兄弟。这辈子的情分我只能这样还了下辈子的情分咱俩就下辈子见到再认吧。兄弟兄弟。

小铁念叨完伏到地上咣咣咣叩了三个头,站起身走了。

当天小铁就从村里又折返回城里。小铁要回城里去找七叔。就算小铁再傻再愣也知道这事关人命的大事,不是靠自己对着兄弟的灵前叩了头发了愿就能解决得了的。要解决这种大事儿就得找乡党里的能人儿来帮忙寻摸路子,靠挺着个胸膛往前冲豁出个命去向前闯是没有鸡毛用的。

七叔就是乡党里的能人儿。最早一个从他们村儿出来到县城干活,又进一步最早到了这座大城市里来打工。七叔不仅来得早认识的乡党多而且还寻着了法子在这城里头扎下来了。七叔的闺女儿子现在就跟真的城里人一样了,跟小铁就是不同的人了。最早小铁和他闫兄弟只有十六七岁进到这城里来打工时候,就是闫家大爷领着他们俩毛头小子来七叔家叩头拜码头的。

见到七叔,小铁又是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得是又直又狠一点儿软乎劲儿都没给自己留,跪得小铁两眼直冒金星膝盖疼得像是已经碎开了。过去这些年来小铁早就没了给七叔跪地叩头的习惯了,小铁已经长成了个不小的汉子了。然而兄弟这事儿一出小铁知道自己还是太嫩了。这城市大得像海一样,自己和兄弟不过就是两只小虾米,可能连小虾米都还算不上只是漂在海里头的两坨海藻。

七叔摇着手叫小铁起来,小铁不肯,还是跪着。七叔又连摇手带唤地招呼了几回,小铁还是一动不动就是跪着说到急处就不停叩头。

像你这样的娃子倒是不多喽。七叔坐在炕上叹了口气。现在这些娃子,别说兄弟叫人给捅了,就是老子媳妇儿叫人给捅了,也就是给捅了,谁还去出那个头。啥子血性义气,都值不上多赚几个钱来得要紧;啥子兄弟老子,关键时候都没得钱亲。

小铁哐哐又是几个头脑门子上已经红瘀瘀一小片了嘴里还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他那些车轱辘话。

可是铁啊,你这事儿七叔真是帮不上忙。乡党们老说些个神乎乎的话,说你七叔在城里路子多,跟能通天似的。但你也知道,这种警察都没得法子的事儿,你七叔再能耐也没得法子。不过……

小铁一听到七叔说“不过”俩字就又哐哐哐叩上头了,他知道一定有法子的他就知道一定是有法子的,这世间要是连人命都不在意了那这世上活着的人到底还有点啥子意思。小铁就知道七叔是有法子的,不管这法子是啥需要他拿啥去换他都愿意只要七叔有法子。

不过,这事儿倒是可以找找大娘。

大娘?大娘。小铁的脑门子已经叩出血来了脑浆子都像浆糊一样搅和在一起两耳嗡嗡嗡地一直在响整个人像是飘在房梁上。大娘。大娘。七叔都没得一点法子的事儿这个大娘能解决这个大娘到底是谁是什么人大娘。既然叫大娘那大娘应该是个婆娘吧一个婆娘家居然是个比七叔还能的能人儿吗大娘。七叔可是能人儿啊这大娘要是比七叔还能那绝对是个能人儿中的能人儿了,一定能人所不能啊大娘大娘。

可是,现在想要见大娘一面那是不容易。就像想要见市长一样不容易呢。其实见市长还要更容易一点,至少人家老上电视,你啥时候想看,打开电视守着就行了。想见大娘一面可是不容易咯,她藏得可深着呢。

七叔七叔你帮侄儿一把你只要帮侄儿一把将来侄儿一定给您当牛做马干啥都愿意你帮侄儿一把。这个大娘不管她想要啥才肯帮忙我都能想着办法要钱我能把所有钱都给她哪怕把家里新盖的砖房卖了给她她要是不缺钱小铁愿意认她当妈一辈子叫她使唤给她养老送终七叔七叔你一定帮你侄儿一把。

铁啊我大侄儿,你闫兄弟是真心没白交你这个兄弟。侄儿你放心,七叔一定给你尽力。咱们虽是农村人,但也是讲究人儿,凡事儿都得整得明明白白。七叔一定帮你把这事儿整得明明白白。

后来小铁知道了,大娘是个江湖传说。

啥叫江湖传说,就是听说过没见过。听说过的人越多真见过的人就越少。其实大娘以前也不是这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以前她常在江湖上走动还见过报接受过记者采访。只是后来,她把自己藏得愈发深了。有人说她是怕人打击报复杀到家门前来。有人说她收到过的死亡威胁能装满一卡车。有人说她最小的女儿因为她的事儿叫人给糟蹋了。还有人说是她自己被人给糟蹋了。

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一种说法儿是,大娘早就让人给默默收拾掉了。人家做得干净,只留下了一个好像大娘仍然隐在江湖的传说。只有像七叔这样的乡党能人儿才知道大娘没有被干掉,可是有着这么些血糊糊的传说也就让大娘只能藏得更深了。

七叔是怎么认识上大娘的,小铁始终是不知道。七叔不说,小铁也就问不出。照七叔说,大娘并不是他们的乡党,甚至都不是一个省的,那七叔是怎么认识上这么个奇人的呢。屋头的人都说,七叔这些年在城里闯荡,白手起家成为能人儿,那是有七叔的道行,终归得干些其他人干不下的事儿。按照江湖传说的那些邪乎说法,大娘就像黑寡妇,跟她挨着边儿的,都是坐在阎王炕头唠闲嗑儿。小铁不管这些废话。他笃定了要报仇的心,别说是坐在阎王炕头唠闲嗑儿,就是让阎王老子割了魂儿,他也要去会一会。

小铁按照七叔吩咐的,在中午十二点准时蹲在市里最最繁华的那条购物街客流量最大的那家麦当劳门前。准准地必须是十二点不能多一分钟也不能少一分钟,小铁掐着腕子上的数字手表数着,临出门之前他对着中央电视台的时钟对了好几回。小铁听七叔的话,翻遍了自己本来不多的衣服,终于凑齐了一身儿的黑色衣裤还跑到同在保安队的同事那儿借了一双黑色布鞋。

十二点了十二点了终于十二点了人该来了吧。小铁压低腕子上的表走到麦当劳门前他盯紧了前前后后每一个进出的人尤其是女人。不对不对这个不是也太年轻了要是这么年轻人家为啥要管她叫大娘呢嗯应该也不会是这个吧这个子也忒矮了些瞅着还有些冒傻气还有这个唉对啊会不会是这个这个看着还有点子接近。

小铁满头冒大汗不停地举起腕子看着表虽然表上的数字隔着老半天才变化一次但小铁感觉时间爬得慢得像没吃草的老牛。这个大娘别不是后悔了吧别不是临时变卦突然决定不帮忙了吧别不是走到附近看见我样子长得憨不想认了吧。

你就小铁啊。

小铁吓得往后退了三四步胆子都要吓出汁儿来了。打哪儿冒出来的人,突然就来这么一句。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小铁身子右边就站住了一个人。小铁看不出来这人会不会就是大娘。

这人穿着黑色的布裤子黑色的布鞋子上身套着件深绿色的绒褂子两手插在上衣兜里。她看着也就只有一米五多一点,但是人站得稳稳的,像是来阵台风都刮不动弹的样子。她脑袋上裹着一顶灰色的线帽子,所有的头发都包裹在帽子里,嘴巴上挂着一副大夫戴的那种蓝色口罩,一下子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来两条细而长的眼睛。两条细而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小铁。

小铁点点头。你是大娘吗大娘。

那人没有回答,上下扫着小铁,又把视线从小铁身上挪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人来人往。

身份证给我。

小铁有点蒙圈儿,心里也有点犯怵,这怎么一上来就要身份证呢这到底是要干吗。小铁犹豫了。他把手伸进了裤兜儿里面,掏来掏去就是掏不上来,他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赶紧点儿的。那人嘴上催着,眼神还是四处游荡着,并没有看小铁。

七叔应是不会骗我的吧七叔肯定是不会骗我的七叔不会答应了要帮我把这事儿整得明明白白转手又叫个人贩子或是搞传销的来祸害我。小铁总算捏住了裤兜儿里的身份证攥进了手掌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说了这光天化日的她一个老婆子能拿我个精壮小伙子有什么法子万一真的是骗子大不了我掉头就跑回头再补办个身份证就了了。

想着这,小铁把捏在自己手心儿里的身份证揪了出来,冲那人伸了过去。小铁脑门上手心里胳肢窝下胸膛前脚底板都在使劲儿冒着汗,递出东西的手也在颤悠,他打量着附近琢磨着这婆子会不会有什么同党在附近候着。小铁心里生出了怯来。对面这婆子虽然只是个婆子,但那两条又细又长的眼睛,瞧人时候冒着的那光真不像是个婆子瞧人的眼神儿。小铁打小就是外婆带大的,自小到大村里村外身边的大人基本上也都是婆子,男人家不是在外面打工就是在地里做活,要说小铁对婆子这种人最是了解的。婆子瞧人的眼神不是软软的就是黏黏的,就算有那么个把硬气婆子,眼神也总归是硬气里夹着软绵绵。可对面这个婆子,瞧人的眼神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人接过身份证来很快地扫了眼,又把眼神儿伸回来瞅了瞅小铁,随即把小铁的身份证揣进兜里了。

跟我来。说罢,她转身就往购物街的东头走去。

别看她个头不高走起路来倒是虎虎生风,两条腿儿不长但是倒腾得飞快,小铁这不知所措的一瞬,那人已经走出去十几米了。看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小铁把心一横跟了上去。兄弟啊兄弟你要是有在天之灵就保佑保佑你的小铁弟弟吧,不用保佑他安然无事,就保佑他不要刚出手还啥也没得到就折在大门口了。

那人呼呼地走在前面,小铁迈开大腿跟在后面,尽管小铁心里一直都在打嘀咕,但是看到周围没人跟着一起过来小铁心里也放下块石头。要是没有同伙跟上来那就算是吃亏估摸着也不会是什么大亏。

小铁在后面努力跟着,那人在前面嗖嗖地走着。她领着路在购物街靠东头儿奔着从主道上叉出去的一条小巷子拐了进去,在小巷子里走了没几步又向右一拐,就转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以往小铁跟闫兄弟和其他哥们儿在放假时没少跑来这购物街,虽然啥也买不起但是饱饱眼福看看美女还是过瘾的,可这样弯弯绕的巷子却是一次都没走进来过。小铁诧异极了。真是没想到,就在这样繁华的街区旁居然还有这种肠子似的连成一片的巷子区。

七绕八绕地,小铁早就已经辨不清方向分不出南北西东,更是不知道已经走到何处了。小铁的心敲锣一样砸得更响了。他不再害怕,他开始兴奋了起来。这婆子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大娘吗?她要带我去的地方是她的老窝吗?这简直就跟侦探小说里面写的一样啊!大娘啊大娘,不愧是传说中的人物。

前面那人忽地停住了,像是在等小铁跟上来。小铁赶紧几个快步追过去也停在她身边。不知是走得太快还是心里太兴奋紧张,小铁胸膛上下起合得厉害气喘得呼呼直响。倒是那人安安静静得像是只出门溜了个弯。

那人站着前后打量,轮番地看巷子口和巷子尾有没有尾随的人出现。看了几番也没见到有什么异常,她伸出一直插在上衣兜儿里的右手,手里亮出串钥匙,转了转身子右侧的大铁门,门一开小铁就被她给扯进了门来。两人一进门她又迅速回身把门给锁好。

这是一处在拆迁边缘的小杂院。院子外面墙上喷着红色的“拆”字,院子里面墙上的砖块儿都不全整了。十几平米的小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看起来像是垃圾的杂物,有各种包装货物的破纸壳废旧家用电器摔得七歪八扭的铁壶铁桶铁面盆还有些缺胳膊少腿的椅子凳子,整个一小型的旧货市场。难不成这大娘没事可做的时候还兼职卖一卖回收家具和破烂什么的?小铁纳闷。

穿过院子里的小旧货市场,那人又从一串钥匙里拔出一支来,转开了院子里那间显得还没有破椅子堆得高的平房门,推开门示意小铁进屋。小铁觉得这座院子和整间屋里不像是还有同党的样子,没有太顾忌就进了屋。

那人把屋门在他们两人身后带上,指着一张椅子叫小铁坐,她自己坐到了椅子对面的沙发上。她坐下了,还是端端正正的,没有一点要歪倒着靠在沙发上的意思。

小铁转头看了看这间一转脑袋就一览无余仅有几平米的小屋再没有别个人,就扑通一声硬硬地跪在了地上,对着那人先叩了三个响头。

大娘大娘我是小铁大娘我七叔说了现在谁也帮不了我了只有大娘您能帮我大娘如果您愿意帮小铁一把帮小铁把我闫兄弟这事儿给整明白我小铁愿意一辈子给您当牛做马您要是愿意要钱我愿意把我家新盖的砖房卖了给您钱您要是不想要钱我愿意管您叫妈伺候您下半辈子给您养老送终。

小铁把头都叩完了话也说完了才抬头看,只见大娘坐得稳稳的,手里还在抓着自己的身份证瞧看。小铁心想,既然自己管她叫大娘她没有反对,自己给她叩头说话她也没有推让,那看来她真的就是大娘了她真的就是那传说中能人儿中的能人儿大娘了。想到这小铁又叩下了一个头。

都到了屋里头了,大娘的口罩和帽子还是没有摘,说起话声音都是闷噗噗的。

你是小铁?

是,是我,李铁军。

别叩了,先说事儿。

我兄弟叫人给捅了,人跑了,我不能叫我兄弟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

你亲兄弟?

不是,一个村里的,打小一起长大跟亲的一样比亲的亲。我家人口单薄我就一个姐姐,我兄弟就是我亲兄弟一样的。

伤了还是死了?

死了,前几天刚埋下。

报警了吗?

当场就报了,警察来的时候人已经给跑了警察查了几天说是已经不在市里了跑到不知道哪去了,说现在只能发出通缉来没得别的法子了。

不能等等警察那边的消息吗?

大娘你是不知道我闫家兄弟命道惨,他爹就是在外面打工时候跟人打牌人家赖账趁他爹一个不留意一铁锤给敲死的那时候我闫家兄弟几个孩子岁数都小没人给讨说法那害人的就跑了警察也是说没得法子到现在了害人的也没有抓到。我是天没想到地没想到一万个也没想到我闫家兄弟竟然也这样横死在外头了。他家跟我家一样人口薄又都是些胆小怕事的不想招惹人,但我不能叫我兄弟就这样不明不白下去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都得给我兄弟讨个说法抓到这害人的。

警察外出去抓人得有线索才要出的。你有线索吗?

啥子线索?

就捅人那货的线索。

那货就是跟我们一起在城西保安队当保安的,岁数不大脾气不小来了队里没几天就把人都得罪差不多光了。我闫家兄弟是他们小队的队长,后来听人说他们那天因为那小子上工的时候不好好干溜号放走了一辆没收费的车我兄弟数落他数落急了竟就跑回他自己屋头拿了把水果刀回来就把我兄弟给捅了。等我从我那队赶过去我兄弟已经没气了那小子也跑掉了……

知道叫啥,是哪儿人不?

队里都管他叫顺子大名好像叫李广顺据说是毕南人。

还知道些别的不?

……不知道了。

大娘不继续问话了,手里转悠着小铁的身份证。她身子像是稍微松弛了些,略微有点向下塌着。

小铁见大娘不说话了,担心她是觉着麻烦不想帮自己了,连忙又叩着头把一进门就说了的车轱辘话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小伙子,这种事儿,不好整。可能事儿还没整明白,你自己又搭进去了,你知道不?

大娘我知道但我必须整明白大娘。

你倒说说,为啥必须整明白。

大娘俺是农村人漂亮话不会说书也没读几天也没读懂几页但是我自己的事儿我自个儿心里明白。要是我闫兄弟这事儿我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我没法过好我下半辈子大娘。大娘我要是个瘫子哑巴缺胳膊少腿我兄弟叫人害死了我就算心不安但我也能过得下去大娘要是我兄弟杀人放火贩毒干坏事儿叫人给弄死了我就算难受但我也能过得下去大娘但我现在是个精壮小伙子我兄弟是个大好人却叫人给弄死了我要是啥也不干就这样过我过不下去我这下半辈子你能明白我吗大娘。

小铁说完这话,憋在心里许久的泪和酸就涌上脑壳来了。再使劲儿也憋不住了,小铁就让这泪和酸顺鼻子眼睛嘴巴淌出来了。也不晓得是咋个回事,这话搁心里头这么些天,当着爸妈姐姐和闫家人就是说不出,倒是对着个神神秘秘的陌生人说出了。

你现在手头儿有多少现钱?

我本来谋算着今年正月回老家去把媳妇娶了,家里家外筹备了十万块做彩礼迎亲和办酒席,现在决定先不办这事儿了。我自己打工攒的手头还余下四千多将近五千块。大娘你需要多少你尽管说这些钱不够的我去借要是借还不够我就把老家给我结婚新起的砖房卖了,还能得十几万要是还不够我再去借,反正有的是法子大娘你要用多少尽管说吧。

不是我要用。我不要你的钱,是你自己要用。追凶这一路要花钱的地方多着了。

一听到“追凶”这个词,小铁这心里像是开了锅一般。

他砰砰砰地又连着叩了好几个头自己都数不过来了。一直以来小铁只是知道自己想要干一件事儿却又不知道这件事儿到底该怎么形容,有时候他想跟别人念叨一下自己想干的这事儿却死活找不着合适的词,会急得百爪挠心的。现在小铁知道了,这件事儿就叫作追凶。

小铁也知道了,大娘说这话,就是肯帮自己了,他心里的感谢委屈害怕志气愤怒都化成了他唯一熟稔的表达方式,就是给大娘叩头。

从大娘家的小杂院里走出来,小铁的鼻子嘴巴还是像抽风机似的不停抽着。但他已经跟进去之前不一样了。现在小铁心里有了底子,他不再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了。他有了指路人。

肠道似的巷子歪歪叉叉地纠结在一起,没走出去几步小铁就认不得路了。但小铁一点儿也不着急。大娘说了不认得路没关系,只要冲着一个方向不停走定然是能走得出去,最多就多花点时间,多走点弯路。小铁不怕,他心里安生。心里虽然安生,胃里却哗啦哗啦响,像是里头立着一口锅正在熬煮羊杂,热烘烘的气在里面熏着,向喉管子里顶着腥气。他觉得嗓子眼发酸想吐,两条腿也酸软,脚下更是放慢了,大口大口喘着气,把胃里拱着的热乎气儿发一发出来。

小铁手里捏着一张纸片儿,他既不敢攥得太紧了怕扯碎了这单薄的纸片儿,也不敢攥得太松了怕一阵风过来就吹走了这纸片儿。纸片儿上头写着大娘嘱咐他接下来要干的事儿。

头一件事儿,就是通过各种方式多查清些李广顺的背景,找到追凶线索。

虽然保安队的小兄弟儿们天天睡一个屋里头吃在一口锅里头有时候赶上过年一起值班家也回不了连大年夜都过在一头,但是直到现在小铁才明白过来,自己并不真的认识这些天天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人。每天上班时候不能随便说话,吃饭时候闲聊不过都是些屎尿屁没正经的玩笑话,等休息进了宿舍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手机一刻不停地抠抠抠着手机屏幕直到关灯睡觉才算停。一个保安队里面几十口子人,一个小分队里面也有七八个人,除了闫兄弟,小铁竟是没有跟其他任何一个人深聊过,晓得人家的底细。

小铁懊恼是懊恼,但也发觉不单是他自己,这保安队里是个个如此,除了同村同乡的乡党才相互之间有深入了解,对其他人竟是都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般。也赶巧了,介绍那顺子来队里的顺子乡党,刚在不久前因为要跟老婆团聚离开这个城市南下打工去了,可着这剩下来的几十口子人,居然就没有一个能说上来更多关于顺子的情况。

忙乎了几天下来小铁跟全队里每个人都聊了半天,又是恳又是求又是讨好又是磨耗,只讨得了一个他觉得还算有价值的线索。队里一个跟顺子乡党走得稍微近一些的人,有顺子乡党现在南边的手机号。几天来积攒了太多失落,现在得了这样一个消息,小铁像儿时在河里捞鱼一般死死抠住不肯松手。

小铁拿不太定主意,特别想给大娘问问看她的意思。但是上次从大娘家出来前大娘曾经再三嘱咐过他,没有大娘的吩咐小铁自己绝对不能跑到购物街那边去找她,大娘也没有给小铁留下电话号,只让小铁把自己的电话号写在纸片儿上,留在了她那儿,大娘说等过几天她自然会给小铁打电话的。

又等了两天还是没有接到大娘的电话,小铁实在是坐不住了。他趁自己休班的时候跑到了外面大街上,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那个乡党的电话号。

电话响了十来声,对面才终于接了起来。

喂,谁呀?那乡党的声音听起来黏糊糊的,隔着距离的混沌不清。

我啊小张哥,我是小铁,李铁军。

对面一时没了声响。小铁又喂喂喂地叫喊了好些声,对面才又传来那黏糊糊的声音。

哦,啥事儿啊?

小张哥没大事儿就想问问你关于顺子的一些情况……

顺子的事儿我听说了,我跟他不熟,都是他妈死活缠我带他进城谋个事儿做我才带他去保安队的。

小张哥我也不是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打听下……

不是,你不用跟我打听,我真是跟他不熟,你问问别人吧。

电话就挂了。

小铁只感觉脚底板的血噌噌噌几下子就蹿到了脑门子上。顺子刚来队里头因为脾气不好四处得罪人谁都不爱搭理他,就只有小张哥在打饭分配活儿和发奖金上面维护顺子替他说话。小铁也明白自己想替自己的兄弟伸冤,人家也想保护人家的兄弟,但现在这事儿不是谁打牌出老千谁偷吃了谁零食谁偷占了谁的工时奖金这样的小事儿,现在是有人躺在地下不再喘气有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大事儿。

小铁狠狠攥着手机感觉手上一使劲儿全身的血往头顶上冲得更猛了,脑袋两侧的血管砰砰地撞着头皮,疼得很。他就那样站着,站着,等头上的血管没那么疼了,又拨通了电话。

小张哥你听我说……

小铁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啥,但我是跟顺子真不熟,有事儿你问他妈去吧。

行那你告诉我他妈在哪儿。

毕南。

毕南哪儿?

珠流镇。

珠流哪儿?

河下村。

河下哪儿?

你要是真敢去,进村问问就知道了。

小张哥……

行小铁你不用说了,你问他妈去吧。

电话又挂了。

手机还贴在耳边小铁就那么呆呆地站住听了半天电话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嘟——嘟——嘟——兄弟啊兄弟怎么你这一去这世上的所有事就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呢兄弟我知道不是事变了是我变了兄弟我不怕这事都变了天也变了我只希望你还在这世上在我身边嘟——嘟——嘟——兄弟啊兄弟我怎么现在就是这样想你呢你下葬时我着急向回赶想要找人帮我追凶头七也没有为你守纸钱到现在还没有为你烧上一挂你会不会怪我呢兄弟嘟——嘟——嘟——兄弟啊兄弟你放心我一定——嘟——嘟——嘟——

血慢慢流回自己该在的地方,头也没有那么涨了,小铁从大街上走回宿舍。一进屋他又站定了。一屋子的人都躺在自己的铺上每个人手里都抓紧着自己的手机在那里对着屏幕抠抠抠,抠抠抠,抠抠抠。小铁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宿舍里的每个人都对着一块或大或小的屏幕双眼瞪得滚圆,有的神情专注连眼睛也不眨有的对着屏幕莫名地乐个不停有的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抖动。小铁知道,若不是闫兄弟他不在了,他们两人此时此刻怕是也躺在铺上做着同样的事。

兄弟啊兄弟我……

小铁屁股还没坐到铺上手里的电话就忽然连摇带晃地响了起来,看了眼号码,是不认识的座机打来的。小铁也没多想就接了起来。

小铁吗,我是大娘。

听到这几个字小铁立刻就从床上弹了起来,连鞋子都没穿好就往宿舍外面跑。大娘问他这几日线索搜集得怎么样,他连忙将自己从各处打听来的消息拣他认为重要的一股脑儿告诉了大娘。大娘那边只嗯嗯嗯地应着没有太多说话。临挂电话前,大娘约他后天中午还是十二点整在另一家购物商城门前等她。那家购物商城小铁知道,想来就在购物街旁边的一条街上,离购物街不远但是也不算近。

按着跟大娘说定的时间地点,小铁站好在那家购物商城门前。大娘自然又是准准时地出现。这次大娘没有跟他讲话,只使了一个眼神儿随后掉头就走,小铁再憨也明白大娘的意思,也不问话,就跟在大娘身后走起来。虽然跟上次是完全不同的路,完全不同的方向,入的出的都是完全不同的巷子口,居然左拐右拐地,又拐回到大娘住的那个小杂院门前来了。虽然路小铁还是摸不上来,但他走着走着心里还是有了点数。这个小杂院看来不起眼,然而位置却是四通八达,东西南北都通着路,可通闹市可通陌巷,多来上几次是能抓清大体位置,但若是生人闯进来肯定是摸不到头脑的。

走在路上时小铁已经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的激动和手足无措,他看着不紧不慢不摇晃走在自己前面的大娘心里颇是感慨。大娘这次的穿戴跟上次基本相同,黑色布裤子黑色布鞋子上身套着件深绿色的绒褂子灰色的线帽子大夫戴的那种蓝色口罩。

大娘到底是个什么人姓甚名谁经历过怎样的事这些对于小铁来说都是个谜。早前他也问过七叔这大娘到底是哪路神仙,七叔也是知头不知尾说得混混沌沌。七叔说,早年间大娘的男人叫人给敲死了,要是搁在一般婆娘家的,哭哭嚎嚎也就罢了该是咋着过还是咋着过。可大娘这个婆娘,愣是天南海北地走遍,把那仇人家给寻着了。可具体是咋寻着的,寻着之后怎么了,这些事儿又没人能给说道清楚。小铁心想,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跑的了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了,这大娘肯定也是有她自己的来历和故事,只是看她向来神神秘秘的样子,这来历和故事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告诉了像小铁这样的生人。

看着大娘稳稳当当的小脚像踩着锣鼓点儿一般极有韵律地蹬着地走着,小铁心下拿定主意。他是个有情有义有诚有信的人,看大娘的样子怕也是自己一个人孤身在外闯江湖,若是大娘真的帮闫兄弟大仇得报,自己一定要好生照顾大娘履行誓言。

两人进了院门大娘立刻反手将门锁好,又开门进了那间小屋。乍一进门小铁就看到床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面堂黑黑的汉子,小铁吓了一跳定住在屋门前。大娘径自走到床前坐下了,屋里就只有两张单人沙发,大娘叫小铁坐到另一张沙发上,小铁听了话。

小铁,这是老李叔儿。大娘坐在床上说。她的身子板儿依旧是立得直板板的。这个老李叔儿倒是随意,身子都塌进沙发里,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松垮垮地耷拉向四面八方,总之,不像是个大娘那样一板一眼的人,就连脸上都时时堆着松垮垮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老李叔儿他有个熟人就毕南出来的,我已经托他摸了一些情况。大娘平淡淡地说了句。

一听这话小铁身子里就像是捅了一只马蜂窝脑子里嗡嗡乱叫身子里的血管突突乱跳,他很想立马给老李叔儿跪下就先叩上几个头,但看到老李叔儿要开口讲话小铁又把这冲动压了回去。

我已经找了珠流和河下的认识人儿逐一挨个儿问了。现在可以确定这个李广顺的家里人儿已经知道他在外面犯的这事儿了,那边的民警出了事儿以后就找过去了。也可以确定顺子目前没有潜逃回河下,这点智商我看他还有。老李叔儿说完干笑了下。

大娘点了点头。

老李叔儿咳了咳,接着说。毕南,尤其是珠流在这城里打工的人我已经叫人粗粗摸了一遍底儿,没有跟这顺子搭上联系的。照小铁的情报来看,那个带顺子进保安队的乡党应该是最早知道他犯了事儿,但是现在看来顺子应该也没有去找他那个乡党。

大娘又点了点头。她自顾自想了片刻,转头问小铁,铁啊,你打听到那顺子家里还有啥人在呢?

小铁忙回答,打听了,他家现在还有他奶奶他妈,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已经嫁到别的乡了还有一个在本乡。

大娘又问,知道他平时跟谁更亲一点吗。

听人说他奶奶平日里最疼他,惯他惯得厉害所以他才出落得那么骄横,还有他嫁走的那个大姐姐据说也是对他很好。

大娘想了想,看向老李叔儿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这货不会向西。

老李叔儿嘎嘎嘶着嗓子笑了两声,肩膀晃荡着,脑袋也跟着晃悠。

小铁不知道他们两人在说什么,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但他们两人低沉地交谈又叫小铁不知该怎么插话。小铁只好把自己的脑袋像个摆钟一样,一会儿摇向这边一会儿摇向另一边。

向西,就是去钻山西甘肃新疆的煤窑。大娘瞧着脑袋摇晃成了拨浪鼓的小铁,终于开口道。犯了祸事的,一般向西钻了各处的煤窑,就等于没了踪影。跟咱们活得这世间,就没得啥关系了。任你上天入地寻他个十年八年,多半也是个白劳。

老李叔儿嗓子听着更哑得慌了,跷起腿儿。现在的小辈儿,都吃不下这窑苦了。犯了命案就算拿命还,也不肯去吃那窑苦喽。世道变咯。

世道是变了。变变也挺好的,至少小铁他们不必像咱从前那样。

老李叔儿听大娘这么一说,一直哑着的嗓子爆雷一样笑出了炸响声儿来,吓得小铁身子一耸。

大娘在老李叔儿雷管儿似的笑声里,声音还是那样低低地对小铁说,铁啊,接下来你就得自己跑一趟了。

四个字。四个字四个字。四。个。字。大娘说了只要记得这四个字我就一定能抓到李广顺给我闫兄弟报仇只要记得这四个字。

老李叔儿猛地拍了一把小铁的肩膀,惊得小铁差点走了个踉跄。

想啥呢小伙儿。大娘托老李叔儿送小铁出门,走回到购物街去。老李叔儿明显对这边的肠子道也是轻车熟路,只是他走起路来不像大娘那样轻快而迅速。老李叔儿走起路来拖沓而涣散,一步三晃荡,小铁只能放慢了再放慢自己的步子,保持跟老李叔儿差不多的步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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