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啥,就琢磨大娘跟俺说的话呢。老李叔儿,想问你件事儿。
你说。
你跟大娘很熟吧?大娘她到底是个啥样人儿?
老李叔儿哈哈笑起来,身子抖着。
叔儿你别笑,你一这样笑我心里就麻怵……
还能是啥样人儿呢,可怜人儿。咱们也都是可怜人儿。
小铁点了点头。听俺七叔儿说起过,大娘屋头的男人叫人一耙子敲死了。人也是跑了的。
谁说一耙子?老李叔儿眉毛一甩。咋着也有几十耙子吧。也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
叔儿你说,这人到底都是咋回事啊。哪来那么大仇那么大怨呢,都搁一个村头住着。
一个村头住着,是非才多呢。有的人磨叨磨叨就过去了,有的人就不行呢。
小铁忽地立住了,顶着老李叔儿面前不动弹。叔儿,我听说,大娘就自个一个人儿,把仇人全抓住了?
听谁说的,没有啊。老李叔儿乐呵呵地搡了一把小铁,让他继续向前走。
听了这话,小铁身子有些发软,气力不知道被啥卸掉了不少。
抓了四个,还差着一个呢。老李叔儿走到了小铁前头。
断断续续的风从小铁的胸口透过去,他觉得自己又能顺畅地喘气了。一下子他脑子里涌出来好多话想跟老李叔儿说,那些话正打脑仁子里滚出来,顺着鼻子眼儿淌到了牙床上。叔儿……
看见前面那大铁门儿了吗,打那出去,左拐,就是你来时候的那商城。
叔儿,我还有好些话想跟你说……
我知道。铁啊,记着你目下最紧要的事儿是啥。有些话揣在心里藏一藏,反倒能提着口气一猛子干下去。要是这口气卸掉了,怕是就干不成了。
老李叔儿拍了拍小铁的肩头,又搡了他一把。走吧。
小铁听了这话,把嘴使足了劲儿给合上,把那些淌到了牙床的话又给咬碎了,生生咽回去。他能感觉到那些咬碎了的话碴子硬生生地硌着自己的嗓子。可老李叔儿的话有道理,疼也要咽回去。提住了这口气。
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听见老李叔儿唤他。小铁马上定住脚回头。
铁啊,我觉得这事儿你能办成。你跟我们一样,够轴。一定记着大娘交代你的那些事儿。安全第一呢。
小铁点了点头。他不敢开口,怕咽回去的话又没出息地滚出来,虽然心里很想,但他也不敢在这儿给老李叔儿叩头,怕被人瞧见。他就在心里默默给大娘和老李叔儿叩了俩头,冲着大铁门走过去。
大铁门被风吹得变了形,小铁眼瞅着那门就在风里一点一点拆散了,先是扯成了丝,然后又织成了网。铁线织成的网,小铁走着越近,那网子就离他越近,眼瞅着马上就要扑到他身上了。快要糊到眼前了,网子也蔓到了地上,海浪似的卷着往自己身上一层跟着一层地扑。小铁惊得回头想要寻老李叔儿救救自己,回过头去却看到身后的巷子从平地上竖了起来,成了立在半空里的迷宫一样的棋盘。大娘家的那间小杂院插在迷宫棋盘的正中央,泛着金光儿。大娘是佛吗,不然咋会泛着金光儿呢,不然咋会让我看到了这景象呢。
小铁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直犯恶心,好像里面揣着几只老鼠崽子正东逃西窜。那张铁网子猛地扑到了他身上,他一把抓住铁网子,没忍住,把胃里所有的东西一口气给吐了出来。
回到保安队小铁就跟队长提了辞职。跟小铁最开始料想的不太一样,队长没有怎么劝说小铁,嘱咐会计把没结的工资给小铁结了就放他走了。飘零在外的人哪有什么行李,划拉了半天,检查了又检查,也不过二十来分钟,小铁在这个城市里置办的所有家当就落在了一只立挺挺的大布包里面了。
小铁拎着布袋子站在保安队宿舍门口,看着这个曾经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家”,那张只剩下空木板儿的床铺。整间宿舍里二十几个铺位,只有他和闫兄弟的铺位就剩下了空板儿一张。
兄弟啊兄弟,昨晚上我又梦到你坐在我的床头兄弟你说你很冷身上总是很冷,我知道你为啥觉得冷因为你心头上放不下这件事啊你肚子上的那个洞里不再流血但是灌满了风兄弟你放心。这件事我心里已经有谱了兄弟我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办了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给你整明白兄弟。
四个字。大娘告诉小铁四个字。手机号码。只要记住了这四个字,只要找到了那货的手机号码,警察就能抓到人了。
咋会有了手机号码就能抓到人了呢?小铁不太敢信。那手机号码又不是每人只能有一个,就连他们保安队里的大队长都还养着三个号码呢,一个用来对付老婆屋头事,一个用来对付公务,一个用来对付外头交的婆娘。咋会有了手机号码就能抓到人了呢?
往细了说你也整不明白,我也讲不利索,总之现在科技发展了,事情就是成了这样子,你能挖到那货现在用的手机号码,警察就能查到他在哪里,一逮一个准。有时候QQ号也能行,但是最管用的还是手机号码。大娘摇了摇头,一直挺立立的腰板垮下去了那么一些。不比我那时了,凭着自己两只脚板板儿走遍天下。
小铁不吱声了。听七叔儿说,这些年大娘为了抓她的仇家,全国上下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很多男人家去不得不能去的地方,大娘都去过。很多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地方,大娘都竖着走出来了。这样一个人,你能不信她吗?
大娘,我信你的,我听你的,我这就去河下村,死活找到他手机号码。
他自己犯了多大的事他心头晓得,号码肯定是换了的。不过现在的娃子,哪离得开手机呢,肯定还是要用的。只要还用,早晚忍不住要跟家屋头联系的。顺着这根线,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虽然晓得了门路,但首要的事情,是想好要扮演的角色。老李叔儿说他当年追凶的时候,扮演的是叫花子,整天穿着破破烂烂的,顺带加点装疯卖傻的把式,蹲守在仇人家外大半年,总算是逮到那害人的王八蛋回家看老娘。但大娘觉得装叫花子不适合小铁。小子心眼子太实,容易露相。
合计了半天,最后决定就让小铁装成是秋收赶场的,谁家有麦收有稻收就去谁家当个力夫,流动性强又够唬人眼。大娘再三提醒小铁,千万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了自己的来路。别说打死了个外头的人,就是打死了个自己村头的人,全村的人基本上也都会帮着凶主四处遮盖打眼,一旦叫人知道了来路,这条线索就算是堵死了,就连小铁自己的安全都成问题。
坐完火车转汽车,下了汽车转小巴,天黑前总算到了珠流镇。到河下村的最后十几里路本来可以打个车直接过去,但小铁害怕被人瞧见,哪有四处卖力气的力夫还打车进村子的。进村里的小公共一天只有三四班,小铁等不及,决定自己走路过去。离仇人家越来越近了,离替闫兄弟报仇的线索越来越近了,小铁坐不住,他必须要把身上的力气泄一泄。
往河下村去的路上,每隔一段脚程就在路边立着一盏泛着黄光儿的路灯。这河下,可比俺村强得多呢,小铁心里想着。每次回自己村头,小铁爹妈都再三嘱咐不要天黑了还往回赶,不要走夜路,要跟闫兄弟搭伙一起回。那路,整整一线都是乌漆麻黑的,一盏灯都没有,人要是不在路上走出点声响来,就真是跟天地都黑成了一团。
走得心急,小铁身上冒出来厚厚一层汗,他也不擦,挺着胸口的气性向前一直走着。要说这人呢,到啥时候了也是凭个意气活着。拔刀子之前,许是差上了那么一口气,拔出来刀子了,那气是顶上来了,好像这一下子要是不冲着哪儿怼出去,无论如何也是收不回来了。
路上不断有鸣虫在叫,汩汩地涌进小铁的耳朵里。他时而觉得虫子们是在给自己鼓劲儿,喊着,冲啊,冲啊冲啊,就快抓到人了,时而又觉得虫子们是在给顺子求饶,求你了,求你了求你啦,就放顺子一马吧,他已经知道后悔了。小铁抹了把汗,用力摇晃脑袋。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摇晃出去,心不能乱,心一乱,事情就难办了。
这河下村的路,虽是土路,倒也平平整整,走路走快了会扬起土来,但每一步迈上去都能有土结结实实地顶住个脚掌,像是要帮人一把似的。沿着路的两边,种满了玉米棒子,有不少已经熟得透了,脑袋瓜子沉沉地向下坠着。小铁忍不住想,那顺子每次回家看奶奶老娘的时候,都在想着啥呢,他会不会边走边顺手从旁边玉米田里捞一把没长熟的玉米穗子嚼吧呢,他最后一次回家路上会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要亡命天涯呢。因为有路灯,河下的月亮和星星看起来没有小铁家那边的亮堂,不过也比城市里头亮堂多了。小铁看着亮堂堂的月亮和星星在半空里飘着,飘着。它们能知道我心头在想着的事儿吗,哪颗星星行行好,就正正地吊在顺子家房上,给我指个路好不好。
这一夜小铁做的最后一件事,和之后的五十二个夜晚里小铁做的事,是同一件事。他摸到李广顺家的砖瓦平房外,借着黑掉的天色,蹲到了后半夜。直到整个村子里所有的活物都睡得死死的了,就连野狗都不叫唤了,他才安静地起身儿,找个地方去睡觉。每天不管多少他也得努力睡上几个小时,因为第二天白天他还要去村里需要力夫的家里干活儿。一个不大的村子里整天晃荡着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外来闲人是很扎眼的,他不能闲着。
这五十几天里,大娘给他来过两次电话。每次都是从不同的座机号打过来的。问过他的情况,知道他还安生,大娘又嘱咐了他几点要留神的。要留神晚上,一般人都在晚上时候最想家,会忍不住要联系的。要留神逢年过节的喜庆日子,这种日子也是最忍不住要联系的。要留神观察他们家谁有手机,谁经常接打电话,谁主事儿,谁经常外出。
还是野小子的时候,小铁和闫兄弟一起玩儿过的数不清的游戏里,也有一项侦探游戏。扮警察,抓坏人,抓到了枪毙。扮坏人,偷东西,被抓到枪毙。那时候能想到最坏的坏人,不过也就是小偷小摸,就该抓起来被枪毙的。那时候能想到的伸张正义抓坏人的方式,不过就是拿着杆树枝装作枪,追在对方身后边叫着边一路狂跑。兄弟啊兄弟我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没想到有一天我真的来抓坏人,却是因着这样的理由,却是这样不够血性的方式。
小铁时不时地幻想,说不定哪天顺子就趁夜黑遛回了家里,正巧被自己撞个正着。那时候自己会怎样。小铁裤兜里一直揣着一把水果刀。比顺子捅死了闫兄弟的那把要更长,更锋利。小铁原本觉得最理想的状况是用顺子捅死了闫兄弟的那同一把水果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不让你受更多的苦,也不会更少。可惜那把刀被警察没收了,当成证物了。小铁只好揣了另外一把,自己的一把。虽然天天揣着,但小铁还是不知道,万一顺子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到底会怎么着。他会上去一刀捅死顺子吗。那他还跟顺子那样的人有啥区别。他会至少让顺子吃上点苦头吗。可是这点苦头跟闫兄弟的冤屈相比又有啥意思。
小铁进了河下村的第五十三个夜晚,晚上九点一刻左右,李广顺给他家里打来电话了。
最先接电话的是顺子他妈。顺子他妈是个明白人儿,从接起电话那一刻起,直到她把电话递出去的那一刻,小铁都压根没听出来这通电话跟其他电话有什么区别。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妈讲电话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小上几分。事情是在顺子他妈把手机递给顺子奶奶时才明朗起来的。顺子奶奶一接过手机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冲着电话那头大声嚷喊了几句:顺子!顺子!你现在在哪儿啊顺子!正蹲在李家砖房后屋窗下的小铁差点没一个激灵站起来冲进屋里去。
顺子奶奶没说几句就开始哭了起来,絮絮叨叨地对着手机说些车轱辘话,一会儿怨天尤人一会儿又心疼痛惜的。这些小铁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感觉到自己脚底板的血都在向头顶涌着,身上瞬间就热成了铁板,两侧的肋叉子烫得能烙饼。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屋里去。大娘说过,千万不能冲动,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情况,不然顺子把手机号一扔,换另外一个地方,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兄弟啊兄弟我就要帮你报仇了我马上就能为你逮到这小子了兄弟啊兄弟兄弟我不会让你被老鹰叼走了似的就没了这害人的东西就要被我抓住了兄弟我都没想到过真的这么快就能抓到了像大娘那样的神人还花了十几年的工夫才报得仇来兄弟这都是你在天之灵保佑啊兄弟兄弟。
小铁守着,守着,等着,等着。从夜半等到了天蒙蒙亮,等到了村里的公鸡一家跟着一家打鸣,等到了顺子妈起了床,开始屋里屋外地忙叨起来,等到顺子妈和顺子奶奶煮了早饭吃了早饭,等到顺子奶奶拎着板凳去村西头跟人打牌,等到顺子妈忙完上午的活计开始准备午饭。终于等到了他的时机。
顺子妈把手机放在卧房炕上,她在厨房里刷锅洗菜准备午饭。小铁从卧房的窗户悄悄地翻进了屋里。手机没有密码,按开就能看。小铁迅速找到通话记录,顶头第一条就是昨晚九点一刻时的通话记录。11个数字。李广顺现在的手机号码。帮闫兄弟追凶报仇的重要线索。小铁的手抖个不停,他把这11个数字按进了自己的手机里。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11个。他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了好几遍。直到厨房里发出了砰砰的敲锅声。菜要出锅了。小铁把顺子妈的手机放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又悄悄地从卧房窗户翻了出去。
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在大娘的小杂院里给大娘哐哐叩头的时候小铁没有想到,在河下村白天割稻子晚上蹲守的五十三个日夜小铁没有想到,甚至就在当天赶回城里跑去警察局举报最新线索的时候小铁都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就这样,了结了。这“了结”跟小铁心心念念一直想着的“了结”实在太不一样,以至于他过了很久都没能缓和过来,经常在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还像以前一样跟自己念叨几遍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报仇。仇已经报了,可小铁的身体,好像还不知道。
但实际情况就是这样。跟大娘一开始跟他说的没太多区别。现在科技发达了,不比他们那时候了,只要找到手机号码,人就逮住了。小铁在过去几个月里幻想的各种场景,一个都没有发生。没有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赶路追凶,没有四目相对甚至拔刀相向的血腥对峙,他甚至没有机会见到警察最后抓捕的场景。直到抓捕成功,顺子归案,他才知道过去的几个月里这货躲在东莞旁边的一个村子里打黑工。
小铁最后一次见到大娘,还是在那个闹市旁边巷子的小杂院里。那也是小铁第一次真的看清了大娘的长相。老李叔儿在外头街面上接了小铁,把他带回到小杂院里,一进屋小铁吓了一跳。那么大一点儿的屋子里立着七八口子人,再加上刚进门的老李叔儿和小铁,屋子一下子显得容不下了。
挨个人看过去,小铁辨清楚了坐在沙发上的大娘。大娘仍旧是那套黑色布裤子黑色布鞋子上身套着件深绿色的绒褂子,只是这次没戴头上的灰色线帽子和脸上的大夫那种蓝色口罩。可小铁辨清楚的原因还不是衣服,而是所有人都坐得站得松松垮垮的,只有大娘,还是立得那么板板正正。
铁啊,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可别再扑通跪地上挨个叩头了哈。老李叔儿拍着小铁的肩头,一屋子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小铁不好意思起来,拎着要送给大娘的烟酒点心也不知道该放在哪边儿好。
好在屋里的人看起来应该是在开会,大家也没那么多多余心思放在小铁身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小铁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大娘脸上。
大娘的脸上没有疤没有伤,也没有残疾不得见人的零件儿。之前小铁纳闷过,为啥大娘总是要戴着一副蓝口罩。难道就跟明星逛街都得戴口罩大墨镜是一个理由,就是怕叫人给认出来?想起七叔儿跟自己说过的,大娘是个江湖传说,江湖上很多人想找她帮忙,自然也有很多人想要她的命。
看来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也不完全都是胡说八道,总是神神秘秘的大娘,必然有她这样神神秘秘的理由。小铁仔细端详着大娘的脸,像是想从上面看出来些自己琢磨不透的东西。大娘的脸,从长相上来看,就是一张每个村里都常见的婆娘的脸啊,可是又怎么看怎么不像是那种常见婆娘的脸。到底是差在哪里呢?大娘的脸上,好像泛着很多种滋味儿。就好像,那张脸要是个棒棒糖,会觉得舔一层一个味儿,一层味儿下面裹着另一层味儿。那两条放着精光的眼睛,原本就是看了叫人心惊的,现在完整嵌在了脸盘上一起看,更是觉得奇,奇就奇在,这样精气的眼睛配着这样普通的脸盘。
听了半天,小铁还是没能完全厘清屋里的几个人都在讨论什么,只理出来了个大概。好像大家在说的,不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还有不少的都是关于别人的事儿。
“大娘你上次托我打听的孜南那家煤矿,已经摸了一遍了,没有长相年龄符合你说那人情况的。”
“甘州咱们对点儿的那小卖部老板娘说,年底能把网收起来,可以捞鱼了。”
“我就说咱们不要帮山西那二货的忙要我说她老公就是让她自己给坑死的你说这家家户户哪有完全不偷人的我看不偷人的也不多吧那怎么就她把自己老公给逼到要杀人还被人杀了的份儿上呢你看她哭得七零八碎的指不定心里还觉得她男人死得活该呢你听她说的话她要抓仇人还不就是为了讨回几个钱要我说咱们就不帮她。”
“老六上次带来的那个没了儿子的,已经上了北边了,走得是之前说的那趟线儿。”
“我觉得我又被人给盯上了不行我得马上搬家等我安定好了我会跟你们联系的但是为了保证安全我还是暂时不跟你们任何人联系了我不是疑心病又犯了我真的是被人给盯上了我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了今天我过来在外面倒车倒了一整天绕了五六个小时才甩脱总之等我安定了我再告诉你们。”
“利安的小局被炮楼端了,得另建。”
“小安子走了以后快递那边的消息网就断了一阵子,现在有个合适的新人顶上来了,应该可以重新织起来了。”
“萝卜那边的消息,说是小八天天带着家伙出门寻人,怕是要自己干,可能得赶紧处理一下。”
小铁慢慢听出来了些眉目。屋子里这些人,虽然听口音都是来自天南海北,但是他们聚在大娘的这个小杂院里面,都是为了同样的一件事。就是追凶。不止是追自己的凶,也帮其他可怜的人追他们的凶。大娘稳稳地坐在他们中间,神情专注地听着,偶尔在某个话头下面揪起来讨论讨论。小铁眼前猛地一片模糊,稳稳坐着的大娘,双手合着端放在双腿上,俨然一尊佛像,她整个人的轮廓都飘乎乎地散发着一股金光儿。小铁看着大娘,第一次在这间小屋里见到大娘时的激动和手足无措,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小铁的胸膛急促地扇动起来。
小铁看着端坐在中央的大娘,她的身体生出来一张巨大的网。没有颜色的网,动态的网,无限延伸着的网,布满信息节点的网。每一个节点都绑着一个失去了爱着的人的可怜人,每一处延伸出去的方向都捆着一道说不尽的故事。这网子,要去扑盖住些什么东西呢。就像蜘蛛织出来的蛛网一样,逮到了小虫子以后,这网子又该拿自己怎么办呢?
小铁来的时候,讨论就已经接近尾声了。见他来了,大家似乎也更加快了速度。没多久,屋里的人就三三两两地从杂院里溜出去,消失在闹市的各个街巷之中。等到屋里面只剩下大娘、老李叔儿和小铁三个人时,小铁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娘面前。
你看你这孩子,不是说让你别跪了吗。大娘伸手扶他,小铁不肯站起来。
大娘老李叔儿你们是我闫兄弟和我的恩人要是没有你们我闫兄弟的仇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报得了我这不是给我自己也是给我闫兄弟也是给老闫家全家人再给你们叩几个头!
说完这,小铁分别给大娘和老李叔儿叩了三个头。
大娘,我想加入你们。
大娘和老李叔儿看了看彼此,大娘似乎有些意外,老李叔儿倒是哈哈乐了起来。
大娘,我真的想加入你们,你带上我吧!我也想帮别人追凶,想为民除害,想把那些祸害人的害人精都抓起来。
铁啊,心意我明白,但这事儿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们可以考验我,我是个靠得住的人。
大娘知道你靠得住,不然也不会在你眼前露了自己的脸。但你要是干了这,过的可就不是正常人儿该过的日子了。
老李叔儿在一旁接上了一句话茬。小铁啊,我们都是可怜人,就算把仇报了,把害人的抓了,可都还在这个漩涡涡里面打着转儿。你不一样啊,你还年轻,这事儿把你拖进水里的日子也短,你往后的活头还长着嘞。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交代了。
大娘,老李叔儿,我不知道啥才叫正常人儿该过的日子。我就是觉得,这是我该干的事儿,我应该干这个事儿。
铁啊,你是个善良孩子。像我们这种日子,浸得久了,人会变得不正常。还是那句话,心意大娘领了。
小铁望着老李叔儿,像是想求他帮自己说句话。老李叔儿瞅瞅小铁,又瞅瞅大娘,再瞅瞅小铁,嘴咧了咧。
小铁啊,不是大娘我们信不过你。我们都是仇还没有报完的人,该着了得受这样的日子。你不一样啊,你的仇已经报了,你没必要。
大娘,老李叔儿,有句老话儿不是说吗,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虽说往好了想坏人总归是漏不掉,但经常就不知道哪个网眼儿太大把他们十年二十年地给疏过去了。你说那些可怜人儿的家里可咋整。有钱有路子的人,他们有法子,但咱们这样没钱没路子的人能靠啥?不就是得靠咱们自己吗?现在你们让我知道了,咱们不只可以靠自己,咱们还能靠彼此,那我就不想像以前那样活了,我就是想跟你们一起,把这些大网眼儿给补上。
傻娃子,是网就有眼儿,天下那么大张网,咱们可补不过来。大娘说着,望了一眼老李叔儿。回过头又说。我们就是些拧种,认死理儿。拧种就是有拧种的活法。大娘知道你也拧,但大娘实在不舍得。你要是还记着大娘的好,以后大娘有啥事儿问到你了,你把你能知道的消息跟大娘讲讲,就算是帮了大忙了。你家里新媳妇还等着你嘞,你还记得不。你闫兄弟不在了,你该替他一起,把你的日子过好了。
听了这话,小铁忽地不言声儿了。大娘的话像是点醒了他。
兄弟啊兄弟我那罪没少受福却还没享上一天的兄弟,你要是在天有灵,估摸也是不想我在这个漩涡涡里面打转。大娘说得对,我该把日子,替上你的份儿,一起过好了。从此以后咱们兄弟俩,就一起使着我这一条命吧。
老李叔儿把小铁送到了上一次送他的那扇大铁门前。小铁还记得那张大铁门变成怪物扑到自己身上的样子,胃里头紧了一紧。
小伙子,好好过日子。老李叔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好像还想再多说点什么,手上停不下来地又继续拍了几下。不知道老李叔儿最终没有想到该说什么,还是决定把话吞回去比较好,总之,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的手在小铁肩头上停了一会儿,向前搡了小铁一把,自己掉头向巷子里走回去了。
小铁站定了许久,终于松动了一下手脚,向着大铁门走过去。他决定,从这大铁门走出去之后,就好好地先去织一下自己的那张网。
2016.2—12 初稿 2017.8 改定
夜 市
“告诉你吧,因为这夜市儿里,藏着好多事儿。”
他像勇猛的船员在深海捕鱼一样,
狠狠地用筷子冲着一条面戳去,
然后迅速地把面从汤里挑出来,
“噗”一声,长长一条面就全吸进了他嘴里。
“你知道我为啥老喜欢吃这儿的夜市儿吗?”他把一大条板儿面吸溜到嘴里,汤汁儿和辣子把他的两瓣儿嘴唇涂抹得锃亮。他一边儿呼噜呼噜地嚼着,喘着热气儿,一边瞪着油腻腻的大眼睛问我。
“便宜。”
“不是。”
“近便。”
“不是。”
“好吃。”
“不是。”
一大条板儿面终于被他的牙齿斩得粉身碎骨吞进身体里了。他捧起碗来,吹了吹,吱溜吱溜地灌了一大口肉汤,把碗放下,仰头冲天喷了一口热气。热气腾飞上天,跟旁边煮着板儿面的锅里腾出来的蒸气纠葛在一起。
“你瞧你这人,想事儿老那么实际。”他用筷子划拉着面碗,寻找着下一条准备处决的面,“告诉你吧,因为这夜市儿里,藏着好多事儿。”他像勇猛的船员在深海捕鱼一样,狠狠地用筷子冲着一条面戳去,然后迅速地把面从汤里挑出来,“噗”一声,长长一条面就全吸进了他嘴里。
“藏着啥事儿。”
“你真想听?”
“想,说吧。”
他又仰头冲天喷了一口热气,油腻腻的汗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他身上的衬衫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兄弟,你以为你了解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你以为你很熟悉这个夜市儿,其实也没有。今天就让兄弟我来给你讲讲,这个夜市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讲。”
他把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往我坐的这边儿一下一下地拖拽着,铁片儿刮在水泥地上的刺耳声音跟着他的屁股一起凑到了我面前。
“老板,再来一瓶小二!还有,再加一盘酱牛肉!”他扭头冲身后大声吆喝着,尽管老板就站在我们身后几尺远的地方煮着板儿面。他用右手做了一个罩子状,拢住自己的嘴巴,附到我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你好好观察一下这个老板。”
“来喽。”老板左手捏着一瓶绿瓶小二,右手端着一盘新切的酱牛肉,走到我们的小桌前,两手在空中同时撒开。“哐叽”一声,小木桌儿稳稳地接住了这两样东西,桌子幸运地没有塌,小二瓶子和牛肉碟子也幸运地没有碎。
“这老板怎么了,很正常啊。”
他一拍大腿:“兄弟,瞧你这贫弱的洞察力!”他把自己戳在面碗里的筷子拔出来,冲着酱牛肉碟子一个俯冲,碟子里最厚实的一片儿牛肉就挂在了他的武器上。他一边嚼着肉,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就没发现,他的双臂比常人壮实得多。他走路的姿势,脚总是腾着的,特别轻飘。还有,他两侧太阳穴外,鼓着明显的青筋。”
“天天压板儿面,可不得双臂有力嘛。你天天压你也有力。青筋在哪儿呢?青筋不就是静脉嘛。”
“兄弟,你不懂。这么说吧,这牛肉板儿面的老板,他不是一般人。其实,这一整条夜市儿街上的人呢,都不是一般人。”他把小二瓶子嘎嘎拧开,先给自己满上,又给我也满上。
“怎么不是一般人。”
“你知道在咱中国,有种奇人传统吗。这些奇人,在古时候,便是侠客,一身功夫,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到了现代,功夫派不上用场了,路见不平要去警局录口供,拔刀相助还是犯法得进去蹲几年。于是他们大多数,就成了隐客。”
“什么叫‘隐客’?”
“隐身于闹市之中,或乡野之间。常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也不会轻易显身。救人于危难,但旋即消失不见,路见不平先忍着,找个没人地方再收拾丫的。”他抬起酒盅,仰面饮干,仿佛自己便是个真正的侠士一般。
放下酒盅,他吐出一口浊气,又附耳过来小声对我说:“这夜市儿里的人,就是些隐客。”
“真逗,看你说得跟真的似的。”
“什么叫说得跟真的似的!我当你是哥们才跟你说这。我跟你说,我可是顶着雷跟你讲这些的。”他愈发情真意切,眼睛瞪得浑圆。
“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这些人从来都把自己的身份隐藏得极深,因为他们仇家在外,一旦暴露那就是遗患无穷。正可谓天机不可泄露,所以我跟你讲的,你可绝对不许跟别人说。不然咱们肯定都会惹麻烦上身。”
“那你还跟我说。”
“哎呀,不是你说你想听的嘛。”他划拉着板儿面碗里漂着的最后几条面,余下的面已经既不粗壮也不长,似乎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致了,“你好像不相信我啊。”
“哥们儿,不是我不相信你,实在是这事儿它有点……”
“我跟你实说了吧,”他把筷子从汤碗里抽出来,摆在桌面上,“我不是无缘无故跟你瞎扯的,我真是有亲身经历了的。”
“哦?”
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吐出一口气。随后把身子坐正,表演性十足地用自己刚抓过酱牛肉的油腻腻的手向脑后拢了拢头发。
“你知道,哥们老加班,还他妈没有加班费。就那天,一个多月以前吧,有那么一天,他妈快两点了我才从公司出来。半夜加班,当然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饿得前心贴后背,得吃宵夜。我就拐到公司后面的一道小巷子里吃大排档麻辣烫。你知道,那个点儿,吃夜市儿的都是像我这种刚干完活儿的加班狗。就一个人,看起来就不太一样,显然不是个有工作的样子。那小子就坐我斜对面,吃的时候我就觉得,那小子看我的眼神不老么对。那时候也没多想,就觉得人家可能跟我一样,都饿得发慌了。”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似乎是在查看有没有人偷听我们俩的对话。“结果我吃完想从小巷子里往外走,就被那小子给拦住了。你说现在的小孩儿,打个劫嘛,你就打个劫呗,我也不是说就非得怎么着你是不是,给钱就是了嘛。谁知那小子上来两脚就给我踹倒了,那条巷子可能来来回回还有人走着,他就拖着我脖领子给我拎到旁边一条更黑、更深,那种半夜根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小巷子里。拖进去又是一顿踹,刀子也亮出来了。”
他像是再次心疼起自己的身体来了,左手抬起来轻抚着脾和胆的位置,右手擎起酒盅,又一个仰面饮干。“兄弟㞞啊。㞞。这辈子没那么㞞过。说句不好听的,当时真是哭爹喊娘涕尿横流地求他别杀了我,要多少钱都给。不过也不知道哪儿得罪那小子了,好像他也对我的钱没多大兴趣,就是一脚接一脚踢我。后来我琢磨,难道是我吃麻辣烫的时候招惹着他了?但我左思右想,我也没干啥呀,连个眼神儿也没多递啊。想不通。得,不说这没用的,扯回来。就在我叫得撕心裂肺地想着完蛋了今天真交代在这儿了明天早报社会版会有一行黑色小标题:男白领深夜倒毙小巷中尸体无人认领。就在这时,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靠!从那小巷子左侧的墙上飞身下来一个人!他身高八尺,梳着平头,身轻如燕,目光如炬!那真真的是目光如炬,我都被人踢得眼冒金光了还能看见他的目光穿透了整片黑夜投射在我身上。那真是我这辈子绝无仅有的时刻,那一瞬间我就豁然明白了为啥古代女人一旦被侠客救过了就非得想要以身相许给人家。哪是为了报恩呢,纯粹是被侠气所折服倾慕了好吗,我他妈一个汉子在那种时刻都想以身相许了真的!”
“呃,从墙上……飞身下来……墙有多高?”
“至少三米往上。这还不是绝的哥们,绝的还在后面。拿刀那小子瞧见这情景估计也是心里一惊,二话不说挥着刀就要上去挑那侠士。侠士大哥轻轻一抬腿——你别笑,我没逗你,真他娘的是就那么轻轻一抬腿,那把刀居然妈的就从小子手里飞出去了。我都根本没见着侠士大哥的脚踢到那小子身上的任何地方,那刀就飞出去了!我靠当时我就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的疼都给忘到大西洋去了。”
他给自己又倒满一杯酒,伸出食指和中指夹了一片酱牛肉送到嘴里,豪迈地咯吱咯吱地嚼着。我能想象,现在他脑中为我们设想出的情境是至少回到了五百年前,我这个小弟陪着他坐在打尖的客栈里,吃着牛肉喝着酒,接下来他的角色不是英雄救美的英雄,就是英雄救美的美。
“我跟那小子都彻底惊呆了,但那小子很快反应过来了,他抬起腿来就想往侠士大哥身上踹——可能那小子会的唯一本事就是踹。但是你知道的,对于有真功夫的人来说,这小子简直就是一只蚂蚁一样。连蚂蚁都算不上,根本就是个臭虫。”他从鼻子眼儿里喷出一口轻蔑的气,又伸出手指夹了一片牛肉送进嘴里。
“侠士大哥又是微微一抬腿,一抬腿,一抬腿,那小子踢出去的脚就都扑空了。接下来发生的就更精彩了:侠士大哥一个螺旋跳起,他的整个身子在空中至少转了三圈——可能得有四五圈,天太黑有点数不清——然后黑暗中响起清脆的‘啪啪啪’三声,那小子便头朝下脚朝上飞跌出去,狠狠砸到水泥地上了。就这么‘啪啪啪’三声!侠士只要一出手,就是定局,无须再多话。那小子立刻就消声了,一动不动扑地上,估计昏掉了。”
“这,不太合法吧……”
“你这人看待事情怎么总是那么刻板!不是我说你……唉,算了,我还是不说你了。”他摇了摇头,额头前油答答的刘海儿随着他脑袋摆动的速度左右打着晃儿。他拾起酒瓶,给自己倒满,又给我添了少许,“我还无比清楚地记得,那晚侠士大哥不愿走到我身边来扶我起来。后来我琢磨明白了,他是怕我认出他来,给日后留下隐患。他远远地站在墙边的阴影里,淡淡地跟我说了句,‘兄弟,报警吧。别说我来过。’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侠士大哥就那么‘嗖’的一声儿,跃上了那三米多高的墙头,不见了!就活生生在我眼前!连个助跑都没有!就原地那么‘嗖’的一声!”他用手把刘海儿向脑后拢去,眼神中灌满了神往。“我这人吧,虽然㞞胆包一个,遇事儿会犯怯。不过呢,我脑子还可以,是吧?等那晚的事儿过去以后,哥们彻底冷静下来了,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琢磨那晚的奇遇。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一拍大腿,腿一晃顶到了桌子,桌子一晃带动了桌上所有的碗碟瓶子都跟着一晃,乒零哐啷一阵响。“让我想起了那人是谁了。”
“……哦?”
“虽然那晚天太黑,他动作也快,我基本上没看太清脸。但是我听到了声音啊,也看到了身形。当时我就觉得,这侠士大哥怎么就那么眼熟呢?跟着接下来好几天,我就琢磨啊,想啊,我就拼命回顾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人呢……你猜,那侠士大哥他是谁?”
“你就说呗。”
他忽然放慢了动作。他轻轻拾起了桌面上的一根筷子,捏在食指和大拇指之间,先是捏着那根筷子在面汤碗里涮了涮,似乎要给筷子洗个澡。然后,他把筷子轻轻举了起来,平行于他的眼前。筷子的屁股捏在他的指间,筷子的头儿指向我们坐着的这家牛肉板儿面摊位的斜对面。我顺着筷子的方向看过去,斜对面的麻辣烫摊位正冒着一团团白色浓稠的雾气。汩汩雾气中,坐着一圈儿食客正在不停夹食着麻辣烫。只有那身高八尺,梳着平头,目光如炬的麻辣烫老板,正裹在雾气中,给汤锅加汤、加辣子,熟练地切着各类蔬菜丢进锅里。
“你是说……”
“没错,就是他。我的救命恩人,再造父母,当代的隐客,不求名不逐利,救人于危难之间,旋即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然。”他不知是陶醉于这种情境,还是陶醉于自己的文采,总之,表情很蹊跷。他又举了半天筷子,直到发现我早就已经不再看了,才又慢慢地把筷子放在桌上。
“这……实在是有点扯啊兄弟。”
他从鼻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哼:“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跟你说吧,我有证据。”
“哦,什么证据。”
“证明我没跟你扯的证据啊。这么说吧,自打我想起来那侠士就是我吃过的那家麻辣烫的老板以后,我就开始跟踪起他来了。虽然看起来他不过就是个正正常常的人,勤劳又本分,白天睡醒了就准备晚上做麻辣烫的食材,晚上就开始撑起摊子卖麻辣烫。然而这一切看起来稀松平常,并不能够逃脱我的法眼。跟踪了他四五天以后,就被我逮到他再次行侠仗义了。而且——原来还真有他妈更精彩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次——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对方是五六个小流氓,半夜喝多了可能是见色起意,围住了一个也许是刚加完班的小姑娘。说时迟那时快,麻辣烫小哥从墙头就飞了下来。说实话我觉得以他自己一个人收拾那五六个也是绰绰有余,但就在他正一个挑三个时,墙头又飞下来另外一个人!这次我完全有备而来:我带了个夜视望远镜。看不清还倒好,这一叫我看得清了,那真是叫惊得我个倒吸几口冷气。那又飞下来的人,就是他——”
这次他没有慢悠悠地卖关子,而是迅速伸出了自己右手的食指,刺破我们二人眼前的空气,挥向左前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鸡蛋灌饼摊位后面摊着鸡蛋灌饼的大哥,正抻开面饼的豁口,把蛋液倒进去。
“卖鸡蛋灌饼的?”
“没错,卖鸡蛋灌饼的那个。”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样兄弟,了解世界的真相是不是有些可怕?不过没关系,你会适应的。我也适应了好一阵子。”
他捏着筷子在面汤碗里戳插着仅存下来的那几根儿小面片,似乎是没叫它们粉身碎骨在自己嘴巴里,也要叫它们粉身碎骨在自己手下。“我开始上网搜集信息——网络真是个好东西——学习了很多如何分辨对方是不是武术高手的技巧,居然也找到了很多像我一样曾经被这些隐客营救过的同类。”他像想起了什么,窸窸窣窣地从裤兜儿里把手机翻出来,“你看我还加入了一个他们的微信群。我们经常在里面交流彼此的经历。”
他点开微信的图标,伸到我眼前给我看。果然,他的微信里有一个群,叫作“幸存者联盟”。
“真是不学不知道,一学吓一跳啊。你看那个烤奥尔良鸡翅的,虽然看起来松松垮垮的,身体非常放松,但他是练太极的,身体随时都处于戒备式站姿;那个卖羊肉串儿的,他走路从来都不抬后脚跟儿,脚掌跟地面保持平行,看着就跟在磨地面一样,他是习八卦的;再看那个拌鸡丝凉面的,前臂超级发达,满手都是大茧子,估计也是搞外家拳的……”
“这要是真的,你说,他们图什么呢。”
“你看,你终于放下成见,开始思考了。挺好,挺好。图什么?兄弟,你开始接近世界的真相了。人活一世,不过百十年来匆匆晃过,不说如蝼蚁一般卑微吧,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能追求个活出‘我愿意’已经是难上加难。你说是不是?难道我愿意天天加班累成狗还没有加班费吗,难道你愿意天天被城管追着跑来跑去就为了摊个煎饼吗。但是这些侠士们不一样。别看他们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小商小贩,但我相信那就是他们追求的‘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