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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思安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0:50

他把酒瓶子里最后的酒全部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仰面饮干。“妈的,早知道有这种活法儿,老子小时候一定坚持哭着喊着要去山上学武。”

我笑了笑。

“你还真别说,他们还挺聪明的。谁没事儿会怀疑夜市儿里的小摊贩们有什么特别呢。走到哪儿摊儿就能摆到哪儿,晚上再晚在街上也不会惹人怀疑,流动性又强,隐秘性又高。唉,真可谓是大隐隐于市啊。”

最后一杯干下去,他人就泄了气。可能也是想说的话已经说够了吧。

我结了账。他咕咕哝哝地又说了几句什么,我也没听清。

快夜半了,他起身告别。不管怎样,还是个明天要上班的人。

看他摇摇晃晃地彻底消失在夜市儿以后,一直在我们身后切牛肉煮面的老李坐在了我身边。老李把油腻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点起了一根烟,咬在齿间,又递给我一根。

“他知道了?”

“嗯。”我把烟点起,吸了一口。

“怎么着。”老李看着我。

“老样子。”

老李点点头。

我们都已经适应了。在他看来是这世间的隐秘。在我们看来,只是我们的生活。

我看着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食客们,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又吸了一口烟。

2015.12

妈妈,我来了

妈妈说,

最后一站的站台里面,

在那个漫长幽深没有尽头的隧道末端,

有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

事物的运行是借由你的想象来完成的。

很快,我儿时的梦想就要实现了。很快。

我会知道在那个漫长幽深没有尽头的隧道末端到底是什么。我是个急性子,从来都是。刚才师傅屁滚尿流地从驾驶舱里爬出去时我明白了他脑袋里面想的也是这个。真难得,他脑袋总算是动了一回。对于他很快要接受警察询问和单位审查这事儿,我深表遗憾,不过无能为力。

据说这款车型的设计时速是150公里/小时,对外号称80公里/小时,可自打出厂起它就从没享受过匹配它设计时速的行进。是不是挺像这星球上每个人的倒霉人生。

我拉高提杆,时速盘上的指针一路向右迈进。如果车厢里有人的话,现在该是大家放声号叫痛哭流涕的时刻。每个人都有深埋心底蓬勃旺盛的表演欲,这样人生中少有的刺激时刻正是合情合理释放表演欲的好时机。可惜,这次我不想带别人一起玩儿。所有乘客已经在第二站就被我全部赶下车了。对于耽误了他们宝贵的去用上班来消磨自己生命的时间这件事儿,我同样深表遗憾。

第四站的站台在车厢左侧一闪而过,留下些流光溢彩映在玻璃上。

未经调度部门通知而甩站通过,违反驾驶员守则第二章第六十三条。实习期间在未经上级批准的情况下独自驾驶列车,违反守则第八章第三十七条。未经主管部门批准在列行区间超过规定时速行进,违反守则第三章第三十三条并间接违反守则第十六章第五十二条。菩萨保佑。

真可惜,守则上怎么没有不许强行将乘客赶下车和暴力劫持列车这两条规定。太大意了。

呃,我觉得这事儿应该从开头讲起,这样比较道德。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拯救了我父母的婚姻。事情是这样的。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在先后用塑料吸管、玫瑰花枝、手指头和撕碎的塑料袋拧成的棍子间歇性挑逗了我爸养在鱼缸里的小金鱼儿后,我还是觉得自己对于这种生物的研究不够彻底。于是,我伸手把它捞了出来,摊在手心上仔细观察了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妈从忙忙叨叨地收拾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一切物品——实际上不过只有能装满一卡车的书和她堆成山样的笔记本——到安静下来仔细观察我,再到入定般着迷地看着我用手指头拨弄那条可怜的小金鱼的腮部纳闷它怎么不再蹦跶了。

等把小金鱼放回到水缸里,我有些沮丧。它怎么不动弹了呢,就连冒着腥气的鱼食也无法令它兴奋地转圈了。可我妈却兴奋起来。她立刻把所有已经装车的书全部卸回了家里。我爸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无动于衷。对于我妈的回头是岸,我爸似乎也没有归功到我的小金鱼研究行为中来。可能于他而言,我妈的情绪反复已经是家常便饭,他要是认真了就输了。

不对,不太对。开头不应该是这个。还得往前倒。往前倒。

我的生命成形在一个大学疯狂午夜毕业派对的夏夜。我爸的大学毕业派对。你可能有疑虑,那估计得是八十年代的事儿了,能有多疯狂?呵。要我说,这就是人类的创造力和生命力正在缓慢衰退的最好例证。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我要最后疯狂一把”这几个字和满满的欲望,只可惜,他们对于“疯狂”和“欲望”的理解似乎只限于床上运动和醉酒这类简单的模糊概念。

再看看我爸们的创造力吧。午夜疯狂派对的内容主要包括(但并不限于):挑战人类极限类、破除教科书迷信类和迎接新生类。据我爸和我妈的零星不牢靠但至少相互呼应为证的回忆来看,他们玩儿的都够大的。在此仅作简单描述,生命宝贵,切勿模仿。

挑战人类极限类,主要包括(同样并不限于),一口干掉一斤老白干然后纵身一跃裸身横渡校内百米宽的人造湖;把香烟插入嘴里鼻子眼里耳朵眼里(据说某些男性同学同时勇敢地挑战了自己下体的某个眼儿,其目的主要是刺激某些女性同学也来效仿此挑战,但很明显这个诡计败露,我爸我妈共同的记忆是没有任何女性同学迎接这个叫嚣挑战)然后一起用力吸;从二楼(又一说是三楼)阳台纵身跃下,众人在楼下以手和肩膀环成人肉垫接之;等等。

破除教科书迷信类,主要包括以针管抽取不同血型同学之血液后互相输入彼此相斥的血液(再次强调,生命宝贵,请勿模仿);在矿泉水中滴入致病性大肠杆菌(EPEC)实验样本之后一饮而尽;配比浓度尽量不超过5%的硝酸甘油再加入少量诺龙一组人口服一组人注射,从而研究到底哪种方式吸收速度快效果更明显;等等。

说到这儿你应该大概知道了,没错,我爸是生物遗传学的学生。我妈也是。从他们的讲述中我其实很难分辨这些学生到底是爱死了他们的专业呢,还是恨死了。我爸当时跟我妈最大的差别可能在于,我爸那时不过是一个生物系即将毕业的本科生,可我妈已经是生物系的博士后并已经成为留校讲师。

呃,好像还没说到那个午夜毕业派对的最后一项庆祝内容,迎接新生类。在耗费了大量体力和想象力的前面列数的庆祝内容结束以后,这些恐怖的青年们还是无可阻挡地回归到了人类最原始最基本的庆祝方式上来:创造生命。至于他们当中有多少是已经在前述狂欢中醉到不省人事而被动进行此项目的,如我爸,还是早在之前很久就已经居心叵测蓄势待发背水一战的,如我妈,现在已经无法说清了。总而言之,在那一晚这些还是都发生了。

在我看来,这些青年还是太不了解他们即将彻底进入的这个世界,包括自认为比其他人都更加了解的我妈在内。

显然那夜我妈是经过了精心准备的。这种准备包括忍受了一整晚胡闹的本科生精力过剩的穷折腾耐心等待到她最期待的那个原始环节,自然也包括身体上的准备。我丝毫不怀疑作为国内少有的顶级生物遗传学专家的我亲爱的母亲会为了更好地迎接我爸的精子顺利着床而服用了各种利于怀孕的药物。

说到我生命成形那一晚关于我妈的药物和我爸的酒精这个问题,我得补充两句。这就是为什么后来我一直强调其实实验数据被污染这事儿不能完全怪我。显然药物和酒精对于我的生命孕育及日后的成长是有重大影响的。具体影响有多大,那应该是我妈去监测分析,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只是需要提出来,我成长的并不尽如我妈意,这事儿不全怪我。

其实关于我妈怀孕,她关注的重点是得到我(多么令人感动),乃至于忽略了外因对于实验数据的污染这么重要的事情。而我爸的关注重点却在得知我妈真的怀孕了以后偏移到了“男人的责任”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来。于是他顶住了当时舆论关于男性本科生与女性博士后结合的各种奚落讽刺的巨大压力开口向我妈求婚。我妈简单评估了一下,觉得这对于自己来说不过是将范本考察时间从四年延伸到无限长且可自由叫停的一个过程,不算是巨大的损失,兴许还是个实验便利,于是便应了下来。

暂停。打住。不太对劲儿。这也还不算是开头。如果这是开头的话,我想大家会自行在脑中把我爸的形象刻画成一个魅力无边才华横溢能把女人搞得五迷三道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就算留不住他的人至少也要留下他的种的这么一个形象。这,不太对。

应该再往前倒。

在我爸刚入学的那一天开始,我妈就立刻盯上了我爸。我爸就像一块长久遗落丢失了的拼图,插进去就能补齐空缺,使我妈煎熬了多年的课题完成为一件旷世杰作。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合理地怀疑,我爸之所以能够进入这所在国内也算不赖的大学,跟我妈有着某种抹不开的关系。可能是由于我不像我妈所声称的那样相信宿命论。世界如此之大,这个国家也着实不小,缘何我爸这块“遗落的拼图”能够未经任何安排就插在了我妈的作品上呢?

当然了,我妈否定很多事,尤其是关于我的一生。我想这主要不是因为她想隐瞒或推卸责任,只是把这一切都解释为上帝的安排菩萨的眷顾对于大家来说都更好接受而已。

我妈这件旷世杰作的课题,叫作“论嗜杀基因在亲子代间的传递——以我国历史著名杀人狂家族邹氏为例”。而我老爸,正是邹氏家族正经八百绝无分号血统纯粹的当代唯一男性后人。

呃,什么叫“嗜杀基因”?那是我妈的课题,她发明的新鲜词儿。也不能说是她发明的,暂且说是她发现的吧。呃,你不知道我们“历史著名杀人狂邹氏家族”?!你看,绕了好大一个圈儿,我终于抓到原点了。看来我应该从这里开始讲起才对。

“历史著名杀人狂邹氏家族”。没错。多么响亮的名号。盘踞在历史不可琢磨的阴暗角落里,深嵌在我们家族每个人的基因代码中,传诵在大量生物遗传学家的学术论文中(不得不说我妈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以下部分内容有限制级情节存在,但为说清我的故事又不得不述,请未成年及已成年心脏不好的读者捂眼略过。

有据可载的历史考证中,我们邹氏家族系列杀人狂中的第一个记录在案者,是唐贞观十二年于幽州捕获的邹林子。

邹林子,男,幽州人士,育有三子一女,被某壮士擒获时年四十有三。邹林子被擒的过程充满戏剧性。某壮士夜行数里,口渴难忍,恰路过邹氏草堂,入内求水解渴。邹氏迎其入内,面露慌色,但仍盛水供其饮用。时值夜深,妻及众子皆已入眠,但壮士却闻屋内窸窸窣窣似有物爬动之声,清晰不绝。邹氏闻声愈加惊慌,欲催促壮士饮罢离开。壮士本欲离去,转身之际竟瞥见一无头上臂自堂屋壁龛后自行爬出!壮士一脚踢开壁龛,见其后散列人体肢块若干,头颅已不知去向。邹氏见此欲以重物击晕壮士,未及动作,反被壮士回身擒获,当即扭送官衙。

据查,邹林子屋内的人体肢块乃属过路群众,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口渴难忍上门求水的。后经官衙细致盘问(你懂的),邹林子供述自家林子里还埋着散落尸块若干,劫杀具体人数已不可考。邹氏一经被擒,邻居们纷纷感觉大惑得解。大家愤慨议论,就说嘛,这林子小儿天天不浇地不养猪,一家人倒吃得白白胖胖,原来是劫了邪财!

不要急着激动,相比起我们邹家的很多后辈,邹林子还不算什么。他的大名始终被记得最清楚,不过是因为他是有史可考的家族第一个而已,后辈众人纷纷表示不服。

我们邹氏一族的传奇就这样揭开了动人的序幕。邹林子被擒斩首后,邻里们终于放松了一口气。然而林子二子三子及幺女,不孚众望地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间相继成为杀人狂魔,邹家名望声震州内外。其中的佼佼者邹林子之三子,后来被官方发现其在十余岁时已经协助其父杀人分尸,可说是打小培养,底子自然卓然不同。邹三子在被捕获前要比他老爹精彩许多,接连砍死砍伤衙役数十人,最后终被乱箭射死。

邹氏林子一家在逐个被擒前,早已经开枝散叶,子又生子,子又生孙,一个比一个能生,子子孙孙蔓延开去,沿着历史的脉络一路向前凯歌震天。

好了,现在让我们把历史的刻度表向前稍微推一推,时间来到了南宋。呃,我好像听到了很多不服的声音在抱怨跳得太快了怎么就这样略过他们了。不好意思啊先人们,我现在实在是有点时间有限,来不及一一讲述。再说了,就算是你们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在杀人的领域里,大部分人还是不过尔尔,创意欠奉,唯有那么几个可称得上是天才的,才能贡献出少有的精彩案例值得剖析不是吗。不要伤心,历史还是会记住你们的,那就是我妈的工作不是吗。

话说,到了南宋时期,我们邹氏家族又一百年一遇的杰出罪犯邹世勇呱呱落地了。过去的三百多年间,我族的杀人犯出产量相较其他家族而言过于旺盛,已经引起了族人及其邻居的注意。不过当然了,那时候的人还不懂得如何科学地来对待这件事,族人们简单地将理由归结为:祖坟风水有问题。加之战乱频仍,于是举族南迁,远涉湖南。邹世勇同志出生以后第一件有深刻记忆的事情,便是看到家里人挥着铲子锄头刨祖坟,一根一根地从土里往外扒拉不知道是谁的骨头。

要我说,这就叫作创伤记忆。跟我个人的情况差不多。不过当你注定要犯罪,或者别人认定你就是注定要犯罪的情况下,创伤记忆这种说法也帮不了你多大忙。

据史料记载(真的难以想象这些“史料”都是我妈从什么地方挖掘出来的),邹世勇第一次杀人取骨的具体时间已不可考,但经尸骨辨认结合报官记录,可推测邹世勇那大大小小琳琅满目的骨标本收藏中的第一块藏品,应该出现在他十五或十六岁左右。说到这儿你大概明白了,在经历了童年那样的创伤记忆以后,邹世勇自儿时起便形成了对于人骨的特殊爱好。先是由盗挖别人家的墓穴偷骨开始,慢慢发展到了杀人取骨。世勇同志在自己的个人爱好之余,顺手发展起了红红火火的盗墓生意,生活滋润得不行,豪宅美妾香车应有尽有。

当捕快大人将邹世勇在作案现场当场拿下后,闯入其豪宅内专门用来陈列标本的房间,顿时每个捕快的下巴都掉下来了。这房间里悬挂及陈列满了各种人骨。颅骨们横着一字排开在长长的红木案桌上,脑壳儿都被擦得锃亮;肩胛骨们摆在正中八仙桌上垒成了一座小高塔;脊椎骨们用线连在一起,一串串吊在梁上随风摆荡着作为铃铛;胫骨们直接被拼接粘在一起做成了一座博古架,上面则摆着一些用手指骨做成的小摆设小玩具。

想象一下,你失踪多年的三舅姥爷可能此时就是挂在房梁上叮当作响的人骨风铃,你说了一声我出门买菜晚上回家却再也没回过家的老婆可能此时就是立着烟斗的那支人骨摆架。总之,群情是彻底激愤了。邹世勇同志的公审凌迟大会像个不停开设三个整昼夜的诉冤派对,激愤的群众们恨不得在刑场上架口锅就地把从他身上片下来的肉片涮着吃了。

看来,迁坟似乎无法解决主要矛盾问题。然而即便家族中已经有人预感到了这一点,还是无法阻止绝大多数族人的意愿。于是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间,我们家先人们的尸骨一次又一次被堆在牛车马车驴车上,咕噜咕噜地辗转于祖国各地。我想,如果早期还是在挑选风水宝地安放我家族里那些躁动的灵魂们,后期基本上只是为了躲避祖国各地都高昂起来的对我家族人的怒火。

我还是停停先。理理思路。这样列举下来看起来是没有尽头了。我妈耗了大半辈子写了几车材料整理的这些东西,还真不是一会儿半会儿说得完的。要不我总说,学者总归还是叫人钦佩的,全世界都不晓得你抠缩在角落里到底鼓捣啥,他们还能坚韧不拔地埋头苦干,多么令人感动。

不说先辈了,应该先说说跟我八竿子打得着的人。这样似乎比较道德。

第六站的站台呼啸而过。第七站的站台呼啸而过。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地铁,我一直喜欢的都只是隧道。地铁叫人压抑,隧道却令人充满想象。打小我就不喜欢坐地铁。那时候地铁只有一趟线儿,也没有那么多人,来坐地铁的人都穿戴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彼此说话都客客气气透着一股劲儿,好像坐地铁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体体面面对待的事儿。虽然没什么意思,但至少他们的态度让你感觉这是种人的生活。但你瞧瞧现在。一进地铁,你就不是人了。你是罐头。你是冰鲜水产。你是待烤肉串。你是某种指数。反正,不是人。

步话机先是吱吱响了几下,随后里面响起了师傅饱含对我和我家族中人各种人类器官的问候。我扭了一下旋钮,安静了。紧接着操控台上的调度频道响了起来,各种我没听说过的领导和负责人开始对我喊话。嗯,他们比我想象的反应速度要快,真是值得嘉奖。我按了一下红色消音按钮,安静了。我的手机不停狂响,各种信息和电话都在拼命向这部小手机里挤进来。我掰了一下静音按键,安静了。

相信调度中心会在五十秒内清空这条线路上我前面的所有车厢,暂停营运,锁站报警。如果教科书上和师傅说的都是真的,以现有的速度,我能在他们采取全线紧急制动措施之前十八秒驶进最末站的站底。

我会知道在那个漫长幽深没有尽头的隧道末端到底是什么。

损坏车辆或者干扰车辆正常运行,违反市轨道交通运营安全条例第二十七条第二项。损坏或者干扰机电设备、电缆、通信信号系统、自动售检票系统、视频监控设备等,违反市轨道交通运营安全条例第二十七条第三项。擅自进入轨道、隧道等高度危险活动区域,违反市轨道交通运营安全条例第四十三条第一项。对了,刑法第一百二十一条及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了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劫持航空器、船只和汽车的该怎么入刑,全然不把我们开地铁的放在眼里。真是叫人气闷。不过我也不想那么幼稚地为了可以扬眉吐气而非要去劫个机。

不管怎么说,比起我的先人们,我真的是逊毙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哦,对,先说说跟我八竿子打得着的人。嗨,按理说吧,我爷爷的那点事儿,属于我妈最鲜活乱蹦的研究资料,毕竟那不是“史料记载”里头的人了,是曾与她存活于同一时空中的人。占着我爸这座近水楼台,不仅公开资料摸得是底儿朝天,就连我爷爷打小写的日记她就存着十几本,跟我们家但凡挨上点毛边儿的亲戚的DNA提取了几百瓶儿。从小我就听我爸我妈不厌其烦地讨论那件事儿,逐个细节地论证,听得我是完全免疫,似乎我爷爷早就已经不是我爷爷,只是教科书里常写着的那种张某A李某甲。

我从没见过我爷爷。亲眼见的那种。但在我的一生中他始终如影随形,伴我左右。觍着脸说句俗透了的话,有时候我好像能听见他小声儿地趴我耳朵边上跟我说话。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种事儿我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他们肯定会觉得我也中奖了。

嗯,中奖了。我跟我的堂姐一起发明了这个说法。这种感觉很奇妙。生在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里,长成一个杀人狂魔的过程很像是买彩票。不用你掏钱买,打你生在这家里你就捏着那张彩票了。开奖率超高的,福彩的中奖率是千百万分之一,在我家中这个奖开奖率可是十几分之一。你捏着彩票过你的生活,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有一天,“咣啷咣啷”,摇号了,“啪”,开奖了,耶,你中了!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多讲了。

堂姐成长的故事比我要凄惨些。她不仅没见过我们的爷爷,也没有见过她老爹我大爷。虽然我们俩差了快十岁,但这个诡异家庭的共同经历拉近了我俩的距离,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儿,感情甚笃,无话不谈,无欢不撒。后来随着她渐渐长大,大概是愈发感觉到我妈总是跟她谈她的生理感受、拔她的头发、抽她的静脉血、拿棉签沾她的口水、偷看她的日记甚至半夜爬起来偷听她讲梦话这些事儿,叫她实在是不适,我们两家就渐渐疏远了。再后来,她到了该上高中的年纪,我婶婶改嫁带上她远走他省,我们就此断了联系。现在想来,婶婶是希望堂姐可以远离我们家吧。就算是堂姐还捏着彩票,但婶婶还是不想她每天浸泡在彩票池里看别人中奖。

不知道堂姐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在新闻里看到我。

呃,扯得有点远了。还是说回我爷爷。啧啧,我爷爷。不得不说,我还是打心眼儿里尊重我爷爷。我这个从未见过面但是如影随形的爷爷。我这个异想天开但又脚踏实地的爷爷。“尊重”这个词说出口,肯定是会让不少看客心里头不舒服的,这词儿用在我爷爷身上在他们看来显然是政治不正确的。我从来没有当众说过这话,只能㞞龟似的在心里念叨。我想我尊重我爷爷的原因也简单,至少他老人家干了我邹氏家族里所有人都心心念念想着却又几百年来没人敢于实践的事儿。就凭这一点,我得说我确实尊重他。他至少是抱着打算一劳永逸地彻底解决我们家族全部问题的想法才干的这事儿。

在论证关于这个的问题上,我曾经跟我妈大吵了很多次架。瞧瞧瞧瞧,作为全家除了猫以外学历最低的人,我居然会跟身为学术权威的我妈就她的专业问题而争执不休。就凭这也能看出来我对我爷爷的尊重了吧。我妈的论点是,这事儿爆发在我爷爷身上,完全是由于我们家族的“嗜杀基因”正正好在他身上显性了。但我坚持认为,我爷爷没有发疯,也并不嗜杀,他就是打心眼儿里想替政府替历史替人民解决了我们家的这点事儿,不叫政府和人民再为我家这点鸡毛事儿操心了。

瞧瞧瞧瞧,一大家族人经历了几百年时间数个朝代几十个皇帝搬了上千次家都解决不了的大问题,人家我爷爷在党的十几年感召下就幡然悔悟自我解决。这难道不是一个叫人感到激动人心的时代吗。这难道不是一个叫人体验到非人般幸福的时代吗。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反正是激动了,幸福了。

至于这件事儿的细节,由于从小到大实在是听得太多次,我已经感到麻木。反正就是不管是听起来还是讲出来,那都像是别人家的事儿,是那种印在报纸上写在教科书里隔着电脑屏幕能看到的那种事儿,既不会引起反感也不会让人心酸。就是这样一件事儿。据我妈说,她最早引诱我爸讲起这事儿时,我爸是种种拒绝反抗闭口不谈,等到真的愿意谈了吧,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恨不得满地打滚胸作鼓捶。然而现在呢,一说起来全然是脸不变色心不跳,连腮帮子都懒得抽抽。这说明了什么。这就说明哪个大作家说过的那个道理来着:再痛苦的灾难要是一再咀嚼都会丧失了味道和弹劲儿。嗯,弹劲儿是我加的。

嗨,那就说说我爷爷这件事儿吧。得,你也看出来了吧,虽然我已然麻木了,也不避讳谈起我爷爷,但有的时候还就是不特别愿意聊这些细节。原因呢,倒真的跟别人眼里的什么家族悲剧啊,痛苦悲伤啊没有半毛钱关系。主要是因为,人呢,真是他妈的懒啊。你一说起来这些事儿吧,他们就会觉得,哦,原来你们家经历过这么惨痛的悲剧啊,那我就知道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了。你说说,这到底有天理没有啊,这到底合适不合适啊。

算了,不矫情了,还是说说吧。时间推移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恰是神州大地一片火热地进行大革命的最激情澎湃的峰值时期,我爷爷作为一个祖祖辈辈出身不净根歪苗黑的代表人物早就被革去各种职位每日安心在家等待各路人马前来批斗。人马忙着去别处革命一时顾不上他时,心情好了他会出门去扫扫院子和门前的大街,心情不好了他也出门去扫扫院子和门前的大街,就这样,扫着扫着扫着,他扫出了些心灵体验来。要么说金庸才真是了解人民大众的呢,扫院子扫大街才是真心叫人能体悟人生觉悟开窍的靠谱途径,你瞧金庸作品里最牛掰的隐藏高手都是扫地僧那真是有理由的。

总而言之,我爷爷在各种心境的作用下扫了一阵子院子和大街以后,彻悟了人生。作为后人我们有点难以精准揣测他彻悟的具体细节,毕竟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讲过。但从他后来的表现看来,估计十有八九是跟发现我们全家的灾难,我们身边的人的灾难(说不定高度一度上升到了这个市、这个省、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灾难),其实是源于我们这支基因出了点问题(这个问题也得分别开来看待,比如我妈就觉得有这样的缺陷基因存在世界才有乐趣人类才算完整)的家族存于人世的缘故。

彼时,党和国家的号召已经无数次地洗涤了他的心灵,各路革命小将的教导和训诫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更新了他对世界的认识,再加上扫院子扫大街的心灵体验,他做出了一个那时候的人比较好理解现在的人有点无法理解的决定:自我了断,为民除害,为国家计,福佑万代。

确定了这个思想指导方针以后,我爷爷并没有急于行动,他还是一切照常,该参加批斗参加批斗,该继续扫大街就继续扫大街。这一点足以说明爷爷没有发疯,也并不像别人想象的那样是愤慨加羞愧才有如此举动。作为爷爷的孙子我知道,爷爷是真心想为国家分忧,为民族解难。

作为一个胆大心细爱扫地懂顿悟的老头,我爷爷执行起自己的庞大行动来是有条不紊有步有骤的。第一步,是了结前孽。他不远数十里,每日自己骑着好几个小时自行车一路跑到藏在山沟里的我家祖坟,掘坟挫骨扬灰,让前人们的孽缘随着村里的西北风而逝。这一步完成得有点波折,由于祖坟数量过多,他自己每日的工作量又有限,导致这一步就耽搁了太多时间。我爷爷发愁了几天,又扫了扫大街以后立时顿悟,忙跑去找革命小将举报自己家祖坟所在地,还谎称祖坟里藏有先辈欺压劳动人民获得的赃物。这个问题立刻迎刃而解。革命小将们组团杀向山沟里,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全部祖坟就被掘完了。

第二步,是痛陈反革命家史。爷爷把他打小听来的,所有关于我们家源远流长的家史传说都写成了交代材料,从捕风捉影代代流传的古老故事,到他基本上亲身经历的他二大爷残忍杀害我党一个地下党员和杀死数个鬼子的真实案例一一交代出来。第三步,是断除后害。在不动声色地做完了以上工作以后,我爷爷几封电报把已经或下放或下乡到外地的我大爷、我大姑,还有拼命掩盖自己出身企图溜进革命队伍的我二大爷都叫回了家。一顿全家族团圆饺子包出来,我爷爷最后又自己给馅儿里填了一味特供老鼠的调料,全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

说到这里,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儿了吗。没错,不对劲儿的就是我老爸。作为家中的最幼子,虽然出生在困难时期,但我老爸从小基本上是被全家娇生惯养出来的。饺子只咬了一口就觉得味儿不对,死活不愿吃第二口。我爷爷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他就趁我爷爷回头给别人夹的时候把碗一扣把饺子倒进衣兜里,心想要是被老头抓住了就说打算留到明天吃。下放在外地的大爷大姑和总被其他革命小将看不起的二大爷却吃不出怪来,倒只觉得香。爷爷包的三大帘儿饺子还没吃完,我爸就发现全家都捂着肚子站不起来了。

要说我爷爷也是人算不如天算,折腾这样一大圈,还是没算到打小被他惯出来的嘴刁的我爸会偷偷倒掉他夹过去的饺子,也没算到风流倜傥的我大爷在下放的农场跟当时都还没正式结婚的我婶婶已经暗结珠胎。

嗨,怎么说呢。现在想来,可能就是老人儿嘴里总说的那句话。都是命吧。

我长到现在这么大,都不知道所谓饺子到底是什么味儿。因为打那时起,我爸就再也没吃过一口饺子,也不许我吃一口。闻都不行。我们家除夕晚上吃馒头。最近这几年改成吃汉堡了。

第十三站的站台呼啸而过。第十四站的站台呼啸而过。哐啷哐啷哐啷哐啷。

你当然可以说我有着某种童年创伤。我必须得有某种童年创伤,不然我自己都觉得不踏实。也许对于我妈来说,我目前人生的主要问题就是我的创伤不够大,至少没有大到成为杀人狂魔的程度。论嗜杀基因在亲子代间的传递。传递到我爸这儿,显然是隐性了,这一点在我妈跟我爸接触了不到三天就发现了。隔代传递到我这儿,要是再隐性了,我妈卧薪尝胆二十余年,岂不是收获寥寥。

要说我家这点儿破事儿对我的人生没啥影响,说这话那肯定是打肿脸充胖子了。你试试看,从出生起就活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说的每句话都被你妈拿小本本记录在案,青春期每次发脾气跟爸妈顶嘴吵架都能看见你妈眼睛里燃烧着渴望你掀桌子摔碗拔刀相向的热切,你肯定也会像我一样,无心向学,游戏人生,考不上大学,泡不到妹子,最后靠走亲戚后门成了一个开地铁的。

也不知道我现在发展成这样,我妈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也不知道今天这事儿过去以后,我妈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第十六站的站台呼啸而过。第十七站的站台呼啸而过。咣嚓咣嚓咣嚓咣嚓。

要不说领导要是想要效率高的话,那效率就能实在高起来。现在伴随着我的列车冲进每一座站台,都能听到站台的大喇叭里在持续喊话:邹延祖同志!——请立刻减速停车!——有事咱们好商量!——咣嚓咣嚓咣嚓咣嚓——保护国家财产!——维护人民安全!——回头是岸金不换!——咣嚓咣嚓咣嚓咣嚓。

其实我是有过机会的。六岁那年死在我手里的小金鱼就拯救了彼时我爸妈已经摇摇欲坠的婚姻,打那以后我妈的精神振奋了好几年,而那几年里被我残酷折磨害死的小蚂蚱小青蛙小蜻蜓小独角仙则不计其数。有时候那些惨死的小独角仙小金鱼什么的给我托梦时我都在想,如果我不能不负众望地搞出一笔大的来,不只是对不起我妈,更是对不起惨死在我手下的济济苍生嗄。

你有没有体会过你身边的所有生物都盼着你能成就一件事时的感觉。那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挺霸道的。

告诉你个办法。如果你不断告诉自己,你自己也想要去做成这件事。打心眼儿里地想。那一切就不会显得那么糟了。

小时候我很喜欢坐地铁。每次一听说要出门坐地铁了,都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的,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因为说不好,哪天就会坐上地铁坐进了最后一站。

妈妈说,最后一站的站台里面,在那个漫长幽深没有尽头的隧道末端,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事物的运行是借由你的想象来完成的。你想让彩虹落在地上,彩虹就会落在地上,变成一条河。你想让驴子在天上飞,驴子就会长出翅膀来,在天上飞。你想要玩游戏,就会蹦出个真人版魂斗罗来扛着枪带你一起闯关得分杀 boss。

咣嚓咣嚓咣嚓咣嚓。在断断续续的明暗交替中,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不堪。咣嚓咣嚓从光明里走向黑暗。咣嚓咣嚓又从黑暗里迎来光明。

咣嚓咣嚓咣嚓咣嚓。妈妈,我来了。

2013.4 初稿 2016.2 修订

地铁游侠周梓虞

每日摩肩接踵走过的人们,

大声喧哗的人们,

嬉笑打骂的人们,

不间断地贡献着自己的阳气,

浸润着这座四通八达深掩地下的阴暗迷宫。

平地上咧开一个豁口,口子上糊着块玻璃罩子,转过了玻璃罩子,就能看见咧开的豁口里面长着一排牙似的楼梯台阶。顺着豁口里一排牙似的楼梯台阶往豁口嘴巴里走,越走越深但越走越亮越走越深又越走越冷。下了台阶向左拐,穿过肠道样的人行走廊再向右拐。转过去走到头又是一条肠道样的走廊。不要被走廊两侧的霓虹广告灯箱勾了魂不要被卖二手黑丝袜和仿制名牌包的豁牙子姑娘拽住腿,继续往前走往前走这走廊看着没边儿实际有头儿。肠道样的走廊走到底又是一排牙似的楼梯台阶,虽然旁边是电梯不过不要紧还是要走楼梯。别着急,别着急,马上就到了别着急。这排牙走到头再向左拐,看到第一条楼梯下面的空当处在蓝色垃圾桶旁边的那个旅客休息椅上的是什么。哦不,是谁。

还能是谁。就是你呗,可不只能就是你呗。我的大师兄我的好哥们我的灵魂导师我的无敌英雄。可不就是你呗是你呗。地铁里的游侠奇士不见阳光的周吉诃德,社交网路上爆红过四十七小时的新一轮都市传奇救普罗庸众于无趣水火的后后现代行为艺术大师。

从我走进大学校门迷了路找到路被人领着注了册找到宿舍摊开行李铺好床走出宿舍的那一瞬间开始,就被师兄你给彻底征服了。征服这词不太好,听起来好像我们之间有点什么过分亲密的肉体关系。肉体诚可贵,灵魂价更高。换个词吧换个词。就被师兄你给彻底震服了。师兄你站在新生报到注册的大广场上,左手操一面血红的大旗,右手攥一把信号时断时续的白色塑料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冲每一个走进校门的新生高喊着:你踩进了一坨屎里还面带笑容请思考一下这是为什么!他本来为每一个人都准备了独特的饭食但最后你们满脑子里还是只想吃一种东西!难道你真的能得到所有的东西吗其实你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这有那么难想得通吗!呐喊当然是没用的可是沉默令你更加可耻!……

没人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但令人意外地也没有人来强行阻拦你。这让我对这座学校的好感倍增,啧啧看呢看见没有快瞧瞧这才是大学的风范不管什么样的疯子至少都有表达的权利。我冲着你一步步走过去,乳臭未干的羞耻感扯着我的左腿新鲜人的恐惧感拽着我的右腿,但我还是冲你走了过去走过去。你的头发看起来至少半年以上没有修剪过了密密麻麻的前头帘儿从天门盖儿一直盖到了鼻子尖儿,你的牙至少有一个月没有刷过了离你还有三米远就走进了牙臭辐射区近一个月内你吃过的所有东西腐败后散发的气息笼罩着这段距离,你的眼睛喷着火脸皮反射着太阳光响亮的嗓音卷着唾沫向外砸。可我还是走向了你走向你。

沐浴在你的牙臭你的唾沫你的句子里仰望着你半个小时后你居然看到了我。你看到了我然后撇下旗子撂下喇叭直接走到我身边哐啷一声把胳膊挎到我肩膀上。

兄弟,新生来的。嗯。我是你师兄。师兄好。请师兄吃顿饭吧,师兄给你讲讲人生哲理,对你的未来很有意义。好。请师兄吃顿好的。好。咱们走。嗯。

你挎着我一路向着学校里最高级的餐厅走去,我在你的胳膊环绕下,一步甩掉了乳臭未干的羞耻感再一步甩掉了新鲜人的恐惧感,悠悠荡荡地向着天上飞了起来。一顿饭吃掉了我一个月的伙食费算什么?边吃边要感受你的口水卷着食物残渣喷到我脸上算什么?基本听不懂你在说啥算什么?从此以后我一个人的生活费要养活我们两个人又,算,什,么?!刚入学的大一新生有几千个,而你挑选了我你没有挑选任何人你就只是挑选了我啊挑选了我。

你说在大学里的全部教育都不过是把人冲压成型塑成钉子或者板子然后随手往哪儿一插反正没人在意只要大家规规矩矩。我使劲儿点着头是啊是啊嗯嗯嗯。你说如果我们毕了业就全都想着公务员大公司跨国企业工程师那么这个国家的想象力就要彻底崩塌了因为人们再也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我晃着肩膀没错没错太对了。你说我的志向也并不大我只想要作为一个有趣的人真实的人唤醒别人内心的人有着不同选择的人而死去。我弓着身子哇塞哇塞好棒啊。

这就是我们之间一切不平等关系的来源。怎么可能平等得了呢你是易怒而迷人的宙斯随手挥下一道雷炸灭一座城而我只是跟在你屁股后面说着好好好嗯嗯嗯的小兄弟。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得,什么叫作人和人的相互吸引不是没得缘由,什么叫作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所以当我转过了玻璃罩子走进平地上的豁口下到一排排牙似的楼梯穿过肠道样的走廊左拐右拐右拐再左拐看到蓝色垃圾桶旁边的旅客休息椅上坐着的你时,毕业多年来靠职场升职加薪同事吹捧奉承老板赞美提携女友迁就爱慕培养出来的那点自尊跟虚荣顷刻间被你的眼神一脚踹翻。又来了。又来了。你那种眼神。你那种久治不愈的精神病人才能有的散发着神秘感的狂热眼神。一脚踹翻。什么年薪百万什么有车有房什么人生赢家。一脚踹翻。只需要你一个眼神。我不过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你屁股后面说着好好好嗯嗯嗯的小兄弟。

兄弟,来了。嗯。还记得师兄嘛。当然,师兄好。请师兄吃顿饭吧,师兄跟你聊聊人生。好。请师兄吃顿好的。好。咱们走。嗯。

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从头发到肩膀到腰部到脚踝都跟着一起哐啷哐啷响了起来,我看到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型乌贼冲着我俯冲过来。有什么金属的东西藏满了你全身的每一处角落,随着你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发出声响。你的头发比我女友的还要长还要黑,像下油炸过的钢钎一般戳在你的头顶上,有那么几秒钟我忍不住分了神心里想着看来不洗头发真的反而会变得更黑。估计包括你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久没有洗过澡了。这才刚到三月份可你上身却穿着一件淡蓝色蹭得发白的棉布短袖衬衫腿上套着一条左右膝盖各磨出一块足以吞没半条腿的巨型空洞的仔裤。这套衣服我他妈的太熟悉了就像熟悉我自己的二十根指头一样。整个大学期间我基本只见过你穿这套衣服。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衬衫还是海蓝色的,仔裤上的洞还只是块装饰。

现在不管是谁见到你都会觉得你不过是这城市的地下交通网络中不计其数的乞丐之一。但你不是啊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你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有你自己的道理。你从来都有。你摇摇晃晃哐啷哐啷地向着我走过来走过来,你的眼神喷出激光穿透我的身体刺向人群,你走过的地方在地板上留下了两排清晰的痕迹,一切迹象表明,你居然还是你。你,居然,还他妈的是你。

我跟在你身后离开旅客休息椅绕过蓝色垃圾桶右拐左拐左拐再右拐穿过肠道样的走廊走上一排排牙似的楼梯冲出平地上的豁口转出了玻璃罩子,你扫视了一圈街景用手指了指不是很近但也没有特别远的一家饭店。我习惯性地把手插进裤兜里刚摸了一把车钥匙马上又像烫了手般缩了回来。再次见到你让我鄙视我自己,鄙视我已拥有所有的我自己。我脚下的皮鞋身上的衣服兜里的车钥匙包里的金卡,让我鄙视我自己。你一摇一晃地向着饭店走去这时我才发现你总是一摇一晃的是因为右腿不知为何瘸掉了。我跟在你的身后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脑子里响起了奇怪的旋律,似乎我的右手拎着你的大喇叭,左肩扛着那把红色的大旗。我们走啊走啊走啊走啊,如果没人喊停就可以一路向前去西天取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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