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觉得关了灯后的卧室里居然有那么多的噪音和多余的声响。从来没觉得直到现在。手机充电器的蓝色亮光微闪微闪缓慢流动的电流声噼里啪啦。空气净化器没有间断地喷出气息呼哧呼哧指示灯一会儿蓝一会儿红。女友睡中的呼吸像只不餍足的小野兽吭哧吭哧翻身的时候整张床都在跟着吱嘎吱嘎。电视在响壁灯在响。手表在响卫生间在响。
我翻身起床走到客厅把烟灰缸拉到身边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方案排列组合,组合排列,飞散开的扑克牌般一张张落到茶几上。
方案一:给你一笔钱,再也不去坐地铁。
方案二:给你一笔钱,每隔一段时间去看看你,再也不去坐地铁。
方案三:给你一笔钱,偶尔去坐地铁顺便看望你。
方案四:不开车了,每天坐地铁去上班,抽出时间来跟你待会儿。
方案五:不上班了,去地铁里陪你一段时间,后面的事儿再说。
方案六:不上班了,跟你一起做地铁游侠算了。
方案的可行性和理智含量从高到低逐渐下降直至没有,方案的诱惑性和引人入胜倒是从高到低逐渐上升直至顶峰。
要命啊,要命。怎么每次见到你就得要了我的命。
你啊你。那段话怎么说来着?橘红色火星带着乳白色冰冠光环飞奔而来。现身意味着争端再起祸事将燃。荧惑。火之精赤帝之子。方伯之象主岁成败司宗妖孽主天子之礼主大鸿胪主死丧主忧患。荧荧似火见则避之。你生来便带着无可推卸的猩红之色。万物因你而灼炽也因你而寂灭。
你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人人都想要的那些。曾经我以为我想要的跟你想要的一样。可是当你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以后,我发现以我自己的勇气和能力,我连去追求一下那个所谓“我们想要的”尝试都不敢做。我在自己厌恶已久的生活里游刃有余已经开始把这当成是自己另外的一种能力了。你看,赚钱谁不会啊,又能怎样呢。好好活着谁不会啊,又能怎样呢。又能怎样呢。
如果不是一上大学就认识了你我也不会挂掉那么多科整天神魂颠倒成了同学眼中的神经病偏执狂。如果不是你的眼神你的胡言乱语你的蛊惑我也不会晓得原来这个国家也能制造出不一样的人和不一样的人生。如果不是我大二你大四时你无缘无故地人间蒸发我肯定毕不了业找不到工作也不会拥有现在的一切。
然而在这所有的一切当中,我是拥有选择权的吗?真的有过吗?
晚饭时你嘴里同时嚼着鸭肉鱼翅和芥蓝口齿不清地问我,你还记得小伍吗,我那个兄弟小伍?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小伍,你的兄弟小伍我的兄弟小伍。如果不是小伍我还不知道像自己这么铁直异性恋的家伙这辈子居然也会因为一个男人而对另一个男人的感情产生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小伍,你最好的兄弟宇宙间最理解你的男人,只要有他在我不管如何努力也只能是你的兄弟NO.2不管如何奉献我对你的狂热追随也只能是你的死忠第二号。哈没错,小伍。古灵精怪的小伍,长相精致的小伍,人高马大总是在打架时把你护在身后的小伍,跟你一起瞬间就消失了的小伍。你们同岁、同级、同屋,小伍天然地具有比我更能够跟你亲近的理由,小伍是你粘连的手足我不过是小你们两级的稚嫩师弟。
小伍,当然记得啦,咱们那时那么要好。当然我记得小伍。
哦。小伍死了。他死了。春节时满街都在放炮仗,他就在那时死了。地铁里到处都是声响,不死在炮仗里他也会被地铁里冒出来个不停的声响给撑死。
只有在说这段话时你的眼睛里暂时失去了那种久治不愈的精神病人一般的光芒。你的脑袋微微垂着,胳臂麻木机械,粉丝汤在你嘴里刺溜刺溜绵延地嘬响着,这一碗粉丝大概全部连在一起,你除了一口气把它们整碗吸进肚子里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小伍死了。他到底是被炮仗震死的还是被地铁冒出来的声响给撑死的。再多一点你也不肯说。
原来是这样。小伍死了,所以你来找小伍的替代品阿翔了。是这样的吗?我只是小伍的替代品,备用的螺丝钉?是这样的吗?多年职场的磨练对我不是没有一点作用,我憋住了,没有问出口。瞬时又一股浓烈的伤感涌到胸口。小伍是替我死了的。虽然我对他们的细节一无所知但我有了一种明确的感知,小伍是替我死了的。原本该死的是我。可现在却变成了他。
你们那时候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腾冲啊,我当时就跟你说过了。中国最后的净土连绵不绝的山野林最后做隐士的机会穿过边界冲向亚洲就像五十年前我们癫狂的前辈们一样成为无界的骑士。
那小伍呢,发生什么了。
小伍,死了啊。春节时满街都在放炮仗他就在那时死了地铁里到处都是声响不死在炮仗里他也会被地铁里冒出来个不停的声响给撑死啊。
那你呢,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不能拒绝。没有办法拒绝。鸡肉的脆骨在你的后槽牙里嘎嘣嘎嘣嚼得稀碎。
不能拒绝什么。
不能拒绝拯救这里的人们的希望。没有办法拒绝。海参一条紧接着一条吸溜进你的喉咙似乎你的牙齿长在喉咙里。
第三支烟熄灭在指尖。烟灰撒了一地。黑灯瞎火的我除了亮着的烟头其他别的什么根本都看不见。但是烟灰落地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轰轰作响,因此我知道烟灰撒了一地。我点起了第四支烟。烟头烧着烧着它在呼吸我没有只有它在呼吸。
你说你不能拒绝拯救这里的人们的希望。你穿着一身已经快十五年没有脱下来过的衣服拖着至少三个月没有洗澡的肉体对我说你不能拒绝拯救这里的人们的希望。你比流浪汉还居无定所比乞丐还要失魂落魄现在地铁里努力工作的乞丐每个月都能收入上万而你对我说你不能拒绝拯救这里的人们的希望。如果我是个正常人我就应该当着你的面哈哈大笑或者有涵养地请你大吃一顿以后默默离开再不往来。如果我是个正常人我就应该像每个混得比我好的同学朋友教育我那样就像我偶尔也会去教育没我混得好的同学朋友那样对你语重心长地说小周啊你不能这样下去了真的不能这样。
我应该是个正常人吧。至少没在你身边的这十几年我看起来完全像个正常人了啊。我工作认真升职迅速年薪百万有房有车受人仰慕马上就要迎娶白富美成为人生大赢家。我看起来完全是个正常人了啊。
掐灭指尖的第四支烟。
没什么值得再犹豫的了。就按照方案一来。
我是个正常人。
如果不是要来地铁见你,我真的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每天挤地铁上班的那段日子。把地铁盖成这个㞗样子,他们绝对是故意的。我想不到有其他可能。绝对是故意的。阴潮曲折的通道,稍不留神就会迷路的各种走廊,潜伏着不明物体和眼神的每个拐角。每日摩肩接踵走过的人们,大声喧哗的人们,嬉笑打骂的人们,不间断地贡献着自己的阳气,浸润着这座四通八达深掩地下的阴暗迷宫。
你为什么非要选择在地铁里。关于地铁有过无数的都市传说。消失的站台。废弃的线路。求欢的厕所。镇住的墓穴。锁着的龙王。咒符状的换乘线路。有过数不清的都市传说,而你成为最新一个。行踪神秘诉求不明不着边际的地铁游侠。我并不喜欢地铁,那里永远浮动着撇不干净的重重浮躁,卷着沫子拍打每个走下来的人。每个人都卖力地把自己的疲倦、怒气、烦闷、不平、困窘、泼皮甩进地铁里,似乎只要这样在走出地铁的时候就能一身轻松了。一身轻松地去迎接新一天的自己一点不喜欢的工作,一身轻松地回家面对新一夜的自己一点不喜欢的生活。
这就是你选择地铁的原因吗。就像当年你选择了腾冲的原始密林一样。
我的长条真皮包里埋着一坨板砖儿那么厚的钞票垛。真的走进地铁里来,猛然觉得这样有些欠思考。你连个包也没有,身上所有的衣物瞥一眼便一览无余,能把钱藏到哪里呢。不过来都来了,我也不打算再把钱带回去。今天我们就得有个了断。我已经再也等不了了。大不了把我的包直接送给你。
我不打算跟你讨论那些我自己一点不喜欢的工作和一点不喜欢的生活。我知道只要你一开口,所有事情就会像射出去的箭头一样没有回头路。把钱甩给你我就走。心脏跳得比脚步还快,我很为自己担心,因为心脏在提醒我,我根本就是期待着什么。
转过了第三个拐角,走上第四条换乘通道,我猛然意识到,这就是你红透大江南北的那条网络视频的拍摄地啊。前天我又把那条视频翻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我一下子放慢了脚步,走廊跟着一下子变得更长。没错没错就是这儿。你“地铁游侠”称谓的最初原点。你网络上爆红过四十七小时新一代都市传奇的发源地。
视频里光着头挂着金链子脖子上露着龙文身的糙男人对一个妆容浓厚不停尖叫的女人又拖又拽又踹,女人号叫得气都喘不上来了男人每隔三十秒就上去一耳光。所有行人纷纷低头潜行迅速离开没有人打算掺和进来。这点儿事儿还叫事儿吗没路过了十几遍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个坐惯地铁的都市白领?然而此时话外音传来你的大喝一声,王八你个猪猡!随后拍摄视频的手机抖了三抖,画面里飞出来一只瘦成晾衣杆的你的腿。谁又能想得到呢,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原来如此不中用,一只“晾衣杆”就把丫掀倒在地。视频上飘来一大波弹幕的评论,网友们热议着王八为什么会成为猪猡,而这是否是地铁游侠的标志性口号。也有网友在赞叹,这个手机拍摄者真是个合格的突发事件记录人看呐他的手几乎都没有抖为大家提供了稳定的高清画质更值得称道的是在如此紧急的时刻他居然还没忘记把手机横过来再拍!只有一个好心人用高亮字符提醒大家:前方高能请注意!龙文身的男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我靠被掀倒了屁股疼是小事丢了咱金链子加文身一族的面子可是大事!男人大蟹钳子一般的手直插过来瞬间钳住了你小童子鸡一般的细脖子,你的气都要喘不上来了憋红了脸吐着气说,王八你个猪猡……手机拍摄者过于专注于捕捉你的表情及渐变色的瘦脸特写,忽略了你下半身的动作,导致在视频画面中我们只能看到龙文身的男人突然脸色一变倒地捂裆。尽管这算是个拍摄失误,不过好在这种喜闻乐见的桥段大部分观众都有能力脑补出来。作为优雅的胜利者,你并没有像很多人那样乘胜追击在这具倒地颤抖的身躯上多补几脚。你涨红着脸喘着粗气,气儿终于捋顺了以后对着走廊上看呆了的人民群众振臂高呼,索多玛的罪恶必将融化在真正的大写的人的热诚之中!你在等待什么?你们都在等待什么?!如果没有那句谜语的最终降临你们是不是就要永远捂上自己的眼睛走下去?再也没有什么洪水了有的只是无声的沉默堰塞!画面忽然生硬地一切,远远看到走廊尽头慌里慌张地跑过来两位警察叔叔。刚刚看呆了也听呆了的人民群众根据个人领悟力和观察力分拨分批由震惊中苏醒了过来立马做鸟兽散。称职的手机拍摄者在结束拍摄之前还不忘把画面再次切回到你的脸部特写,定格、晃动、拉伸、定格、黑屏。啧啧看看啧啧,伟大的新媒体,伟大的智能手机,伟大的立等可取,每个人都有可能临场成为一位合格的导演。
这条视频在社交媒体发布出来短短四个小时以后,就刷爆了全国各大网站和微信朋友圈。全民都在热议,这个神经病到底是谁。很快有网友给你取了一个酷炫的新名头:地铁游侠。紧接着更多不甘寂寞的手机电影导演接连晒出他们拍摄到的你的游侠视频:你规劝一看就是假盲人的乞讨者回头是岸归家种田;你帮肚子看起来已经不小了的孕妇在早高峰时刻撞开一条人肉通道护送她上车;你倒地不起翻滚撒泼掩护手机贴膜摊摊主收拾细软躲避城管的追查……
十八个小时以后,有漫画家画出了以你为原型的同人漫画《地铁游侠》。二十二个小时以后,你曾经的大学同窗终于爆出了这个神经病叫周梓虞,还发布了一条帖子详述你在大学时期就表现出来的异于常人的经典往事,里面还捎带着写了我几段,帖子中我的名字被打成了三个×。二十九个小时以后,一家号称“永远走在事件最现场”的新媒体发布了对你的独家采访视频,这段仅长三分十二秒的视频以你满脸热切地解释巨大的谜语、地铁中游动的灵场和爱的意义为开始,以你跟采访的记者一言不合你抬起屁股就走进地铁车厢为结束。三十五个小时以后,视频剪辑高手把在网上能找到的关于你的全部视频整合起来剪辑成了一条仿如好莱坞大片预告片一般的小电影,可惜尽管剪辑高手花费了很多时间在做特效上,这条剪辑视频的转发率始终没有超过第一条原始视频的热度。四十二个小时以后,关于你的讨论在社交网站热点排行榜上掉下了前三名。四十七个小时以后,新的话题崛起:“广场舞大妈形成复杂利益及社交圈,一切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简单!”关于地铁游侠你的热议终结于对新兴政治经济实体广场舞大妈的再认识。
四十七个小时以后,仍然在讨论你的,只剩下了我们的大学同学微信群。在新婚燕尔的陈×亮不肯放血抛更多的红包到群里给大家抢于是遭到了众人长达一周的耻笑辱骂调侃之后,这个聊天群已经沉寂了许久没有爆发出热情了。而你,给了这个像他们的主人同样赖死不活的微信群全新的活力。大家热切地讨论着关于你的各种话题。我发现,每个人都对你印象深刻,即使你根本就不认识也不记得这个群里的绝大多数人。
“周梓虞那时候走到哪儿都爱扛着一面红旗你们还记得吗!走一会儿就站住脚把旗杆插地上,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喇叭就开始演讲。”
“没错没错我就看见过好几次,我就记着他嗓门超级大,具体说什么我都忘啦……”
“是苏联红旗还是我国红旗来着?”
“哼,他最爱谈的话题是如何解放自我什么的。放弃一切灵魂超脱什么的。”
“靠,还不就是自由派那一套,扛什么红旗。”
“你们懂个毛线,丫应该是一左派,什么自由派不懂别瞎说。”
“这不对啊,看视频的情况,他应该是有基督教信仰吧,索多玛都上来了。”
“好像就是纯红色的旗,可能就是一块红布套在一根竹竿上吧,既不是苏联的也不是我国的。”
“我在网上看人家说,他现在什么都不干,就天天游荡在地铁一号线的车站里,而且红了以后还经常被警察和保安撵着走。”
“丫就神经了吧,他家里人看见视频应该把他送精神病院呢。”
“哪天去一号线拜访拜访,真没想过一个人神叨居然能神叨一辈子。”
“真没想到跟这种傻逼一个学校毕业的,靠。”
“切,傻逼没毕业好吗,肄业的,毕业前跑了吗不是。”
“他肯定是挂科挂太多,不跑也毕不了业。那你说他考大学图什么呢,他小学毕业不也一样能在地铁里要饭吗?难道以后当乞丐也他妈讲究学历了。”
“就是说啊,听说他毕业前号召全院的人不要写毕业论文了跟他一起去云南改造边疆还是什么的。你说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呢?”
“幸亏 @阿翔 没跟他一起跑了,要不然现在肯定惨透了。”
“唉,对了,@阿翔 那时候不是老跟周梓虞一起玩儿来着。”
群里@我的人越来越多,似乎我这里私藏着什么宝贵的信息,这时候不拿出来跟众人分享就像不撒红包的抠门精陈×亮同样可恶。
我抬起手机,点击删除并退出群。
世界又清静了。
皮包里的硬板砖顶着我的腰。我把包稳稳地夹在左臂和身体之间,包里面那块硬板砖顶着我的腰。这条走廊走到底,下了楼梯向左拐再下一条楼梯向右拐,这次我还没有打招呼你的目光就已经迎了上来。你软答答地倚靠在旅客休息椅上,看起来随时都要化成汤儿顺着砖缝儿流进下水道。
来了,师弟。
嗯。我坐了下来,坐在你身边。你身上强烈的气味直冲过来,生硬地钻进我的身体。
我就知道你会来。
一阵强烈的逆反拱到我的喉咙处。你脸上的表情再怎么算不上得意扬扬在我看起来也是得意扬扬。你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像我浩瀚记忆的索引卡片,一翻“我就知道你会××”的前缀词就呼啦呼啦飞过来一大片硬邦邦的档案册。小时候的保姆童年的玩伴中学的老师大学的同窗爱过的女人单位的上司。老子他妈的就是一个这么好预测的人吗,我自己都提前预测不了我的人生怎么你们他妈的个个都觉得自己能预测得了。
我把皮包甩进你怀里,没有说话。
你连拉链都没有拉开就扔回到我怀里。
这是给你的。我又扔过去。
师弟,我不要你的钱。你又扔回来。
那你想要什么。我又扔过去。
我要你的人啊。你又扔回来。
我靠。完蛋了。
哎哎哎那个小男孩儿你不要乱跑乱叫了好不好你这样让叔叔很为难呐你看这里所有的座椅都被你踩过一遍了地板上到处都是你的唾沫妈妈有没有跟你讲过你这样子会丢掉小鸡鸡的啊。阿翔啊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在地铁里而不是在腾冲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的地铁里而不是在山里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想通了这个问题。同志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嘛什么叫你不骚你最香你下面夹的是香囊呢我真是理解不了再说了人这么多踩两脚算得了什么呢这位女同志也不是故意的嘛你看我也踩你了哎哟我又踩你了哈哈我还踩你了你赶快也来踩我啊。师兄啊我觉得也许是因为应该被改造的并不是自然而是人类本身所以待在山里没有用还得来人最多的地方才有意义。这位大哥你嗓门那么大是想吓唬谁呢手掌那老厚是想呼谁呢你是不以为看着瘦看着㞞的人就真的没力气就真的任你欺负了呢我也瘦我也看着㞞你怎么不来吓唬我呢你吓唬我试试赶紧点儿的。师弟啊你快要说到点子上了不过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经过多年实践我发现你不要总是想着改造世界你越是想越是改不动。嗨嗨嗨我说那位小伙子你能不能抬头看看呢都撞了两次柱子了总是盯着个手机不抬头是不是你手机中了狐妖病毒了啊她把你眼珠子拴到屏幕上了是怎的。师兄啊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俩蹲在地铁站台靠中间位置的换乘通道旁边,一条条人腿在我们眼前迅速地晃过。穿着裤子的,光着的,白净的,糊满毛的,黑丝包着的,快露到大腿根的,裤脚过长的,露出脚踝的,颤悠着肥肉的,瘦得只剩骨头和皮的,蹬着名牌皮鞋的,踩着人字拖的,快得像搅拌机似的,慢悠悠摇晃的。就连腿,就连抛开脸抛开身子抛开表情的两根大腿,都能看得出人和人之间的不同。
师兄啊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以为你没听见又问了你一遍。我为啥非得问呢。因为我得知道。我为啥非得知道呢。因为即使我逃不掉也想死个明白。
你把目光从一根根五光十色的腿上挪开,转向了我。你掀起你脑门前面钢筋一般的油硬发帘儿露出眼睛来,又慈爱地把黑乎乎的手伸到我脸前拨开我快一个月没有洗过的油光锃亮的头发露出我的眼睛来,对准了。
我们得去爱,阿翔。爱这些垃圾,爱那些糟粕,爱这个看起来马上就要完蛋的世界。爱他们所有的,爱他们的所有,爱他们到时光尽头。我们会受很多很多的苦,阿翔,我跟你一起。但是我们要挺下来,我们能熬到头。我们不要把这些当成是忍受,我们要带着自己的勇气和热诚,站到他们的另一边去,但是又跟他们站在一起。让这所有的一切发生,直到让我们自己都感到惊奇为止。
你用指尖点了一下我油光泛起的额头。阿翔,记住师兄的话。没有任何的恨可以永远充满力量,或者改变什么东西。只有爱可以。真正的爱可以。
我的额头被你点过的地方顶出了一道光烧开了一个洞,剧烈的灼痛感围绕着那个洞,飞出来的光像长了翅膀一样四处飘舞点亮了整座地铁通道照射在每张人脸上。光不会散尽了再也不会了它也不会减弱。在光顶出来的那个洞上长出了一只疲惫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大到可以吞掉我的整颗头颅。你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往通道的另一端走去,我也马上跟着站起身来起得有些猛了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一般连站都站不稳,但是你还在向前走着我必须跟上你啊我只想跟上你我只能跟上你。我摇晃着晕乎着眼前一片朦胧着只有你的背影异常清晰,我跟在你的身后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脑子里响起了奇怪的旋律似乎我的右手拎着你的大喇叭左肩扛着那面红色的大旗我们走啊走啊走啊如果没人喊停就可以一路向前去西天取经。
之前我也想过为什么你非得要我的人。只是因为小伍死了而你需要另一个人在你身边。还是因为你要的是我是独一无二的我就像那年开学时新生几千人但你挑选了我。我设想了各种理由有的异常简单有的堪称阴谋论。可是。为什么堂吉诃德身边非得有桑丘。为什么福克先生身边非得有万事通。为什么唐僧去西天非得捎带着孙悟空。当然了,孙悟空的故事跟桑丘和万事通截然不同。他跟唐僧和如来之间的故事太多,纠缠千年,说不清,很难讲是谁捎带了谁谁又渡了谁。我们也是同样。
我越来越少回家而是每天跟你游荡在这个城市的地下世界中,白天我们流转于一个又一个的站台一条又一条走廊一排又一排台阶,晚上我们蜷缩在监视器的盲点角落湿臭的站台厕所铁轨深处的暗室。手机早就被我扔掉了公司也把我除名了上一次我回家取钱迎头撞上女友跟我妈在家里守株待兔。女友哭得满地打滚我妈捂着胸口呻吟阿翔啊你疯了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我们得把你送到医院去你要是没疯你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跟一个疯子每天混在一起什么都不要了你这不是疯了是什么。妈我没疯我挺好的我真的挺好的我只是不想要之前那样的生活。什么叫之前那样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怎么了大家不都是那样的生活吗你之前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亲爱的妈妈我从来没觉得之前那样的生活算是活得好好的我每天都在走动但是我一直没有睁开眼睛我好像做了很多事但是那对这个世界和我自己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到底想要什么意义呢孩子啊你聪明伶俐升职加薪有车有房娶妻生子你到底还想要什么意义呢你是不是过得太顺了非得给自己找点别扭啊。妈妈啊我确实聪明伶俐升职加薪有车有房娶妻生子但我不想就用这十六个字涵盖我的一生啊我拒绝这样无趣的生活。孩子啊你真的是疯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拒绝的不是无趣你拒绝的是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拒绝的是健康活下去的希望啊。哦妈妈我亲爱的妈妈如果是这样就请允许我拒绝吧请允许我作为一个有趣的人而死去吧。
来吧,来吧,孤独的游侠骑士周吉诃德和他忠实的朋友翔丘,游荡在这座城市地下四通八达的血脉里,用自己的无能和疯癫卖力清除着这城中的血栓和梗阻,期待着不可能中的可能,爱这不可救药的乌糟,爱这无路反转的破败,爱这即将崩坏的世界。
就像那谁说的那句来着?
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①
2015.5 初稿 2016.3 改定
① 此句摘自鲁迅短篇小说《孤独者》。
谜·藏
父母留给他的这间两房一厅小公寓,
就是他在这座沙之都中建立起来的堡垒。
虽然因堆积满各类藏品而在视觉上显得狭小局促,
却是他无比坚固的堡垒,
据此便可抵挡住一切。
他要找的那本书根本不在他查询到的图书检索码上标注的那一排书架上。这可糟糕了。难道这本书根本就不在书库里,只是图书馆还没有及时更新他们的借书系统?头顶的叶状风扇慢慢悠悠地嗡嗡转着,搞得他脑子里面也随着一起嗡嗡响着,站在那排书架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叮叮咣咣地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座西部城市,就为了找到这本书,总不能因为它没有在它该在的地方就算了吧。本来嘛,要是一切都是手到擒来的,自己做这些的乐趣又在哪里呢。他这样给自己打着气,活动起手脚来,向着馆藏尽头处的第一排书架走去。就从第一排书架开始扫架吧,他决心要逐本过目完这座图书馆里的所有藏书,直到自己找到那本书为止。
这座西部小城市的图书馆真是有够不像话的。架上的书目凌乱不堪,一看就很久都没有经过排序整理了,随心所欲地胡乱插在一起。看起来管理员对馆藏的这些书进行的唯一管理,就是把养生书财经书励志书畅销小说武侠小说都堆放在了入口处的前两排架子上,其他书则扔在里面的架子上任其落灰。虽说有点过于敷衍,但似乎倒是效率蛮高的。
他在一排排书架中逡巡查找着,手指上沾满了一本本书脊上积覆的灰尘,越找越有劲头,越找越有信心。他认定,他要找的那本书,肯定就在这些错乱的书架中的某一处。恍然间,自己仿如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子,杀过这些灰尘、时间和无视,拯救自己的公主于这乱世之中。他摇了摇头,不,公主没什么可救的,就拯救一下这本书。激昂强劲的进行曲莫名地在他的脑中响了起来,就连手指刮动书脊的动作都变得仿佛刺挑向敌人的长枪般充满力量。
就是因为他如此积极自信的情绪吧,在终于发现了那本书时,他一点都没有“哇,真的找到了”这样的兴奋和意外感,而是一种混杂了“让您久等了,救驾来迟”和“就知道你在这里”的满足感。
那本书,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约有两百来页,塞在这家小城图书馆里倒数第三排标注着“军事类”(难道是因为作者参与过战争?这也太可笑了)的书架上,从上往下数第七层,中间靠右的位置上。淡蓝色的书皮,长久的灰尘眷顾让它全身上下都凝固着一种视觉上怪异的烟雾气。书脊靠上方五个黑色的宋体字标题——《如果一个人》。靠下方是作者的名号——孔尚。
在各种文献的犄角旮旯和网络的幽深琐碎处拼凑起来的关于这本书的信息,完全不及此时此刻它就在面前带来的冲击更加强烈。一切都如想象中一样平实而完美。它的装帧既不花哨也不复杂,近乎简陋的装订和设计与它此刻的境遇相呼应。
他在这本书面前站了片刻,闭上眼睛,又张开,似乎在完成某种仪式。随后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副白手套,戴好后,将书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一点一点地抽取下来。
将书递给图书管理员的那一瞬,他的心被好几种情绪给同时拽住了:自己会不会马上就要被识破了(总是时不时会碰上这样的事,那可棘手了);这位不像话的从不打理书架的管理员大爷怎么能一边揩着鼻涕一边就拿起书来;大爷会不会在检索系统时发现这书是孤本书然后决定不外借了;要是出现意外自己是该抓起书来拔腿就跑还是尽量斯文努力跟他们讲讲道理……
就在他思索着这些时,管理员大爷弹掉鼻屎,抓起书来,书名看都没看,“哔”地一下扫描了他递过来的借书卡,接着啪啪啪地在系统里输入了几个不明字符,就将借书卡和书一起丢还给了他。
这都什么嘛。借书卡上的这张脸,根本就跟自己的脸差了十万八千里啊。他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拾起了书和借书卡,向图书馆门外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轻易地达成目标,反而让他产生了些许失落。
图书馆门外,借书卡上印着的那张脸上,堆满了不耐烦和愤怒。看到他走出门来,这张不耐烦的脸立刻用当地话冲他大声嚷嚷起来。
“唉唉唉,讲好一刻钟的嘛,看看看看现在多长时间了!两个多小时了!你什么意思嘛你!里头又么得大保健你搞这久!”
他端详着这张脸。真的跟自己太不一样了啊。过分地圆,过分地大,自己两个半的脑壳拼起来才能有这样的宽幅吧。
他心不在焉地讲了几句抱歉的话,掏出比之前讲好的价钱还要多出50%的钱来递给借书卡上的大圆脸,对方的嘴果然马上就像安上了消音器,在接过钱和借书卡后转身就走,似乎是怕他过会儿就要反悔。
要是知道了他会愿意为得到这本书而付出多少代价,恐怕要反悔的人应该是大圆脸才对吧。
他以前也曾经遇到过无论如何找不到一本书,只能选择盗取图书馆里孤本的情况。只要决心够大,脸皮够厚,偷偷找到个监控拍摄不到的死角把书藏进衣服里并不是件难事。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如此直接地盗取。技术含量太低了,太不体面了。这让他感到自己得到的书上都蒙上一层不那么体面的负担。于是他想到了租借他人的借书卡,借出书后上报丢失。上报丢失,不过就是赔付原书六到十倍的钱数而已,却能够就此便拥有他苦求不得的藏书。与他对那些藏书的心心念念相比,这些钱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当然了,这样的方法也不能说就有多么体面了,但在他心里总好过于直接地盗取。何况,他寻求的这些书,都是极不引人注意的,冷门到南极的,恐怕除了他以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无人在意。与其让它们日复一日地躺在书架上充当静态吸尘器,当然不如通过他的呵护和爱意重获生命。
坐在回程的火车上,他克制不住一次又一次将书从自己特制的防水防潮袋里取出来,摩挲着书皮封面,掀开来闻一闻书页内掺杂着浓烈土腥气的油墨香,再一次又一次地将书放回到袋子里。他告诫自己要隐忍,不要现在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火车,简直就是书籍恐怖的污染重灾区。台桌上充满腥气的泡面盒,摇摇晃晃的茶水杯,小孩子的零食和四处乱喷的口水,身边乘客吃饭喷溅出来的酱汁……任何一种都可能成为珍藏书的杀手。
如果一个人。多好的名字啊。如果一个人。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能勾唤起人的很多情绪呢。真是难以想象,作者孔尚是一个生活在其他所有人都在描写战斗情绪和乡村题材那年代里的人。恐怕这个孔尚,也是因此而销偃文海吧。
简直是来自另一个次元里的人,死去后,又回到那另外一个次元里面去了。只留下了这一本书,作为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他为了找到这本书已经忙乎了整整半年。第一次看到孔尚和他这本书的名字,是在另外一本他收藏的冷门书籍某一页的脚注中。这本书的名字,和作者孔尚简单几个字的介绍,立刻就像八爪鱼的吸盘一样粘上了他。他开始借助网络和书库检索寻找孔尚的踪影,能够找得到的都是些破碎不堪的信息,只字片语和再简单不过的介绍。借助这些信息,他只能勉强拼凑出一个残缺的轮廓。而孔尚唯一出版过的这本书,则完全探寻不到踪影。
强烈的好奇和求而不得的焦渴,交错着折磨着他。只要停下手头不得不做的工作,他就会被这些情绪反复占领。曾经也有过一些时刻,当他特别渴望一件藏品时,他也曾被类似的感觉侵入过,却从不曾如此强烈,如此持久,又如此搅和着个人情绪。到底是什么拉扯住了他呢。也许是孔尚在他幻想中不断强化起来的孤寂身影。也许是简短的书籍介绍中写到这本书描述的是一个人的自我搏斗。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要,却还没有得到。
直到几天前,晚上洗澡时,他的头顶被不断浇出来的水柱拍打按摩着时,他猛然想到。孔尚出生的那个西部小城,会不会曾经收录过他的书呢。那个年代出书并非易事,尤其是这样的小城中,不管作家最终出名与否,应该是有可能被当地图书馆收藏的。
这突如其来的灵感让他瞬间燥热起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把头顶的洗发水完全洗干净,就围上了浴巾冲到电脑前面去搜索。当他找到了这座离自己六个小时车程的西部小城那简陋到只有一张背景图一个搜索框的图书馆主页后,颤抖着打下孔尚的名字时,他有一种预感:自己这个系列的收藏里要加上重要的一笔了。
搜索框抖动了半晌,出现了一条藏书信息。他软𤆵𤆵地瘫坐在椅子上,含着泡沫的水珠从发丝间滚落到他的鼻梁上。要知道一个好的收藏家,肯定同时也是一个好侦探。
不能再总是取出书来看了,他警告自己。火车座席自己斜对面坐着的大姐,已经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天了。自己再这样克制不住的话,可能会有比泡面汤、茶水渍和小孩口水更可怕的事情出现吧。
他把手上一直戴着的白手套摘了下来,叠了叠,塞进背包里。两只手被手套捂渍出的汗液浸泡得又白又胀。他悄悄地把手缩到台面下方,在自己的裤子上轻轻蹭干。
还有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呢,他得强迫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他发现自己正对面坐着的年轻小伙子,正伏在台桌上写着什么。年轻小伙子穿着黑色跨栏背心,黝黑的肩膀和双臂,竟然跟背心带子的黑色分不出彼此来。小伙子一边在一张纸条上写写画画,一边在嘴里低声地念念有词。他听了一会儿,看出来这个小伙子应该在计算自己的收入和花销,那张纸片儿的背面,是他从银行打出来的对账单。
观察了小伙子一会儿,他的思绪又忍不住绕回到了自己的收藏上来。《如果一个人》。孔尚著。这本书将纳入他最为心爱的收藏系列中,甚至可能成为这个系列里他最为喜爱的藏品,之一(暂且还是加上“之一”吧,他的人生还有很长,谁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呢)。毕竟,之前自己被它折磨了那么久。有点像爱情吧,有时候都分不清爱的是那个人还是那被反复折磨的感觉。他摇了摇头。不,注定比爱情更深刻、更高明,也更纯净。
这个他最为心爱的收藏系列,叫作“一生只出过一本书的作家”。在他原本不算大的家里,这个系列从最初的几本,逐渐扩充到现在占据满了整整一面墙之多。听听这个系列的名字就知道了,纳入进这个系列里的作家和书,全部都冷门到南极。他们大多数人的名字,都不曾出现在读者眼前,就连专门研究文学的学者,恐怕也没有人会去研究这些冷门的无名作家。有什么意义呢。用一位他曾非常崇拜过的文学教授在演讲时说过的话来形容:时间是最好的过滤器,杂质和沙子被一一滤掉,留下来的便是金子了。从学者们的视角来看,他收藏的这些一生只出过一本书的作家,就是被过滤掉的杂质和沙子了。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判断。他也承认,自己那多达一面墙的藏书里,为数不少的书确实内容过于一般了,不论是在现在看来,抑或在当时看来。然而还是有很多的书,却闪烁着惊人烁目的光彩,超越时代的卓越思想,令他每每读起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为它们止不住地颤抖着。这些薄福的作家们,不过是缺少了一点点运气。不是生不逢时,就是时运不济。却因此就成了杂质和沙子吗。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判断。如果这样说来,我们都不过是杂质和沙子而已。这一整座车厢的杂质和沙子,坐着火车,从一座沙之城,摇摇晃晃地驶向另一座更加庞大的沙之都。所经之处,皆为沙地荒野。
坐在他对面的黝黑小伙子似乎终于算完了。小伙子嘟囔着嘴巴,眉毛和眉心缠在一起,看来对于自己计算的结果不太满意。小伙子将纸片翻过来背过去又看了两遍,有些恼火地将纸片儿捏做一团,丢到了车厢地上,然后站起身来向车厢连接处走去,大概是想去吸支烟。
他左右打量着座位两侧,并无人特别在留意他。他不动声色地伸出左脚,用脚尖将小伙子丢在地上的纸片儿勾到了自己脚下。随后装作系鞋带,俯身下去将纸片儿收在手心里,又紧了紧并不松垮的鞋带。直起身子后,他发现斜对面的大姐又在用那种打量变态的眼神扫着自己。他装作没有看到,把眼神挪向车外。
就快到家了。就快了。就快可以安心地将这本书送入“一生只出过一本书的作家”收藏系列了。想想就让人感到欢欣鼓舞啊。
尽管这个收藏系列,仅仅是他庞大的收藏阵营中,藏品数量最少,也相对最为“普通”的一个系列,却经常给他带来最强烈的快乐和满足。他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沙地尴尬地笑了笑。难道是因为,自己归根到底还是最热爱文学的吗。
钥匙转了两圈半,房门掀开,一股塞满了各种未经分类的食物一起发酵过后的冰箱门拉开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两口,这是家的味道。他走进屋里,把门带好。
父母留给他的这间两房一厅小公寓,就是他在这座沙之都中建立起来的堡垒。虽然因堆积满各类藏品而在视觉上显得狭小局促,却是他无比坚固的堡垒,据此便可抵挡住一切。
进门处是一只顶到房顶的高得出奇的特制鞋柜。他可不是一个买鞋狂人,鞋柜里只有最低处的一层是摆放他自己要穿的鞋,其他都用来放置他收藏的鞋子。他收藏的鞋子有两类。一类是他在街头上捡到的,被遗弃下或丢失的只剩下一只的鞋。如果留心观察的话,你绝对会惊讶于有多少鞋子被孤零零地遗弃在街头,每一只都讲述着某个离别的故事。它们再也找不到跟自己配对的另一半了。另一类是制造出来时就不是为了给人穿的鞋子。它们有的镶着三寸长的锋利钉子,有的缀满了重达几十公斤的铁环,有的在鞋底缝满了坚硬的金线,有的一碰就会发出刺耳的蜂鸣。
鞋架旁立着八个大型的铁柜,基本上占据了整个客厅的空间,仅留下一条通道供他穿梭进入里面的房间。每个铁柜都是他特别定制的,由地顶天,隔水防潮防热,铁柜按照他的藏品内容进行分类,大的分类下面又延伸出小的分类,小的分类下面还有扩充的支线纲目。因此,铁柜打开里面是铁架子,架子上分着铁格子,格子里摆着铁盒子,盒子里面还套着更小的盒子。每个盒子、每个格子、每个架子和每只铁柜上都有纸板写好的索引目录,纸板目录外套着塑料膜,用铁框子分别固定好。
客厅里摆放的藏品,都是具有固定形态的物品。猫咪意外脱落的胡须,大言不惭丑到惊人的书籍腰封,被人遗弃的玩具公仔残肢,宠物医院随意丢到垃圾箱里的猫狗生殖器和脏器,撕成两截或撕得近乎粉碎的情书,陌生人咧着嘴打呵欠的照片,从未能够寄到地方的明信片……凡此种种,只要是能够引发起他兴趣的,都收纳其中,他还在不断对收藏的品类进行着扩充。
他脱掉鞋子,在鞋柜中摆放好,光着双脚悄悄地走进里屋,蹑手蹑脚的样子,像是担心惊扰到休憩在铁柜中的精灵。
里面的两间房,其中一间原本是充作他的书房,现在也已摆满了架子。这间房里的架子不是铁制的,而是木质的,而且每一排的间隔都相距较小。这是一间用来盛放声音的屋子。所以架子上摆放的,是磁带、迷你磁带、MD盘、CD光盘、黑胶碟片和 SD 数据卡。房间最靠里面的地板上,则放置着一整套能够播放以上声音载体的音响设备:卡带随身听、收音机、MD 机、CD 机、黑胶唱机、数码播放器以及两只功放喇叭。
木质架子跟客厅的铁柜,同样进行了分门别类的划分以及纸板目录,记录着他在各种地方收集而来的声音:地铁中素不相识的人们的争吵,公共场合某些奇响无比的放屁声,苍蝇饭馆里醉酒的人吹的牛,隔音极差的地下室里的人们的对话,建筑工地轰鸣的挖掘作业,飞机火车上小孩子的尖叫哭喊,宾馆隔壁房间男男女女的呻吟,失魂落魄的街头痛哭,医院里亲人间激烈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