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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往常一样，中环大楼里的屏幕正滚动播放着隔夜全球新闻，似有什么大事发生。
赵然一踏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大家的脸上都流露着一丝紧张。
她放下包，转向身后的钱琳琳：“琳琳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没看新闻吗？昨晚美国经济数据大幅低于预期，外汇、股市一起跳水，客户资产缩水，今天港股估计也完蛋。”
市场大跌，前线都在焦头烂额地忙着应付客户，只有赵然一个大闲人在电脑前浏览网页。
她把今早的新闻看了一遍，头一次真实地感受到金融市场的严峻。以前总觉得这些新闻跟她没半毛钱关系，懒得去关心，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一个圈内人了。
私人银行是财富管理金字塔尖上的金融机构，自然一切都要向最好的标准看齐。市场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直接影响客户的资产，银行经理们必须随时做好准备，给客户一个交代。
“研究部的市场评论出来没有？”Vincent行色匆匆地朝钱琳琳走了过来。
“还没有呢，我们都在等。”
“已经有几个客户在问了！你去跟投资顾问说一下，拉一份客户目前的资产表，等下一个一个给他们打电话。”Vincent把一沓资料放到钱琳琳的桌上，转身又去接电话了。
钱琳琳快速答道：“知道了！”她立刻行动起来，嘴里喃喃自语：“今天有得忙了！”
这时，她发现有一个台湾客户还没有人接手，这个客户之前的银行经理上个月离职了，还没来得及分配出去。这位离职的银行经理也是他们组的，所以该客户照例应该被分配给同组的其他人。
她跑去Vincent那里，跟他说明了情况。两人一番交谈之后，Vincent便来到了赵然跟前。
“赵然，之前同事留下一个客户，打算给你练练手。”说罢让钱琳琳把客户资料给了她。
“给我？！”她接过资料，又惊又喜。
“这个客户的投资顾问是Amanda，你多跟她讨教一下目前客户投资组合的情况，争取明后天去拜访一下。”
钱琳琳站在赵然面前，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最后还是吐了一句：“你多问问Amanda。”便走开了。
赵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第一个客户就这么不劳而获了。她扫了一眼客户的基本信息，就跑去找了Amanda。
“你是新来的银行经理？”Amanda看着她问道。
“嗯，我昨天刚刚加入。”
Amanda拿出手边的几份报告：“我跟你把这个客户的资产配置过一遍。”
赵然仔细聆听，做着笔记。
“这个客户目前的总资产量是两千六百八十万，其中百分之三十做外汇操作，股票部分有百分之四十，余下的钱买了基金，整体算是比较激进的。这个月市场波动大，加上昨天晚上的突发事件，估计今天还得再跌一跌。”
赵然看着这些柱状图和折线图，脑子一时间还没转换过来。
“你还没见过这个客户吧？”Amanda好奇地问。
“还没，老板让我明后天就过去拜访，所以这两天有问题还得麻烦你。”
“哦……我跟你说啊，这个客户是出了名的难搞，量又不大，没人想接手。估计看你是新来的，就推给你了。”Amanda轻声道，“上次在电话里，我差点被他骂死！就因为他买的基金跌了一点，不依不饶的，怎么解释都没用。”
赵然这才恍然大悟，还以为她运气好，没想到接了个烫手山芋，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
“对付这种人，你就记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客户最想要的其实是发泄，你让他发泄一通就好了。”Amanda好心支招。
赵然谢过Amanda，觉得这姑娘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好人。她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钱琳琳，心中有些不平，表面上对自己挺热情，关键时刻没一句实话，假模假样。
她还从未应付过如此复杂的办公室关系，刚来两天就吃了不少哑巴亏。每每此时，她便会习惯性地陷入沉思。被沮丧感包围的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不一会儿后面传来了钱琳琳的声音：“赵然，一起吃午饭吗？”
她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都到了饭点了。“我就不出去了，在楼下买个外卖吧，还要抓紧时间看资料。”她答道，“Sabrina今天不来吗？”
“她呀，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没人管得了她。”钱琳琳无奈一笑，独自觅食去了。
同人不同命啊！赵然叹了口气，自觉没什么胃口。这时，吴一婵来了电话。
“亲爱的，晚上约你跟林淼淼吃饭，有时间吗？”吴一婵在电话里问道。
“行啊，晚上我跟他本来就约好了吃饭，你一起来吧。”
“好啊，我男朋友也一起来。”
赵然心里一惊，没听错吧，吴一婵有男朋友啦？她本想多问几句，可对方已经挂了电话。晚上她可得好好见识一下吴一婵的这位神秘男友。
她下楼买了个三明治，随便对付了两口，一个下午都泡在一堆数据里，其间没少往Amanda那跑，好多不懂的专业术语一个一个在网上查找自学，总算把这个客户的投资情况拼凑得七七八八了。
猛然一看都要晚上七点了，她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稍微收拾了一下便赶去饭局，脑子里还是那些挥之不去的数字。
进了餐厅，发现只有林淼淼到了。她飞速坐到了他的身边，两人迫不及待十指相扣。
赵然光顾着跟林淼淼诉说白天的遭遇，压根儿没注意到吴一婵和她男友朝他们走来。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吴一婵大方地走到他俩跟前，“这是我男朋友王志渊。”
赵然盯着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还是一旁的林淼淼打破了尴尬。
“我们也是刚到，二位请坐。”说完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一下她。
“王总，你好……好久不见。”她回过神来，这吴一婵藏得真够深的。
赵然第一次见王志渊还是在三年多以前，那时候她即将从城大毕业，正忙着找工作。王志渊没怎么变，依旧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只是，那个时候，他的身边坐着的是江盈枫。
王志渊对赵然这样的小角色应该是没什么记忆了，他的脑子向来只记得住对他有用的人。
赵然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有一肚子的问题却无法一吐为快，只能先把心中的不安按下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王总一表人才，在哪里高就呀？”林淼淼见赵然不说话，先来了一通恭维。
“我在ZBC做投资，目前是那里的投资总监。”王志渊拿起酒杯，“小林总，幸会幸会！”
林淼淼客气地跟王志渊碰了一下：“以后要多向王总讨教！”
席间，赵然始终有心事似的少言寡语，其他三人倒是有说有笑，打成了一片。
“去了光展，感觉怎么样？”吴一婵看向她。
“压力好大呀……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她恨不得把头埋进酒杯里。
“没事，你有贵人相助，一定行的。”吴一婵故意瞥了眼旁边的林淼淼。
“小林总，你住在哪呀？”她又看向了林淼淼。
“我住九龙站那里。”
“九龙站？我们也是！以后可以多走动了！”吴一婵眼睛一亮，推了推身旁的王志渊，“那里有几家不错的餐厅，以后就约那里吃饭吧。”
在套近乎这点上，王志渊最佩服的就是吴一婵，不管是谁，总能被她找到共同点拉拢过来。
“小林总住的是哪个楼盘呀？”他问道。
“我在君临天下。”
吴一婵点了点头：“果然不一样，那可是最好的一栋。我们在旁边的天玺，有空过来串门。”
见赵然一语不发，她有意撮合道：“你也早点搬过去跟小林总一起住吧，以解相思之苦。”
吴一婵的一句多嘴让两人尴尬了起来。赵然看向林淼淼，只见他低着头不作声，她也便笑而不语。
林淼淼心里也希望赵然搬过去同他一起住，可父亲时不时要来香港，若是看见赵然住在那里还怎么得了？父亲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未婚同居这种事在父亲眼里就如同乱搞男女关系，而且他跟赵然才认识不久，更加难以说服父亲。
“以后再说吧，不着急。”赵然嘴上洒脱，心里还是对林淼淼的沉默有些不满。
这顿饭赵然吃得郁闷，加上白天的压力，她只想赶快回家。饭局结束后，林淼淼看出了她有情绪，便主动送她回家。
“然然，我不是不想让你搬过来住，只是我爸一直要来香港，我怕撞见了对你不好。”他在地铁上着急地解释起来。
赵然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那你怎么还是不高兴呢？我看你吃饭的时候一直都不怎么说话。”
她停顿了两秒叹道：“这个王总就是盈枫姐的前男友。”
“哦？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很厉害的银行经理吗？”
“嗯。我们三个是好朋友，她们两个都帮了我不少，现在这样好尴尬。你说我既然知道了，要不要告诉盈枫姐呢？”
“我觉得你最好别去掺和他们的事，”林淼淼想了想说，“你是个局外人，帮哪头都不好。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林淼淼说得没错，赵然的内心也不想得罪吴一婵，毕竟她才刚刚加入光展，未来没准还需要吴一婵的帮助。
如此一来，她的心里便更觉得对不住江盈枫了。烦躁的她一头扎进林淼淼的怀中，停止了思考。
吴一婵和王志渊此时也在开往九龙的地铁线上。
“这个赵然看起来挺弱的，行不行啊？”王志渊疑惑地问道。
“我们的主要目标是林淼淼。”吴一婵眉眼一挑，“林淼淼家底丰厚，未来对我们肯定有用。”
“这姑娘坐在那里像个木头，能进光展也是奇迹。”他摇摇头。
“嗨，便宜呗，她的工资大概只有同组人的三分之一。”吴一婵对他摊牌，“要是她真能给团队带钱进来，用这么低的成本那简直太划算了。Vincent又不傻，一个助理也不占他什么名额。”
“那你得祈祷她能过了试用期，不然你也拿不到提成。”王志渊好意提醒。
吴一婵自然有她的打算。她是没把赵然卖个好价钱，因为她一开始就知道赵然这条件也开不出好价钱。把赵然介绍去光展，是为了打开与光展合作的口子，只要成功把光展签下来，她在公司的合伙人位置就板上钉钉了。
到家后，赵然心中难安，还是给吴一婵发了信息：“你跟王总在一起，不怕盈枫姐知道吗？”
吴一婵料定了她会来问，淡定地回了一句：“人弃我取。”
好一个“人弃我取”，要不是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和一张厚实的脸皮，一般人还真难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很佩服吴一婵，同时也担心江盈枫。
对于江盈枫和王志渊的分手，她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她总觉得她所认识的江盈枫是一个重情之人，江盈枫这几年从不跟人提及这段感情，说明江盈枫心里并未完全放下，就算是放下了，若是知道好朋友跟前男友背着自己在一起了，会是个什么结果？
赵然筋疲力尽，脑袋再也转不动了。她拖着沉重的身躯钻进了浴室。
早晨七点，张少华披上白大褂，走进办公室跟值班医生交班。
新入病人、出院病人、危重病人的情况逐一交代清楚后，他和其他医生开始在各个病区忙碌起来。
医生在香港的社会地位非常高，也十分辛苦，内科尤甚。
在夏季这样的流感高发季节，一个公立医院的内科医生通常需要照看二十几名住院病人。
张少华是一个负责的医生，在巡视病房的时候会询问患者一切吃喝拉撒的信息，患者病情的一丝好转都会让他高兴不已，比如食量改善了一点点，炎症降低了一点点，等等。虽然那些变化对常人来说如空气一样无足轻重，但对患者而言却是无比艰辛的一步。
完成巡视病房的工作后，他回到电脑前为病人开单写医嘱。到十一点他便开始为门诊病人看诊，一直到下午两点才能吃饭。简短的午餐过后，还要继续投入看诊当中。就是在这样连轴转的情况下，他还不忘在十一点的时候给江盈枫订午餐。
早年，内科是许多医科学生争相进入的科室，近几年由于工作压力太大而逐渐失宠，更有医生到内科工作一天后便辞职。
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张少华在走廊里找了个空位坐下，仰着脸深吸一口气，脑袋里想着他的江盈枫。自上次行山之后，江盈枫就一直在出差，他也没有机会再约她出来。这周她回香港了，行动的时候到了。
他刚掏出手机要给她发信息，就发现有一条江盈枫的未读消息。
“张医生，免费午餐到此为止，谢谢你的关心。”
他有些不安，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问个究竟。
“我送的午餐，你不喜欢吃吗？”
江盈枫笑了笑：“你送的午餐都很好吃，只是哪能一直麻烦你呢？留点额度给其他病人吧。”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按时吃午餐！”
“你放心，现在只要我一顿饭没吃，就会有一个魔鬼般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响起。”
“魔鬼？！”他愤愤不平，“我怎么说也是天使吧？白衣天使啊！”
“是是是，我口误了，是可爱的天使弟弟。”
她边说边笑，张少华那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喂？张医生？”
几秒后，张少华的声音再次出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啊？”
“不是啊，怎么这么问？”
“你老是‘弟弟’‘弟弟’的，我还以为你觉得我很幼稚呢。”
她这才意识到这位张医生不高兴了。男生一般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小，她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一点都不幼稚，我觉得你比同龄的男生更有担当。”
他嘴角一扬，道：“那你以后不许再说什么‘弟弟’。”
“是，张先生！”
“对了，天气开始热了，你想不想一起去滑水？”
“滑水？我从来没玩过，不太会。”
“我可以教你啊！放心吧，我认识一群很专业的人，绝对保证你的安全。”他越说越来劲。
“可是在水里我总是觉得没有安全感……”她吞吞吐吐，“那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我也挺好奇的，如果觉得害怕我就在边上看你玩。”
“好呀！好呀！”他别提有多兴奋。
“需要带什么专业设备吗？”
“不用，你带上普通的泳衣就可以了，那里什么都有。这个周六如何？我们在西贡码头见。”
她心中一算，周末正好“姨妈”驾到，便说：“这周六我不太方便，要不下周六？”
“没问题！”
张少华挂了电话，脑子里已经开始浮想联翩。这样一来，他是不是可以看到江盈枫穿比基尼的样子了？他像个情窦初开的男孩一样在医院的走廊里一个人低头傻笑，路过的护士纷纷朝他看。
在医院里，张少华的人气是所有男医生中最旺的，长得帅、家境好，再加上正直阳光，去问问这里的护士，谁不知道内科的张少华。
刚进医院那会儿，他的桌上隔三岔五就有小护士送的礼物，其他同期进来的医生都跟着起哄，搞得他怪不好意思的。下班后，还有三三两两的小护士躲在门口偷偷看他，指指点点地说“那个就是张少华”。
即便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他为人一直踏实低调，这一点跟他良好的家教不无关系。
从小生长在医生世家的他，似乎注定就要成为一名医生。他的爷爷和父亲在香港的医疗界都颇有名气。他的父亲早年担任外科医生，后来转而从事跟医疗相关的商业活动，可谓名利双收。可惜由于工作过于拼命，不幸英年早逝，留下了丰厚的遗产给这对孤儿寡母。
张少华的母亲是一位传统的中国女人，婚后就一直在家相夫教子，她淡泊名利，见过她的人都会赞叹她身上那股脱俗的气质。对张少华她几乎倾注了所有的心血，虽然从小就把他送去英国顶尖的寄宿制学校，她仍坚持每个月飞去看望他一次，每次都会待上一周，既培养他的独立能力，又不缺席他的成长。
张少华与母亲的感情自然很好，他深知自己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母亲的付出。在得知父亲病危后，他便下定决心陪在母亲身边，撑起这个家，为她遮风挡雨。
与父亲选择从商不同，张少华是一个学者型的医生，每天除了诊断病人之外，他最感兴趣的就是自己的研究课题。虽然之前他在港大医学院的导师已经去了美国，他依旧跟导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时不时地把自己的研究报告拿给导师过目，并与导师交流。
对此，张母倒是乐见其成，她不希望儿子再走他父亲的老路，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就好。
忙碌了一天后，张少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前往浅水湾参加一个饭局。
今晚吃饭的对象是佳和医院的院长邱震宁和他刚刚回到香港的女儿邱可儿。邱家与张家算是世交，张少华的父亲在世时两家关系甚是亲近，有事没事就一起出来聚餐活动。张少华与比他小两岁的邱可儿从小相识，两家也有点结娃娃亲的意思，一直希望两人能在一起。多年前邱可儿远赴美国读医，两人便联系得少了。
张母提前两周就开始关照儿子，今晚的饭局一定不能马虎，邱可儿趁着休假回到香港，难得有机会约他们母子吃饭。张父过世时，张少华还太稚嫩，没能把他父亲苦心经营的社会关系全接过来，如今，邱家算是为数不多的还跟他们走得近的老友，张母自然十分珍惜。
由于两家都住在浅水湾，张少华便订了附近的一个高级餐厅招待二位贵宾。
他把车停好，径直来到餐厅，老远就看到母亲正和邱家父女有说有笑。
还是母亲先发现了他，喊道：“阿华来啦！”
“邱伯伯，可儿，好久不见！不好意思，医院有事来晚了。”张少华在长辈面前显得格外谦逊礼貌。
“阿华！哎呀，越来越帅了啊！”邱震宁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一旁的邱可儿也把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眉眼浮现出笑意。
“可儿几时回来的？”张少华刚刚坐定就看向她。
“周末刚到的。”邱可儿高兴地说，“这次休假两周，回来陪爹吧。妈妈还在美国，下个月才回来。”
“我刚刚还在说，可儿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以前小时候你们就经常一起玩，一转眼都是大人了。”张母露出慈祥的笑容。
邱可儿与张少华四目相望，眼神接触了几秒后便各自收了回去。
张少华能感受到母亲对这对父女的热情之意，她平常是没有这么多话的。若不是邱伯伯的帮忙，以他的资历是无法这么快在佳和坐诊的，对此，他心存感激。
“邱伯伯，我敬您一杯，谢谢您这些年对我们家的关照。”
邱震宁蓦地一笑，拿起酒杯说：“哪里话！我从小就很看好你，聪明上进又踏实，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你这样的了。你妈妈把你教得那么好，真是不容易。”
张少华一抿嘴，转头向母亲会心一笑。
“你也应该早点成家，让你妈妈放心。”邱震宁放下酒杯，“我也一直这样对可儿说，成家立业，没有家哪来业嘛。”
邱可儿偷瞄了张少华一眼，心里有了些期待。张少华是邱父心目中女婿的不二人选，这几年邱可儿没少听父亲念叨他。阔别多年后的再次相见，她对眼前这位小时候的阿华哥哥一见倾心。
张母听出了邱震宁话里的意思，她本身对邱可儿印象就很好，文静乖巧、聪慧好学，两家又知根知底，既然邱震宁有意撮合，她便乐得添一把柴火。能与邱家结亲，对张少华的未来也是大有助力的。她本不是一个功利的人，但为儿子的前途着想，她也不得不在这方面多做考量。
“你邱伯伯说的没错，”她看向张少华，“你平时工作太忙，哪有时间交女朋友呀。”
说完，她又转向邱可儿：“可儿有男朋友了吗？你这么优秀，肯定很多人追吧？”
“哪有啊！我跟她妈妈也是着急，她太内向了，到现在还是一个人。”邱震宁抢道，“她要是能找一个像阿华这样的男朋友，我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再傻的人这会儿也听出来了，邱伯伯和母亲这是在联手撮合他和邱可儿。张少华不敢抬头，一边大口吃菜，一边努力扯开话题。
“我们医院的确是比较忙，但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的研究项目也需要很多临床病例的支持，这一点邱伯伯最清楚了。”他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通。
邱可儿低头不语，似乎感受到了张少华在有意躲避。
四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晚饭就接近了尾声。
“两个年轻人留一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常联络。”邱震宁说道。
“好啊。”张少华大方地跟邱可儿交换号码。
“可儿接下来几天都会在香港，可以跟你阿华哥哥一起出去转转，毕竟你也好久没回香港了。”邱震宁笑着说道。
“是啊，阿华，你平时上班忙，周末可以带可儿出去玩玩，人家难得回来的，你要照顾周到。”张母也在一边帮衬。
待把邱家父女送上车，已经快要九点了。
张少华陪母亲散步回家，一路上沉默不语。
“你是不是对可儿没有那个意思？”知子莫若母。
张少华在母亲面前毫不掩饰：“可儿是很好，但不是我的那杯茶。”
“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多接触一下兴许能培养出感情呢？”
“妈……这个事你就不要管了嘛。”他一副恕难从命的样子，“你说过不干涉我的私人生活。”
“好，好，你放心，我是不会勉强你的。”张母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着母亲进了家门，他便掉头回餐厅开车。为了上班方便，他平时住在香港大学附近，只有周末才回来看望母亲。
他坐进车里，深呼吸了一口，终于不用再装了。
此刻，他无比想念江盈枫。他好想立刻驶到她的身边，抱紧她，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他一点都不想和邱可儿有什么关系，甚至有股冲动想立刻辞去佳和的工作。和江盈枫以外的任何一个姑娘独处，都会让他觉得坐立不安。
他摇下窗户，让风吹进车内。车一路向西，马达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每一天，香港的中环都在为积聚财富而上足发条。
ZBC正在发行最新一期的大中华对冲基金，由王志渊亲自操刀管理。作为本次基金的主要发行伙伴，G&C此刻的募集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募集期一共十五天，今天已经第十二天了，都抓紧啊！”Ken在办公室里催促大家。
来签单的客户络绎不绝，都是冲着ZBC的大名而来的。在资管行业越来越不景气的当下，也只有ZBC的势头依旧火热。短短几天，基金的规模就已经超过了原定的上限，王志渊在ZBC的第一仗打得很漂亮。
这档基金也创下了G&C多年来的募集之最，为公司创造了丰厚的收益。Ken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这个月的业绩指标算是提前完成了。
江盈枫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前一个客户刚刚送走，马上又要迎来下一个。她抓住间隙来到洗手间，满员，便不假思索地转身走楼梯到了下一层的洗手间。她从来不愿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尤其是在这分秒必争的日子里。
就在大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Ken接到了产品部的一个电话。电话中说：“由于规模超出上限太多，ZBC决定提前结束募集，截止日是今天中午。”
消息一出，办公室立刻炸开了锅。
“赶紧打电话给客户！中午前必须赶到！”香港组的几个银行经理马上行动了起来。
“怎么说结束就结束了呀？客户上午没空啊，怎么办？”江盈枫团队的几个银行经理在一边嚷嚷。
江盈枫刚刚回到座位，几个下属就围了上来，她听完后也是一筹莫展，下午三点还约了两个客户过来呢。
她快步走到Ken的身边，小声问道：“这次搞得动静太大了，不好收场啊。有没有可能让ZBC拖到今天下午再结束？我们跟客户也好有个交代。”
Ken拧了拧眉心。“我要是有办法，也不会站在这里啦。”他思考了几秒，“产品部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我直接找一下ZBC的王总，看看能不能说动他。”
一听到王总两个字，她立刻闭了嘴，站在一边看着Ken给ZBC打电话。
不一会儿，其他组的人也闻声凑了过来，大家围在一起等着Ken的消息。
“王总正在开会，他的助理接的。”Ken挂了电话，抬头看向大家，“我已经跟他说明了情况，他说中午前会给我们消息。”
说罢，众人四散开去，继续各忙各的。江盈枫的心中已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大不了这两单不要了，以后用其他方式弥补客户。
大约过了十分钟的样子，Ken桌上的电话响了，是王志渊的助理。由于时间紧迫，Ken便开了免提，让大家过来一起听。
“我刚刚去问了王总，他非常感谢大家对他的抬爱，但是基金真的不能再接受新的客户了，因为超募实在太多，会影响建仓。”助理在电话里显得很为难。
“没事没事，我们能理解，谁让你们的基金太受欢迎了嘛……”Ken一边客套着，一边对着大家耸耸肩。
“不过，王总说了，江盈枫的客户除外。”助理又道。
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一时间都聚焦在了江盈枫的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大家。显然，王志渊因为他俩之间的特殊关系，给她开了后门。
想到这里，她心跳加速，面前的这一双双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她不自觉地看向Ken，似是在寻求帮助。
“大家都去做事吧！”Ken一声令下，“ZBC就卖到中午为止。”
大伙纷纷转身离开。Ken眯了眯眼睛，朝她瞥了一眼，这眼神分明在说“真有你的”。
身后几个银行经理已经在窃窃私语，江盈枫知道他们一定是在议论自己，她坐在位置上发着呆，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烦恼。
“江盈枫的客户除外。”这句杀伤力十足的话估计要让她在公司一举成名了。
她在职场打拼多年，还从未受到过什么特殊待遇。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人，今天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她不知道王志渊是怎么想的，难道就没有考虑过她在公司的处境？她并不知道，王志渊原本只是想告诉Ken一个人，并未料到其他人都会听到。
尽管如此，她的心里明明白白地洋溢着一股喜悦，因为王志渊还念着旧情，他还是想着她的。
他是不是还单身一人？他们之间还有复合的可能吗？她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人忘记心碎，短到无法让人忘记心动。彼时的愤怒和怨恨早已随时间淡去，如今重逢，他若有意，她可还有情？
她不敢往下想，怕一步走错，再次掉入深渊。
下午，赵然抱着一摞资料走出办公楼，去拜访她在光展的第一个客户。
即便是要面对一个难缠的客户，她的心情倒是比待在公司里更轻松一些。加入光展的这几天，她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到雷。现在，办公室对于她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来到客户位于湾仔的公司，怀着无知者无畏的精神，在他的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房间里传出一个中年大叔台湾腔的声音。
“庄总您好！我是G&C的赵然。”
庄总抬眼看了她一下，说：“你有十分钟的时间。”说完继续低头打字。
她心里一阵紧张，秘书没跟她说只有十分钟啊。她快速走到庄总的桌前，卑微地拿出一沓资料：“庄总，我是您的新银行经理，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交代一下您账户的情况。”
她趁机打量眼前这位庄总，眼袋下垂，前额光秃，说话时爱皱眉，一看就是个急性子。这个人虽然傲慢，却不如林淼淼父亲那般气场强大，给人压迫感。
“你们把我的账户管成什么样子了？”庄总瞟了一眼桌上的资料，口气冰冷。
赵然按照事先操练好的说道：“最近市场不太好，您的股票和外汇部分有所亏损，但有些基金还是赚了的，特别是债券基金……”
没等她说完，庄总就急躁地打断了她：“我真是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脸皮到底有多厚，还好意思再拿这些话来敷衍我！我原先在你们银行放了三千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亏掉了将近五百万！”
他眉头皱得可以挤死一只苍蝇。
赵然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里被他训话，她第一次被客户骂得根本不知如何招架，只能靠抓紧手中的资料夹来抑制紧张。她有一肚子的不服气，庄总的钱又不是她亏的，凭什么让她来背这个锅？
“你之前的那个银行经理居然对我说，要是再亏下去，我的钱就不够三百万美金，不够资格做你们的客户！唉，有没有搞错，明明是你们把我的钱亏掉的，居然还要把我踢出去？！这什么流氓逻辑啊！”
赵然的脸涨得通红，她真想甩开这个烂摊子，转身一走了之。眼前的场景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被老师训话时的样子，那种无助和羞耻感瞬间占据全身。此刻，她是真的后悔去了光展。
不管庄总怎么骂，她就是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八字箴言贯彻到底。这新来的还挺能扛，庄总心里琢磨着。
骂累了，他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色的姑娘，觉得她倒是跟之前那些个满嘴跑火车的人不一样，至少她没有骗自己说“市场大跌的时候是进场的好机会”，让他再多买点。
“你是新来的？”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嗯，这周刚刚加入光展。”她故作镇定地挤了挤嘴角。
“你坐吧。”此刻他的台湾口音显得柔和了许多。
赵然在他面前坐下，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的洗礼，惊魂未定。
“你是哪里人啊？之前做什么的？”庄总第一次平视她。
“我是杭州人，来香港四年多了，最早在公关公司做市场策划，后来去了联邦做保险代理。”她怯怯地答道。
人还算老实，庄总心想，虽然背景不怎么样。在香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他自然知道如何识人用人，靠谱是永远排在聪明之前的。这姑娘虽然无法帮他赚钱，但至少不会像那些聪明人一样坑他，更何况那些聪明人也没给他赚到钱。
“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讲，不要动不动就拿市场不好做理由。”他像个长者一样，语重心长地教育她，“从现在起，你每周给我汇报一次账户的情况，我要看到客观的分析报告。”
她连连点头：“没问题，庄总！我这就回去准备。”
“你不要先夸海口，以后有问题我还会来找你的。这些材料都留下吧，我马上要去开会，今天就到这里。”
赵然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就像是被关了一天的学生听到了放学铃声一样，迫不及待想夺门而出。
正当她起身准备告辞时，庄总又叫住了她。
只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到她跟前：“有件事要麻烦你，我有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不知怎么了最近一直走得慢，你帮我拿去店里问一下，该修就修。”
她双手接过盒子，恭敬地说道：“放心吧庄总，修好了我给您送来。”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看了看时间，才进去半小时都不到，感觉却像一个世纪。君子忍人之所不能忍，大概就是她刚刚那个样子。一想到以后每周都要来聆听他的咆哮，真恨不得立刻辞职。
她走在路上，脑子里想起了吴一蝉说过的话，果然银行经理都是表面光鲜，背后辛酸。此时，赵然无比佩服江盈枫，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琢磨着要是在进私行前能听听江盈枫的意见，或许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她好想对她的盈枫姐倾诉这几天的遭遇，就像之前每次遇到难题，江盈枫都会给她提点，帮她渡过难关。可吴一婵和王志渊的事始终横亘在心，她见了江盈枫该如何面对呢？
她回到公司，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开始查阅邮件。这时，路过的Sabrina瞧见了她桌上的百达翡丽盒子，不禁两眼放光。
“我可以看看吗？”她嗲声嗲气地问。
赵然不以为意地回道：“行啊。”
“哇，卡拉特拉瓦系列，经典款，男士的，打算送给谁啊？”
赵然一脸茫然道：“这表很贵吗？”
Sabrina睁大眼睛说：“这款怎么也得四十万打底……”她又好奇问道：“这不是你的呀？”
天呐，四十万！幸好这一路上没出什么闪失。
“这个是客户的，他让我拿去修。”她看向Sabrina，“你知道去哪里修吗？”
Sabrina立刻面露不屑，眼神充满了揶揄，道：“你打电话去维修中心问一下。”
她回到座位上，小声对钱琳琳嘀咕：“你说Vincent怎么招了这么个人，真是傻得可爱。”
钱琳琳听到了她俩刚刚的对话，看向赵然说：“以后这些奢侈品你还是得关注起来，什么十大名表、八大珠宝，至少都得懂一点，不然跟客户没话题聊。”
赵然笑着应了一声，转过头，心中升起一股自卑感。她感觉自己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几十万的手表，几百万的珠宝，这些都是她这样身份的人不可能去关心的东西。她不明白，她的工作是帮客户理财，为何还要花时间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上？
她想到了林淼淼，难道他也潜心于这些名表珠宝？她好想去问问他，可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怕被他笑话，毕竟他将要成为自己的客户，在他面前还是尽量保持专业一点的好。
她抓了一阵头皮，实在走投无路，最终忍不住给江盈枫发了消息。
“盈枫姐，周末有时间一起吃饭吗？好久没见你了。”
“好呀！最近忙什么呢？”江盈枫还是那么亲切。
“最近很郁闷……求安慰……”
“那周末请你好好吃一顿！”
赵然开始自怜起来，觉得自己像一根风中之烛，只要轻轻一口气，就有被掐灭的危险。
要是江盈枫是她的老板就好了，那她这根小蜡烛也算有人罩着了，她又做起了白日梦。
依山傍水的浅水湾周末吸引了不少游客光顾。张少华的家就在这“天下第一湾”身后的高档住宅区。
他推开窗户，早晨的空气中夹带着海风的新鲜，远处水清沙细的弯月形海滩映入眼帘。每个周末他都会回家看望母亲，陪她吃饭、聊天、去海边散步。
今天，他的主要任务不是母亲，而是要带着邱可儿去中环吃饭。虽然不情愿，但也谈不上讨厌，毕竟他俩从小相识，这份儿时的情谊还在。
阳光明媚，他载着邱可儿一路来到了中环的一家餐厅。这家餐厅优雅气派，菜系是经典粤菜，邱可儿在美国待久了，这会儿想吃一口地道的家乡菜了。
“来，想吃什么，尽管点。”张少华把餐牌递给了她。
她兴高采烈地翻阅着，说：“阿华哥，你喜欢吃什么呀？”
“不用管我，”他眼睛弯弯，露出迷人的笑容，“你难得回来一次，以你为主。”他的座位朝向餐厅大门，便无聊地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刚过中午十二点，来的人还不多，因为是周末，大家都放慢了节奏。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眉头一紧，定睛一看，那不是江盈枫吗？只见她在门口驻足片刻，便由服务生带路朝里面走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老天啊，他才跟其他女生吃一顿饭，就让她逮个正着。
果然，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不会有故事，只会有事故。
张少华一脸忐忑，看了一下面前的邱可儿，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他心虚地低头摆弄着茶杯，似是面临着人生的重大危机。
“咦，张医生？这么巧，你也来吃饭。”是祸躲不过，江盈枫一进来就看到了他。
“江小姐，好巧！你也来这家店。”他装作才看到她的样子，心里一直在打鼓。
“是啊，我约了朋友，那不打扰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微笑着转身走向她的座位。
邱可儿见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这位江小姐在走，便好奇问道：“你朋友啊？”
“嗯，她是我的银行经理。”他回过神道。
邱可儿笑了笑，没有再多问，继而叫服务生过来点菜。
两张桌子离得不远，江盈枫坐在他斜后方，完全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今天这顿饭，他注定要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不一会儿，赵然赶到，她在江盈枫的对面坐下，两人一阵欢笑。
这一切都被张少华看在眼里。原来她是跟女生吃饭，她会不会多想，以为他在跟其他女生约会？她要是没多想，那是不是说明她压根不在乎他？他的大脑就没停下来过，趁邱可儿不注意，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