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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2

作者:叶馥佳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G&C每年都会选出两位成绩优异的银行经理送进半山总会,与富豪们建立关系,带来生意。今年江盈枫的会籍就要到期了,她要抓住今晚的机会,尽可能地多拉拢一些会员。

晚宴前先是鸡尾酒会,那正是结交人脉的好时机。

江盈枫今天特意选了一套裤装套装,高雅之余不失干练。这样的场合,她不喜欢被人物化成花瓶。

她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慢慢转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她猫头鹰似的双眼扫过。

眼前走来一个年轻男子,潮牌加身,外加一顶鸭舌帽,她迅速从他身边走过,目光一刻都不停留。这样浮夸多半是个纨绔子弟,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前方有两三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围在一起高谈阔论,她看了看也没有要加入的意思。这些头发油亮、一脸严肃的男人搞不好跟她一样也是来钓鱼的。

还有斜对面的一群女人,她们打扮得体、珠光宝气,看着年龄都不小。她有意走到她们边上,听她们聊的都是些儿女家常、明星八卦,定是些没事做的富太太来这里消遣的,她很快离开寻找下一个目标。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离她不远的这个男人头发花白,身材挺拔,戴着黑框眼镜,身着一件蓝色T恤和白色休闲长裤,底下配着一双乐福鞋。他手里摇着的那杯似是金汤力,整个人低调却掩不住锋芒。

她要找的人终于出现了。

她二话不说走上前去,望着他的眼睛问道:“请问您知道晚宴几点开始吗?”

“应该快了吧。”他显得颇有礼貌。

“谢谢。我是第一次参加,今天的人还真不少。”她看了看周围,“您也是一个人吗?”

“呵呵,”他不太热情地说道,“我不爱凑热闹,一个人待会儿。”

“您的普通话说得真好,应该也是内地人?”她继续打扰道。

“我老家是宁波的,来香港几十年了。”

“宁波好地方啊,我妈妈老家也是宁波的,我也算是半个宁波人。”

他笑而不语,估计这些年来跟他攀老乡的人不在少数。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把手伸进裤兜里,刚要往外掏,手机就顺着裤兜滑到了地上。他赶忙弯腰拾起,脖子里挂着的一块玉佩从领口跳了出来。

江盈枫定睛一看,这是一块手掌大的方形玉,洁白无瑕,如凝脂般细腻,没有任何装饰。她听陈美玲说过,不少有钱人都爱佩戴无事牌,看这玉的成色,她大胆地猜测应该是上等的羊脂玉。

“您这块羊脂玉无事牌真是精致,您戴了很多年吧?”

“你懂玉?”他摸着玉,有些得意地笑道,“我这块是一等一的羊脂玉,二十年不离身,你看这包浆。”

“我谈不上懂,不过我认识一个不错的玉器师傅,以后可以一起交流交流。”

“是嘛,不瞒你说,我很喜欢玉,喜欢收藏各种玉器,我还给一个博物馆捐过一个汉代玉器。”

“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她委婉地笑道,“您是做什么的呀?”

“我们家早年是做船舶生意的,后来又做了房地产投资。”

“我也是做投资的,那真是要好好向您请教了。”

“你是哪家的?”

“G&C,我叫江盈枫。还没问您尊姓大名呢?”

“常世武。”

她眼中闪过一道光:“您不会就是桐澳地产的常总吧?”

“正是鄙人。”他笑道。

江盈枫这回是碰见大鱼了,桐澳地产在香港地产界虽排不上第一梯队,但光凭在尖沙咀和葵青码头的几处地产就足以让常家成为各大私行竞相争抢的对象。

“常总听说过我们G&C吗?”

“如雷贯耳啊。”他打趣道,“可惜我已经在别家开了户,不想动了。”

她心领神会,但还是奋力争取:“您就不多挑挑?您挑玉还得货比三家呢。G&C的优势是综合实力强,我们家除了有私行外,还有投行和资管,不仅可以管理您的个人财富,还可以助力您的企业发展。”

常世武斜瞟了一下某处,说:“你说的这个,我的朋友或许用得到。一会儿你跟我坐一桌,我介绍你们认识。”

随着服务生招呼大家入席,江盈枫便坐在了常世武的边上。很快,他们那桌就坐满了人。

常世武侧身同身边的好友攀谈起来:“老弟什么时候回的香港啊?”

“上周就回来了,一直忙到现在。”好友答道。

“贷款的问题还没解决?不是你儿子在管着吗?”

“他终归经验不足,我还是要盯着点。”

“我们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身体第一。该放手的还是要放手。”

江盈枫也忙着跟同桌的其他三位男士寒暄,一会儿的工夫,她就把这三人的背景大致摸清了。待常世武回过身来,她便当起了临时中间人,把这三位一一介绍给他。

她身边的这位姓顾,在家中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顾老三。顾老三目前主营零售和餐饮,在广东地区有一个自家的点心品牌和几十家餐厅,规模不可小觑。他本是潮汕人,幼年随父母移民香港,已然是一位老香港了。

第二位陆总是个青年才俊,看着也就跟她一般大。他在内地经营着一家游戏公司,两年前把大部分股权卖了之后便携全家来到香港。

紧挨着陆总的是祁总,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过去十几年一直往返于内地和香港,做着珠宝生意。他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仪表堂堂,左手的中指上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极为惹眼。

服务生上完菜,大家便聊开了。

“祁总手上的翡翠戒指可真不是一般的物件。”陆总恭维道,“我听说好的翡翠价值连城啊。”

祁总挑了挑眉,似是在等着人夸:“我这是顶级的缅甸绿翠,之前我在缅甸的朋友刚刚开出新矿,就把最好的让我先挑。我那里还有一些存货,你们要是感兴趣,我给你们优惠。”

“翡翠是硬玉,说到玉,常总也是专家啊。”江盈枫转头看向常世武。

常世武没有言语,礼节性地一笑。他低头轻声对她说道:“戴翡翠的人多半招摇炫富,我看这祁总也就是半瓶子墨水,晃荡得厉害。”

江盈枫抿嘴一笑,不再作声。

“陆总来香港几年啦?”祁总问道。

“刚刚两年,老婆孩子一起过来了。”

“你们是走的投资移民吧?”顾老三插道,“你们运气可真好,投资移民下个月就要关闭了。”

“我认识的一些人现在都忙着准备材料,赶在下个月前把申请送进去。”祁总摇着手中的红酒,“现在好多像你这样的有钱人都来香港,整个房价都被推上去了。”

“这个就要请教常总啦,你是地产大佬,在你面前我们都是小弟。”顾老三的眼睛笑成了倒三角,一口龅牙,还时不时喷着口水,“香港的房价有没有到头?我那几间餐厅的租金年年涨,搞得我们都没油水了。要不我们都搬去常总的商场算了,常总给我们优惠一点啦。”

常世武看着大家笑道:“请教不敢,我是做商业地产的,回答顾总的问题,租金可能暂时还跌不下来,价格都是由市场供需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左右的。至于住宅,那就要问我身边这位谢兄了,他是做住宅开发的,尤其是豪宅。”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其他三人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祁总先发话道:“谢总的楼盘在哪里啊?”

“我们两年前在九龙塘新开了一个高端楼盘,还有一些在港岛这边。”

话音刚落,陆总就跳了出来:“哎呀,我们就买在九龙塘,搞了半天是谢总的盘啊!早点认识你就可以要内部价了。”众人齐声大笑。

江盈枫调侃道:“陆总的房子这两年应该涨了不少,还得感谢谢总呢。”

常世武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向好友说道:“这位江小姐对资本运作很在行,你要是有这方面的需求可以找她帮忙。”

“谢总,幸会!”江盈枫立即向谢总伸出了手。

“你好,江小姐!”他笑眯眯地与她握手,“我们饭后交流。”

大家谈笑风生,桌上的盘子不一会儿都见了底。

常世武向江盈枫使了个眼色:“要不你跟谢兄单独聊聊?”

她立刻起身,同谢总一起来到宴会厅外的休憩处坐下。

“谢总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我看看我这边能不能出个方案。”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们做地产的最要紧的就是现金流,最近我们的一笔贷款出了点问题,要延后,这样会导致我们的项目跟不上。所以想问问江小姐有没有办法帮我们做短期的贷款?”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下巴,思考了几秒后道:“我实话实说啊,您这个情况,要再贷款比较难,银行不一定会批。不过有另外一种融资的方法,您不妨尝试一下。”

谢总听此,双眼发亮,急切地问道:“请说。”

“我们的私行部和资管部一直是紧密合作的,资管部可以把私行大客户的企业项目打包做成证券化产品,卖给其他客户。我们之前做过不少这样的产品,短期融资规模都还不错,成本可能会比银行贷款高一点。您的公司已经很成熟了,我相信尽职调查不是问题。我们还需要对您的项目进行一个评估,才能计算出现金流。”

谢总双眼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咧开嘴笑道:“太好了,救人如救火,周一我就来你这里开户,尽快搞起来。你预计多久能出产品?”

“您开户需要一点时间,再加上对您的公司和项目进行评估,我想最快也要两个月。”

“两个月可以!”

生意落地,江盈枫露出自信的笑容:“那就合作愉快啦!那我们一起回晚宴吧。”

她拉开宴会厅的大门,让谢总先进。

香港的半山层层叠叠,犹如这个城市的社会等级一般。每往上一级,就预示着相应的付出。中环街头随处可见弓着背推纸板车的老人,这汗水和辛酸浸泡的晚年让人唏嘘不已。

的确,香港不管哪个阶层都是很勤奋的。王志渊也是这些拼命三郎中的一员,他的努力绝对对得起ZBC给他的这份高薪,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要为工作让路。

刚刚落地香港的他这会儿正往公司赶。作为一名基金经理,他满世界地会见客户、调研公司,即便是在出差的路上也要抽出时间来阅读研究报告,从纷繁复杂的信息中抽丝剥茧,找出影响价格变动的核心要素。虽然手下有不少分析师为他提供支持,他还是喜欢亲力亲为。

他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让他休息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辱。

新基金才成立不久,他没日没夜地辛苦操劳,个人的业绩和品牌是他最看重的东西,为之付出一切也在所不辞。

他刚拖着行李踏进办公室,助理就迎过来说道:“CEO(首席执行官)找你。”他放下行李,马不停蹄地来到CEO的办公室。

“志渊,辛苦了,快坐!”CEO热情地起身迎接他。

“谢谢Wilson。”王志渊笑着在他面前坐下。

这位Wilson是个做业务的能手,公司把他放到这个位置就是想借他的能力提升亚洲的销售业绩。

俗话说本事有多大,脾气就有多大,Wilson就是个典型。他行事强硬,果敢决断,但凡他认定的事很难被改变。

“这次新基金募集很成功,几个销售都很给力,我知道你也费了不少心。”Wilson先来了一顿夸赞,“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谢谢老板的支持!”王志渊信心满满,“新的基金已经在逐步建仓了,我上周在内地调研了一圈,有些标的真的很不错,适合中长期持有。”

“由你管着,我绝对放心。但是中长期是多长?”

“每家公司不一样,有些优质公司的市盈率还不到九倍,我觉得拿个三五年是没什么问题的……”

没等他说完,Wilson就打断道:“三五年还是太久,我们只争朝夕。”

王志渊没有立刻接话,等着Wilson把话说完。

“我希望能在半年内迅速看到你的业绩,最好有两位数的回报。当然,我知道半年的时间对投资来说不足以说明什么,但我们的客户等不了,我们正在洽谈几个内地的机构,年底前他们就会给出答复,所以接下来的半年至关重要。”

王志渊倒吸一口气,明白了Wilson找他的用意。投资嘛,谁都想看到立竿见影的回报,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半年,也就是建仓完才不久,除非运气特别好,遇到市场大涨,不然怎么可能会有大幅的回报?

“这个,恐怕有点困难。”他开诚布公,“今年的市场是出了名的动荡,上半年已经出现了‘黑天鹅’,下半年估计也会持续波动,所以我们的观点是以稳健为前提进行布局。现在组合还处在建仓阶段,为了不让净值一开始就出现较大波动,我们会逐步加仓,而不是一下子就加满。”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风格就是稳中求胜,这点我很欣赏,我也愿意把钱交给你管,放心嘛。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要想想办法往前推进一下。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点衍生品。”Wilson的口气不像是在商量,而是在下命令。

王志渊的内心是反抗的,这简直是拿投资当儿戏。半年就定成败已经是闻所未闻,还要用衍生品?亏他想得出来!别说合同中有明确的限制,就算能用也是风险巨大,稍有不慎就会被杠杆吞噬,这与基金预先设定的策略完全不符。这种赌上职业名誉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为何上一任投资总监会负气离去。

官大一级压死人,但拂袖而去不是王志渊的风格,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隐忍。多说无益,他没有再为自己和团队辩解,他知道在Wilson面前那都是浪费时间。

“我会尽力的,希望年底的时候能有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他先打了个太极稳住Wilson,起身离开。

从CEO办公室到他的办公室,短短几米,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正在发生转变。他面不改色地回到座位,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此时在脑中越发清晰起来。

在大公司里打拼多年的他,表面风光,背后压抑。他经常接完一通电话就忍不住想骂人,没完没了地等着各个部门的批复,被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五花大绑,还得时刻留意办公室的暗箭难防,日复一日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里耗去大好年华。

他曾无数次地想过跳出这个狭小的盒子,可是他不敢,盒子里虽有各种不悦,但外面的世界更加充满未知。

时至今日,这个小盒子再也装不下他的雄心。他不甘心屈于人下,被不懂投资的外行人领导。他要施展自己的抱负,摆脱这一切束缚,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自立门户。野心也好,理想也罢,创业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越燃越旺。

夜晚,吴一婵又在某个餐厅的包房里钻着,此刻她正在参加清华大学香港校友聚会。

要说清华在香港的校友会也有几百号人,可每次能出来聚餐的最多也就那么两三桌。今晚的聚会是为了欢迎一位新同学到港,那人便是翟纲。

这位翟纲和吴一婵在大学里是同班同学,同是数学系的高才生,大学四年里他一直爱慕吴一婵,奈何心高气傲的吴一婵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毕业后直接远赴美国,翟纲则在清华继续读到计算机博士,如今在IT领域做得风生水起。这次他被领导派到香港,参与建设大湾区的科技创新项目,校友们都逗趣地叫他“未来的马化腾”。

“哟,翟博士来了!”随着一位校友的喊声,大家纷纷转头向包房门口望去。

只见翟纲站在门口露出憨憨的笑容,镜片后的双眼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两条线,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他背着双肩包,一身休闲打扮,与在座西装革履的金融圈人士们画风迥异,就像在一盘色拉拼盘里混入了一撮酸辣土豆丝。

“没事没事,快坐!”靠门边的那桌校友们起身给他让位。

他一坐下,就看见了坐在对面的吴一婵。不懂掩饰的他两眼直直地盯着她,这是毕业后两人第一次相见。

“翟博士别这样盯着人家了,一婵的脸烫得都能煎鸡蛋了!”同学们当场拿他俩开涮。

老实巴交的翟纲只得傻笑一下,他那朴实的性格一点没变。

“翟博士,这次来香港打算待多久?”吴一婵倒是丝毫不介意大家的起哄,大方地与他打招呼。

“我是跟着任务走,其实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在深圳,不把大湾区的科技联动做好了就不能回去。”翟纲的笑容有点僵硬,跟大学时一样,他一见到吴一婵就一阵莫名的紧张。

“厉害啊!以后还得多关照我们这帮在大湾区混的老同学!”吴一婵话音刚落,大家便跟着拿起酒杯敬了敬这位新任“港漂”。

“那你家里人也跟着一起来吗?”一位校友问翟纲。

“我父母还在北京,我嘛,还没成家呢,‘单身狗’一个。”

“呀,你居然还单身?”校友不相信道。

“嗨,我也是一直太忙了,没工夫谈情说爱。”说罢,他偷偷看向吴一婵,似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没事,兄弟,来香港就对了,这儿女生多,像你这样的靠谱型最有杀伤力!”他边上的男生打趣道。

吴一婵没有再跟翟纲互动,而是同边上的女生们相谈甚欢。席间,她的余光扫到了时不时瞄向她的翟纲,洞若观火的她已大致猜到了翟纲的心思。

饭局过了大半,陆续有同学离去。“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吴一婵起身向大家告别。

如她所料,翟纲也站了起来,道:“我也要走了,明早还要开会。”两人便一同走出了餐厅的大门。

“你今晚还要回深圳吗?”她问道。

“今天不回去了,下周都在香港开会。我的酒店在上环,离这里不远。”翟纲心跳加速,两只手不知如何摆放,只得插进裤兜里。

两人已毕业整整十二年,可时间并未在吴一婵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翟纲感叹她看起来还是那么青春洋溢、身材曼妙,那双大眼睛跟以前一样扑闪扑闪的,像是会说话似的。反观他自己,难掩的啤酒肚倒是多了几分中年的油腻味。

“你真是一点没变,不像我,已经是大叔了。”翟纲叹道。

“哪里,你心态年轻,比那些做金融的人思维更活跃。”

两人并肩走着,路上的人不多,翟纲竟穿越似的找回了过去走在校园里的感觉。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吴一婵还保有当年那份美好真挚的情感,她始终是他未曾实现的梦。

“你成家了吗?”他壮胆问道。

“没呢,跟你一样,一直太忙了。”

“你这么优秀,居然还单身,这个社会真是没天理。”翟纲心里顿时心花怒放,女神还是那个女神,命运再次向他开启了机会的大门。

吴一婵没有坦白自己有男朋友的事实,她一向奉行谈恋爱要广撒网的恋爱宗旨,无论何时,备胎总是需要的。翟纲是最合适的备胎人选,他对自己一心一意,平时也不常在香港,与王志渊撞见的概率很低。最重要的是,她看好翟纲的价值,毕竟,年过三十的她是不会在平庸的男人身上拎不清的。

她本来也是一门心思地想跟王志渊走下去,可自从他跟江盈枫重逢后就一直让她不安。是上次的舞会她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心里分明还装着江盈枫,这让她不得不为两人的关系担忧。

与其最后被抛弃,不如现在就未雨绸缪。她可不会像江盈枫那样,在爱情里拼尽全力,最后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几年都缓不过来。

“我们早点回去吧,据说明天有八号风球(香港热带气旋警告信号名称)。”她对翟纲说道,“这会儿风已经开始大了。”

两人一起走进了地铁站,身后风声渐远。

靠海的香港历来受台风青睐,尤其是夏天,盛产八级以上的强台风,俗称“T8”。

这不,今天的T8不负众望,在工作日如期降临,香港市民终于可以窝在家里享受难得的台风假了。

昨天半夜就开始狂风大作,窗外的呼啸声、雨水拍打窗户的敲击声让人无法入睡。每每这时,香港就成了一座空城,平时热闹的大街上见不到半个人影,几棵大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广告牌也摇摇欲坠,活像科幻片里的末日之城。马路上的车寥寥无几,只有几辆的士还在台风天兜生意,这种天气不管去哪里,起价就是五百元。

赵然可没心情享受这台风假,她今天本来约了客户的。这位客户是林淼淼在澳洲的前同事小张,林淼淼觉得自己在光展的理财收益还不错,便推荐给了小张。小张的家中也算有点底子,见林淼淼在香港做得不错,便着急跟风。

小张昨晚落地香港,本来约好了今天上午赵然去他的酒店见面,谁料这鬼天气把这会面吹黄了。

赵然打开手机,在团队群里发着牢骚:“这T8是不是要吹一天呀?”

钱琳琳:“应该是吧……刮风天还是在家待着吧。”

Vincent :“给你们休息一天还不好?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热爱工作。”

赵然:“可是我今天还要去酒店见客户呢,第一次见面居然就爽约……”

她刚刚打完这句话,就收到了Vincent的小窗私信:“我上午正好要去公司,酒店在哪里?我可以帮你跑一趟。”

赵然内心激动,老板居然是活雷锋,狂风暴雨都挡不住他助人为乐的脚步。

“客户就住在中环的文华酒店,我本来是要给他送点资料过去的,顺便给他介绍一下我们银行。可是老大,这天气你还要出门?不要紧吧?”

“不要让T8影响我们的业绩,我帮你送过去,跟客户说明一下情况。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呢,是朋友介绍的,今天第一次见面。那就拜托你了老大,千万注意安全!”

说罢她便建了一个三人的群,满心欢喜地把Vincent介绍给了这位小张,自己在家等着好消息。

香港人大概是对上班最有热情的一群人了,再强大的自然灾害都无法阻止一个香港人返工的愿望。

台风后新的一天照常开始。T8肆虐过的城市满目疮痍,被狂风吹爆的玻璃窗掉落在路中央,走在路上不小心就能踩到玻璃碴,到处是横七竖八被刮倒的大树、倒灌的海水,香港的交通几乎全面瘫痪。

然而,这座国际都市的城市精神此时尽显无遗,正常营业的早餐店、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努力使城市恢复正常的一线工作人员,大家齐心协力,才一个上午的工夫,这些台风留下的作品就基本被清理干净了。

赵然步调欢快地来到公司,她看了看Vincent的座位,人还没到,估计昨天的台风把他折腾得够呛,她给他发信息他都没回复。想到这里她就对老板越发感激。

不一会儿,Vincent就快步走进办公室,赵然起身想去询问他昨天与小张见面的情况,可他却一副忙碌的样子,似乎没时间同她说话。

也罢,她知道老板一向日理万机,昨天还要抽出时间帮她这么大的忙,就等他空了再说吧。

一晃到了下午,赵然好不容易在走廊里逮着机会能跟Vincent说上话。

“老大,昨天那个客户你见得怎么样?”

“你说张总?我们聊得很好,他已经决定在我们这里开户了。”

“真的呀!谢谢老板!那我问问他什么时候过来开户!”

面对这么高兴的事,Vincent的笑容里却透着一丝尴尬。

“他今天上午已经来过了,”他故作镇定地说道,“该签的字都已经签了,有些缺的材料之后会补齐。”

赵然眨巴着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他已经……来过了?”

“是啊,”他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昨天客户跟我聊得很好,一定要我做他的银行经理,我也没办法,只好答应他今天过来开户。”他那勉为其难的样子,就像是客户拿枪逼他这么做似的。说完,他便找了个借口迅速走开了。

赵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自己的客户就悄无声息地被别人抢走了,而这个别人正是自己感激涕零的老板。

如果是其他人,她或许还能据理力争,可偏偏是自己的直属上司,真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自认倒霉,都怪这不长眼的台风给了Vincent机会。

她表情僵硬地回到座位,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萎靡不振。钱琳琳看出了她情绪不对,关心道:“你还好吧?”

“没什么。”赵然被她一问,难过的情绪反倒涌了上来,她起身快步走到门外,躲进了洗手间独自擦拭眼泪。

G&C的办公室里,江盈枫坐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这周Ken休假,她要帮忙处理一些行政上的事务。

电话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下意识地顿了顿。

“喂,行长?”

“盈枫啊,有件事要麻烦你,有个大客户要你跟进一下。”

“好呀,”她的回答有些迟疑,“是什么样的客户呀?”

“这个客户来头可不小,是我们一个股东的朋友,要在我们这里放五个亿。”行长一本正经道,“Ken不在,我就直接找你了。”

“客户是做什么的呀?”

“早年在国内做地产开发,后来全家移民到海外了,做起了风投。客户的材料你要仔细过一下,稍后我发邮件给你联系方式。”

“好的,行长,谢谢您对我的信任。”

挂了电话,她没有丝毫的兴奋,而是疑惑不断。这么重要的客户,怎么就轻易到了她的手里?她转身望向不远处香港组的组长Jason,他似乎毫不知情,像往常一样在跟组里的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Jason人缘好,尤其是跟老板们,去年他还得到了行长亲自颁发的“最佳客户经理奖”,可谓是行长面前的大红人。五个亿的大客户,按照Jason的做派,他怎么也要争一争的,过去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可这次他居然全然无知,难道行长这么快就把他忘了?

她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便不去想了。还是想想怎么伺候这从天而降的五个亿吧。

她刚要打开行长的邮件,投资顾问就来找她探讨张少华的母亲罗女士的投资配置,投资顾问想说服她让罗女士购买波动较大的股票类结构性产品,而她坚决反对,两人在会议室里争执不下。

“罗女士目前的投资过于单一,大部分钱都用来买债券,还有一两个大的基金。出于资产分散的考虑,我建议她可以适当参与一些结构性产品。”投资顾问说道。

“我不同意。”江盈枫斩钉截铁道,“罗女士的情况很特殊,她自己没有收入来源,需要这笔钱每年带来的稳定收益维持生活,所以我不建议她投资高风险的产品。”

江盈枫的难缠是出了名的,只要是她认定的原则,谁来说都没用。这些年来,她的处事风格在公司得罪了一些人,对此Ken也很头疼,但她出色的工作能力对Ken来说至关重要,所以私下里他也为她挡掉了一些暗箭。

“我知道你爱惜客户,可要是每个客户都这样,我们还怎么卖产品完成业绩啊?”投资顾问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你的业绩跟我无关,别打我客户的主意。”

“这不也是你的业绩嘛?”

“这种业绩我宁可不要。”

投资顾问被呛得不行,脱口而出一句:“你是不是只卖ZBC的产品啊!”

江盈枫眉头一紧,眼神冰冷,“你什么意思?”

投资顾问止住了怒火,没敢往下说,负气走出了会议室。

她自然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自王志渊的基金在G&C募集完后,公司里对他俩的传言就沸沸扬扬。

她来到茶水间,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议论她。

“别放在心上,江盈枫就是那种脾气。”说话的正是Jason,他正在开导刚刚被江盈枫气走的那个投资顾问。

“我也习惯了,也不是第一次受她的气,要她配合真是比登天还难。”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维护这个客户吗?”Jason故意挑拨。

“为什么?”

“呐,这个罗女士的儿子就是她的男朋友,有人亲眼看到他们在舞会上抱在一起亲吻。”Jason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上次卖ZBC基金的时候,大家都没额度了,只有她的客户不受影响,其中就包括这个罗女士。”

“这就不奇怪了,”投资顾问眼珠一转,“这个江盈枫可以啊,拿着现任的钱买前任的产品,旧爱新欢两不误,真会玩。”

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气得她双拳紧握,她真想冲进去把这两人的嘴撕烂了。可是她忍住了,她知道与小人争论只会越描越黑,她不愿见到这些恶心的嘴脸,抵住怒火扭头走开。

她来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望向眼前宽阔的维港,还没来得及感叹人生,手机就响了。

“盈枫啊,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哦!”陈美玲的尖锐嗓音充斥着耳膜。

“怎么了,美玲姐?”

“我知道你跟那个张医生在拍拖,所以就托我朋友帮你打听了一下他。唉,结果你知道吗?这个张少华真是风流成性!”

江盈枫一脸茫然,只得继续听下去。

“他跟佳和院长的女儿在拍拖,人家大老远从美国飞回来找他。他这么年轻,能在佳和当医生,估计就不是因为跟院长女儿的这层关系。”

江盈枫闭上眼睛,拧了拧眉心。

“还有,他在医院的那帮护士之间也是吃香得不得了,据说他的一张照片在护士那里可以卖一百块钱!”

“什么?这种事他也干!”江盈枫睁开了双眼怒道,“谢谢你美玲姐,不过我跟他之间什么也没有,以后也不可能会有!”

“你干吗那么生气啊?你不会是真喜欢上他了吧?”陈美玲好意相劝,“这次我可是提醒过你了哦,你可千万别重蹈覆辙,不然我真的要疯了。”

挂了电话,江盈枫青筋暴起,一想到张少华之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居然大言不惭地骗她说自己只谈过一个女朋友,一个?一个排都有了吧!江盈枫刚才因为张少华惹得一身闲言碎语,这会儿陈美龄又狠狠告了他一状,数罪并罚,这下张少华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到了下班的点,她一刻都不想在公司待下去,拿起包迅速走人。回到家中,刚出电梯就碰见了正在开门的张少华。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他一脸欢喜,“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就在……”

没等他说完,江盈枫就自顾自地进了家门,视他如空气。她重重地关上门,瞧都没瞧他一眼。

“砰”的一声后,张少华愣在原地,望了望空无一人的楼面,搞不清她发的是哪股无名之火。他移步到她的门口,不停地按着门铃,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江盈枫被这门铃声吵得烦躁,只得开了门。

“你刚才那样对我很不礼貌,你知道吗?”他皱着眉。

“呵!”她冷笑一声,没抽他两巴掌就算不错了,还跟她谈礼貌?

“我真是搞不懂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我只是叫你吃饭而已,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她忍住怒火道:“你应该跟佳和的千金吃饭才对吧?”

他瞬间收声,表情僵硬,原来她已经知道了上次他是跟邱可儿一起吃饭,这会儿一定是在怪他没跟她坦白。

“我……其实我跟她只吃了一次饭,就正好被你撞见了,其他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那次我看见的就是她?”

她的表情让他一头雾水:“难道你说的不是那次?”

她一脸不耐烦,懒得再说话。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你听我解释……”

“没兴趣。”她欲关上门。

“就算是死刑犯,也总该有辩解的权利吧!”他一手顶住门,一手抓住门框,一脸严肃。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

“好吧,你跟我来。”她关上门,把他带到了隔壁的楼梯间。“这里没人,你说吧。”

“我跟邱可儿,就是佳和院长的女儿,我们从小就认识,因为两家关系很近,所以小时候会一起玩,但是长大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后来她去了美国,就接触得更少了。”他急忙一本正经地说道,“上次她回香港,出于礼貌,我就请她吃了顿饭,谁想这么不巧就被你看到了。”

“她不是你女朋友?”

“不是不是!哎呀,我就知道你还是误会了!我对她绝对没那种意思!”

“那你的那群小护士呢?”

“什么小护士?”

“据说你的照片在小护士那里可以卖一百块哦,我真是应该多拍一些你的照片,这样我就不用工作了,每天到你医院逛一圈就赚得盆满钵满。”

他张大嘴,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是谁告诉你的?这都是我刚进医院不久发生的事……居然还有人拿出来说!”

“刚进医院就如此出挑,你真是一路风流啊,张医生。”

“照片的事我根本不知情,都是她们私下里搞出来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一脸委屈道,“我真不知道是谁跟你说了这些,有什么目的,但是你只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对我很不公平!”

“所以我就应该信你的一面之词?”她直直地盯着他,“是我太小看你了,张医生。”她推开了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家中。

他看着她离去,心中的委屈与愤怒交织,他不明白为何这祸事会从天而降。

回到家中,他仰面倒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不一会儿,转身把脸蒙在了床单里。

一大早,光展的办公室照常忙碌着。钱琳琳放下电话,猛一抬头,看见了久违的Sabrina正朝里走来。

“你回来啦!”她激动的声音引来了赵然的注意。

“Sabrina!”赵然站了起来,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个拥抱。

Sabrina停在原地,得意地一笑,朝二人眨了下眼睛,说:“刑满释放啦!”三人立刻笑作一团。

不知何时起,Sabrina成了团队的核心人物,她的回归振奋了其他两位组员的心,这一点连Vincent都做不到,换作他消失几天,估计没人会这般念叨。

中午,赵然和Sabrina一起去半山吃饭庆祝,钱琳琳也想参加,可无奈要赶去女儿的学校见老师,只得下次再约。

Sabrina踩着细高跟鞋,扭着性感的臀一路来到半山。一旁的赵然从心底里佩服这些摩登女郎穿高跟鞋的本事,尤其是走在半山斜坡的石头台阶上,那景象不亚于悬在峭壁上吃草的羊,看着怪励志的。

两人坐定后,赵然忍不住感叹:“你天天这么走路不累呀?”

“女人这辈子有两样东西必须要驾驭:体重和高跟鞋。”

Sabrina的这套哲学赵然怕是这辈子都无法理解,三寸的鞋跟已经是她能驾驭的极限了,让她穿十厘米的鞋走斜坡,她宁愿光着脚。

点完菜,赵然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你这么快就复职了,那Jacky呢?”

Sabrina叹了口气:“他要走了,这周做完交接就离职。”

赵然的心一沉,在Sabrina和Jacky之间,公司选择放弃后者。合规官走了可以再找,可上亿的资金要是跟着Sabrina一起走了,可就损失大了。舍卒保车,也算情理之中。

“不过合规官现在吃香得很,每家银行都在招,不怕找不到工作。”

“那他太太会跟他离婚吗?”赵然好奇。

“当然不会,他太太还靠他养家呢。”Sabrina放下手中的杯子,“你呢,这些天怎么样?”

等了许久的倾诉时刻终于到了,赵然露出一副幽怨的面孔:“别提了,说出来你都不信,我居然被Vincent抢了客户。”

“啊?!怎么回事?”

“就是T8那天,他假装好意帮我去给客户送资料,第二天客户就在他那里开户了,完全把我跳过了。”

“哎,之前没有提醒你,我们这个老板可是老奸巨猾,但怎么也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

赵然望着眼前的美食,只觉索然无味。

“也怪你自己太大意,私行是什么地方呀,各种显规则、潜规则,竞争太激烈了。”Sabrina说道,“你必须寸步不离你的客户,稍不留神,就有其他人迎了上去。”

“啊?不带这么玩的吧……”

“也就你最天真……银行经理们哪个不是互相提防?好多都彼此之间看不顺眼。”Sabrina继续给她上课,“你看隔壁组的Celine跟Cindy,表面上姐妹相称,其实背后互相拆台。有一次他们组长让Celine给组里的人发培训资料,我亲眼看到Celine在发Cindy那份的时候故意抽掉了两张。”

赵然仿佛置身于皇帝的后宫,她那爱幻想的大脑瞬间编排出一套戏码,Sabrina一定是个厉害的角色,而她则是其中最弱的一个。

“客户就是你的战场,怎么都得守住。之前有个女同事已经临盆了,仍在电脑前为客户下完单才肯去医院,生完孩子后才休了两个月就来上班,还不是怕自己地位不保。”Sabrina一脸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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