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变
周六的凌晨,当大部分人还在被窝里酣睡的时候,赵然已经拎着行李箱赶往机场了。
她手里握着直飞温州的登机牌,止不住地激动。这是她第一次去温州,林淼淼的家乡。不知道这会儿他在做什么呢?她想象着两小时后林淼淼知道她突然降临会是何等惊喜,是在机场把她抱起来转圈,还是直接带她出去兜风?整个飞行过程中她都处于兴奋状态。
九点半,飞机比预定时间提前落地温州。林淼淼这会儿应该起床了吧?她打开手机迫不及待地给他拨了过去。
“喂?”电话里传来他急促的声音,他的周围有些吵,隐约听到有人在争执的声音。
“猜猜我在哪里?”她的心情像是小时候玩捉迷藏,心跳到了嗓子眼。
“然然,我在外面办事,一会儿跟你说。”
“我到温州啦!”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道,“刚刚落地的!”
“啊?你怎么来温州了呀?”
“开不开心!惊不惊喜!”沉浸在喜悦中的她并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带着的烦躁,她正满怀欣喜地期盼着自己想要的回答。
“你现在在哪啊?”
“我在机场呢,你什么时候过来呀?”
他停顿了片刻,脑中一团乱。
“我现在过不来,这样,我让一个朋友过来接你,一会儿我就让我朋友找你。”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
听着耳边“嘟嘟嘟”的忙音,她整个人似被一盆冷水浇得透透的。她不甘心,立刻拨了回去,可连打了几个都是占线,只得在大厅里傻傻站着。
她并不知道,林淼淼这时正跟父亲在亲戚的公司讨说法。对方叫了几个彪形大汉把守门口,林父正与他们理论。林淼淼看对方人多势众正想办法搬援兵,火烧眉毛的他根本没空理会赵然。
没过多久,赵然的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你是赵然吗?”
“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莉莉,淼哥的朋友,我现在来机场接你,到了给你电话。”说完也跟林淼淼似的迅速挂断。
这姑娘语速颇快,听着像个孩子。赵然在周围找了间餐厅坐下,打发时间。良久,莉莉终于又来了电话:“我到了,在P1入口这边,一辆黄色的麦克拉伦,你下来就能看到。”
赵然拖着箱子赶到P1,老远就看到了一辆黄色的跑车,乍眼得很。
她有些拘谨,站在车门处朝里面的人挥手。
“上来吧,行李放前面。”莉莉下了车,打开了引擎盖,欲帮她把箱子塞进去。
赵然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姑娘,不好意思让她提行李,连忙上前给她搭了把手。待两人坐进了车里,莉莉便发动车子驶出机场。
这是赵然第一次坐跑车,还真有点不习惯,把自己塞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还不如普通的轿车舒服。莉莉一看就是个开跑车的熟手,一脚油门下去,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强烈的推背感让赵然心里发慌,她真想把耳朵捂住,祈祷这姑娘能悠着点。
从温州机场到市区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一路上两人的座驾成了马路上的焦点,吸睛无数。
“我们先去我哥的会所,你在那里坐一会儿,淼哥等下过来。”跑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莉莉转头对赵然说道。
“麻烦你了,莉莉。”赵然一边微笑一边看向这姑娘,她浑身上下都是连卡佛里的潮奢品牌。
“你跟淼淼认识很久了吗?”她看向莉莉。
“他跟我哥关系好,从小玩到大的。本来他让我哥来接你,结果我哥有事,就让我来了。”
赵然挺喜欢这个姑娘,出场时酷酷的,说起话来略显俏皮。
“你知道淼淼在忙什么吗?他自己怎么不来呢?”
“这我哪知道,不过他们家最近不太平,担保出了问题。”莉莉说着一脚加速,赵然感觉自己像要被甩了出去,吓得不再说话。
车子在一间豪华会所前停了下来,赵然下车拿出行李,由莉莉带着进了会所。大厅里金碧辉煌,像是来到了凡尔赛宫,她微微张着嘴望向四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我哥的会所,白天不开业,你随便坐。”莉莉边说边来到楼梯口,对着楼上喊了几声“哥!”。
不一会儿,一个男生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满脸笑容地来到赵然跟前。“你好,我是李蒙,跟淼淼是老朋友了。”他一脸热情,“淼淼上午有事走不开,你就先在我这里坐会儿。香港飞过来挺累的吧?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赵然连忙客气道:“哪里,太麻烦你们了,我在这里等他就好。”
“你想唱歌吗?我给你开个包房。我这个会所在温州算好的了,以后你也可以叫朋友过来玩,我给你们打折。”
“不用不用,我就在这里坐会儿就行,你们不用招呼我的。”
“那行,你有事就找我跟莉莉。”说罢,他用温州话对莉莉交代了些什么,便回楼上去了。
虽说温州到杭州开车也就四五个小时的路程,但两地的方言却相差十万八千里,来自杭州的赵然完全听不懂李蒙在说什么。
温州人的祖先大多数来自泉州、莆田一带,所以温州话更趋于闽南语系。
赵然放下包,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她在偌大的会所大厅里踱着步,心想这装修真是劳民伤财。还没等她坐下,莉莉就端着一大盘水果和饮料朝她走来。
“淼哥的朋友必须要照顾周到。”莉莉调皮道,“你就吃好喝好,中午淼哥就过来找你。”
朋友?赵然一愣,她怎么就成了林淼淼的朋友了?难道他没有跟周围的朋友们说过他在香港有个女朋友?
“我还要回家一趟,先走了。”说罢莉莉便一阵风似的上了车。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厅里就剩赵然一人。她看了看时间,才十点半,平时周末这个点也就才起床。她像是被安置在一个临时避难所里,心情忐忑地拿出手机刷着朋友圈。不管怎么说,今天总算是认识了林淼淼的发小,这个李蒙一定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到了中午,可林淼淼还是没有出现。
李蒙从楼上走了下来:“我们要不先去吃饭吧?淼淼刚给我打电话,他有事被耽搁了。”
赵然叹了口气,只得跟着李蒙走出会所。两人步行来到不远处的一间餐厅,一进门,领班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他跟李蒙用温州话寒暄一番后,把二人带到餐桌前坐下。
“这家店在我们这里很出名,老板也跟我们挺熟的,想吃什么尽管点。”李蒙把菜单递给她。
赵然心思全无,随手翻了几页便把主动权交还给李蒙。他看出了她心不在焉,迅速点完单后便开导起她来:“你别怪淼淼,他是真有事,他们家被一个亲戚害了,那亲戚躲了他们好久,今天他跟他爸正上门理论呢,也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了。”
她听完心里一紧。问道:“不会出什么事吧?我想去看看他。”
“淼淼电话里特意交代了,不让你去,他上午已经找了丁蕾帮忙,叫了几个人过去撑场面。”
“丁蕾是谁?”
“也是我们圈子里的,从小他们两家就有生意往来,也算是青梅竹马。”
赵然的心又一紧。林淼淼居然在温州有个青梅竹马,他怎么从来没跟她提过?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不是她,而是那位青梅竹马。
“你跟淼淼挺熟的吧,他平时有跟你们说过他在香港的事吗?”赵然问道。
“他每次回来我们都会一起吃饭,他说香港压力大、节奏快,他每天都跟着他爸一起跑这跑那……其实我们周围好多朋友都不在温州待了,大家要么去上海这样的大城市,要么就出国了,回来也就是看看家里的厂子。”
她低头不语,看来林淼淼果真没提过两人谈恋爱的事。望着眼前的丰盛佳肴,她提不起筷子,简单吃了几口后,李蒙便带她去了附近的一个五星级酒店。
“这是温州市里最好的酒店,淼淼帮你订好了房间,你下午就在这里休息,他忙完了就过来找你。”
与李蒙告别后,她拖着行李独自乘电梯进了房间。房间自然是没话说,什么都是高级的,但赵然没空欣赏。她来到窗边,整个温州市区尽在眼底。呆站了一会儿后,她便仰面倒在了床上。
来了大半天了,居然连林淼淼的影子都没见着,这跟她脑子里编排的画面太不一样了。她很想出去走走,却又怕他突然找过来。早起赶飞机的她这会儿也是真累了,她就这样望着天花板,没过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其间她醒来过几次,看看手机没有动静,便又睡了过去。待她最后一次醒来,天色已晚,她猛地起身,一看时间,都七点了,她居然一觉睡到了这么晚;更让她惊讶的是,在此期间,林淼淼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再也忍不住了,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好几下后,他才接起。
“你在哪呢?忙完了没有?”她问。
“我马上就过来了,然然,你先吃点东西。”
“你不和我一起吃吗?”
“我没时间,你先吃,我一会儿就过来。”
她没好气地挂了电话,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的她此时是饿得不行了,她下楼来到酒店的中餐厅,随便点了碗面果腹。饭后她在酒店大堂晃悠了几圈,便回到房间继续等他。
刚过九点,她房间的门铃声终于响起。她从床上跳起冲过去开门,一把抱住了门口站着的林淼淼。
“你总算来了!”她娇嗔道,“都等了你一天了……”
林淼淼关上门,也抱住了她:“对不起然然,今天实在是太不巧了,我真不知道你会来。”
她把他领进房里,看到他一身的汗,有些心疼。“你亲戚的事处理得怎么样?”她边说边给他递了瓶水。
“还没完呢,今天总算是肯见我们了。”他大口灌下几口水,“我们联合了其他几家,让他们家把现有的几处地产卖了贴补资金链……”
赵然有一肚子的话想对他说,可看到眼前他心力交瘁的模样,顿时说不出口了。
“你先洗个澡吧,今晚我们好好睡一觉。”她眼珠一转,特意准备了晚上的保留节目,保准让他心情大好。
“我马上就要走了,然然,朋友还在楼下等我。”
她完全没有料到,此刻面对她的挑逗他竟然兴趣全无。她突然感觉眼前这个男人好陌生,只是换了一个城市,怎么就像换了一个人?
“家里爸爸、弟弟都在,不回去的话不好。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好好陪你。”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再没有其他表示。
他凉薄的背影给了她重重一击,她偷偷跟着他来到大堂,发现他上了一辆大奔。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了驾驶室内坐着的女生,那人就是丁蕾吧,她心中猜测。待车子远去,她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
她再次倒在床上,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抛弃。她好想冲他发泄内心的怒火,可是她不敢,不管怎样他都是客户,一不高兴把钱撤走了怎么办?她没有跑车,没有公司,更没有能力帮他摆平家里的事,现在就连这卑微的身体都没了吸引力。
房间里出奇地静,昏暗的灯光下,她就像是这座城市里飘着的孤魂野鬼,无处安身。对于林淼淼来说,她算什么?是他在香港的秘密情人,还是他为父亲赚钱的私行眼线?
温州一夜,最是寂寞。她决定第二天一早就打道回府,不再自取其辱。
上海,初夏的清晨气温还不是很高,黄浦江上弥漫着薄薄一层水雾。放眼望去,陆家嘴的高楼大厦如海市蜃楼一般伫立在江边。
轮船的汽笛声夹杂着海关大钟清亮的报时声,唤醒了这座东方大都市里尚在睡梦中的人们。
位于外滩的半岛酒店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迎来送往。住在六楼的张少华拉开窗帘,迎接晨曦。他眺望浦江对岸,心情颇好地喊了一声:“早上好,上海!”
时间还早,他打算先去酒店的泳池舒展一下。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朝对面江盈枫的房间望了一眼。估计这个懒虫还没醒呢,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今天的活动可是安排得满满的,得让她养足精神。
偌大的泳池就他一人。他一边在水中划动手脚,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活动计划过了一遍。对张少华来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昨天下午他就从香港飞到了上海,入住了江盈枫所在的半岛酒店,同她共度这个筹划已久的周末。
他回到房间梳洗了一番,满怀喜悦地跑去对面按江盈枫的门铃。
门刚打开,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早安,江小姐,请问你需要客房服务吗?”
见他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的她睡意全无,哭笑不得道:“真佩服你,精力总是那么旺盛。”
“就知道你还在赖床……再不快点早餐要没啦。”
“知道了……你先下去,我马上来,十五分钟。”
他独自来到大堂茶座找了张桌子坐下。从踏进这间酒店的那刻起,他就被这里的复古情怀所吸引。香港的半岛酒店被评为一级历史建筑,上海的半岛酒店则是外滩六十年来唯一的新建筑,它重现了上海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东方巴黎”的黄金风貌。酒店内的装饰中西融合,尽显老派的奢华格调,置身其中,仿佛穿越回了老上海。
就在他四处张望之时,江盈枫一身休闲打扮在他的对面坐下。
“休息得好吗?出差一周挺累的吧?”他关心道。
“还行,习惯了,该办的事都办了。”她喝了一口红茶。
“你每年来上海几次?”
“三四次吧,每次都是出差,也没机会到处看看。”她不自觉地摆弄着手里的茶杯,离开家乡这么久,此刻心中升起了一股游子情,“上海这些年变化真大,让人刮目相看。”
“你会说上海话吗?”他好奇道。
“当然,阿拉是上海人!”
“那你教我!‘我喜欢你’,怎么说?”
“吾——欢——喜——侬——”
他在那里模仿了半天,引得她直笑。
“上海话好难哦……”他抿了抿嘴唇,“不过还蛮好听的,上海的女生也很漂亮……不过都没你漂亮。”
江盈枫扶额,心想:一大早就开始油嘴滑舌。“对了,今天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她正经道。
“有!等下吃完早餐我们就要先去一个地方。”他故作神秘。
“哦?这么说你都已经做过功课了?”
他点点头,今天誓要给她惊喜,此刻一个字也不能透露。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酒店门口,一辆白色轿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滴滴了?”她上车后诧异道。
“你也太小看我了,不就是下一个App嘛。”他眨了下眼睛。
“我们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笑了笑,不再说话。
车子一路行驶,七拐八绕上了高架,又开了一会儿进入了一条安静的小马路。她望向窗外,眼前的一切越来越熟悉,不知不觉,她的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这不是她以前每天上学经过的马路吗?路中央的小吃店居然还在,只是门面翻新了一下;还有街角那棵大树,依旧屹立不倒,她和同学经常绕着树追逐打闹……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张少华在一旁不着痕迹地观察她的表情,看来她已经进入状态。
车子在马路口停下,她转头惊讶地看向他,嘴巴微张似想说什么。
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问道:“是不是很熟悉?”
“原来你说的地方,是我的中学?”
两人下车,穿过马路,转弯就到了校门口。她在大门口驻足,看着墙上挂着的校名,心中一阵感慨。整整二十年,她都不曾回到这个地方。虽然外墙和大门都有翻新,但教学楼的格局一点没变。
“你怎么知道我的学校在这里?”她问道。
“查一个地址还不至于难倒我吧?进去看看!”
“你确定可以进吗?”
他露出自信的笑容,向门卫大爷挥了挥手,便大摇大摆地拉着她跨进了校门。
“你好厉害啊!那个大爷在对你笑哎,他认识你啊?”
“他大概觉得我是这里的老师吧,你看我像吗?”他有意推了推眼镜,她瞬间被他逗乐了。其实为了保证两人今天能顺利进入学校参观,昨天下午他就来踩点,同门卫大爷缠了好久,大爷这才同意今天放他们进去。
“这就是你的中学呀……”他四处张望,充满了好奇,“你以前在哪个教室?”
“我离开的时候是初三,在四楼。”
踏进教学楼的那一刻,她仿佛进入了时光穿梭机,底楼橱窗里的一幅幅毕业照让她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她凭着记忆上了楼梯,脑中像是电影倒带一般回放着过去的点滴。
刚到二楼,她就在一架三角钢琴面前停了下来。“这里是我们的音乐角,每年学校都会举办音乐节,还有钢琴比赛,我就是坐在这里比赛的!”她兴奋地看向他,“不知道这架钢琴还是不是以前的那架……”
“要不要试一试?”他笑道。
“不了,我弹得不好,出国后也没有继续练琴,早就荒废了。”她微微低头,若有所思: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出国,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加快脚步在二楼穿梭,似是在寻找什么。
“你要去哪里啊,盈枫?”他紧跟其后。
“找到了!”她在一间教室门口止步,门没锁,她转了一下门把手,轻轻往里推开。
“哇,这里好大,能坐几百人吧。”他叹道。
“这里是我们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全校的重要活动都在这里举行。”
她慢慢走了进去,眼前的教室比她印象中的小了一些,左手边的讲台有了斑驳的痕迹。她注视着台下,陷入了回忆。
“你怎么了?”他看出了她的异样。
“那年学校举行辩论赛,我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代表我们班参加比赛,我们没日没夜地准备,一场一场比下来,最后在进决赛的时候输给了三班。”她仰天深吸一口气,“当时台下就坐着我们班的同学和老师,他们一直在为我们加油,就连上台前的几分钟,还在给我们递卡片、传纸条,那份情谊……我至今难忘。”她有些哽咽,“输了之后我们三人抱头痛哭,那是我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哭。”
他在一边静静地听她讲故事,眼神饱含温情。
她站上讲台,望着台下空空的观众席,回忆着当年比赛时的紧张气氛。
“下面请正方二辩江盈枫发言!”说完,她笑着转头看向台下的他,“当时就是这样的!”
他响亮的掌声回荡在整个教室。“我觉得你在辩论方面还蛮有天分的,尤其是在跟我辩论的时候。”他咧开嘴笑道,“每次我都是你的嘴下败将。”
她笑着睨视他,走下讲台问:“要不要去操场看看?”
她带着他直奔篮球场,说:“这里可是整个学校人气最旺的地方!”
“篮球场?”
“因为帅哥都聚集在这里啊!”她睁大眼睛说道,“我们隔壁班有好多帅哥,一到他们班上体育课,全校女生都趴在窗台上看他们打篮球。”
“噢——”他故意扬了扬尾音,“原来你喜欢打篮球的男生啊?不早说……”
她在篮球场边安静地坐下,好动的他则在篮筐下比画着投篮姿势。四周树上的蝉鸣声忽远忽近,给这炎热的初夏添了一抹禅意。
她望着球场,当年那些活跃的身影仿佛在眼前跳动。岁月催人成长,多少青春潦草收场。她还没来得及热血沸腾,就被生活派往了下一站。
“谢谢你,阿华,回到母校的感觉真好。”跑了大半个世界,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她才体会到年少的珍贵。
他站在原地会心一笑,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都快一点了,该吃午餐了吧?”他的一句充满烟火气的问话把她拉回到了现实。
“我想到一个地方!”她眼珠一转,“不过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
两人离开学校,步行十分钟到了一条热闹的马路。她顺着记忆穿过几条弄堂,终于在一条小路上找到了一家老上海面店。
“居然还在!”她惊讶道,“你别看店面不起眼,这里的黄鱼面天下第一。”
说罢,二人找了张空桌坐下,过了一点,食客陆续离开,不大的店面显得没那么拥挤。
“我的建议:一个黄鱼面,一个鳝丝面,还有排骨年糕,牛肉粉丝汤!”
他听得直流口水:“这就是上海小吃吗?”
“算是吧,我小时候经常吃,你应该会喜欢的。”
两人攀谈的时候,伙计已经把食物一一上齐。他先喝了口黄鱼面的汤,赞不绝口;她也三口并作两口地咀嚼着面条。美食当前,两人顾不上说话。
“好满足!”他放下筷子,抹了抹额头的汗。
“中午就简单吃一点,晚上请你吃好的!”她笑道。
“晚上你得跟我走,我都安排好了!”
“晚上你都安排了?”她眼睛微眯看向他,“看来是不需要我这个地陪了。”
“谁说的,下午就跟你这个地陪走。说吧,想带我去哪里?”
“嗯……”她单手托腮做思考状,“下午我们就去衡山路一带转转吧。”
“好啊好啊!我以前听我妈说过,她小时候就住那附近!”他像个孩子一般兴致高昂。
不一会儿,两人便打车来到了衡山路和天平路的路口,从这里一路向北慢悠悠地踱着步。
马路两旁整齐地排列着高大的梧桐,走在绿荫下让人倍感凉爽。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更显静谧。
“这里跟外滩很不一样呢。”他抬头望向蓝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到他的脸上。
“外滩以商业为主,这里更偏重文化和居住。”她指向两边的欧式花园建筑,“这里的小洋房,过去每栋只住一户人家,现在拆成了七十二家房客,还有些变成了咖啡店。”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几栋是维多利亚式的建筑,保留得这么好!”
“好眼力!”
“在英国看多了。”他浅浅一笑,“上海真是一个充满底蕴的城市,海纳百川,包罗万象。”
她偷偷注视着身边的他,没想到这个外乡人倒比她更懂得品味上海。
走着走着,一家咖啡馆出现在了转角处。两人颇有默契地同时停住了脚步,轻轻推门而入。
这家店明亮而不华丽,四周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咖啡的苦涩香味。老板是个斯文的小哥,他微笑着请两人在窗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望着窗外稀稀疏疏的行人,一个望着滚烫的咖啡,自然,惬意。
“我已经喜欢上上海了,我想我们每年应该多来几次。”他的眼中闪着喜悦。
“上海哪里吸引你?”
“一下子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让我想要更多地去了解她。就像……你一样。”
她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找了个话题岔开:“对了,今晚你打算去哪里吃饭?”
“先保密!晚上你就知道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卖关子……再过两个小时就到晚饭时间了呀。”
他笑而不语,今晚的节目可是重头戏,留到最后的才是最好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酒店吧。”张少华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双手放在膝盖上准备起身。
“回酒店?不是去吃晚饭吗?”
“我们就在酒店吃晚饭,Sir Elly's(餐厅名),我都订好了。”
“那家法国菜?我还以为你会想吃一些地道的上海菜呢。”江盈枫勾了勾嘴角,“好吧,你选地方,我请客。”
“今晚必须我请。”
他略带严肃的神情让她越发迷惑。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今天一天你都神神秘秘的,很可疑。”
他依旧笑而不语,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
“走了一天了,要不要先回房间冲个凉?”他提议道。
“好,那六点半餐厅门口见。”
看着江盈枫进入房间后,他迅速坐电梯来到十三楼的餐厅,同服务生交代完几句后,便赶回房间冲凉。他换上一件崭新的白T恤,往脖颈处喷了两下香水,理了理头发,拿起一个精致的小袋子,自信地出门。
出了电梯,他一眼就看到了餐厅门口站着的江盈枫,她换上了一条小碎花的连衣裙,添了一股法式优雅。
“我们进去吧。”他笑着上前说道。
服务生将两人领到窗边的桌子坐下,从窗口望去,正好能看到黄浦江绝美的夜景。这是张少华特意关照餐厅为他预留的位置。
“这家是米其林餐厅,晚餐价格不菲哦。”她瞄向他,“其实我们没必要吃这里,附近的选择很多……”
还没等她说完,他就把餐牌递到她眼前:“你还是好好看看等下想吃什么吧。”
服务生站在一旁为两人介绍着今晚的餐牌,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经典的七道式套餐,其中包括了这里拿手的鱼子酱和鹅肝,主菜则是羊排。考虑到江盈枫的胃不能喝酒,两人便以水代酒。
法国菜讲求的是精致和情调,每一道菜的摆盘自然是没话说,精美的餐具和幽幽的烛光更为这顿晚餐增光不少。七道菜,足可以吃上几个小时。
“谢谢张老板今晚的法国大餐。”她开起了他的玩笑。像这样的高级餐厅,她没少来,基本都是宴请客户。难得今天客户请她,这感觉还真是新奇。
他抿嘴一笑,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等着吧,接下来才是高潮。
服务生一边为两人撤下主菜的盘子,一边悄悄看向张少华。没过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祝你生日快乐》的旋律,那乐声越来越近,引得四周的客人纷纷转头张望。
江盈枫也寻声望去,只见三位服务生迎面朝他俩走来,中间的一位手捧烛光点亮的蛋糕,边上两位边拍手边唱着歌。起初,她还以为这是在为在场的某位宾客庆祝生日,直到蛋糕被妥妥地放在了她的面前,她这才恍然大悟。
“生日快乐,盈枫!”张少华的目光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他精心安排的惊喜没有白费,江盈枫此时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眨着眼睛。一时间成为全场的焦点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微微低头,透过烛光羞涩地看向他。
今天是她三十五岁生日,连她自己都忙忘了。她一直认为这世上记得她生日的只有父母,没想到还有他。她的父母这会儿远在美国,可能刚刚起床,过一会儿她应该就能收到祝福短信。
“许个愿吧!”他那炯炯有神的双眸比这烛光还要明亮。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几秒后吹灭了蜡烛。
“这个送给你。”他拿出了之前准备好的小袋子,递到她的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惊讶道:“是保温杯!”
“你胃不好,平时最好喝热的,这个保温杯设计很巧妙,便于携带,还可以泡茶,据说不少明星都在用呢。”
这简单的几句话直击她的内心,还没开始用,她就已经被手里的这个杯子暖到了。这股温暖真实又强烈,是她期盼已久的。她低着头假装摆弄着保温杯,为的是不想让他看到她蓄满泪水的眼眶。满腔感动哽咽在喉,此时她竟说不出一个“谢”字。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对她半开玩笑似的追求只是为了赶时髦,可今天发生的一切颠覆了她对这个大男孩的认知。如果只是单纯的富二代泡妞,他大可以在生日时送上几件奢侈品了事,何必要搭上他宝贵的时间,想出这么一系列的花样?
直觉和理性都告诉她,张少华是动了真情。
她的心越发慌张起来,突如其来的一份真情摆在她的面前,她竟有了一种负罪感。她思绪混乱,刚刚走出感情阴霾的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开始一段认真的恋爱关系,如今她堂而皇之地接受着他的付出,这难道不是在利用这个纯真男孩的感情?
不能让他越陷越深,强烈的道德感让她忐忑不安。要怎样才能让他知难而退?此时拒绝他,他定不会放弃,以他的性格没准会越挫越勇。突然,她想到了那个醉酒的夜晚,对于那晚舞会上发生的事,他至今被蒙在鼓里,他若是知道了真相,定会心凉。
“今晚夜色很美,我们一起去外滩走走吧。”不能再拖了,她决定今晚就要向他和盘托出。
张少华的心中泛起甜蜜。虽然江盈枫接过礼物后不言不语,但看得出,她心里是喜欢的,她拿着保温杯久久不能释手的样子让他倍感欣慰。
两人踱步到黄浦江边,夜色柔和,江风徐徐,气氛恰到好处。江盈枫在江边的栏杆处停下,心中藏着事的她眼神滞定于远处的高楼。突然,她感觉身边似有动静,猛一转头,被他凑上来的唇逮个正着。
他正陶醉在二人世界的甜蜜中,可她却失了魂似的心怦怦乱跳。她赶忙转过头去,不敢正视他,也不敢正视自己内心的涌动。
“怎么了,盈枫?”他轻轻撩起她被风吹散的发丝,充满温情地凝视着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何那么伤心,喝那么多酒?”
他心中一顿,好突然。
“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不想瞒你。”她的内心挣扎了一下,害怕说完之后身边这份久违的温存会从此消失。几秒过后,她的理智还是让她开了口:“其实那天晚上,我碰到了我的前男友。”
他僵了片刻,这个回答令他始料未及。他没有说话,继续听她往下说。
她皱了下眉:“更糟糕的是,他现在的女朋友还是我的好朋友。”
短短几句话,他的脸色已经大变,先前的浪漫喜悦一下子烟消云散。他的大脑不自觉地开始浮想联翩,他只能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所以……你喝那么多酒,哭得那么伤心,都是因为他?”
她低头默认,此时的她希望他不要再问下去,她不想伤害这个对她一片真情的男生。
“那我呢?你把我叫去舞会,是因为……”
“我本来没有打算叫你去,”她打断了他,“那个时候我已经准备走了,可你偏偏给我打了电话,所以……”
“你不要说了!”他声音有些颤抖,迅速转身把脸埋进夜色。
她僵在那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无言以对。
他努力回忆起了那晚的情景,眼神透着一丝凉意。
“怪不得那天晚上你对我那么殷勤,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你……”他的双手紧紧抓住栏杆,胸口一阵闷堵,像是在被人重重捶打,“那个吻……也是你故意做给他看的,根本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他感到脸被灼烧一般烫,像是被人扇了巴掌后火辣辣的疼。相比情感上的挫败,自尊心受到的打击更让他抬不起头来。
他看向身边的她,气愤的眼神交织着悲伤,他恨不得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地摇,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玩弄他,可下一秒他就想紧紧抱她入怀,祈求她不要这样残忍地抛下他。
爱情有时候像在玩接龙游戏,我们总是把上一个人留下的伤害传递给下一个爱我们的人。
眼前的张少华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看着他残破的表情,她的心像被千万蚂蚁啃咬一般自责难耐,她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不该在这样的时机用这样的方式把真相一股脑地道给他。
“谢谢你告诉我实话。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他转身离去,像是绽放过后的烟花在空中留下的一缕残烟,慢慢在黑夜里散去。
她使出全身力气想叫住他,可任凭怎么用力,声音就是抵在了喉咙口。对面大厦的霓虹照亮了她的脸,脸颊有晶莹滑过。
三十五岁的生日,一个最美好也最糟糕的生日。
周日一早,江盈枫拖着行李走出酒店房间,她关上门,转身看了一眼对面张少华的房门,低头径直朝电梯走去。
她来到大堂办理退房,“请问,609的张先生退房了吗?”
“这边显示张先生还没有退房。”前台小姐微笑道,“您是去机场吗?需要帮您叫车吗?”
“是的,谢谢。”
她坐进车里,服务生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窗外阳光明媚,但显然没有照进她的心里。她独自坐在后排略显寂寞,一路上止不住在想他,想他昨晚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的酒店,现在情绪如何。
到了机场,刚在登机口坐下,她的目光就四处搜寻他的身影。他俩订的是同一个航班回香港,座位都选在了一起,可直到起飞,他都没有出现。算了,他应该是不想跟她同一班飞,另改了航班吧。她看向身旁空空的座位,心里空落落的。
短暂的飞行后她落地香港,直奔家中。夜晚,她的心一直悬在隔壁。由于挨得近,隔壁若有进出的声音,她都能听到。可一个晚上过去了,毫无动静。
他昨晚没有回来,这让她惴惴不安,她竟开始对这个人牵肠挂肚起来。上午一开完会,她便躲进了小会议室打电话去医院询问,护士说他今天没有去上班。她一阵紧张,情急之下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不料电话关机。她凌乱了,距离他俩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
走出小会议室,她差点跟迎面走来的Ken撞个满怀。
“走路不要想心事啦!”Ken捧着手里的文件,吓得不轻。
她连忙哈腰赔礼,一脸尴尬地回到座位。
午餐时间,她没什么胃口,可一想到她答应过他要好好吃饭,便坚持起身下楼买午餐。排队拿餐时,她不自觉地回忆起他给她送神秘午餐的日子,想着想着竟低头笑了起来。
下午,她又给他拨去了电话,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她坐立难安,临近下班,还没到点她就飞奔回家,出了电梯直接来到他的门前用力敲着,嘴里不停喊他的名字。屋里没有动静,此刻她的脑子已经在琢磨是打电话给上海警方报警还是在香港报警。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正是张少华。他拖着行李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目睹她拼命敲门的样子。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一转身,差点没跳起来。
“你到哪里去了?!”她又急又气地问道。
“我刚从医院回来。”
“你今天去医院了?”
“下午落地后不放心,就过去看看。”
“为什么不开机!”
“没电了……”
“这么大人还玩失踪!”
他扑闪着眼睛,像被训话的小学生。
“你知不知道……”话说了一半她突然止住,把下半句的“我差点报警”给咽了回去。
“知道什么?”
“没什么。”
“你……是在担心我吗?”他不傻,纵然先前有千般不悦,这会儿看到她一脸焦急的样子,已没了脾气。
她眼神躲闪,低头不语,转身欲回自己家中。她在包里掏了半天也没找到钥匙。糟了,一定是先前从公司走得急,把门卡和钥匙包忘在办公室了。现在赶回公司估计也没人帮她开门了,她吐了口气,只得傻站在原地。
“进来吧。”他敞开大门做欢迎状。
她无奈跟着他进了家门。他在一边收拾箱子,她则给开锁匠打电话。
“我要开锁,开——锁——你懂吗?”她用蹩脚的广东话同师傅讲了半天。
他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给我吧。”
她乖乖把电话交给了他,他三言两语便搞定。
“师傅大概还要半小时才到,你先坐会儿吧。”他倒了两杯水,同她一起并排在沙发上坐下。
房间出奇地静,气氛有些凝重。
“那天晚上,是我太冲动了,没听你把话说完就走了。”还是他先打破沉默,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他,能主动说出这番服软的话,着实不易。
“你一定很讨厌我吧。”她低头轻语。
他深呼吸:“我想跟你好好谈一谈。”
谈就谈吧,总要面对,任他怎么责备她都认了。
“你是在乎我的。”他看向她。
她的心咯噔一下,转头看见了他认真的眼神,惊喜瞬间占据了心房。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大男孩的一言一行已经可以左右她的心情。
“刚刚你在门口的表现就说明了一切。”
她没有反驳。若不是他的突然消失,她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自己会如此疯狂地担心一个人。
“昨天一天我都待在酒店里,想清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严肃道,“或许你已经忘了,那晚我把你送到酒店,你醉得不省人事,却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她心头一紧,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你心里放不下的是他,为什么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被张少华说得乱了阵脚。她真的喊过他的名字?难道真像他说的,她早就喜欢上了他,只是自己没有察觉?
见她闷不作声,张少华一把抓住了她的双手。
“你的手在抖。”他直直地盯着她。
她不敢正视他,试图把手抽回来。
“你发抖是因为你紧张,你紧张是因为你对我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