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华话音刚落,她猛地将双手挣脱出来,起身来到窗边。
她望向窗外,眼神迷离,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上半身有些抽紧。他走上前去,从身后凑近,轻轻把手搭向她柔软的双肩。他慢慢把她的身体转向自己,深情地与她对望。
“我会给你时间,帮你正视你的感情。”他的眼神真挚而坚定,直击她的内心。
她心跳加速,脸一阵发烫,他猛烈的攻势令她有些招架不住。她渴望一份炽热的爱情,又害怕被这热度灼伤。为何一遇到爱情就不知所措?她讨厌自己这摇摆不定的样子。
她的电话响了,是锁匠到了。他陪她走到屋外,同师傅沟通。一会儿的工夫,师傅就麻利地帮她开了锁。
“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她低头说道。
他点了点头,那招牌式的阳光笑容又挂在了他的脸上。
关上门,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三十五岁,她是否还有勇气去相信爱情?是否还有胆量不计结果地去爱一次?这个赶不走的张少华有钱有颜,还比她年轻,连王志渊都可以变卦,那他的变数岂不是更大?
有些事她只能想想,连希望都不敢有。一旦跳进了希望的坑,就会再次万劫不复。
另一个为情所困的要数赵然了。她从温州回到香港后就再没见过林淼淼,她知道他也回了香港,但就是憋着一股气不主动找他。同大多数女生一样,她的心里期盼着他能来找自己。可偏偏他也没主动找她,而是跟在父亲的屁股后面忙着各种应酬。其间他给她发过几条信息,无外乎都是“我很忙,你要乖”之类的话,非常时期,他顾不上谈情说爱。
她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了金铭顺的来电。她一惊,随即定了定神,接了起来。
“赵小姐早啊,我是金铭顺,没把我忘了吧?”
“金总说笑啦,怎么可能忘呢!”
“在忙什么呢?”
“我在公司呢。”
“女孩子家的别太辛苦,要注意身体。”他一如既往地装绅士,“是这样,今天晚上我有个饭局,请一帮业内的朋友吃饭,聊聊生意和投资。赵小姐也算是金融界的专业人士,不知是否有时间赏光?”
“不敢当,我哪里是什么专业人士,金总过奖了。”
见她没有立刻答应,他继续说道:“晚上有不少都是赵小姐的潜在客户,还有一些你的同行,你们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她眼里闪过一道光:“多谢金总邀请,晚上在哪里呀?”
“在尖沙咀。你几点下班?我顺道接你。”
“我六点后就可以走了。”
“行!那我们六点一刻楼下见。”
挂了电话,她赶紧把最新的研究报告翻了出来,晚上要跟一群潜在客户谈投资,可不能出洋相。
啃了一下午的报告,转眼临近下班,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来到洗手间,拿出口红补了补妆,坐电梯到了公司楼下。一辆迈巴赫刚刚好停在了大门口,后排的车窗慢慢降下,露出了金铭顺的脸。他向她挥了挥手,替她打开了车门。她笑着迎上前去,坐进了车里。关上门,他示意司机开车。
还是这车坐着舒坦,她心想,比跑车好多了。
正值下班高峰,两人被堵在了隧道里。
“今天很漂亮!”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身边的她,“过会儿来的都是我生意上的朋友,你别拘束,就跟平常一样发挥,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谢谢金总关照!”她乖巧地说道,“你说还有其他私行的人也会来?”
“是啊,都是些小银行,没你们家大,放心吧。”
车子一路开开停停,终于在七点前赶到了餐厅。他在前面开路,她跟在后面一起踏进了包厢。与其说是餐厅,这里更像一个高端会所,房间的一侧是一张大圆桌,用来吃饭,边上则摆着一张沙发,可以唱歌喝酒。
“不好意思啊各位,小小迟到了一下。”他向房间里的各位老板拱手道歉,“我是去接我们的赵小姐了,今天难得赵小姐肯赏脸,不能怠慢!”
一向不会应付这种场面的她怵在原地,颇为腼腆,众人齐刷刷的目光让她更显拘谨。
“你就坐在陈总边上吧。”
她被他带到了一个男人的身边,坐下后有些扭捏。这饭局的气氛怎么跟她想得不太一样?她扫了一圈,发现在座的有几个同陈总一样一身阔气的中年男人,他们每一个身边都有一两个年轻姑娘作陪,想必这些姑娘就是其他私行的人了。
“今天能把各位凑到一起,是我金铭顺的荣幸,来,我先干为敬!”
大家举起酒杯,陈总借机同她搭话:“赵小姐,我们碰一杯!”
“谢谢陈总,我不太会喝,意思意思。”她稍稍抿了一口,放下了酒杯。
“赵小姐是哪里人?”陈总盯着她,两只眼睛快眯成了两条线。
“我是杭州人。”她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身体,有意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噢,怪不得皮肤那么好。你的广东话说得也不错啊,来香港多久了呀?”
还没等她开口,对面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就跳了出来:“老陈啊,你把人家赵小姐弄得都难为情了,人家还没吃东西,你就这样盯着人家问!”
“哦对对!是我不好!”说罢他便往她的碗里拼命夹菜,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了,连芥末酱都不蘸。
坐在一边的金铭顺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赵然这块宝可算是被他挖着了,她才刚露脸,就引得两个老男人为她争风吃醋。放眼在场的其他人,无不对大佬们殷勤侍奉,唯独她那么放不开。他自然清楚,她越是这样,就越吸引这帮老男人,就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对着你喵喵直叫,可当你伸手想摸它时,它却跳着跑远了,惹得你非要追到它不可。
眼光毒辣的他在第一次见到赵然时就看出了她的与众不同,这个姑娘天真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不安分的心,正是这一层羞涩的外衣使她比那些老道的同行更撩人。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躺在你面前,未必那么有吸引力;而当她用遮羞布盖住了身体的某些部分,才会散发出神秘的诱惑。
富豪们看惯了那些搔首弄姿、满脸写满利益的女人,赵然这样的“小清新”正能填补他们内心的缺失。
赵然半推半就地喝了几杯。饭局过半,大家从圆桌移步到了边上的沙发。这一换地方,陈总便挨得她更近了,他直接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邀请她一起唱歌。她有些招架不住,慌张得像个小兔子,可想走却脱不开身,只得找了个借口躲进了包厢的卫生间里。
她关上门,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淼淼,急忙给他打去电话:“喂,淼淼,你在哪?”
“然然,我在外面吃饭,跟我爸一起谈事情。”他捂住话筒小声说道。
“你能不能来尖沙咀呀?我遇到点麻烦,你能过来接我吗?”
“你怎么了?”
“我在一个饭局,有一些不认识的人给我敬酒,我有点害怕。”她语气焦灼。
“这样啊……”他满不在乎道,心想不就是普通的朋友间吃个饭嘛,“你先挡一挡,你一个姑娘家不会喝酒很正常,别人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说到一半,林父喊他过去敬酒,“我得先挂了,然然,等会儿再给你电话。”
她握着电话,眼睛里闪着泪光。她在泥潭里挣扎,他却见死不救。她心灰意冷,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狼窝。
一进门,眼前的男男女女亲热喝酒的画面冲击着她的视线,她真想扭头就走,可偏偏一把被陈总抓住。
“赵小姐,你到哪里去了?快点来把这杯喝了……”
一旁的金铭顺早就留意到了意兴阑珊的她,见她推三阻四挡酒的样子,便过去替她解围。
“好啦陈总,少喝点,喝那么多伤身体。”他半开玩笑地把陈总的酒杯拿了过来,“让赵小姐也休息一会儿。”
陈总这才作罢,转向了其他人继续欢饮。
金铭顺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感觉这只小白兔惊魂未定,正需要一个肩膀依靠。
“要跟这些大佬混成一片,逢场作戏是免不了的。你别太介意,习惯就好,大家都是做做样子。”
心情低落的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有心事啊?”
她依旧低头不语,房间里的喧闹声吵得她头疼。
“人嘛,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倒了一杯红酒递到她面前,“相信我,这个时候就该痛饮为快。”
她接过酒杯,停顿了两秒,接着便一股脑儿地灌下喉咙。她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他趁机抚摸她的背,帮她顺气。
不一会儿,她就晕晕乎乎起来,脑袋一阵热。这感觉倒是比清醒的时候舒服不少,至少眼前不会再出现林淼淼的脸。
“怎么样,感觉不错吧?借酒浇愁还是有道理的。”他的手已经搂住了她的腰,“要不要再来一杯?我陪你喝!”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数不清多少杯之后,她终于毫无防备地瘫倒了。
饭局结束后,大家各回各家,此时已近半夜十一点。已经走不动道的她自然由金铭顺照看。他把她扶上车,让司机驶向不远处的洲际酒店。
车窗外高楼霓虹闪烁,深深浅浅地映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道光印。她躺在金铭顺的怀里昏昏欲睡,浑然不知包里的手机在震动。那是林淼淼的电话,这会儿他忙完了应酬,想起了她,却不知她已在另一条路上越驶越远。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酒店的房间,似是在偷窥这里头见不得人的秘密。
睡得昏天黑地的赵然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恍惚之间,头顶的吊灯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在林淼淼家,直到她听见周围有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
“你终于醒啦……”金铭顺放下手机,刚刚跟朋友讲完电话的他身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踱到她的面前。
她慢慢起身,露出白皙的肩膀。她眯了眯眼睛,怎么是他?她微微低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上身竟然是光着的,她立刻掀开被子的一角朝里扫了一眼,她竟全身一丝不挂。
她惊叫一声,本能地用被子把自己围起来。
他慢慢走近,她在床上头发凌乱、惊慌失措的样子散发着一股惹人怜爱的性感。
“昨晚还对我热情如火,怎么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昨晚?”她费劲地回忆着,一手扯着头发,一手紧紧拽着被子。
“昨晚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他在床边坐下,“昨晚你喝多了,对我又亲又抱的,那股风骚劲,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你。”他露出一丝媚笑,“就知道你藏得深。”说罢伸出手来逗猫一般地勾了勾她的下巴。
她立刻转头,呼吸变得急促。她竟然和这个男人上床了,昨晚才是他俩的第三次见面!她只觉脸上一阵滚烫,羞得耳后根都红透了。
“放心吧,我用了保护措施。”他凑近道,顺便闻了闻她的香肩。
这气氛让她觉得像是嫖客与小姐在谈话。她主动与这个男人酒后乱性了?还是毫无意识地失身于他?她的脑袋一团糨糊,什么也想不起来。
“要不要洗个澡,一起吃点东西?”他起身把衣柜里的浴袍递给她。
她像乞丐般伸出一只胳膊接过浴袍,躲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套上,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生怕他越过雷池。在确保自己裹严实了之后,她迅速掀开被子冲向浴室,谁料刚下床就被他一把截进怀里。
“躲什么呀?”他搂住了她柔软的腰,在她的耳边亲昵道,“都是我的人了,就别装了……”说罢重重地在她娇嫩的脖子上嘬了一口,势要解开她的浴袍腰带。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面对这个男人的左右开弓,她含羞忍辱,一脸慌张地用力推开了他。“我要回家了!”她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冲进浴室。
她着急锁上浴室的门,一转身,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镜中一张如风尘女子般的脸。这是她吗?脸上还挂着隔夜的妆,头发散落在肩头,松松垮垮的浴袍间隐约露出脖子上的吻痕。
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另一副面孔,从小接受的乖乖女教育让她对镜子里的模样充满了唾弃。她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子,脱下浴袍往地上一扔,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套上,快速拨了两下头发往耳后一塞,走出了浴室。
她又变回了赵然。
“这就走啦?”他晃到她身边,“就把我一个人扔下了?”
她低着头,不说一句话,拿起包夺门而出。
“砰”的一声后,留下他独守空房。他露出得意的笑容,那嘴脸就像吃饱了正在抹嘴的食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了,这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按照他过往的经验,名牌包总是要买几个的,游艇和高尔夫也是必备的。上次为了泡妞,他还特意腾出空来跟人家去瑞士泡温泉。这位姑娘倒好,全替他省了。
来到楼下,她立刻跳上了的士驶离酒店。像犯人逃离了作案现场,她松了口气。
司机在车里放着广播新闻,车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旧在赶着时间。她呆呆地坐在车里,冷气让她瑟瑟发抖,她只想赶紧回家把自己洗干净。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她的周围穿梭,与路人眼神接触的瞬间,一阵罪恶感使她迅速垂目躲避。她真希望自己是个透明人,不被任何人看到。
突然,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掏出来一看竟是林淼淼,她像是收到了恐吓信一般,吓得将手机掉在了地上。稳了稳情绪后,她赶紧捡了起来,压了压七上八下的心,接起电话。
“喂?”她小声试探道。
“你醒啦,然然?我昨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想你大概睡了。你还好吧?昨晚喝了多少?没不舒服吧?”
他怎么现在才想起她来,昨晚干什么去了!
她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眉心一紧,瞬间红了眼眶。她强作镇定不让声音颤抖:“我没事,没喝多少……正要去上班。”
“那就好,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好吗?”他恳求道。
“晚上我约了朋友。”
“哦……那你好好上班,等你晚上回家了我们再聊。”
挂了电话,她满腹委屈倾泻而出,哭得没了人样。都是因为他,她才会借酒浇愁铸成大错,可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句迟到的关心就想一笔勾销。
司机老伯注意到了后座哭成泪人的她,把广播从新闻台换到了音乐台。欢快的音乐响起,她渐渐止住了抽噎。她双目红肿,抬头看向前方的老伯,或许美好的生活只存在于的士司机的广播里。
人不自救天难救。没有人比王志渊更懂得这句话的意义。他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为的就是早日实现心中的理想。
白天埋头于各类数据,晚上还要宴请朋友为成立公司铺路,刚刚在餐厅送走了一拨人,他就回到公司继续处理工作。已过九点,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整层楼面空荡荡的,只有电脑风扇还在时不时作响。
发完最后一封邮件,他起身关灯准备离开,灯光暗下的一瞬,落地窗外斑驳的霓虹隔着遮光帘跳进了他的视线。他升起帘子,中环的夜景跃入眼底。这还是他第一次升起窗前的帘子,这么久以来,他都不曾留意到自己的身边竟有如此美景。
他喜欢独自站在城市的高点俯瞰这灯红酒绿,这一刻他的野心得以释放。
面对这繁华灿烂的都市,一股强烈的支配欲从他的心底升起。对他来说,不能在这个城市呼风唤雨真是人生憾事。他需要关注和掌声,渴望被人仰望和认可,他就是为成功而生的男人,这份饥渴如同吸血鬼对鲜血的贪婪,从一开始就刻在了他的基因里。
纽约没有实现的野心,他要在这里完成。香港,这个书写了太多小人物发家史的地方,是否会为他再添一笔?
与王志渊的踌躇满志不同,吴一婵遭遇了职场失利的一天。赵然在光展通过了试用期后不久,她便找Vincent顺利把光展未来三年的合约签了下来。这让她在公司稳坐业绩头把交椅。老板去年曾夸下海口,再签一个大客户,今年就给她升合伙人。她做到了,可老板却食言了,理由是公司政策有变,股东们还在商讨。
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老板的说辞罢了,还不是公司里那些老人嫉妒她年纪轻轻上位太快。
她早早地回到家中,打开电视随意调着频道。最近的烦心事不少,父母回老家后,总是把她的婚姻大事挂在嘴边,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与王志渊谈一谈。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她起身迎道:“回来啦!”今天他回来得不算太晚,她不想再拖了。
“嗯。”他脱去西装,顺手挂在了进门处的椅背上。他拖着步子进入客厅,一头靠在了沙发上。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是时候对她说明自己创业的想法了。
“有个事……”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脸上都流露着惊讶。
“你先说吧。”他笑道。
“今天我爸妈又来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了,上次吃饭你也看到了,他们很关心,你怎么想的?”
又是结婚,可眼下他当真没心思谈结婚。
“我有一件比结婚更重要的事,想不想听听?”
“噢?”她好奇道,“你说。”
“跟我一起创业吧。”他语气坚定,那态度比让他求婚诚恳多了。
“创业?”她半信半疑道,“你才加入ZBC一年都不到,这么快就要自立门户?”
他哼笑一声:“一年两年有什么区别,十年又怎样,还不都是看人脸色替人打工。”
“ZBC是一家不错的公司,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你已经是首席信息官了,未来的发展只会越来越好。”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真是惊讶,”他看着她,脸上带着不怀好意地笑,“你向来都是劝人跳槽,今天对我居然说起了反话。”
她睨视道:“跳槽和创业能一样嘛!”
“是谁告诉我,爱公司是最愚蠢的单恋?”他朝她一瞥,“话犹在耳,你自己倒是忘得干净。”
他打开了话匣子:“那些老老实实给公司做牛做马的人,最好的结局就是退休拿点纪念品回家,遇上生意不好还会随时被裁,这点你比谁都了解。倒是那些离经叛道的人,或许还能混个青史留名。现在给你机会,你倒怕了?”
没错,她是怕了。周围出来成立基金的人也不少,其中的艰辛她都看在眼里。让她豁出去过跟他们一样的日子,她还真没这个勇气。
“你说你要成立自己的基金,基石投资者有了吗?”她深谙此道,直奔关键。
“就知道你会问!”他一下子来了兴致,“有一家北美的养老金愿意做我的基石投资者,这家机构跟我合作十年,我从刚刚做基金经理开始就帮他们管钱,对我有充分的信任。”
她眼睛一亮。不愧是王志渊,这么看来,他还真不是小打小闹。
“可是成立公司也需要资金,你知道现在拿个牌照就要不少钱,再加上公司的流水,第一年的开销不下一千万吧?”她仍有些犹豫。
“我自己的公司,我当然会投入一部分资金,”他颇有把握,不紧不慢道,“另外,我有一个认识多年的土豪朋友也愿意投资,他会出大头,也就是未来公司的大股东。这样七七八八也就差不多了。”
“这么看来,你基本都有眉目了,还需要我?”
他猜到了她的心思,直起身子握住了她的手:“当然需要!我只是搭了个架子,里面都还是空的,你得帮我把人配齐了。目前只有先前跟过我的一个交易员愿意加入,合规、运营、销售都还没着落呢,我们还得找律师、租办公楼,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见她没有立刻接话,他继续说道:“你放心,你还是你的猎头总监,不需要离职,只是利用你的工作之便帮我把这事办了。你也不需要出资,技术入股,公司做得好有钱分,做得不好你也没有损失。”
她吐了口气,若有所思。王志渊的话多少触动了她,她不就是那个为公司做牛做马,到头来却两手空空的人吗?如果跟他一起干,不仅可以分到利益,还会让他更加离不开她,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那你打算给我多少股份呢?”她亲昵地倒在他的怀中撒娇,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该从哪里挖人。
“那要看你能找来多少人了。”话音刚落,他便低头吻了上去。
一切如他所料,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的女人变成了他的合作伙伴。事业似兴奋剂,让他展现出了难得的温柔。他一把将她抱起,朝卧室走去,今晚他要用实际行动给她最原始的奖励。
自从加入了王志渊的创业团队后,吴一婵就不停地在脑子里盘算着每一个能被她说动的人。
香港并非创业圣地,尤其是金融行业。这个行业里不少人拿着动辄百万的年薪,让他们抛下眼前的富贵加入一个创业团队,不编出个像样的故事来还真不行。她决定先对那些混得中不溜的人下手,用理想和情怀激起他们那颗不安分的心。
下午三点,她在中环的一间咖啡厅坐下,等下要见的是一家本地基金公司的运营官。对方姗姗来迟,她便一个人点了杯美式慢慢品着。
一抬头,猛然间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侧脸,江盈枫正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位跟一个打扮考究的女人谈笑风生。
她放下杯子,将头转向另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陈美玲下午路过中环,便把江盈枫叫了出来八卦一下她的绯闻小男友。屁股还没坐热,陈美玲就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老实交代!你们在上海都做了些什么?”
江盈枫一如既往地拿她没辙:“没什么,就是到处走走看看,欣赏一下上海的风光。”
陈美玲露出狡黠的眼神直直盯着江盈枫,这样几句话休想打发了她。
“好吧……他帮我过了生日,吃了大餐,还送了礼物。”江盈枫无奈道。
“哇!这么说正式拍拖了啊?”
江盈枫低头做沉思状:“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接受他……”
“搞什么啊,这还要想?这么好的男生,你再想就变人家的了!”
看着她如狼似虎的样子,江盈枫顿觉好笑道:“是谁前不久对我说,这个张少华风流成性,让我小心警惕?”
“我那也是一片好心,怕你再次上当嘛。”她撇了撇嘴,“现在好啦,事实证明这个张少华是个好男人,你还担心什么?”
江盈枫垂下眼帘,欲语还休。
作为资深闺密,陈美玲自然懂她,道:“你知道在香港谈恋爱,一个男生的周围总是有好几个女生,每个女生都还在约会不同的男生。一个朋友前几天还吐槽,说她一周约会了两个男生,那两个男生彼此还认识。”
江盈枫扑哧一笑:“那后来呢?”
“后来嘛,这两个都不能要了呀。”
两人忍不住放声大笑。
“现实残酷。”江盈枫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都知道现实残酷了,就更不能轻易放弃。老天不会一直偏爱一个人,但也不会一直打击一个人。人总有运势转好的时候,工作上是,爱情上也是,遇到了就要抓牢,绝不松手!”
陈美玲的话说进了她的心坎里。朋友就是在你踌躇不前时帮你驱赶心魔的人。有这么一个亲闺密,老天待她不薄。
“要不要我帮你找麦玲玲算一算?两个人的八字合不合还是很重要的哦!”陈美玲睁大了眼睛。
“你省省吧,我不吃这套。”
“麦玲玲哎,很难约的!你知道排队请她看的人有多少吗?”
江盈枫用力摇头:“你自己留着吧。”
两人喝完咖啡起身准备离去,江盈枫转身的一刹那瞥见了斜后方的吴一婵,她正微笑着与一个陌生男人讲话。吴一婵也注意到了前方站立的她,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看来,两人眼神相撞。
江盈枫像是被电了一下,迅速收回目光,背过身同陈美玲走出了咖啡厅。
从朋友变成陌路人,连客气都显得多余。
这不期而遇吴一婵并未放在心上,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专注于说服眼前这个男人加入王志渊的公司。
“最近忙什么呢?”她轻松开场。
“还不是公司那点破事,做后台的就得一辈子忍受枯燥。”运营官了无生气地答道。
“谁说后台就一定枯燥?那是你们公司。”
“开玩笑!哪个公司的后台还不都一样。再说了,我跳到这间公司还是你做的媒呢。”
“哈哈,有不枯燥的地方,想去吗?”
“噢?又有什么好地方?”
老练的吴一婵向来知己知彼,面对这位刚过三十就老气横秋的运营官,她已经感觉到了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一家资管公司的首席运营官。”
“哪家?”他眉头轻蹙,胃口被吊了起来。
“你知道ZBC大中华的投资总监吗?就是他成立的公司。”
“噢!是不是那个叫王什么的内地人?他自己出来单干啦?”
“就是他。已经有几家机构愿意投他了,做大是迟早的事。”
运营官若有所思:“他还真是有魄力,其实他待在ZBC不是挺好,出来自己干多累啊。”
她略带调侃地一笑:“这大概就是普通人和牛人的区别吧。现在他的公司正要成立,正是招贤纳才的时候,这么好的机会,是好朋友我才告诉你。”
运营官不语,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写满了小心思,道:“新公司,风险挺大呀……”
“选公司就像选对象,将来是要并肩作战的,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到未来。”她不能免俗地画起了大饼,“王志渊有资源又有雄心,愿意跟他走的人不少呢。他刚到香港时,就帮金时资本从零建起了一个团队,经验和能力都是有的。他的新公司正好缺一个懂运营的人,你要是过去了直接就是首席运营官,比起你现在不上不下的强多了。”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待遇呢?”
“这个可以谈,底薪可以给你涨一点,至于奖金就要看公司的经营了。以后做得好,还有股权激励。”
运营官眼睛一亮:“听起来倒是挺有吸引力的……只是我对公司未来的发展还是有一些疑虑,能不能见见王总,当面聊聊?”
“当然!王总对初期加入的核心员工都要亲自面试,我回去就给你们安排时间。”
吴一婵的心里乐开了花,顺着这个思路找人,看来行。
天色渐晚。江盈枫回到家中,关上门把高跟鞋踢在一边,双脚伸进舒服的拖鞋里。她顺手把包搁在了玄关处,把路上买的外卖放在了茶几上。她来到卧室,换上了居家服,又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外卖,完成任务般地吃了起来。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日复一日,成了她每天回家后的常规。单身的时候,似乎很多事都不那么讲究,随便找间公寓,随便吃点什么,随便几点睡觉,反正一个人。这种生活可以称之为自由,也可以管它叫凑合。
明天一早她又要飞上海,这次要去江浙一带,整整一周半。
收拾行李时,她扫到了餐桌上的保温杯,她走过去将杯子握在手里,朝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心底一阵温热。她把保温杯装进包里,仿佛把张少华一并装了进去。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我明天飞上海,下周四回。你的保温杯我会带上。”
她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发这样一条消息,是出于感激,还是汇报行踪,又或者是表达思念?
“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下周四晚上一起吃饭,等你。”张少华回复得很快。
她再次望向隔壁,眼里闪烁着光。
深夜,林淼淼独自在家辗转反侧。他侧身躺在床上,漆黑的房间里,枕边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略显郁闷的脸,他似是在等着谁的消息。
这些天,他明显感觉到了赵然对他的疏远,消息回得慢甚至不回,感觉总在躲着他。他家里的突发状况算是阶段性摆平了,脑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他开始想念起他的然然。
在这个IT男的脑子里,万物皆可重启,其中也包括赵然。对他来说,赵然这几天处于死机状态,他要做的就是输入重启指令,她就能活过来。可问题是,她身上的重启指令到底是什么呢?
第二天,他掐着下班的点来到光展,在大堂处准备给她个惊喜。不一会儿,赵然就出现在办公室的走廊里,缓缓朝大堂走来。
“然然!”他热情地迎上前去。
这一叫差点没把她叫得魂飞魄散,她突然一个急刹车止住了脚步,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面前。她睁大了眼睛,那一脸吃惊的表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哪里是惊喜,分明是惊吓。
她看了看周围进进出出的同事,拉着他走到公司门外走廊的一角。
“你怎么来了?”
“我好想你,一起去吃饭吧。”他像个大男孩一样撒着娇。
她低头不语,她的内心深处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这几天你都不怎么理我,我知道是我不好,冷落你了,你别生气了好吗?”他双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放低下巴凝视道。
他的柔情令她忐忑不安,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像是藏着一面镜子,能照出她的心虚。
“我不饿……”她吞吞吐吐。
“那我们就随便吃点,然后晚上就去我家……”
没等他说完,她突然挣脱开他的双臂,向后一退,说:“我不去,我要回家。”她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坚定。
“好好,那吃完我就送你回家。”
她跟着他来到附近的一家餐厅,他迅速点了几个菜,便同她聊了起来。
“然然,我家里的事基本解决了,我爸会在温州待一阵子,香港这边的事会交给我盯着。”他笑道,“我可能还是会飞几次温州,但周末应该都会留在香港。”
她勾了勾嘴角,淡淡地回道:“恭喜你。”
他心中一揪,两人什么时候有了这距离感?
“你这些天忙吗?客户找得怎样了?”
听到“客户”二字,她的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金铭顺的脸。
“没有客户。”她眉头一蹙,口吻流露出急躁,只想快点打发了这个问题。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好吗?”他紧接道,“这个人姓季,是我爸生意上的朋友,在温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资金量很大,我的那些钱跟他比根本不算什么。”
她缓缓抬起眼帘,疑惑地看向他:“这么厉害的人,我行吗?”
“有我引荐,你就先见见聊一聊,成不成再说。”
自加入光展以来,她的客户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压力可想而知林淼淼的提议令她无法不心动,便道:“行,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
“我想还是尽快,因为有其他私行也在跟他接触。你看后天怎么样?”
“好呀,我回去准备一下!”
两人对视而笑。她终于又活了过来,重启成功!
两天后,二人前往温州,一落地就直奔季总设的晚宴。
一路上,他都在谈论季总,好让她心里有个底。她自然也对这位季总知道了个大概,他早年做外贸起家,后转战房地产,再后来涉足文娱产业,布局甚广。跟大部分的富豪一样,季总也是个精明干练、做事大胆的人。
终于到了季总所在的豪华私人会所,那是温州一家顶级的会所。上到二楼,季总和他的助理已经在包厢里恭候大驾。
“季叔叔!”他亲切地喊道。
“哟,淼淼!有阵子没见了,瘦了。”季总一边跟林淼淼打招呼,一边不露声色地看向跟在身后的赵然。
“这位就是赵然,我跟您提过的光展的客户经理。”
“您好,季总!很高兴认识您!”她恭敬地一笑。
从一进门,她的一举一动就被季总看在眼里,她质朴内敛的外表不出意料地给他留下了不错的第一印象。
“你好,赵小姐,欢迎到温州来。来,大家都坐!”季总指着房间正中的圆桌招呼道。
众人纷纷落座。季总坐在主位,左边是林淼淼,右边是他的助理。赵然则挨着林淼淼坐下,她跟助理之间还留着一个空位。
“季叔叔,还有人要来吗?”林淼淼看向空位。
“是啊,今天另外一家私行也约了我,所以我就一起请了。”
林淼淼同赵然面面相觑,表情尴尬。好一个精明的季总,把两家银行约在一起当场比试。
“看来今天还能认识个新朋友,托季叔叔的福了。”林淼淼就坡下驴。
“应该就快到了。”季总笑道。
“是哪家银行的呀?”他一边给季总倒酒,一边打探。
还没等季总开口,门口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季总。”
赵然心里一惊。这熟悉的声音,该不会是……
她一转头,门口站着的正是江盈枫。
江盈枫匆匆赶到,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她一转头,就瞥见了赵然和林淼淼。
她僵了片刻。是她走错了吗?可季总明明就坐在那。
“江小姐!我们也刚到不久,请坐。”季总笑道。
面前只有一个空位,无疑是留给她的。她别无选择,在赵然身边坐下,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赵然的内心似有一面小鼓捶打,自那晚的舞会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很想叫一声盈枫姐,可又担心江盈枫不给她好脸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下人都到齐了。”一旁的助理开始指挥服务员上菜。
季总看了看林淼淼和赵然,道:“我来介绍一下,江小姐是G&C的客户经理,之前我们见过一次。”随即他又看向江盈枫:“你身边的这位赵小姐是光展银行的,你们是同行啊。”
赵然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一天竟会跟一直仰慕的盈枫姐平起平坐。江盈枫自然也不会料到,同她面对面抢客户的居然是平日里一直需要她关照的小姑娘。
一通介绍后,两人谁都没有转头,虽然挨得近,中间却仿佛横着一座山。
最终,还是江盈枫先跨出了第一步。
“巧了,我跟赵小姐本就认识,今天在季总的晚宴上相遇真是缘分。既然是同行,正好可以切磋切磋。”身经百战的她讲话时落落大方,讲到最后一句时还特意转向赵然,露出淡定的笑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然不自觉地胡思乱想起来。切磋?难道是暗示今晚就要将她大卸八块?
她愣在那里,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得江盈枫的笑容里藏了一把刀。
一旁的林淼淼看在眼里,赶忙出来替她圆场。“这个圈子就是那么小,江小姐我之前也见过,搞了半天都是自己人。”说罢他拿起桌上的红酒,起身欲给她满上。
江盈枫见状立刻用手捂住杯口道:“谢谢林总,我不能喝酒。我喝茶就行了。”
林淼淼被驳了面子,只得面带微笑地坐下。他心里不平,做这行的哪有不能喝酒的,矫情。
“那我们就边吃边聊!”季总带头动起了筷子。
“季叔叔,我先敬您!”林淼淼一脸崇拜,“谢谢您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家的关照,我爸一直对我说,做人做事都要向季叔叔看齐。”
一旁的赵然也跟着举起酒杯,颇有夫唱妇随的味道。
季总笑呵呵地咽下一口红酒:“你爸爸我前不久才见过,最近他很辛苦,你要多为他分忧。”
林淼淼自然心领神会:“你放心,季叔叔,我回国就是为了帮我爸分担的。现在香港这摊事基本是我在打理,赵小姐真的是帮了我不少忙。”
“我听你爸说了,你们在光展的投资收益还可以。”
“这都要谢谢赵小姐,所以我才把她介绍给您,听我爸说您也一直在香港找合适的私行。”
赵然的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把来时准备的市场展望和产品介绍默念了好几遍,准备要向季总展示。
眼看这边都进入正题了,江盈枫那头依旧不动声色,她像个局外人一般冷静地观察着饭桌上的一举一动。原来林淼淼跟季总相识是因为家里的生意关系,她算是弄明白了这来龙去脉。
江盈枫跟季总之间也有个中间人,那人是她在上海的一个客户,同季总常年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一行做到后来,都是客户介绍客户。
像季总这样的大客户,拉拢他的银行不在少数,今晚他只邀请了两家,估计这两家就是最终入围的了。江盈枫深信,过了今晚,他就会做出决定。
面对林淼淼迫不及待的推荐,季总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向江盈枫,玩起了平衡术。
“江小姐在这行也是出类拔萃,我都听老张说了。”他边说边往碗里夹菜,“老张一直夸你,说你对他的账户尽心尽责,把钱交给你管他很放心。”
“季总过奖了,这都是分内的事。”她从容道,“您的朋友张总是我们银行的老客户了,对我们各方面的服务都很熟悉,自然会偏爱一些。”
林淼淼似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表现得有些急躁,这会儿安静了不少。
轮到赵然开腔,她发挥出平时一贯的乖巧本色,对众人笑着说道:“盈枫姐是这行的前辈,我们都该向她看齐。”
她看向江盈枫,眼神里透着一丝臣服的胆怯,似是在讨好,又像是在求饶。
“哪里,赵小姐才是年轻有为,加上林总在一旁支持,更是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