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盈枫的一番恭维令林淼淼一脸紧张,季总并不知道赵然是他的女朋友,于是急忙岔开话题:“两位都这么优秀,真是把难题丢给季叔叔了。”
季总放下筷子,双眸炯炯有神:“我平时事情太多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理财,就想找一个放心可靠的人帮我管着。我结婚晚,儿子才读大二,还太年轻,需要历练,不然这家业交到他手上也不放心。”
季总的一席话道出了许多中国富豪的苦衷,作为开辟财富的第一代,如何保证家族基业长青,成了绕不过去的一个坎。
“季叔叔的儿子现在在哪里读书?”林淼淼问道。
“在美国读金融,希望他将来能帮家里做点投资。”他一只手放在桌上,时不时轻击桌面,颇有领导讲话的风范。
“现在是暑假,我希望他能到金融机构里实习一下,可是美国的竞争太激烈,大公司连实习都那么难进,我在国内的关系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说着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愁容。
“您儿子想去什么机构实习?”江盈枫终于主动发声,引得林淼淼和赵然不约而同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他读的是财务与投资,不知道什么机构适合他呀?”
“可以去资管试一试,我帮他找找,让他跟着分析师体验一下。”
“那真是麻烦江小姐了!”季总两眼放光,声调都高了一个八度,“还是你有办法!”
江盈枫笑而不语。季总这样的客户她见得多了,比起自己的生活,子女的未来才是他们真正的命脉。能帮他们赚钱固然能让他们开心,但要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你,还得拿准了下一代这一脉把。
这桌面上的较量,江盈枫俨然先下一城。赵然的心里自叹弗如,同时也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林淼淼的不甘心则挂在了脸上,心里想着要如何扳回一局。
他转身借着给赵然倒酒的机会,贴在她耳边说道:“多跟季总聊聊。”
赵然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他说的没错,这一晚上她都太安静了,找不到什么存在感。倒是林淼淼一直在替她张罗,虽然收效甚微。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季总,道:“季总平时这么忙,要多注意身体。”这不痛不痒的一句话是她此时能想到的最好的一句了。
“谢谢小赵,不瞒你说,我都要六十了,再折腾几年就真的该交班了。”
“您看着特别精神,正当年呢。”林淼淼接道。
“你爸爸福气好,有你这样的儿子帮他,将来还有你弟弟。我就一个儿子,没的选,这么大的产业交给他,将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管好。”
“虎父无犬子嘛,您放心好了。”赵然在一边附和道。
“您有没有想过做个海外信托?”江盈枫插道,她看向季总,目光坦然。
“信托?之前我也有买过一些,这两年收益不行了。”
她咧嘴笑道:“不是国内的那种理财信托,是海外的家族信托,很多国外的富豪都会设立自己的信托,为的是资产的隔离和传承。”
“你说的这个我略有耳闻,但具体的做法还真的不了解。你说说看!”季总打起了精神,一旁的林淼淼和赵然也被吸引了。
“家族信托是一种很好的管理家族资产的方式,在国外已经运作得很成熟了。您可以在指定的信托机构设立一个信托,这个机构就在名义上帮您保管资产。您跟信托机构之间可以签订契约,写下这个信托的受益人是谁以及如何分配收益,这样受益人就不能随便挥霍您的资产了。”
“有意思!那我的受益人肯定就是我儿子了。”
“是的,您刚才说不放心把资产一下子都交给他,那么通过信托的方式就可以设置一些限制条件。例如:他如果结婚了可以一次性支取一笔钱;他如果创业了也可以支取一笔钱;但如果他做了坏事,假设他赌博了,那么他将被取消受益人的资格。类似这样的限制可以在将来帮您约束您的儿子。”
江盈枫的一席话似拨云见日,引得季总连连点头:“你们银行有这个业务吗?收费怎么样?”
“我们有自己的信托牌照,主要做的是香港信托。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请相关的同事过来跟您详细聊一聊。”
季总爽快道:“我下周就要去香港,到时候来找你!”他侧身关照助理:“跟江小姐约个时间。”
关于家族信托的一番讨论也击中了林淼淼的要害,他不禁联想到了自家的状况,要是父亲也设立一个这样的信托,那家中财产分配的游戏规则岂不是就可以变了?
“你说的这个家族信托贵吗?”他止不住好奇地问江盈枫。
“不贵。林总要是感兴趣,要不要下周一起过来听听?”
“好!”他脱口而出,难掩蠢蠢欲动的心。
赵然眉角一挑斜瞪了他一眼,这一声响亮的“好”重重地打在了她脸上。这个林淼淼,还说要帮她拿下季总,这会儿自己先倒戈了。
还在同季总边说边笑的林淼淼顿感一股寒气直冲后背脊梁,他一转身看到了拉长了脸的赵然,这才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又莽撞了,连忙收起笑容补救。
“光展应该也能做吧?”他故意问道。
“应该是能做的,具体的做法我回去询问一下。”
他本想抛个石头进水里,期待能溅起些许水花,可结果却是直接沉了下去。
眼看赵然就这样被晾在一边,江盈枫心软的毛病又犯了,道:“既然这样,季总不妨多考察一下,也听听光展的做法,货比三家不会错。”
赵然诧异地望向她,一时间无以言表。
“行啊,赵小姐下周也在香港吧?有机会的话我也去你们银行坐坐。”
赵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盈枫姐再一次对她施以援手。两人相视而笑,彼此的笑容里都意味深长。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晚宴过了大半,先前的焦灼气氛早已散去,大家彼此畅谈,一团和气。
走出会所,夜晚的空气中依旧掺着一股夏天的闷热。
“江小姐住在哪个酒店?我让秘书送你。”季总向江盈枫提议。
“不用了季总,离这里很近,我是走过来的。”
“那我们就香港见了!”季总朝众人挥挥手,侧身坐进了车里,扬长而去。
赵然站在原地,会所外忽明忽暗的霓虹灯映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她望着江盈枫的身影,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盈枫姐,谢谢你。我们也香港见。”在夜色的掩护下,她的眼中泛起了涟漪。
“香港见。”江盈枫扬起了嘴角,径直朝酒店走去。明天一早她就要赶回上海,搭中午的航班飞回香港,那里有人正等着她归去。
一大早,张少华神采奕奕地踏进医院,笑着同周围的同事打招呼。今天是江盈枫回来的日子,她的航班会在下午落地香港,晚上两人就能共进晚餐。一想到这里,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充满干劲。
“到机场了吗?”刚巡视完病房,他就迫不及待地给她发了消息。
“刚刚到,今天不误点,再过三小时就能到香港。”
“一路平安,等你回来。”
他笑着把手机塞进口袋,直奔诊室忙去了。
转眼临近下班,他终于有工夫松口气歇息一下。他看了看手表,这个时间她肯定落地了。他掏出手机的刹那,心中涌起一阵兴奋,可看到屏幕的一瞬,顿时凉了半截,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说不定她太累了,直接回家了。他拨通了她的电话,居然直接被转到了语音信箱。
说不定她手机没电了。他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换上衣服直冲停车库。到家后,他在江盈枫的家门口敲了半天,无人应答。
都快七点了,她去哪了?他立即查询了国泰航空今天下午从上海飞往香港的所有航班,没有延误,均已抵达。
他的心中一阵翻滚,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再等等,说不定她去办什么重要的事了,等一下就会回来。他哪里都不敢去,一直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隔壁的声响。
张少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他面无表情地对着天花板愣了三秒,猛地坐起,一把抓过茶几上的手机,已经是早晨六点半。
他冲出房门来到江盈枫的门口,不管怎么敲都毫无反应。
她一晚上都没有回来?他眉头紧锁,心揪作一团。
回到客厅,他理了理头绪。
江盈枫的航班是昨天中午从上海起飞的,她安全抵达了机场,不可能没有赶上飞机。航班没有延误,也没有飞机事故,按道理讲,她昨晚怎么都应该出现在香港。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心急如焚,不知该向谁询问,他这才意识到江盈枫好友的联系方式他一个都没有。他向医院请了假,迅速梳洗了一番,决定去她的公司问问。
一大早,G&C办公楼内已经一片忙碌的景象,大家开会的开会,打电话的打电话,一切井然有序。
张少华来到大堂,以客户的身份向前台小姐打听起了江盈枫的行程。
“江小姐这几天都不在公司,具体的行程可能要问下她的老板。”前台小姐道。
在他的坚持下,前台小姐给Ken拨去了电话,并把他带去了里间的会议室坐下等待。
Ken深呼吸一口,神情如临大敌。他步伐镇定地朝会议室走去,脸上若有所思,边走边回想着昨天下午办公室里的情景。
当时正是午饭后不久,他正忙着处理一位客户的投诉,他跟下属一直泡在会议室里同客户周旋,费了老大的劲才安抚下来。这时,助理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有一个紧急电话找他。
他同客户打了招呼后,便来到了自己的座位。
“Ken,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电话里传来法务急切的声音。
“我正在见客户,再过二十分钟吧……”
“现在马上过来!出事了!”
Ken被这严厉的口气惊到了。他平时虽和法务接触不多,但也知道她是全公司出了名的好脾气,能让她急成这样看来不是一般的事。他的脸上立刻多云转阴,快步赶了过去。
两人在房间内谈了许久,之后便一起走去大老板的办公室。紧接着,合规部和产品等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也都一一被叫了进去。一群人在里面紧急商议着什么,房门紧闭,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出来……
Ken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张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Ken!”
“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他故意比平时笑得更热情。
“我找江盈枫,昨天下午她就跟我约好了见面,可是一直联系不上她。”
Ken眼珠一转,说:“噢,江小姐最近可能不太方便,有什么账户上的问题可以找我帮忙。”
“不太方便?”张少华一脸疑惑,这里头果然有猫腻。
“她有些个人问题要处理,这阵子都来不了公司了。”Ken语气婉转,却十分肯定。
“什么个人问题,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她到底出什么事了?”张少华语气急躁,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这个就不方便透露了,请你理解……”
“她是我未婚妻!”
Ken愣了愣,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的年轻人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公司传言江盈枫有个富二代男友,应该就是他了。
他犹豫了几秒,压低声音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绝对保密。”
见张少华点头后,他继续说道:“江盈枫被扣留在上海了,暂时回不来。”
张少华的嘴巴定格成了“O”字形,一脸错愕:“扣留?她做了什么?”
“她有一个内地的客户,前不久刚刚上了偷税的黑名单,内地方面需要她留下配合调查,所以在机场把她扣了下来。”
事情来得太突然,张少华内心一阵翻腾,急问:“她现在人在哪里?要如何配合调查?”
“她在上海的公安局,昨天下午已经跟我们通过话。你不要太担心,我们已经在跟那边交涉,在允许的范围内全力配合他们的调查。”
“把地址给我!”张少华二话不说,已经开始在手机上预订去往上海的机票。他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哪怕天上下刀子。
“其实你不用特地飞过去,公安只扣留她二十四小时,她今天就可以回来了,去机场接她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张少华眼睛不离手机,“我怕她顶不住。”
Ken没有再多嘴,勾了勾嘴角:“那就拜托你了,把她安全地带回来。”
Ken把他送到了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替江盈枫高兴。
张少华飞奔回家拿了些必需品,顺手把各种胃药也装进了包里。他一路赶到机场,候机时显得坐立不安,时不时上前询问柜员何时登机。终于坐上了飞机,他还是一刻不能心定。
她应付得了吗?她一定很害怕吧?她的身体会不会吃不消?……太多的担心向他袭来,他的心就如同这架飞机,被九千多米高空的气流挟裹着摇晃得厉害。
终于落地上海。他对这里的机场已经不那么陌生,都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再度造访。
走出机场,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他快速钻进一辆出租车,直奔Ken给他的地址。他的心越跳越快,脑中不断预演着即将出现的情景。他紧握双手,靠在后座,不一会儿就湿了后背。尽管车内开着冷气,他的心依旧静不下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鼻梁处渗出的汗水,又重新戴上。
一番颠簸后,司机终于在目的地停下。张少华直接给了司机三张整钞,等不及找零就夺门而出。
他站在公安局门口,像个无所适从的小学生,看着里面忙碌着的人们,不知道如何开口。
还是门口的一个警察看到了他,上前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人,我的朋友江盈枫在这里配合警察的调查。”他操着一口港式普通话,努力吐清楚每一个字的音。
警察打量了他一下:“跟我来。”
两人上到二楼,进入了走廊口的一间房间。警察说:“把你的证件给我,填一下这张表。”
他翻出证件,仔细在表上写下自己的信息,交给了警察。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
“我们先去问一下情况,稍后过来告诉你。坐下等一会儿。”
他哪里坐得住,来回踱步,不停探头张望,每一秒都是煎熬。
许久,从外面又进来一个警察,向他说:“是你找江盈枫吧?她一会儿就出来了,你在外面等她吧。”
他两眼放光道:“谢谢你,阿Sir!”
他站在楼梯口,望向两边的走廊,不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出来。他想象着她出现的样子,等不及上前一把拥她入怀。
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是不见人影。他又跑去刚刚的房间询问,被里面的人三言两语打发了出来。
当他再次走出房间时,远处的走廊上隐约出现了一个身影;走近几步,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盈枫!”他的喊声划破走廊的寂静。
只见她推着行李箱,形单影只地拖着步子,目光低垂看向地面,面无表情。
有人在唤她,这声音是?她抬头,前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他!她停住脚步,心头一震,他来了,就离她不到十米的距离。
他朝她跑去,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射进来照在他身上,光芒万丈。他跑得那么用力,因为终点系着他一生的幸福。
短短几秒,他就站在了她的面前。她杵在原地,她生命中所有的时间加在一起,都不如这几秒来得珍贵。
“你怎么来了?”她的眼里藏着泪光。他不来倒好,一来便把她所有的坚强瞬间击倒。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先前想好的拥抱这会儿都抛在了脑后。
“你没事吧?”他眉心一拧,呼吸有些急促。
“没事,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她似乎一如既往地无坚不摧。
“真的没事?”可张少华仍不放心,上下打量着她,搜寻着任何可疑的痕迹。
“嗯,没事了。”她低头抿了抿嘴。
“我带你回去。”他目光坚定,一边接过她的箱子,一边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朝大门外走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弃的小孩,终于有人认领。她突然有种抑制不住的想法,想就这样被他牵着一辈子。她好想这段路再长一点,这样他就能一直牵着她不松手。
不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就靠了过来,载上两人驶向机场。
“我查一下最近的航班,马上订机票。”张少华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她看向他。
“我去了你的公司,找到了Ken。”他放下手机说,“机票订好了,等下到机场还有点时间,先去吃点东西。”
“听你的。”她的心里荡漾着一股暖意。
两人十指相扣,再没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江盈枫被扣留的消息很快在业内传开,并且迅速发酵成了行业的重大新闻。G&C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回应,表明公司会极力配合内地方面进行相关调查。
虽然公司为了保护江盈枫的隐私,并未透露她的名字,但有心人早已打听到。这会儿,光展的办公室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你们知道G&C那个在上海被扣的银行经理吗?”Sabrina八卦道。
后知后觉的赵然突然抬头看着她:“G&C?是谁?”
“听说是江盈枫,这女的还挺厉害呢。”
“啊?!”赵然张大了嘴,原来江盈枫在同他们告别后的第二天就出事了,“那她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还扣着呢吧,得配合调查啊。”
赵然愣在那里,双眼迷离,突然拿起电话就往会议室跑。
“你认识她啊?”Sabrina在身后追问,可赵然如一阵疾风般头也不回。
她随便走进一间空着的会议室,立刻给江盈枫拨去了电话,关机;再拨,还是关机。她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她拨通了吴一婵的电话。
“一婵,你知道盈枫出事了吗?”
“不知道啊,她出什么事了?”吴一婵刚刚开完会,一脸茫然。
“她因为客户偷税的事在上海被扣留了,昨天到现在已经一天了。”
“什么?这可是大事!”吴一婵一脸惊愕,“他们公司怎么说?”
“说是全力配合调查,可是也没说她怎么样了。”
“既然公司已经表态了,那她应该就没事了,估计很快就能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呀?”
“一般发生这种事,公司都会极力撇清,与她划清界限。”
“所以盈枫姐会被公司开除?”
“有这个可能,具体要看他们公司怎么做了。”吴一婵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担心了,她不会有事的,就算被开除了,估计别家还抢着要呢。”
挂了电话,赵然的心里七上八下。她为江盈枫担忧的同时,也感叹着这个行业的风云突变。
突然,她的脑中灵光一闪,若是江盈枫真的被公司开除了,那季总的事岂不是就有了转机?一时间,她竟有种乘人之危的感觉。
周末,当大部分人还在赖床的时候,江盈枫已经起身在窗边发呆。
今天是阴天,恰如她的心情。她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坐在窗台上眺望远处的中环楼群。平常这个时候,她定会抓住机会狠狠补个觉,可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听见隔壁张少华出门的动静,医生没有周末,他准是赶去医院了。昨晚他把她送到家中已是晚上十点,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回去休息了。
江盈枫也算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可这次的扣留事件还是令她胆寒。虽然她只是被客气地请去配合调查,却也在审讯室里待满了二十四小时。这漫长的二十四小时里她没有一分钟不提心吊胆,虽然最后没掉一根头发丝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但一想到那张椅子曾经坐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她的心里还是发怵。
“你有没有帮助客户逃税?”“你是怎么认识这个客户的?”“他在你们银行有多少资产?”……审讯时的这一个个问题至今萦绕在她的脑海里。若不是公司积极配合,及时提供了客户的各种证明文件,没准她现在还在里面待着。
或许是还在后怕,她竟开始思考起人生的不测。若是哪天自己真的毫无征兆地消失了,生活将怎样收场?
张少华在医院埋头给病人看诊,一忙就是一天。他抽空打电话给母亲,告诉她这个周末不回家吃饭了,母亲问他为何,他只说医院事情多,而事实是他想留在江盈枫身边,他知道此时江盈枫最需要有人陪着。
下班后,他没有在医院逗留,直接开车往家赶去。刚出电梯,就碰上了正要出门的江盈枫。
“咦,今天这么早?医院都忙完了?”她略带笑意地问。
“还好,我想早点回来看看你。你吃饭了没有?”
“我正要出去吃呢,一起吧。”
两人对望一笑,一起走到了半山的一家餐厅。坐下不久,她便对这里有了印象,之前两人在这里吃过早餐,就是他刚刚搬来的那次,他第一次向她告白的那次。
相同的地方,不同的心境。上一次,她还把他的追求当成孩子气的玩笑,而现在,她已经开始依赖他坚实的陪伴。
“今天休息得好吗?”点完餐,他微笑道。
“还行吧。”她顿了顿,“我跟Ken通了电话,他让我周一去公司面谈。”她哼笑一声,“应该是凶多吉少。”
他没有立即作声,身处不同的行业,他不太明白她那行的规矩,但心中仍有些不平。
他皱了皱眉,道:“可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她目光淡定,对于他眼里流露的一丝天真有种想要保护的冲动。
“我在这行做了十多年,知道深浅。你不用为我担心,这点事我可以扛下来。”
“我和你一起扛!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她直直地看着他,不再闪躲。她感觉像有阳光洒在身上,融化了覆盖着的冰霜。最近她的心老是被这个大男孩击中,她害怕再这样下去,他会把她宠坏。
“谢谢你,阿华。”
他把手摊开放在桌上,她温婉一笑,乖乖把手送入了他的掌心,两人用力握着彼此,久久不愿松开。
转眼到了周一,江盈枫如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了G&C的门口。前台的同事似是早就接到了指示,一见她便把她带去了会议室坐下。没过多久,Ken就出现在了门外。
“回来啦!辛苦了。”Ken关上门,坐在了她的对面。
她嘴角一扬,笑容里充满坦荡。
作为江盈枫多年的上司,Ken自然能体会这笑容的含义。高手对话,不需要虚伪的客套,也不需要假模假式的同情,毕竟千言万语都不如实话管用。
“公司已经做出了决定,从今天起你被解职了,你的东西会有专人整理,稍后寄给你。”
他一口气说完了今天见面的重点,顿时轻松了不少。
她也松了口气,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她终于不必再牵肠挂肚。
“幸好我的东西不多,快递费应该不会很贵。”她自嘲道,“只是……客户那边我还没来得及亲自打招呼,要麻烦你把他们安顿好。”
他无奈一笑:“这个你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
他心中不由地翻起一阵酸楚,谁都不曾想到事情会来得如此突然。失去江盈枫这员大将对他的业绩必然造成影响,但此时,他的不舍更多的还是出于多年的情谊。
“盈枫,你是我遇过的最靠谱的银行经理,你为人真诚,身上有一股韧劲,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日后你一定会成为团队的支柱!”他语气平缓道,“说实话,本来我是想让你接我的班,可谁知道竟出了这样的事……”
这个出事的客户正是不久前行长要她接的那位大客户。她从Ken的嘴里得知,当初行长是知道这个客户的潜在风险的,可碍于股东的情面,他还是心存侥幸地接了下来。他原本是要把客户派给Jason的,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Jason第一时间就从行长秘书那里得知了真实情况,便找了个借口推了出去,这才让江盈枫摊上了事。
Ken眉心一蹙。“那个时候我正好休假,行长直接找了你。如果我在公司,一定不会这么草率让你接下来的。”他顿了顿,“有些事我也是爱莫能助,虽然我有极力争取让你留下,但我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对于管理层的决定……”
“我知道。”她平静地打断了他,“你已经帮了我不少了。这些年,我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知道自己的问题,你也在前面帮我挡了不少子弹。你更像是我的老师,教会了我很多职场做人的道理。”
对于他的信任和赏识,她一直感激在心。几年前她刚到香港,是他把开拓内地市场的重任交到了初来乍到的她身上。她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他的提携。如今栽了跟头,也只能怪她技不如人。
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两人是上下级,是师徒,也是战友,临别时能有这几句肺腑之言,不枉这一段缘分。
“再过两年我也要退休了,回去陪我老婆,彻底远离这是是非非。”他眼里含笑,似是在憧憬这美好的生活,“以后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她笑而不语,对于他退休后的接班人,也没有再追问。这扇门里的一切都与她再无关系。
他把她送到门口,突然想到了什么:“盈枫,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其实你不一定要这么拼,可以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你身边的那个靓仔就挺好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他送上最后的拥抱,就此别过。
走出大楼,天地已换。几度繁华,一朝梦醒。
这个地方,曾是她的全部。她最后看了一眼大堂处的G&C招牌,头也不回地离去。
走在路上,与匆忙赶路的上班族擦肩而过,她感觉到一股想象不到的自由。之前她不敢停下脚步,怕被别人追赶。如今真的停下脚步,才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她以为抬头只能看见高楼大厦,却不知再抬得高一些,就是无限的蓝天。
她突然很享受这种被放逐的感觉,还哼起了小调。她想到了一个地方,诚品书店,那是她一直很想好好逛逛却总是没有时间去的地方。
她喜欢书香,配合诚品独有的人文情怀,这个地方成了她精神世界的避难所。她悠闲地在每个展区翻看着,心血来潮地往篮子里放了一堆书,畅销小说、旅行攻略、烹饪书籍,她显然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自己的假期。
回家的路上路过半山的超市,她难得买了一堆食材,晚上做顿好吃的,算是对自己失业的安慰。她的厨艺还是在美国的时候练就的,那时候她吃不惯西餐,便跟母亲学着做家常菜。后来工作一忙,也就做得少了。
傍晚,张少华刚回到家中就等不及跑去敲她的门。见她这么早就到家了,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今天怎么样?白天不敢问你,怕打扰到你。”他在沙发上坐下。
她潇洒地耸了耸肩道:“我现在是自由身了。”
不知怎的,面对张少华的时候,她的眼里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应有的失落。
他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这个结果还是令他感到惋惜。
“也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他宽慰道,“生活上有任何困难我都可以帮忙。”
她撇了撇嘴,只是失业而已,她还不至于落魄到需要人救济。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别过头去,用手捂住了话筒,有些别扭。
“我跟朋友一起……我知道了妈……”他闪烁其词,这勾起了她的不安。
“出什么事了?你妈妈怎么了?”
他看向她,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道:“没事,她打电话来……是祝我生日快乐。”
她睁大了眼睛愣在原地。“我都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她一脸尴尬,一想到他是如何给她过生日的,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对不起,这几天事情太多,我……我真是……”她下意识地拨了下头发,无言以对。
“好啦——有你陪着我,我就很开心了。”他一脸阳光,“说起来我们还真是挺有缘的,我的生日是811,你是711,说明我们之间肯定有某种共性。”
她笑了,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要不我给你做饭吃吧?我刚好买了不少菜,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吃的……”
“喜欢!”没等她说完,他就兴高采烈地喊道,“你还会做菜啊?”
“是啊,我爸都说我做得好吃呢。”
“真是看不出来,你这个样子居然会做菜。看来以后我是有口福了。”他眉毛一挑,一脸得意,跟着她来到厨房。
“我算是知道我们的共性是什么了。”她一边戴上围裙一边打趣道。
“什么呀?”
“都是吃货!”
两人的笑声充满了房间。
她熟练地洗菜切菜,他则像个小跟班,在一边帮她剥蒜头。待她把菜洗完切完准备下锅时,他才剥好了一个蒜头。
她拿过剩下的蒜头,放在砧板上用刀面一拍:“喏,这样是不是剥起来快很多呀?”
他拿起拍扁的蒜头,上面的蒜皮已经裂开。“真的耶!”他笑得像个孩子。
三下五除二,她就做好了一桌的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他兴奋地拿出手机拍了一通,兴奋地说:“最丰盛的生日餐!”
“你尝尝这个,是我最喜欢吃的土豆烧牛肉。”她解了围裙在他对面坐下,“我是到了美国后才喜欢上土豆的,土豆吃得饱,又有很多做法,还便宜。”
他自然是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了好几块:“嗯!炖得好酥!”
看他吃得那么满足,她心里像灌了蜜。
不一会儿的工夫,两人就扫荡完毕。酒足饭饱,得来点娱乐活动,她在家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之前买的那些唱片。
“不知道我妈整理的时候放到哪去了……”
“别找啦,”他起身走到她跟前,“你想听音乐还不简单,到我家去,我给你现场表演。”
她咧开嘴笑了,随即从主场移步到客场。
进了他家的门,她一眼就看到了客厅后方架在琴架上的大提琴。客厅的色调是蓝灰色,摆设很简单,对于男生来说已算整洁。虽然之前来过他家,但她未曾留心观察。
他不慌不忙地把琴拿到了沙发凳前,坐下后膝盖夹住琴的两侧,左手按弦,右手持弓,风度翩翩地演奏起来。浑厚的琴声一响起,她就被带入了万千思绪中。
大提琴是弦乐中最接近人声的,那柔和安详的音色似来自树林深处的某个角落,时而低沉,时而悠扬,那股平静的力量能抚平她心中淡淡的感伤。
他时不时地对她微笑,她托着下巴沉醉其中。她从来没有想过大提琴可以如此优美,尤其是在他一张一弛地挥动之间。
曲毕,他放下琴弓,问道:“要不要试一下?”
“我?行吗?”
“来,坐到我前面来。”他往后挪了一下,让她坐了进来,与她前后贴着。
面对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她有些局促。这是她第一次与大提琴亲密接触,一股清新的木香味沁人心脾。他手把手在她的身后教她:“琴肩靠在胸口下面一点的位置,双腿夹紧,身体放松……”
他把琴弓放进她的右手。“弓要垂直于琴弦……”他把她的左手轻轻放在弦上,“用指肚上方的部位摁住,不要太用力……”
一会儿的工夫,她就架势十足。
“我们要开始了!”一声令下,他的右手握住她的右手,左手按在她的左手上,两人一起顺着节奏来回摆动,悦耳的音调就这样飘扬在整个房间。
她兴奋不已,她不敢相信这旋律竟出自自己的双手。弓在弦上划动,似划在她的心头。
她的颈部被他温热的鼻息轻拂,酥酥麻麻,稍一转头就能碰到他的脸颊。她的后背依偎在他的胸前,双臂被他紧紧包裹。她无法控制地心跳加速,浑身软绵绵的,这浪漫到极致的氛围让她开始有些眩晕。
眩晕的不止她,身后的他也早已心如潮水。他放下琴弓,把大提琴横卧在地上,双臂慢慢搂住了她柔软的身体,温柔又有力。她不自觉地抚摸着他坚实的臂膀,低头转身的刹那,被他的唇撞个满怀。
她来不及思考,也不想思考。闭上眼睛,万丈悬崖她也往下跳。此刻,她只想在他怀里静静地感受这炽热的吻。
季总如约来到香港,只是见面的对象从江盈枫变成了赵然。
在这个当口,江盈枫一出事,赵然便成了受益人。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已经进了别人嘴里的肉居然还能落到她的碗里。
季总最终决定在赵然那里开户,一放就是八千万。没能跟江盈枫合作是有那么一点遗憾,可地球少了谁都照样转,没了比较,他做决定更爽快了。这可是赵然好几个月的业绩指标,也是有史以来她经手的最大一笔业务。
“剩下的事就交给我的秘书吧,改天再请你跟淼淼一起吃饭。”季总笑道。
没有人再提起江盈枫的名字,就像她从未出现过。
赵然恭顺地送季总出门,刚回到座位就被Sabrina盯上了。
“进展不错呀!”Sabrina眉眼一挑。
“还没正式开户呢,等钱进来了才算。”
江盈枫的事一出,各大私行对客户审查就把得更严了。
两人决定庆祝一下,中午来到了隔壁楼里的一家高级日料店。Sabrina是熟客,很快便点完了单,她刚合上餐牌,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金铭顺!你也来吃饭啊?”
这名字似一根锋利的针,一下子扎进了赵然的耳朵里。她背对着他,不敢转身,祈祷他打完招呼赶快走开。
“哟,看来我的口味和美女一样。”他往前走了几步,一转头就看见了赵然。
“赵小姐也在啊?”他一下子变了口气,直勾勾地看着她,完全把Sabrina晾在了一边。
赵然做贼心虚地瞟了他一眼,目光迅速收回,不敢作声。
“上次一别,就再也没见到赵小姐,我给你发了几次消息也一直没理我,看来应酬不少啊?”
他阴阳怪气的挑衅让赵然臊得慌,生怕一旁的Sabrina会听出些苗头。
“我前不久一直在出差,大概没顾得上看,金总别介意啊。”她语气生疏,只想他快点离开。
“怎么会!我就知道找赵小姐的人多了去了,我怎么也得排在后面。”他挥了挥手说,“我们下次再约,记得看手机。”说完对她挤了挤眼。
明眼人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两人的不对劲。
“你跟他没什么吧?”Sabrina问道。
“我跟他?……我们就是吃了个饭而已……”
赵然那欲盖弥彰的表情一下子就把自己出卖了。Sabrina嘴角一抿,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其实吧,这种事也没什么。我早就跟你说过,干我们这行的,很正常。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好。”
赵然心照不宣,没有接话。几个月前,她还对Sabrina的这番话嗤之以鼻,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沦陷其中。她很想辩解,可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你可别便宜了他,他有的是钱,让他在你这里多放点,少说也得一个亿,你今年的业绩也就差不多有底了。”
一个亿?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赵然的心像被猫抓了似的,痛并痒着。痛的是她居然无知地错过了一个亿,痒的是或许她还有机会。
她不露声色地朝金铭顺的座位瞥去,见他正与对面的人谈笑。机敏的他立刻捕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递了个略带挑逗的眼神。
Sabrina见两人眉来眼去的,低头感叹这姑娘上道还真快。
上菜了,她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换个话题好好吃饭。
在离赵然不远的另一幢大楼里,吴一婵正和老同学翟纲一起吃饭。两人有一阵子没见了,主要是因为翟纲一直在深圳忙,这几天才有机会来香港。
一到香港便被女神召唤,他乐得屁颠屁颠的。
“最近忙什么呢?想约你吃个饭都难。”吴一婵为他斟茶倒水。
“还不是大湾区的项目,我们要在这里做一个科技园区,帮助两地的科技企业联动,领导很重视这个项目,有不少细节需要确定。”他笑着在茶杯旁轻敲两下。
“怪不得看你都瘦了。”
“那是因为我在锻炼减肥,”他喝了口茶,心里喜滋滋地说,“看来还挺有效果。”
她瞥了一眼他圆滚滚的肚子,顿觉好笑。她只是客气随口一说,他还当真了。
“对了,想问问你这个专家,有没有认识的IT朋友愿意去对冲基金的?”
“对冲基金?你的客户吗?”他放下茶杯认真问道。
“算是吧,说实话是一家创业公司,老板很能干,前景相当不错,现在加入的话算是公司元老,可以分股权。”
“还有你这个猎头找不到的人呀?”他想博美女一笑,可惜他没什么幽默感,连开玩笑都说得一本正经,“具体有什么要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