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炸弹
对于很多外来人来说,香港就像是火车到达终点前的临时停靠站,人在此稍作停留后,便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赵然来到香港已经第四个年头了。她在城大传媒系毕业后,就一直在公关公司做市场文员。和二十多万内地“港漂”一样,这个二十八岁的杭州姑娘在香港生活和工作,并期待着收获。
四年里,她在香港的朋友圈不知更换了多少人。有些从海外归国的内地人把香港作为进军内地事业的跳板,混了两年资历便转战内地。还有一些人,在香港高昂的生活成本面前打了退堂鼓,选择回内地结婚生子。留下来的人,大多和她一样有着自己执着的方向,或者在找寻方向的道路上挣扎着。
今天是平安夜,空气里飘着一股轻松的味道。岁末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她关上电脑,起身离开。
温暖的冬季一直是她喜欢这里的原因之一。可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她已经穿上了往年不会穿的羊绒大衣。寒风吹起,她额前的小碎发胡乱摇摆,时不时扎进眼睛里。她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来拨弄了两下碎发,便又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走在下班时分的皇后大道上,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的心中竟升起了一股与这节日不相称的寂寞感。她习惯性地陷入回忆当中。对她来说,回忆是最熟悉的老友,不论何时何地都可以跳出来同她攀谈。即便是在这喧嚣的街头,这位老友也能将她完全拉回自己的世界里,与周围隔绝。
她的思绪被街上传来的圣诞歌曲打断,抬头一看,所有的商店橱窗都贴满了折扣标语,每到一处都张灯结彩,圣诞树更是数不胜数。香港各大高端百货商场正处于争奇斗艳的时候,争相比拼谁家的圣诞树更大,装饰更出彩。浓厚的节日气氛提醒着她,今晚不该一个人过。
她站在街边拿出手机,望着一堆联系人也不知道该拨给谁。还是吴一婵吧,她心想,这家伙大概早就有约了,不过还是试试运气。
电话响了几声后,传来了吴一婵的声音:“喂,亲爱的!”
“哟,在哪玩呢?”赵然笑道。
“还在办公室呢,刚弄完,准备走。”
“你们今天没早收工吗?”
“同事早走了,我这里还有事,有个客户临时找过来的。”吴一婵清了清嗓子,“你晚上怎么过?”
“没安排,正想问你呢。”
“要不上盈枫家喝酒去,顺便再买点吃的?”
“行!好久没见她了,这个空中飞人。”赵然欣喜道,“那我去买瓶红酒。”
“那我去买吃的,一会儿在她家见!”
吴一婵在中环的一家金融猎头公司上班,在香港打拼了十年的她一毕业就来到了这里,算得上是一位资深“港漂”。她的公司就在兰桂坊,中环最热闹的酒吧区。沿着一路的美食,她最终挑选了平时常去的一家西班牙餐厅,打包了几个风味小吃,一路往山上走去。
江盈枫的家在西半山的豪宅区,一百多平方米的公寓供她一人享用。每月四万的房租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但对于在私人银行做银行经理的她来说只是“洒洒水”。
吴一婵与赵然前后脚,她刚进门没多久,赵然就在外面按起了门铃。她跑去开门,两人当即抱在了一起。
赵然脱下羊绒大衣,小心翼翼地搭在了沙发扶手处,虽说只是小店里买的,但也是真羊绒,弄皱了心疼。沙发的另一边也搁着一件大衣。这不是M家的驼色经典款吗?她好奇地翻开衣领处的标签,还真被她猜中了。她摸了摸这羊绒,心想,大牌的就是不一样,这应该是吴一婵的吧,怎么也得三五万。她立刻把自己大衣的领子朝里卷了一下,盖住里面的标签。
何时自己也能搬进这样一套公寓?她边想边在偌大的客厅里四处转悠。她最羡慕的就是江盈枫的这张长长的餐桌,上面铺着长条的蕾丝桌布,正中摆着一只精致的玻璃花瓶,两边还配有烛台,仪式感十足。
“你在干吗呢?快过来帮忙。”吴一婵把她叫了过去。
“哟,又是那家,还是你小资。”江盈枫正在把菜装盘。
赵然也把从玛莎超市买的红酒拿了出来,倒进江盈枫事先拿出来的醒酒器中。
“我们上次喝的也是这款,”吴一婵拿起酒瓶,“你怎么不换一个呢?”
赵然憨憨一笑,她并不懂红酒,也没什么机会喝,上次聚会听吴一婵提了一句“这酒不错”,她便记在了心里。
“姐妹们,干杯!”江盈枫在三人中年纪最长,她像大姐大一般举起了酒杯,大家碰了一下便开动起来。“咱们三个认识也四年了,”她放下酒杯忆道,“时间飞逝啊。”
三个人的初次相识也是在这样一个圣诞前夕,那是某中资机构组织的一次“港漂”聚会活动,刚刚来到香港的江盈枫便是在那里结识了还是学生的赵然和已是老“港漂”的吴一婵。
“当时的那拨人里还在香港的大概也就我们几个了吧?”赵然叹道。
“大家过得都好着呢,”豁达的吴一婵立马止住了眼前这一丝感伤,“你今天怎么没飞去见客户?”她又看了看江盈枫:“这个圣诞你倒是挺闲啊。”
“闲?”江盈枫咽了一口酒,“你要是听一下我接下来的行程,就知道我有多可怜了。”
江盈枫所在的G&C银行是欧洲老牌的私人银行,专为有钱人做财富管理。从她手里出来的客户可谓非富即贵,开户门槛三百万美金,那还都是小客户。
她今早刚刚落地香港,明天休息一天,后天一早要赶到九龙帮客户拿号排队买豪宅,大后天要飞伦敦帮客户拍下一幅心仪已久的名画;同时,她还在被一个客户的太太不停地骚扰,逼问丈夫在外面有小三的事。
“你这是见缝插针跟我俩吃个饭啊……”吴一婵开玩笑道。她眼睛扫到了沙发边的爱马仕包:“哟,新的战利品啊!”
“帮客户带的,费了不少劲才订到。”
赵然对包并不开窍,她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女人会为一个手袋疯狂,这无异于把十几万捆在手上出门。
吴一婵瞄了赵然一眼:“你怎么没出去玩啊?”
“没人跟我一起啊。以为你们都很忙呢,没想到都在。”只有她自己知道,事实是因为积蓄不多了,艰苦的地方她不想去,奢侈的地方又去不起。
“群里不是有人组团一起去巴厘岛吗?”
她停顿了两秒,讪讪地说:“不想去晒太阳……”
“放假待在家里休息一下也挺好,我是真的飞不动了。”江盈枫的客户以内地富豪为主,为了维护客户关系,平时一半的时间都在飞机上。
“今年市场波动很大啊,你做得怎样?”吴一婵转动着眼珠。
“今年很难做!幸好我给客户的配置里一半以上都是债券,不然我真是别想有太平日子过了。”
“厉害啊!”吴一婵眉角上扬,“以后你帮客户投资的时候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跟着借点光。”
赵然听完也看向江盈枫,露出调皮的笑容。
“你们知道今年增速最快的是哪类资产吗?”江盈枫放下叉子看向她俩。
“你快说嘛!”吴一婵迫不及待道。
“是保险。简直超出大家的想象。”
“我听说了!”吴一婵眼睛一亮,“我都想去卖保险了,据说只要考个牌就行了。”
“你想做兼职呀?这倒是个不错的副业。”江盈枫托腮道。
“你认识的人多,肯定行!”赵然在一旁帮衬。
“我哪能跟盈枫比呀,她那里都是大客户,我就认识一些小鱼小虾。”
“小鱼小虾也够你吃的了,你是猎头,整个中环的内地人谁不认识你!”
江盈枫说罢转向赵然:“你们老板今年也赚翻了吧,这么多内地企业来香港上市,公关公司都忙疯了。”
“还行吧,我们团队接了两家。”赵然嘴里塞满了菜,含糊道。
“就两家?不是吧,今年来香港上市的内地公司少说四五十家,上周五一天就上了七家,港交所的锣都要被敲坏了,你们只有两家?”
“听说很多公司都被我们的竞争对手抢走了。那个老板是个内地人,好厉害的,人脉广,很多内地上市公司都找他做公关。”
“那你们老板真是弱爆了!”江盈枫斩钉截铁地说,“你也别跟着他了,赶紧换个地方吧,没前途!”
赵然眨巴着眼睛,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我们公司比较海派,跟那种中资背景的不同。可谁想到这两年都在做内地的生意,我们也就没啥优势了。”
“让一婵给你介绍工作!”
赵然朝吴一婵的方向瞟去,要是她能帮自己进入金融圈就好了,那可比做公关强多了。
吴一婵没有接话,停顿片刻后扯道:“要不一起去卖保险吧?多赚钱呀!”
赵然知道她是在搪塞,便也敷衍一笑。猎头都喜欢做高管的生意,毕竟提成是根据职位年薪来计算的。像吴一婵这样已经做了十年的老猎头,基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中层以下的人员身上。
“最近有约会吗?”她似是感受到了赵然小小的低落,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没有。”这个问题倒让赵然更加低落了。
“怎么会!你这么人见人爱,男生心目中的标准好媳妇。”吴一婵立马夸上。
“你呢?追你的应该都排不过来了吧?”江盈枫转向吴一婵,狡黠地一笑。
“嗨,怎么可能,那是你吧!”吴一婵向来把自己的个人隐私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在跟谁交往,到什么程度。大家只是见过她带着不同的男生出来,可他们不是同事就是好友。
谈笑间,江盈枫时不时地看手机,给客户发送节日祝福的时间到了。
“盈枫什么时候给我们组个局,把土豪都约出来,把姐妹们的终身大事都解决了!”吴一婵使了个眼色。
“土豪们都有主啦,要不就土豪的儿子吧!”三个人开怀大笑。
“不过你们别说,前几天还真有个人说媒。”
江盈枫的话瞬间吊起了二人的胃口。“什么情况?!”二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有个客户给我介绍对象,说对方是一土豪,年纪有点大,还有个读大学的儿子。不过身家还可以,有三五个亿,问我愿不愿意。”
“你怎么说的呀?”吴一婵着急的神情仿佛是给她介绍似的。
“果断拒绝。感情又不是做买卖。”
赵然听罢抿起嘴唇点了点头,她发现大家的酒要喝完了,给每个人加满。
“其实也没什么,是你想多了。”吴一婵的口气似有些失望,“先接触接触也没什么不好。你也知道香港的情况,在这里要找个男人多难呀!”
的确,与香港发达的金融市场相比,这里的婚恋市场毫无流动性。在一个优质女高度聚集的地方,与其相匹配的优质男自然是不够用的,而靠谱的优质男就更是稀缺物种了。姑娘们只能继续精彩地单下去,流连于五光十色的社交场所,用各种大牌包裹出来的美丽皮囊展示不同文化熏陶下的有趣灵魂。
这时,吴一婵看着江盈枫,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还放不下那位吧?”
赵然异常惊讶,紧张地看向江盈枫。每次聚会大家最忌讳的就是在她面前提到那位,今天是怎么了,难道吴一婵是喝多了?
“都过了这么久了,早就不去想了。”江盈枫垂下眼帘,举起酒杯啜了一口。
赵然顿感周围的空气都凝聚了似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各种话题想要圆场:“明后天都是大晴天,我们要不要一起爬山?”
“我明天不行,要陪客户去买房。”江盈枫边说边拨弄着头发。
“你呢?”她看向吴一婵。
只见吴一婵在专注地打字,“噢”了一声,说:“你们去吧,我要先走了。”
“现在?”赵然诧异。
“嗯,突然有个朋友过来,在中环等我。”她快速干了剩下的酒,起身穿衣。
“肯定有情况!”江盈枫对她挤眉弄眼。
“没有,就是一个朋友。”她开门,弯腰穿鞋。
“对了,菜一共多少钱?”江盈枫拔高嗓门问。
“嗨,不用了,今天过节我请客!”
吴一婵走后,家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时间也不早了,我差不多也要走了。”不知怎的,赵然一个人面对江盈枫时总有些拘谨,或许是她过于优秀能干,无论从哪方面比都跟她有一定的差距,赵然不敢与她姐妹般亲昵。
“这么快呀,还想问你要不要喝点茶呢。我这里有从英国寄来的红茶,你上次不是说最喜欢英式茶具吗?”
在江盈枫的热情款待下,她又继续坐了一会儿,只为感受一下勺子在茶杯里搅拌时的优雅。
“这么晚了路上要小心。”喝完茶,江盈枫如大姐姐一般说道。
赵然心里暖暖的,能在异乡有这样两位好姐妹做伴真是她的幸运。
走出江盈枫家的大门,已是晚上十点。对于香港这座不夜城来说,夜未央,人未眠。她上了的士,司机纯熟地绕着山路,从半山一路开下去。
眼前是香港最迷人的夜景,在这夜的衬托下,这座城市显得十分精致,一座座形状各异屹立在中环的建筑物就像是用积木搭起来的一样,被装在港岛这个小盒子里。
来到山下,望着车窗外的灯红酒绿,她的内心泛起一股空荡。香港,这个城市吸引着几十万跟她一样的内地年轻人。“港漂”四年的生活里,她学过粤语,爬过西贡的山,吃过深井的烧鹅,泡过兰桂坊的酒吧,还偶遇过周润发。她活出了漂在香港的各种可能,但这座城市的欢笑与哭泣总与她有一种距离。
不知不觉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对面就是兰桂坊有名的酒吧,饮食男女在里面把酒言欢。
她不经意地望向那里。咦,窗台边那个不是吴一婵吗?和她坐在一起的那个男生,很眼熟,他看起来仪表不凡,灯光勾勒出他英俊的侧脸,配合说话时的肢体动作,隔着距离赵然都能感觉到他的自信潇洒。
是在哪里见过?她使劲回想,试图唤起模糊的记忆。直到他拿起烟吸了一口,抬头向上吐出一团烟雾,突然间一个人名掠过赵然的脑海。是他!赵然不敢相信,吴一婵说的朋友竟然是他!
此时车子开动,她转过头去久久注视着,直到远处的二人消失在视线中。
那个吐烟的动作,不会错,他就是王志渊,江盈枫的前男友。
早晨八点,赵然按下闹钟,翻了个身继续躺平。能让她起床的从来不是闹钟,而是憋了一晚的尿。
她从卫生间出来,又趴回了床上。两天的圣诞假期眨眼过去了,这真是一个悲哀的事实。她故意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同事们大多在休假,她迟到一会儿也没关系,尤其是大老板Tony,他每年年底都要陪家人出去跨年旅行。
跟平常一样,她在家附近的小店买了饭团和豆浆,一路走进了地铁站。这是每年香港最空的时候,地铁也一改往日早高峰的拥挤,到处都是空座。她在门边的一个位置坐下,心情颇好地想着如何混过今天。
晃动的车厢中,她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吴一婵和王志渊。这两天,这件事时不时会跳出来困扰她。几步路的工夫,已经到了中环。她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写字楼,果然公司里的人寥寥无几。穿过走廊,她惊讶地发现大老板居然在他的办公室里坐着。咦,Tony今年怎么没去度假?她收敛了一下心情,踩着小碎步快速溜向自己的座位。
把早餐放在桌上的瞬间,她瞥见了一个白色信封,不紧不慢地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标题醒目地写着:解职信。她瞪大双眼,这是……辞退信?她屏住呼吸往下看,短短三行,她来回确认了三遍。
她真的被裁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收到传说中的白色炸弹,原来之前同事间传的裁员消息是真的,原来公司的生意不好也是真的,原来Tony没去度假是为了要亲自裁员!
她还没有回过神来,桌上的电话响了,是Tony。她立刻稳住心跳,拿起了电话,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句:“喂?”
电话那头Tony早已等着她:“赵然,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她立刻起身朝走廊那头走去。她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只觉得两腿发软,五分钟前她才欢快地走过这里,而现在这条路似乎一下子长了好几倍。
“请坐,把门关上。”
她在Tony面前坐下,紧张得手不知往哪里放。
“你应该已经收到了公司的裁员通知,”Tony脸色凝重,“我感到很遗憾,但公司的状况不好,你也知道我们被其他家抢走了不少客户。”
赵然神情呆滞,努力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她很想问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如此突然,可如鲠在喉。
“公司也很为难,这次裁员你们部门也不只你一个。并不是说你们的表现不好,而是目前公司负担不了过多的人。”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轻声问了一句:“我们部门还有谁呀?”
“还有Jessie,她还在休假,回来后就会通知她。”
原来是Jessie,她是赵然在公司关系最好的同事。两人同一时间进的公司,现在又要一同离开,这种姐妹共同进退的状况,让赵然的心得到了些许宽慰。
“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来找我。”Tony诚恳地说。
“嗯,”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那我先去HR那边办手续了。”
她没有再为自己争取什么,她心里明白,Tony是个不错的老板,努力上进,对员工不苛刻,还经常请大家吃饭。看得出,对于裁员,他的确带着歉意。
多年前Tony怀着一腔抱负创立了弈兴公关,刚开始获得不少香港公司的大单,在行业内异军突起。可惜,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内地的人脉和关系是他的短板,以至于这两年公司在抢夺内地客户的竞争中屡屡败下阵来,输给了有内地背景的对手——哲时公关。
当时要是选择去哲时就好了,此时的她不禁喟然长叹。三年前,她正是觉得奕兴比较洋气才决定加入的,这里到处说着英语,办公室用的是明亮的橙色,会议室的边上还有一个迷你高尔夫果岭,让她闲暇时可以装模作样地挥几杆。
她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像是刚刚被人按住了头在水里挣扎了一番。要说她经历过的挫折也够装订成册了,从小到大,她也没少挨父母骂、受老师气,升学应聘也是一路跌跌撞撞,但失业还是人生头一回。
裁员信上说得很明白,只有一个月的遣散费,如果一个月后找不到工作,她拿什么付房租?她住在港岛西面坚尼地城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公寓里,每个月九千的房租占用了她三分之一的收入。在香港这样的高物价城市里,一个月再怎么省也要花个小一万,再加上平时的旅行和购物,几年下来她的存款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想到这里,她就百爪挠心。
她对着眼前的办公桌发呆,突然间一个起身,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工作签证!她的工作签证还有一个月就到期了!对于外来人口,留在香港工作必须有雇主支持的工作签。老天,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如果找不到新公司续签,她就得从香港离开。
弈兴是赵然在这里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一干就是三年。每月三万不到的收入让她刚刚好支付生活开支。在来香港之前,她曾在杭州的一家大型报社工作,那是一份让当地许多普通家庭都很向往的工作,稳定有保障,名气也大。可稳定似乎是年轻的天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使她毅然放弃了家乡的一切,报考了城大的传媒硕士。
赵然的父母都是教师,母亲一辈子在初中教数学,父亲做过语文老师,之后转去教育部下属的机关单位工作。老两口都是传统的中国父母,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远走他乡,听她说要出去闯荡,父亲从一开始便义正词严地反对:“不许去!这么好的工作,多少人挤破头要进来,你就这样不要了?!”
母亲也在一旁帮腔:“出国要趁早。刚毕业那会儿你不去,现在都这么大了还折腾什么?!”
可乖乖女赵然这回是铁了心,先斩后奏地偷偷申请了香港的学校,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后才向父母摊牌:“大不了我自己打工赚学费,反正我是去定了。”
父亲哪里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出去受苦,但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得乖乖出钱。
“香港很近的,你们随时可以过来看我啊!”她得意地说道。
她至今还记得初到香港时的各种遭遇,适应能力并不强的她硬是逼迫自己学习粤语,参加社交活动,与同学们一起找工作、找房子。在得知自己被奕兴录取时,兴奋的她在电话里跟父母讲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不用回去了,可以留在外面的世界生活了。直到今天,她对奕兴始终有着一份感激,是这间公司第一次给了她这份向往已久的独立和自由。
她用微信给Jessie发了一条信息:“亲爱的,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们被公司裁了。快回来吧。”
“真是倒霉!”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收拾东西。手机振了一下,她以为是Jessie的回复,拿起一看却是吴一婵在约饭。
她无心理会,继续埋头整理物品。她只想马上离开这里,回家缩进自己的壳里。
有人欢喜有人忧。赵然无官一身轻了,吴一婵却忙得不亦乐乎,她正在为拿下一家外资私行而犯愁。这家私行她接触了很久,对方正在抢夺内地的高净值客户,需要猎头为他们寻找有内地资源的银行经理。可优质的银行经理每家私行都在抢,哪这么容易就能挖过来。
为了与这家私行签下长期合约,吴一婵四处搜寻靠谱的银行经理,他们手里必须握有几个有实力的大客户,最好一入职就马上能给银行带来钱的那种。可忙活了大半年,她找的人不是条件不够,就是价钱谈不拢。
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合适的人选,那人便是江盈枫。她很清楚江盈枫的价值,作为G&C的当家Banker,江盈枫的手里都是实打实的大客户,动辄十几亿身家,随便给她几个亿玩玩不在话下。那天晚饭时她就试探了一下江盈枫,在今年市场这么不好的情况下,江盈枫居然还能给客户赚到钱,足以证明江盈枫的专业度。像江盈枫这样一个香饽饽,各大猎头早已轮番上阵,她却一直不为所动,想必有她的原因。
吴一婵之前一直没有对她下手,一方面是江盈枫实在太忙,想约个时间见面都难。另一方面,吴一婵一直把江盈枫视为最后的王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出牌。
今天下午,她约了江盈枫喝咖啡。是时候出这张牌了。
三点,吴一婵准时来到了中环的咖啡店,看见江盈枫已经坐在了门口的位置。这里是许多生意人非正式会面的好去处,一杯咖啡喝完,生意的大门也就打开了。
“来这么早。”她上前道,“要喝点什么?”
“卡布奇诺。”江盈枫笑着回答。
“没问题!”不一会儿,她就握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
“这两天不忙吗?”
“刚刚忙完,明天又要飞了。”
“你们老板这么剥削你呀?太不厚道了。”
江盈枫摆弄了一下手中的纸杯:“做这行的,没办法。”
“有没有想过换换环境?”
“往哪换呀?”江盈枫微微低头,似是嗅出了吴一婵的来意。
“光展银行,跟你现在的东家一样,都是欧洲的。”吴一婵打开了话匣子,“他们正在扩充内地团队,重金招揽有内地客户资源的银行经理。以你的条件,先做组长,过两年肯定会再升。想不想试试?”
“我知道他们,”江盈枫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两年香港的客户都挖得差不多了,开始做内地客户的生意。”
她停顿了一下,啜了一口咖啡:“只是他们布局得太晚了。”
“哦?怎么说?”
“大的私行早就开始抢夺内地客户了,他们却刚刚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动作太慢。”江盈枫四年前加入G&C时,公司就已经把她作为打开内地市场的前锋。经过这四年的打拼和积累,她已经撑起了公司内地生意的半边天。
“照你这么说,光展是慢了半拍。”吴一婵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也是机会呀!一张白纸由你画,你现在加入就是元老级的人物,以后手底下招兵买马,整个公司都要仰仗你。”
“哈哈!”江盈枫习惯性地甩了一下头发,“我现在已经是元老了,我的老板每年的业绩指标有一半都要仰仗我。”
“那你就不想再升一级,自己做老板?”吴一婵把身子微微凑过去,“底薪肯定不一样。”
“不想。我现在这样多自由,只要完成了指标,没人管我。”江盈枫淡定道,“做了管理层就有各种行政事务缠身,不适合我。”
吴一婵浅浅一笑,心中明白已无须再多言。有些人捡到了自己最喜欢的贝壳后便不会再留恋海滩,这样的人让她很头疼,也让她欲罢不能。
“好吧,看来你是不需要我了。”她有些惋惜,“不过你需要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江盈枫握住她的手:“我明白,以后我混不下去了还得靠你拯救呢。”
“也不知道赵然这几天在干吗,中午想找她吃饭也没理我。”
“我给她打个电话。”江盈枫立刻拨了过去。
“喂?”电话里传来赵然有气无力的声音。
“哟,在公司睡着啦?”
“哎,在家呢,我被裁了。”
“什么?!”江盈枫不解,“什么时候?”她捂住话筒告诉了一旁的吴一婵。
“就今天,别提了。”
“好事啊,你那公司本来就没啥好待的,现在还要给你遣散费,赚到了。”
“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盈枫姐,”赵然苦哈哈地说道,“如果有合适的工作,一定告诉我啊。”
江盈枫应承着挂了电话,转向吴一婵:“你有合适的工作帮她留意一下呗,现在她是最需要你的人了。”
“她不是做金融的,跟我不对口啊。”
“也是……”江盈枫看了下时间,“我要早点回去准备明天的出差了。”
说罢两人起身离开了咖啡店,各自忙去。
调整了两天心情,赵然开始在家投简历。
她打开了招聘网站,逐条搜寻对口的招聘信息,又体会到了毕业那会儿海投的煎熬。眼下是年底,一直到过年前都是招聘淡季,可她等不了那么久,她必须在一个月内迅速搞定,不然就得卷铺盖走人。
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沾边的先投了再说。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直到身边的手机响起。是浙江同乡会的微信群,群主告知大家浙江五所大学将在元旦联合举办迎新会,地点在中环大会堂,诚邀在港的校友踊跃参加。
早年来到香港的内地人士纷纷创立了代表自己家乡的各种同乡会,来自杭州的赵然经人介绍加入了浙江同乡会。她所毕业的院校——杭师大,也在此次的五所大学之中。来香港四年了,她还不知道竟有这么多校友在香港。
她犹豫要不要报名。这么多大学校友相聚一起,场面一定很大,可以认识不少朋友,可自己目前的处境,要是去了会很丢人。她的脑中似在拔河一般,难分输赢。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对着屏幕叹了口气,还是去吧,不能这样单打独斗,与自尊心相比,生存还是摆在了第一位。
元旦迎新会比她想象的还要盛大,举办地点是香港有名的文化演出中心,二楼是美心集团经营的餐厅,专门供应粤式点心,被热衷早茶的香港人所追捧。今天这里被浙江同乡会包场,几百平方米的大厅里放满了圆桌,舞台正中央挂着庆祝元旦的横幅,一派热闹喜庆。
一过十二点,宾客们陆续进场,赵然也跟着人流进入厅内。看着这几十张桌子,她愣在原地不知该往哪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好,请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她转过身,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正在问她。
“你好,我是杭师大的。”
“杭师大在左边前面几桌,你可以找个位置坐下。”
“谢谢啊。”她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找了一个正对舞台的座位坐下。
她环顾四周,感叹场面之大,他们的同乡会还真有实力。其他人也都慢慢入席,不一会儿,她的桌子就落座了不少人。
“在座都是杭师大的吧?”同桌的一名女生开口问道。
大家相继应了一声,赵然看了看其他人,也笑着点了点头。
“我叫孟菲,是〇九届对外汉语系的。”这名女生热情洋溢道,“我在一家咨询公司工作。”说罢便起身走到大家身边发名片。
在她的带动下,其他人也都纷纷站起来,互相交换着名片。赵然感到一阵不自在,想找个借口躲开,可还没等她起身,就有人走到了她跟前。
“你好,我是程谦翔,一〇届法学院的,现在在一家公司做法务。”
赵然尴尬一笑:“你好,我叫赵然,不好意思我没有带名片。”
“没关系,名片上有我的邮箱,可以给我发邮件。”程谦翔恭敬地说。
赵然点了点头,很快便有第二个人朝她走来。不一会儿的工夫,她的手里已经握了十几张名片,她粗看了一眼,基本是金融和法律行业的,与自己的关系不大。
“港漂”圈的迎来送往向来不亦乐乎,大家抓住机会,努力寻找对自己有用的肩膀和大腿。
赵然是个例外,她正暗暗祈祷这样的名片环节赶紧结束。她看着周围,社交活动在其他桌也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着。最右边几桌是宁大的;中间桌数最多的是浙大的,这次他们来了不少人;后排几桌分别是浙工大和浙师大的。整个大厅人头攒动,谈话声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主持人走到了舞台中央,拿起话筒:“请大家安静,我们的五校元旦迎新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赵然盯着那位主持人,原来就是刚刚给自己指座的男生。
大家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现场很快静了下来。
“我是浙大〇八届金融系的校友徐青,很高兴成为本次迎新会的主持人。”一段开场白后,同乡会的副会长上台致辞。几番掌声过后便正式开始上菜了,台下瞬间恢复了刚才的热络。
徐青从台上下来,发现浙大的席位都已经坐满,只能现场搜寻空位。离他最近的是赵然那桌,他便走过去捡了赵然边上的空位坐下。
“杭师大来的人不多啊,还有空着的。”他笑呵呵地说。
“欢迎主持人投靠我们杭师大!”程谦翔咧嘴笑道。
徐青举起酒杯站起身道:“能相识是缘分,来,大家随意!”
大伙儿纷纷起立碰杯,清脆的声响引来了其他桌的围观。赵然也被这氛围感染,暂时搁下了心中的自卑。
“你来香港几年啦?”孟菲问徐青。
“我来六年了,浙大毕业后就去美国读了硕士,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就来了香港。”
“那你马上就满七年了呀,恭喜啊,终于熬到头了!”
徐青笑而不语,往碗里夹了一口菜。
赵然在一旁看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心想这样的场合要是吴一婵在就好了,她一定能在五分钟内把所有人都摸个底朝天。
“我认为金融行业的工作机会还是香港多,”徐青说,“目前内地的金融机构都在往香港走,人才需求很大。中环现在就是英语和普通话的天下,很多香港的金融机构高管都是内地人,很少有‘玻璃天花板’。”
“香港就适合打工,如果要创业那还是得回去。”赵然身边的一名女生也加入谈话。
“如果打算回去那还是趁早,回去后还要重新建立关系网,很多在这里的经历都不管用。”徐青诚恳地说道。
看着眼前的同龄人畅所欲言,赵然也跃跃欲试地想参与进去。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总觉得插不进去,只得继续默默地在一旁看热闹。
“香港待久了其实很无聊,你看我们身边都是做金融和法律的,很少遇到其他行业的人。”孟菲身边的男生吐槽着。
“我觉得在香港生活还是很舒服的啊,”张天一有些不服气,“这里空气好,我每天晚上可以在海边跑步,而且这里有山有海,冬天行山,夏天出海,一点不无聊。”
“可是香港房子太小了,”孟菲抱怨,“回去以后至少可以三面下床。”
赵然听完不禁扑哧一笑。她立马想到了自己的床,果然只有一面可以下床,其他三面都贴着墙!说香港人终其一生,也就奋斗个“三面下床”,绝对不是玩笑话。
“不过香港小也有小的好处,到哪都近啊。”徐青插进来,“在香港我一天可以安排六个会面,从中环到金钟,步行就能解决。如果是上海和北京最多只能三个。”
席间,时不时有校友来到隔壁桌向副会长敬酒。“估计今天一半的人都是冲着他来的吧。”徐青看了看周围说道。
“噢?我们的副会长这么厉害?”孟菲连忙问道。
“他来头可不小,老家是宁波的,家族很早就经营船舶生意,打仗的时候全家搬到香港,就在这里扎根了。据说他们家跟香港一些大家族都有交情,在浙商圈都很有影响力。”徐青娓娓道来,“大家不去认识一下吗?机会难得。”
张天一站了起来:“徐总一起去吗?给我们引荐一下。”
“是啊,徐总,你带头!”孟菲也拿起了酒杯。
说罢,就见这桌人乌泱泱地到了隔壁,由徐青开始,一个个跟副会长碰杯求关照。
整张桌子就赵然一人留守,磨不开面子的她看着孟菲在副会长面前眉飞色舞的样子,有种恨不得以身相许的感觉,再看看其他人谄媚的表情,她绝跨不出那一步。
徐青留意到了独坐一旁的她,凑近了问道:“不跟我们一起呀?”
“我就不去了,”她勉强一笑,“你们忙吧。”
徐青对她的淡泊起了好奇:“你是哪里人?怎么会来香港的呀?”
被他一问,她倒是拘谨起来,思索了片刻,道:“我是杭州人,来香港是觉得自由,没人管我了。”
听这姑娘的口气难不成是个富二代大小姐?他有意迎合:“哈哈,香港离家也不远,真想家了就多飞几次,实在无聊了就去别的地方转转。”
饭局过半,大伙从大桌讨论转为小组聊天,交头接耳,热火朝天。徐青看赵然落单,便继续同她聊下去。
“你是做哪行的?”
“我之前在公关公司做市场策划,不过现在在看其他的机会。”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道:“你对财富管理有兴趣吗?我朋友的一家投资咨询公司正在招人,他们主要帮一些内地的客户做海外的财富规划,如果你想去试试我可以帮你联系。”
她愣了一下,虽然不清楚他所说的财富管理到底是什么,但这样一个工作机会对她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喜出望外的她连忙答应了下来:“好啊,那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他边说边打开了微信,“这个公司开了才一年多,目前还在扩张阶段。我们加个微信,我把我朋友推给你,具体问题你问他就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然暗自窃喜,今天真是来对了,柳暗花明仿佛就在眼前。
从迎新会回来后,赵然整个人被注入了一股活力。
她第一时间联系了徐青的朋友,约好了面试日期。她在网上特意搜了这间公司,“万宜财富——定位香港,放眼全球,您的海外理财管家”。
海外理财具体是做些什么她并不清楚。可既然是一家还在扩张的公司,肯定急需人,她对这一点似乎有点把握。
她拿起手机给吴一婵发了信息:“亲爱的,你知道海外理财公司是做什么的吗?我下周有个面试,要请教你啊。”
“你是去面试哪个岗位?”
哎呀,她忘记问徐青了,“还没定,一般都有哪些岗位呀?”
“理财公司的核心岗位是前台销售,负责找客户的,产品部门也很重要,具体看你要做哪个方向。”
赵然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两个方向她都没经验,“你觉得哪个适合我呢?”
“你手里没有客户资源,还是学习一下做产品吧。”
她咧嘴一笑,就听吴一婵的。放下手机,她总觉得还有什么话没说,她犹豫了片刻,最终止不住好奇问道:“那天晚上我好像看见你跟王志渊在兰桂坊的酒吧里,是不是我看错了?”
“有个公司想挖他,我跟他聊聊。”
轻描淡写的一句解释,赵然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吴一婵的性格,不想让你知道的,你绝问不出来。
面试的日子很快到了。她起了个大早,一番梳妆后便出门坐上了地铁。
紧张阵阵袭来,她在车厢里想象着一会儿面试的样子。今天要见的是这家公司的老总,也是创始人之一,如果他拍板同意,那她就可以直接被录用。她在脑海中勾勒着老总的样子,片刻也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尖沙咀,她跟着人流出了站,顺着路牌找到了面试的大楼。眼前这栋陈旧的大厦在道路的尽头,少说也有三四十年。电梯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人推着一车纸箱走了出来,她赶紧让道,手臂还是蹭到了一个纸箱,差点翻倒在她身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人不停地同她道歉。
“没关系。”她笑了笑走进电梯。电梯也十分老旧,尽管头顶的风扇一直嗡嗡作响,还是吹不散里头透着的一股霉味。
随着电梯猛的一记下沉,九楼到了。她发现这层楼面挤着不下十家公司,她转了几圈才找到万宜财富的大门。两扇玻璃门的大小刚刚好能让两个人擦肩而过。她站在门口朝里望去,没有前台,敲了几下也没有人应门,她只得继续站在原地。许久,有个人从里面出来,这才顺便给她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