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
一年一度的苏富比秋拍如期在香港举行,这个富人的盛会聚集了亚洲各地的收藏家,其中不乏许多内地买家。
苏富比以拍品的国际化和多元化著称,每一季在香港的拍卖都狂揽几十亿,亿元级的拍品更是连年增多,声名大噪。
这样的场合怎么能少了私行的身影,江盈枫这几天忙得不亦乐乎,今天她就陪着谢总前来赴会。这位谢总便是她在半山总会的晚宴上结识的那位地产商。他是位古董爱好者,也是苏富比的常客,他早早瞄准了一件瓷器,这回终于将其拿下,喜不自胜。
江盈枫也是喜出望外,谢总是第一个愿意跟着她从G&C搬到光展来的客户。她知道谢总肯来光展很大程度是冲着她给他申请的优惠贷款,但她的心中还是对他充满感激。
拍下瓷器后,两人办好手续准备离场。就在这时,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谢总!”
两人抬头,只见正前方出现了一男一女,令江盈枫傻愣了几秒。
“这位是?”谢总停顿。
“我是金铭顺啊,上次我们在郑总的饭局上还一起喝过酒呢!”说罢上前伸手同谢总握手,那神情似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他身边的女的,不用说自然是赵然。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江盈枫,心里一阵紧张,生怕她和金铭顺的关系被江盈枫识破。
“盈枫姐,你也陪客户来拍卖呀?”赵然问道。
江盈枫笑脸相迎:“是啊,今天来了不少熟人呢。”她转向一边的金铭顺,“没想到金总和谢总是朋友。”
金铭顺的大名她早有耳闻,之前在某个酒会上两人还打过照面,这会儿他想必是记不得了。圈子里对他的评价可不怎么样,无非是老千股王,世故圆滑。他能成为赵然的客户,着实让她惊讶。
“早就听说谢总是收藏家,今天想必是收获满满吧?”金铭顺恭维着。
“哪里,就一个瓷器罢了,算不得什么收获。”
他迫不及待地想与谢总攀上关系,但见谢总行色匆匆,也不好多拖延。
“这是我的名片,接下来几天您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们出来叙叙旧?我做东!”金铭顺殷勤道。
“呵呵,接下来几天我都要出差,公司业务忙,回来再约。”
四人挥手道别。
望着谢总的背影,金铭顺若有所思。“谢总边上这位美女,你认识?”他转向赵然。
“江盈枫啊,现在是我们的副总,可厉害了。”
他眼珠一转,一把搭住她的肩膀凑近道:“那你可得帮我个忙,把她约出来。”
“你想干吗?”
“我还能干吗,让她帮忙牵线搭上谢总呗。你知道这个谢总什么来头吗?香港有名的地产商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跟他认识。”
她白了他一眼,双手交叉摆在胸前:“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姑奶奶,我的事要是成了,能亏了你吗?”他在她耳边快速嘬了一下。
这一幕恰巧被前方转身的江盈枫瞥见,这二人在大庭广众下如此亲昵,让她大跌眼镜。她真是低估了这姑娘,不,应该说是高估了才对。
一转眼到了周末,吴一婵约上了翟纲一起去科技园附近考察房产。自从上次从翟纲那里得知了开发科技园的消息后,她就心心念念地要抓住这次投资机会。她只是对他说想去参观一下新的园区,并未透露要买房的意思。
一路上,翟纲难以抑制兴奋之情,热情地同她讲解这周围的规划:“这一片是旧的园区,目前的接待规模有限,扩充之后周围一片都会开发起来,一直延伸到那边的主路。”
她聚精会神地望向四周。看这阵势,政府的确是下了狠心了。这附近倒是有好几个屋苑,有些看起来还挺高档。
“你就没想过在这附近买个房?未来肯定能升值啊!”她试探道。
“香港的房价多贵呀,据说没有本地身份的人还要加税……”他抓了抓后脑勺,“我在北京已经买了房了,这个项目做完估计还是要回去。”
她笑了笑,继续同他并肩走着。两人路过一家房产中介,她忽然停住脚步:“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的一个朋友就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小区,我等下去她那里坐坐。”
他的脸僵了一秒:“哦,这样啊,本来晚上还想请你吃饭呢。”
“你太客气了,下次我请你。”她一分钟也不想耽搁,连忙说,“那我就不陪你了,前面就是我朋友家了,我这就过去。”
他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这个令他无法忘怀的姑娘,他始终捉摸不透,自上学那会儿起她就是这样,一会儿一个主意,他那个榆木脑袋真是赶不上她的变化。不过只要她那双扑闪的大眼睛朝他看一眼,他的心里就跟抹了蜜似的甜。一物降一物,大概就是这样。
待他的背影远去,她转头进了房产中介。时间不等人,在这片房价还没起来之前,她得赶紧下手。
秋高气爽的下午,江盈枫从办公室出来去赴一个她并不情愿的约。刚踏进店里,就瞧见金铭顺已经端着咖啡坐在了那里。
“金总到得这么早呀。”她在他面前坐下。
“跟江小姐见面,当然得赶早了,我知道你忙,约你的人多着呢。”
赵然并没有直接帮他把江盈枫约出来,而是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了他,让他自己去约。
“上次拍卖会一见,我就觉得江小姐眼熟,回去一想我们应该在哪见过。”
“是嘛,大概吧。”她口气淡淡的。
“我知道江小姐神通广大,认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像我这种小角色在你这里也就是走个过场。今天冒昧请你出来,是想谈谈未来我们能不能一起合作的事。”
对他突然抛出的橄榄枝,她很是意外,不由问道:“合作?”
“不瞒你说,我对财富管理一直很关注,一直筹划着想成立一个家族办公室。我有资金,你有专业,我们在一起合作最合适!”
她没有着急接话,家族办公室是财富管理金字塔尖上的服务,服务对象是富人中的富人。她知道私行圈子里有一些银行经理离职后就曾试图创立家族办公室,可大多都以失败收场。
“金总的想法不错,具体打算怎么做呢?”
“就知道你会感兴趣!”他立刻挺直了背,饶有兴致道,“我的想法是:一开始先管理我个人的资产,然后再吸引其他富豪的钱,从单一家族办公室变成联合家族办公室。江小姐在这行这么多年,投资方面肯定比我厉害多了,再加上你手里的富豪资源,做大只是时间问题。”
难怪圈子里都说这个男人精明,今天她算是领教了。别说她无心出来创业,就算有也不会同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老千股王合作。哪个富豪敢把钱交给一个玩老千股的人打理?
“多谢金总的邀请,您真是高看我了。”她故意叹道,“家族办公室最重要的就是投资能力,而投资并不是我的强项。至于客户嘛,他们都是冲着银行的招牌去的,若是我离开了银行,有多少人还会继续跟着我,还真是难说。”
他若有所思,这个女人还真是绵里藏针,不好搞。
“江小姐就不再考虑考虑?你这么大本事,难道就不想拥有自己的公司?”
“我还是那句话,多谢金总抬爱。”
“那行,我这边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来了,我随时欢迎。”
回到公司,她一忙就过了下班的点。她舒展了一下,走去茶水间倒水,正巧看见走廊里赵然的背影,便叫住了赵然一起进了办公室。
她眉头一蹙道:“你怎么会和金铭顺这样的人混到一起?他的为人你不知道吗?玩老千股,还泡女人……”
“我知道。”赵然打断她,不以为意。
江盈枫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失足少女,几个月不见,她已经练就了一幅云淡风轻的老练模样,着实压了江盈枫一头。
“我不想看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你一直是个单纯的姑娘,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收不了手。”
赵然沉默,低头咽了咽口水,缓缓开口:“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这么有本事,能游走在有钱人之间,又这么好运,有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
江盈枫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插话。
“你根本不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在我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你们都不在。”
不知怎的,眼前这个姑娘的话重如千斤,字字砸在她的心头。
赵然说的苦,她最能懂。在这行打拼,谁不受委屈?可在委屈面前,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路。
江盈枫打开了话匣子:“记得我刚入行的时候,业绩很差。有一次,我去找一个客户,秘书说让我等着,我就一直等,等了一下午。秘书好意让我别等了,说里面已经来了一个跟我一样的人。可我还是等到他从办公室里出来。结果,他出来时身边挽着一个年轻姑娘,是别家私行的,当时我就知道是白等了。”
赵然不语,她觉得江盈枫说这些是对她莫大的讽刺。
江盈枫继续苦口婆心道:“我们这行面对的都是身价不菲的富人,诱惑多,陷阱也多。在经历了那些浮华之后,我们更要认清生活,才不至于迷失自我。”她犹豫了片刻,又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个行业对你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加入光展以来,赵然的确心力交瘁,可离开了这里,她又能去哪呢?二十八岁,一个尴尬的年纪,继续做梦有点老,放弃梦想又太年轻。再过两年她就可以拿香港身份了,此时换工作无异于拿未来冒险。前后都是死路,她找不到出口。
她不想再听下去,不耐烦地回道:“在这行混,本来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把客户带进来就行。”
江盈枫不再多话,看着赵然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深深地明白,她与赵然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夜幕降临,她独自在办公室里望向窗外。这座城市,远看光华璀璨,近看斑驳沧桑。
她初到这座城市时就是赵然现在的年纪。那时的她也做着黄粱美梦,觉得她的未来就该是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可现实的残酷将她推入深渊,情场中她遭受背叛,职场中又充满钩心斗角,可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每一个成功的翻盘都成为她生命中的骄傲。
她不禁唏嘘: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人在岁月流逝中佝偻成了一头困兽?是这个行业,是生活本身,还是我们自己?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张少华在问她几时回去。她收起思绪,拿起包轻快地走出大门。
墨色的浓云堆积在天空,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压得整个中环静悄悄的。白昼一秒入夜,高楼瞬间淹没在云雾中,凌厉的风在维港海面掀起一条条波纹,一直绵延到海天相接的尽头。
变天了。
中环大楼里灯火通明,王志渊与他的团队正忙得马不停蹄。整理研究报告,讨论投资标的,现在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满干劲。
刚刚敲完键盘,他的手机响了。是孙总,他嘴角一扬,定是他的资金到账了。
“志渊,不好了,内地开始收紧资金出境,我的一千五百万汇不出来了!”
孙总急切的语气一下子揪住了王志渊的神经,他下意识地眨了几下眼皮,愣在那里,一向遇事不乱的他此刻竟也蒙了。
作为公司的大股东,孙总一共出资两千万,第一笔五百万早已到账,剩下的一千五百万原定本月到账。
人算不如天算,王志渊怎么都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徒生变数。
“孙总,您先别急,我认识几个地下钱庄……”
没等他说完,孙总就插道:“喔哟,都不能用啦,所有的地下钱庄都被盯上了!我都问了一圈了,周围的朋友也都被卡死了,你如果有什么其他办法马上告诉我!”
王志渊虽说一直与钱打交道,可政策的事就像这天气,瞬息万变,谁也奈何不了。王志渊马上把负责财务的小张叫了进来,让他把公司目前的开支拉出来,租金、人工、杂七杂八各种费用,目前账上的资金最多能够支撑公司运作半年。
他内心拧成一团,望着眼前的团队和崭新的办公室,手心里冒出了汗。生不逢时的他刚刚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就撞上这么一个大危机。
他必须立刻筹到钱,不然他的心血将付之一炬。他放下手中的事迅速行动起来,给周围关系好的几个朋友打电话借钱,一百万也好,几十万也行,只要能帮他渡过眼下的难关,保证公司不停运,凑一点是一点。
一个小时的工夫,手机里的联系人已被他找了个遍,一时间行业里已有不少人在传他借钱救公司的事。
可一千五百万毕竟不是小数目,一笔笔凑不知道要凑到什么时候,更何况答应借给他钱的人寥寥无几。他很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找一个资金已经在海外的大户成为新的股东。
他苦思冥想,手里的土豪资源并不多,这个孙总还是从前江盈枫的客户。对了!他怎么把江盈枫给忘了,凭她的实力,这样的大户一抓一大把,找她最合适不过了。
在他的眼里,世界的本质就是利益交换,只要双方都得到了彼此想要的,就能把这种平衡的关系保持下去。毕竟,谁不是谁的肩膀呢。
可这个人偏偏是江盈枫,他要拿什么去打动这位让他问心有愧的老情人呢?
他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眉心,转头看向窗外,似乎已从这层层乌云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江盈枫此刻也没有闲着,内地收紧资金出境的消息在业内已经传开,她正召集银行经理们一起开会讨论。说罢大家放下手中的事,纷纷朝大会议室走去。
“好的张总,您放心……您的要求我们肯定优先满足,有好的产品我第一时间通知您啊!”只见一个女银行经理哄完了客户,挂了电话脱口一句“土鳖!”她一改刚才嗲声嗲气的语调,翻了个白眼起身,道:“要求这么多!要不是有点钱,谁伺候!”
江盈枫恰巧经过,这不堪入耳的话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瞥了对方一眼,没有作声,径直走到了会议室。
待大家都坐下后,她一本正经地发话:“在开会前,我先提一点,我们对客户要做到表里如一,在背后骂人的事不要再让我听到。”
下面一片安静,大家心照不宣,有人红了脸。
“今天合规部发来了重要通知,内地开始收紧资金出境了,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坏消息,尤其是内地团队。”她朝Vincent团队的方向看了看,“接下来我们的重点是要维护好现有的客户,并且着力开发资金已经在海外的客户。”
一场会议,众人纷纷叹气,生意又难做了。
“哪来这么多海外客户呀……”会后,Vincent和团队轻声抱怨,“真是不给人活路了。”
危机感笼罩着办公室,大家兴致都不高,面面相觑,一时间无言以对。
钱琳琳来不及发牢骚,拿起一堆文件夺门而出。今天她的任务艰巨,要去见一位大客户,这位客户对光展目前的投资回报不满意,正考虑换一家私行,这可把她急坏了。
她早早地来到了陈太所在的酒店大堂,点好了茶和点心,忐忑地等待着陈太的出现。
“陈太!”她望着不远处走来的一位贵妇,起身相迎。
“钱小姐你好呀,好久不见了哦!”陈太爽朗笑着在她对面坐下。
“这家的茶点特别有名,我点了一个佛手柑红茶,你喜欢的。”她边说边给陈太的杯子里倒茶,“这次来香港打算待几天呀?”
“这次来要多待一段时间了,我女儿准备来香港读书,挑学校的重担又落到我身上了呀。”陈太说道。陈太是常州人,同家人常年生活在上海,说话多了几分上海女人的嗲腔。钱琳琳之前还去他们家的大别墅参观过。
“那好啊!香港离得近,孩子在这里读书总比去国外更放心点。”她套着近乎,“你女儿现在几年级啦?”
“今年就要读初中啦,你说得一点没错,我们就是觉得香港近,而且教育质量也不错,所以决定过来。”陈太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我女儿也读初中!太有缘了!”
“真的呀!那我要好好向你请教请教了,你说香港读个书怎么竞争那么激烈啊,我们看上的一个双语学校,就是荣立书院,你知道吗?太难进了!”陈太吐起了苦水,“花钱我们不怕,可学校说债券额度有限,我们真是想送钱都送不进去……”
荣立书院!原来陈太也看上了。钱琳琳心里一沉,嘴角微颤。她不能失去这个客户,尤其是在当前生意越发难做的情况下,她必须全力保住业绩,不然她接下来的日子会十分难过。
“荣立书院……是很好的,多少人想进去呢。”她停顿了两秒,欲语还休,“我这里倒是有个名额,可以帮你推荐一下。”
陈太听完激动得两眼放光:“真的呀?哎呀,你真的是救了我一命,还是你们银行有门路啊!”
钱琳琳非常清楚自己刚刚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在女儿和客户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今天来还想再跟您聊聊投资组合,报告我都带来了。”
“投资的事情都是我老公管的,不过这些跟女儿比都是小事,只要帮我们把女儿的事搞定了,其他都好说。”
看着陈太灿烂的笑容,她知道这趟没有白跑。从酒店出来,她没有丝毫的兴奋劲,反倒多了分沉重。钱琳琳不知要如何跟女儿解释,这本该属于她的机会,就这么被母亲拱手相让了。
小时候,公园里的跷跷板跷起的是快乐;长大后,生活的跷跷板却总是跷起无尽的烦恼。
夜晚,城市的霓虹在大雨的浸泡下格外亮堂,赵然陪着金铭顺又坐在了包间里。
驾轻就熟的她时不时咽下在座宾客的敬酒,推杯换盏间,她已微醉。出于自我保护,她拿起手袋,找了个借口走去洗手间,往脸上泼了几下冷水,降降温。看着镜子里红通通的小脸,她感叹酒精还真是个好东西,连腮红都省了。
她拿出纸巾轻轻把脸上的水拍干,又补了个口红,准备二进宫。刚出洗手间,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到令她害怕的声音。
“然然?”
她原地僵住,像是踩到了地雷不敢挪动步子。她顿了几秒,慢慢转过身,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林淼淼站在了跟前。
“你怎么来这里了?你晚上不是要陪你爸爸应酬……”她强装镇定。
“是啊,我爸就在那边的包间。你不是说晚上跟同事吃饭看电影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然晚上出来陪酒,都会说自己是去看电影,这样她就有了不接手机的理由。她本以为今晚他会很忙,她便可以自由行动了,没想到偏偏上演了一出偶遇。
“电影看到一半,觉得不好看,我们就过来吃饭了。”她挤出一抹笑容,“不过我们也吃完了,我上个洗手间正准备要走呢。”
“你喝酒了?”他瞧她红着脸,凑近了还能闻到嘴里有一股酒气。
“就喝了一点,我不大会喝酒,所以特别容易上脸。”她下意识把头侧向一边,打发他回包间去,“你快过去吧,别让你爸等急了。我这就回去了,我们周末一起出来。”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边挥手边迅速朝电梯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视线中。
“外面雨大,路上当心!”他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这么走了,她的朋友们呢?他这才想到,他俩在一起这么久了,印象中就从没参加过她的朋友聚会,也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圈子。
他无暇想下去,父亲还在等着呢,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包间。
出了酒楼,外头风雨交加,冰凉的雨点迎面打在她的脸上,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的心还在怦怦跳着,好险。
她沿着屋檐快步朝的士站走去,在大雨的掩护下钻进一辆车中。短短几步路,裙边和鞋子都湿了。坐定后,她深吸一口气,给金铭顺发了消息:“我闪了,刚刚碰到我男友,就在隔壁的包间。”
金铭顺放下酒杯,嘴角一撇:“要不要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她哼笑一声,回复道:“以后不要再约这个地方了。”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靠在椅背上定了定心。不一会儿,车子便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周末的晚上,江盈枫难得空闲,终于能同张少华过二人世界。她自从去了光展之后就再没时间为他做饭,今晚换他下厨,一道美味的牛排被端上了桌面,有板有眼。
“我特意买的红酒。”他提前醒好了酒,往两人杯中倒去。
这久违的浪漫在她心中荡漾开去,她晃动着酒杯,怀念起赋闲在家的日子。
“你的账户快要批好了,下周可以过来签字了。”她去了光展,他自然也跟着把账户搬去了光展。“换了银行,你妈妈没意见吧?”她问道。
“没事,我跟她做了思想工作,”他大口咀嚼着牛排,半打趣道,“我可是跟定你了,你休想甩了我。”
她抿了抿嘴,从他的话里还是能听出张母的些许不情愿。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她才没有主动开口让他跟着她去新东家,她从心底里喜欢纯粹的关系,不想让任何利益掺杂在他们的感情中。
吃完饭,她收拾完桌子便倚在了沙发上,他则在电脑里寻找一部心仪已久的电影。
这时,一条信息打破了她的慵懒。
“这部片子保证你喜欢,我上周就下载好了,就等今晚跟你一起看。”张少华边说边回头,发现她正专注于手机,那屏幕如同磁铁般牢牢将她的双目吸住,她丝毫没有留意他说的话。
“喂——看什么呢,在跟帅哥聊天啊?”
她猛一抬头:“对不起……你说好看就一定好。”
“也不问问是什么电影……”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连上了电视屏幕,满怀期待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看到精彩处,他忍不住叫了起来,自然地瞥向身旁的她,却发现她眼神凝滞。
他按了暂停:“你怎么了?有心事?”
她转过头,眼神迟疑了片刻:“是王志渊,他刚给我发信息,说我过去的一个客户有事找我,组了个饭局约我们明天一起见面聊聊。”
他的心顿时像被碾过似的,果然有事,还是大事。不懂掩饰的他一时间闷不作声,脑子里各种场景已经开始打转。
“如果你不高兴,我就不去了。”
“那也算是工作餐,”他顿了顿,“你……想见到他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硬撑的表情,心中泛起一股怜爱。王志渊,这个如藤枝般缠绕在她心头多年的男人,是时候连根拔除了。
“我不想一直逃避。”她眼神中透着坚定,“要不这样,我跟他们吃饭的时候给你发信息汇报进展,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他勉强一笑,暂且吃下这颗定心丸。
为了能把江盈枫约出来,王志渊下足了功夫。冒用孙总这招果然管用,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拒绝客户。找餐厅他也是花了心思的,地方不在高级,而在特别。这家位于湾仔一条小巷子里的不起眼的中西混搭餐厅是她从前最常去的地方,就因为这家店像极了她在纽约时常去的一家小店。
一踏进这里,过往的片段就顺着记忆慢慢爬进了她的脑中。这是她刚到香港时常来的地方,是她和王志渊无意间一起发现的。
老板客气地迎上来,还没等开口,坐在最里边的王志渊便向她挥手示意。
“来啦!我也刚到。”他的眼神依旧明亮,透着洒脱和自信。
她目光淡定,放下包,拿出手机放在了桌边,没有言语。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公事公办。
“我好久没来这家店了,刚问了下老板,他们又有新菜式了。”他把菜单摊在她的面前,“你最爱的咖喱蛋包饭还在,以前每次来你都是必点的。”
他的表现驾轻就熟,自然得就像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这令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过了这么多年,两人又一起坐在了这里。
她打一开始就觉得这地址有些熟悉,心中还纳闷孙总为何要选这个地方。
“孙总呢?还是等一下他吧。”她的演技可不如他,接过菜单,眼神与他撞了一下,便迅速收回到了菜单上。
“孙总会迟到一会儿,他还在一个酒局上,我们先点。”
“我还是吃些别的吧。”她没有起疑,随意指了两个,合上菜单后低头抿了一口茶,便进入正题。“我跟孙总好久没见了,他找我是投资上的事吗?”
“工作的事边吃边谈。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你最近好吗?”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我很好,谢谢。”
“听说你去了光展,感觉怎么样?”
“还行,虽然风格与G&C不同,但本质都一样。”
“之前你客户偷税的事我也听说了,好在没连累到你,以后还是要小心点。”
被人关心的感觉总是愉悦的,她渐渐放下尴尬,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上菜了,她刚要开动,瞥见了手边的手机,想起来要跟张少华报个平安,便向他发信息:“我们开吃了,一切都好。”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边吃边聊,饭局过半,王志渊终于抛出了一句:“对了,还没告诉你,我最近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忙得不行。”
“我听说了,王总自立门户,圈子里都传开了。”她嘴上奉承,心里对这些客套早已厌烦,这种三句不离工作的聊天,从前让她振奋,现在只剩腻味。
他顿了顿,难道她也知道他在四处筹钱的事了吗?
“哪里……”他故作谦逊,“创业都不容易,自己做老板责任大多了,我现在的工作量是过去的三倍!”
她对这些个创业折腾的事感到索然无味,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是瘦了。
见她没有接话,他继续说道:“孙总也投了我们,不过我们对有意向的战略投资者还是欢迎的,你可以问问你的那些客户,不要错过了机会。”
话音至此,她算是明白了今天这顿饭的真正用意。他打着孙总的旗号绕了一大圈,其实就俩字:要钱。
王志渊啊王志渊,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她感叹自己的天真,差点又掉进了坑里。要是被陈美玲知道了,估计又得骂她一顿。
她瞬间像换了个人,头脑越发清醒起来。
“我的客户对创业型公司向来谨慎,是机会还是陷阱,没人知道。”
“那也不一定,孙总不也是你的客户嘛,他投得可不少呢。还有,我在ZBC的时候,你也有不少客户买过我的基金,你可以问问他们呀!当然,如果你感兴趣,也欢迎入伙啊……”
“孙总还来吗?”她语气上挑,打断道。
“我们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来不来也不重要了。要不我们换个地方继续?”
“我男朋友还在家等我,我要先回去了。”
见她的态度急转直下,他知道自己的算盘被发现了。他赶忙招呼服务员买单,并主动提出送她回去。
“坐我的车吧,这个点很难打到车的,正好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的确,这附近不见一辆车经过,见他一脸诚恳,她便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此时张少华来了信息:“吃得怎么样?”她顺手回了一句:“已经结束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张少华在家等得心焦,恨不得冲过去把她接回身边,盘问她今晚饭局上发生的一切。他决定到底楼大堂处等她,好过一个人在家坐立不安。
不久,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大堂外,从车上下来的正是江盈枫。他刚要迎上去,她边上一同下车的男人让他停住了脚步。他躲到大堂的柱子后面,看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盈枫,有样东西我一直想交给你。”
她想往电梯的方向走,不料被王志渊堵在了半道的角落里。只见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令她神色大变。
“还记得这个戒指吗?”他边说边打开了盒子,“当年你拒绝了我的求婚,但我一直保留着。在我心里,它一直是属于你的。”
她低头不语,眼神闪烁。这的确是几年前他在海边向她求婚时的那枚戒指,他居然一直留着。
一旁的张少华看在眼里,内心汹涌澎湃,看着她已然不可自拔的表情,握紧了拳头,恨不得手撕了这个男人。
就在这时,王志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盒子塞给了她。他顺势轻抚了她垂下的发丝,身体慢慢向她靠拢。
柱子后那双愤怒的眼睛早已按捺不住,张少华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一把推开了王志渊。
“你干什么!”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狠劲。
江盈枫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轻,手中的盒子瞬间滑落到地上。她睁大眼睛地望着张少华,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令她百口莫辩。
“阿华,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赶忙挡在了他的前面,不让局势失控。
王志渊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推往后退了几步,他稳了稳重心笑道:“护花使者到了。”他心里憋着火,眼看自己就要得手,竟被这臭小子搅了局。
两个男人势如水火,引得大堂里的保安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我们回家!”她拽着张少华进了电梯,不想让过往的人看热闹。王志渊只得捡起盒子,心有不甘地转身离开。
她一路把张少华拖进了自己家中,关上门忐忑道:“对不起阿华,我真的没想到他会突然那样……我当时也是蒙了,才会来不及反应……”
没等她说完,他一把揽她入怀,语气带着惶恐:“别再见他了好吗?”
她紧紧贴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了他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害怕。她用尽全力地抱住他:“对不起,阿华,真的对不起。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一个拥抱尽释前嫌,两人慢慢松开,凝视着彼此。他平息了怒火,深情地抚摸着她的脸。
“他为什么还要纠缠你不放?他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吗?难道还对你旧情难忘?”
“呵,他哪里是什么旧情难忘,只是想利用我罢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如此功利,没有原则,没有底线!”
她叹了口气:“想不想听听他的故事?”
看着他好奇的表情,她便讲起了从未对任何人提过的王志渊的身世:“他也是个可怜的人,从小跟着母亲长大,直到读大学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两人来到沙发前坐下。
“他的母亲是个第三者,没有结婚就怀上了他,这在当时的社会是无法被接受的,可想而知他小时候吃了多少苦。好在他母亲是个强大的女人,通过自己的拼搏在事业上颇有成就,那时她的公司需要人去开拓美国市场,她就带着王志渊一起去了美国,后来他就在美国读了高中和大学。因为是私生子的关系,他一直不被父亲喜欢,现在也很少来往。”
他眨了眨眼睛,心中有话却咽了下去。
“正因为他从小的经历,让他觉得出人头地比什么都重要。他的人生就是为成功而活,只有别人的认可和尊敬才能弥补他幼年时留下的阴影。”
两人的谈话被江盈枫的手机铃声打断。“不好意思,是同事。”江盈枫接起电话。
他在一旁看着她接电话,心中泛起一股焦虑。即便她对王志渊已心如止水,也架不住对方三番五次的纠缠。既然王志渊是这样一个人,他更不能坐以待毙。
她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放在了桌上:“饿了吧?要不我来弄点点心?”
“好!”待她走远后,他悄悄拿起她的手机,趁着还没有锁屏,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王志渊的号码,存在了自己的手机里。
一大清早,王志渊同往常一样,站在镜子前扣上袖钉,套上西装,准备出发去公司。
刚一转身,一个陌生号码出现在手机上,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是昨天那个差点把他推倒在地的张少华约他一会儿在公司楼下喝咖啡。
他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来者不善,难不成这小子还要补揍他一顿?可转念一想:怕什么?先出手的一方往往先露破绽,且看这年轻后生如何蹦跶。他对着镜子抬起下巴。
八点刚过,他便踏进了咖啡店,一大早人还不多。他四下望去,瞧见张少华一个人坐在了靠里的位置。
张少华也看见了他,两人犀利对视。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目光打量着这个帅气的年轻人。“还真早啊,”他在张少华面前坐下,见张少华什么都没点,便客气地问,“想喝点什么?”
“我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张少华面无表情,“长话短说,我希望你不要再纠缠盈枫。”
王志渊瞟了他一眼,没作声,没想到这个带着书生气的奶油小生言语间还透着一股凌厉。王志渊故意晾了晾他,把头转向服务生,点了一杯摩卡。
“纠缠?”他回过头,心里带着一股酸意。曾经属于自己的女人如今却跟了眼前这个小子。
“你跟盈枫之间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他跷起了二郎腿。“你说得对,我跟盈枫有太多的过去,在大学里我们就彼此相熟,那时候你大概还在读高中吧?”他身子向后一仰,眼神放肆,“要不我现在好好回忆回忆?”
张少华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可这赤裸裸的挑衅还是令他忍不住激动起来:“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盈枫?”
“别那么紧张,”王志渊哼笑,“我只是想找盈枫谈点生意,仅此而已。”
“什么生意非要找她?!”
“当然是赚钱的生意。我的公司需要投资人,我可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
“你要找人投资?投多少?”
“不多,一千五百万就可以做大股东。”王志渊笃悠悠地端起刚刚送来的咖啡。
张少华停顿片刻:“如果我给你一千五百万,你是不是就可以从她面前消失?”
王志渊手中的杯子在唇前停住,透过杯口的热气他嗅到了比咖啡更诱人的味道。
“如果你成了我的大股东,那我自然听你的安排。”他放下杯子,眼睛一亮,“你对我的公司感兴趣?”
“你要说话算话!”张少华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魄力,只知道此时此刻他就是要一掷千金为红颜。
真是个情种,王志渊为他鼓了鼓掌,看来江盈枫的这个小鲜肉跟传闻的一样,对她真是一往情深。他一边窃喜自己的麻烦终于解决了,一边暗暗升起一缕妒意。两个男人的较量,从情场到商场,他居然都败下阵来。
江盈枫照例在办公室忙得昏天黑地,各种文件满天飞,会议一个接着一个。助理刚刚给她安排好了下一次出差的行程,她的电话就响了。不是别人,正是张少华的母亲。会是公事还是私事?她望着手机屏幕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江小姐,阿华刚刚给我打电话,说要从账户里转一千五百万出去。我想问问你知道他转这么大一笔钱是要做什么用吗?”
张母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这令江盈枫甚是震惊。
“一千五百万?您先别急,我这就去问清楚。”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
“他从没对我提过要转钱的事,我也是刚刚听您说了才知道。”她极力稳住张母,“您放心,这不是一笔小钱,我们银行一定会谨慎处理的。”
挂了电话,她赶忙给张少华拨了过去,可一连几次都没人接。她越想越不安,直接去医院找他。一等就过了中午,他好不容易得空,两人便一起在医院后面的空地上吃了一顿简易的外卖。
饭后,他终于向她吐露了实情:“这笔钱我要用来投资,投给王志渊的公司。”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她脸色骤变,他赶忙补充道:“他答应了只要我投资,就不会再来纠缠你。”
“你脑子进水了啊!”她瞬间翻脸,他从没见她如此失态过。他的一掷千金未博得美人一笑,却换来了一顿咆哮。
“你有几个一千五百万,一出手就是一千五百万?你知道这些钱给了他就是打水漂了!你爸爸辛苦攒下的家产就被你这样随便挥霍!”她一手叉腰,一手揪着头发,原地踱步,试图平复呼吸,“你有想过你母亲吗?她没有收入来源,这些钱她放在银行里做保守理财,每年的利息就可以支付她的生活开支,这么多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你现在要把钱拿走,你让她的生活怎么有保障?!”
望着眼前气急败坏的她,他有些胆怯,支吾道:“我们家不止这点钱,我知道我妈的生活没有问题的……”
“我真想抽你!这是你一个做儿子该说的话吗?”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作为一个男人,你要守住你的家,守住你的家产,这是你的责任!现在你们家就你跟你妈了,你想过你们的未来吗?”
“在我心里,你也是我的家人。”
望着他深情的双眼,她无地自容。她止不住哽咽,这个男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而她却还在训斥他。
她深深吐了口气,摸着额头理了理思绪,道:“既然他已经盯上了你,就不会轻易放弃。更何况他还知道了你的家底,更不会放过你。你不是他的对手,你不知道王志渊是个怎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他会直接生吞了你。”
她抬头注视着他,目光凝重,说:“只要你一天和我有关系,他就会一天觊觎着你的钱,他会一直来骚扰我们,逼你就范。”
他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低头沉思片刻:“总之这件事我来处理,在事情解决之前你不许轻举妄动。”
她快速拦了辆的士,直奔王志渊的公司。她不顾前台阻拦,一阵风似的穿过走廊,一路冲进最里间他的办公室,势如破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