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怒为红颜
天光微露,半山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清新,冷冷的,格外沁人心脾。张少华跟同事交接完值班事宜后准备回家。
他站在绿荫环抱的医院门口深呼吸几口,让紧张的大脑得到了片刻的放松。今年香港的冬天来得比往年要早,气温说降就降,他坐进了车里,搓搓手暖一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窝。值了一晚的班,有些乏了,这会儿他就想回家冲个热水澡。
一路上他的脑中挥之不去前一天江盈枫说的话。不知道王志渊的事她处理得怎么样了。想到这里,他便开始自责,后悔自己的冲动让她承受了不该有的压力。
刚进家门,他便径直进了卧室,仰面倒在床上。值班的辛劳加上王志渊的阴霾让他经历了一个高压的夜晚,此刻他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止不住地往下坠。
良久,他伸手摸到了落在一旁的手机,给江盈枫发去一条信息:“晚上我做饭,等你回来。”
“今晚我要加班,不回来吃了。”
“那我去接你。”
“不用。晚上我有话对你说,你在家里等我。”
他握着手机,感觉脊背蹿上一丝凉意。她这是怎么了?他努力说服自己要冷静,好好洗个澡补个觉,晚上自有分晓。
漫长的一天过去了,他终于等来了江盈枫。听见隔壁有开门的动静,他立马冲了出去,喊:“盈枫,你回来啦。”
只见她没有了往日的热情,眼神有些躲闪,道:“你进来吧。”
他跟着她进入家中,一把从背后抱住了她,吻着她的脖颈。她闭上眼睛被这温存俘虏,几秒后不得不挣扎着将他的身体推开。“阿华……”她转过身,眉心拧起,眼神充满无奈,“我们……还是分开吧。”
这短短一句话似一发火箭弹将他射穿,他面无表情,只觉得天旋地转,颤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这是唯一的办法……让他不再抓住你不放。”
“什么唯一的办法?”他紧盯她的双眼,声音颤抖,“我明天就把钱打给他!我不在乎!”
“不行!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你要动这笔钱,需要你母亲的签字,我会告诉她实情,她不会同意的。”
他攥紧了拳头:“为什么要这样,盈枫,为什么要这样残忍……?是我错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她心如刀绞,不忍看他的模样,转过头去,两行眼泪喷涌而出。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不应该由你来承担。”她抽搐着说道,“以后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让你知道什么是爱,就像现在的我遇到你一样。”
说完她便一股脑地冲进卧室,锁上了门。许久,只听见客厅传来“砰”的关门声,她才慢慢走了出来。
空空如也的屋子,还留有他的味道。她慢慢来到客厅,扶在墙边,这面墙是和隔壁的共用墙,墙的那一边就是他的家。或许是心有灵犀,此时他也正站在墙边。一墙之隔,却像隔着几万光年。两人好似硬币的两面,分不开,却无法在一起。
为了躲避张少华,第二天一早江盈枫就戴上墨镜拖着行李去台北出差。没想到,张少华也正巧出门去医院。电梯到了,两人便一同进了电梯。
空气凝重,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她躲在墨镜后一语不发,从电梯的镜子里看到他凹陷的眼眶和略显浮肿的脸,知道他与自己一样一夜无眠。
“出差吗?”他先开了口。
“嗯。”
“去哪里?”
“台北。”
“我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了。”
电梯门一开,她率先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到屋苑门口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士。
两人有一段同路,他的车一直跟在她的后面,过了几条街,两辆车在一个路口的红灯处并排停下。过了这个路口,两人就要分道扬镳。
他朝她看了一眼,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照顾好自己。”
她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墨镜后的双眼早已湿润。此时绿灯亮起,他转弯朝医院方向驶去,她这才摘下墨镜,露出红红的眼眶。
到达台北的酒店已是中午,这一路好漫长。她放下行李箱,脱下外套,任由宽大松软的床接纳她疲惫的身躯。眼看饭点都要过了,她毫无胃口,只得挣扎着起身打开行李。
整理到一半,她突然看见了箱子的内侧放着他送的保温杯和胃药,她鼻子一酸,瘫坐在地上,再也没了力气。
她早已是一个囚犯,困在了他给的回忆里。她爱他,没有惊涛骇浪,却已深入骨髓。
夜晚的台北下起了小雨,洗去了白天的喧嚣。万家灯火时,这里的人们纷纷下班往家赶,步子比香港人慢多了。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享受着片刻的放空。由于工作的关系,她一年要拜访台北几次,会一会这边的客户。她对台北的印象一直很好,这座城市自带的人文气质比香港更显亲切。
走着走着,她路过一间酒吧,从外面望进去,里头布置隐秘、灯光昏暗,配她现在的心情刚好。她本想借酒浇愁,可脑子里闪过了她跟张少华的约定,便挪开了步子继续前行。
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城市里游荡,这大概就是属于她的简单的快乐。
此刻的他在做什么?她的思绪飘到了海的那边。他是否也像她一样,想要越过山丘、漂洋过海来看她?……
张少华天天行尸走肉般地上班下班。如同这猝不及防的降温,他人生的寒冬也突然降临。
身旁的护士察觉到了他的失常,因为他在听病人讲话的时候居然破天荒地走了神,盯着桌上江盈枫的照片发呆,神情忧伤。他失恋的消息在医院里迅速传开,护士之间纷纷议论着姐弟恋果然长不了,互相打趣机会又来了。
江盈枫不在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失去了方向。下班回到家中,对着空空的餐桌,脑海中尽是她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画面。那是何等的温馨,如今却冷冷清清。后来他干脆不回家了,去她之前常去的那间威士忌酒吧,坐她坐的位置,喝她喝的酒,一杯又一杯,吞下这苦涩。
他实在不想回去那个充满她的气息的公寓,他害怕夜晚那种思念的折磨,如同毒瘾发作般无法自抑。他向主任申请值夜班,天天和病人泡在一起,只有这样才让他感觉到存在的价值。
正在经历寒冬的不只是张少华,吴一婵也刚刚度过了焦头烂额的一周。在权衡利弊之后,她决定先让母亲回老家治疗,用高级的进口药,自己则在香港筹钱,争取早日把母亲接过来。
香港打拼十载,她是有些积蓄的,可不巧的是前不久她刚买了科技园的房子,大部分存款都交了首付,按照合同规定短时间内拿不出来。她思来想去,眼下唯一的希望便是王志渊公司的股份。
她打算从他那里套现自己的那部分股份,价钱自然是越高越好。她在心里想好了一套说辞,晚上准备跟他摊牌。
她提前下了班,去了他常去的一家高级西服店买了一对袖扣带回家。晚上,他刚踏进家门,她便迎了上去:“回来啦!今天挺早啊。”
他对她突如其来的热情还真有点不习惯,说:“噢,今天没什么事,大家都回去得早。”
她从身后拿出了装着袖扣的袋子,说:“送你的。之前你不是掉了一副很喜欢的袖扣嘛,喏,帮你买了副新的。”
“哟!”他接过袋子,拿在手里晃了晃,“难得收到你的礼物,谢啦!”
他换了拖鞋,瘫坐在沙发上,连日来筹钱的事让他显得疲惫。她端上一杯水,问:看你每天这么忙,公司应该很不错吧?”
他没有作答,只是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你不是在找新的股东嘛,我的那些股份要不也一起卖了得了。”她半打趣地试探道。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妈病了,需要一笔钱治疗,我想套现我的股份。”
他转过头,愣了几秒:“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妈那边急需用钱,我是认真的。”
“现在是公司最关键的时刻,你怎么好意思跟我提这个?!”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你不跟我一起共存亡也就算了,还要釜底抽薪?”
她纳了闷,好端端的怎么就到了存亡时刻了?她问道:“公司到底怎么了?”
“公司现在的现金流最多支持半年,再找不到投资人我们就要喝西北风去。”
这消息对她来说可是个晴天霹雳,忙问:“这么严重?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呢?”一见风向不对,她的心里更是下定决心要立刻套现。
“这种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难道还要满世界宣布吗?”
“那你也不能瞒着我吧?我也是公司的股东啊!”她皱了皱眉,“我妈那边等不起,要不我的股份就先卖给你吧,等你找到投资人了再转手给他也行。”
“想也别想,没这个可能!”
“到底是我妈重要还是你的公司重要?!”
两人争执不下,他面红耳赤地站了起来,高声道:“你回去看看你的股份协议书,你的那些股份都是干股,只有分红权,根本不能转让。想卖掉?别做梦了。”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她这才明白过来,王志渊这个玩弄资本的高手,早就把一切都设计好了。
“你想赖账?当初你求我帮你公司做这做那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她怒道。
“白纸黑字,你自己可以翻出来看看,上面还有你的签字。”他说这话时的嘴脸活像旧社会里的恶霸地主,“当初我是承诺给你股份的,我也都做到了,让你不出一毛钱就可以享受公司的利润,你还不知足?想要实股,那是要花钱买的!”
他的几句话响亮地打在她的脸上,讨债不成反被咬,她自知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怪她当初没留个心眼好好研究一下协议书,她唯一的筹钱门路就此封住。
“其实我们还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坐下拍拍她的肩,“只要公司好,你就有钱拿,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她狠狠记住了这个男人的嘴脸,硬生生吞下愤怒,咬牙说:“那你要快点找投资人了,我还等着我的分红呢。”
她沉下心来,来日方长,且看分晓。
一周后的清晨,江盈枫在桃园机场办理登机,准备返港。张少华此刻正同其他医生交接完毕,准备回家。
接连几天的夜班加上消极的情绪,他的身体已快到达极限。他披上外套,拖着沉重的身子勉强坐进车里。他的脸在发烫,浑身发冷,握着方向盘的手时不时地哆嗦着。他把车里的暖气调到最大,强撑着开回了家。
他的最后一点体力支撑着他摇摇摆摆晃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手一抖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却没站稳,一头撞在了门上,如同撞进了松软的床,再也站不起来。
他就这样昏睡在家门口,多日的挣扎只令他垮了身体。
快到中午,江盈枫的的士停在了屋苑门口,她从台北出差回来,刚出电梯,就见眼前躺着一个人。
“阿华!阿华!”她吓了一跳,蹲在地上不停地摇他。
他的眼睛撑开了一条缝,一脸虚弱,出不了声。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到烧手,赶忙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使劲起身跌跌撞撞地扶回她的家中。
她让他躺在床上,为他脱去外衣盖上被子,翻箱倒柜找到退烧药让他服下。
他一睡就是一天,她一守就是一夜,半夜里,他迷迷糊糊喊着她的名字,她自责难耐,摸着他的脸颊心疼不已。
熬过了黑夜,晨光照进了房间,将他唤醒。他慢慢苏醒过来,来回转了转头,他眯了眯眼睛,床头她的照片若隐若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他闻了闻盖在身上的被子,隐约有一股她的清香;再使劲一闻,更多的还是他的汗味。昨晚他出了一身汗,被子还没有完全干。他慢慢坐起来,下床后感觉有些冷,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在这熟悉的公寓四处转悠,终于在厨房发现了她的身影。
“你醒啦?”她正在给他煮粥,“你这样不行的,会着凉的!”她到卧室找了条毯子欲给他披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来回忙活的样子,不敢说话。他被她裹得严严实实,那模样像是一个被好心人领回家的失足儿童。
“你感觉好些了吗?”她伸手触碰他的额头。
“好多了。”他本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觉得怪怪的。他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心中不停揣测着她的心思。
“先去洗个热水澡,粥一会儿就好了。”她没再流露过多的关心,转身继续忙活。
他只得转身朝浴室走去,乖乖冲完热水澡后的精神回来了一大半。他光着上身出了浴室,湿漉漉的头发擦到一半,脖子和脸上还挂着水珠。
“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她刚把粥端上桌,转头看见了他,立马跑去次卧翻出一件之前她父亲留在这里的毛衣,刚想让他穿上,却发现他的身上还未完全擦干。
她拿起搭在他肩上的浴巾帮他擦拭,从脖子到胸前,每一寸肌肤毫不含糊。面对他赤裸又健硕的上身,她不自觉地开始心跳加速,快速抬眼瞥了他一下。
他低头注视着她娇羞的脸庞,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一把搂住了她的腰,不假思索地吻了上去。她没有丝毫推搡,这似乎也是她期待已久的。
他一把将她抱去卧室,多日的压抑让两人在此刻水乳交融。一番云雨后,他无力地瘫在她的身上,咬着她的耳朵:“盈枫,我爱你。”她抱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发,这失而复得的幸福令她喜极而泣。她心里明白,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与张少华的复合让江盈枫更加珍惜这份感情,她心里清楚,王志渊还是会随时找上门来,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头好似被一层阴霾笼罩。她必须想一个办法,彻底除掉这把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上午,她在会议室里听大家汇报客户小结。
“赵然,上个月你的客户资金总量有所下降?”她问赵然道。
“是金总那边挪走了部分资金,他要做其他投资。”
“金总?金铭顺吗?”
“是的,他好像打算成立新业务,暂时需要周转一下。”
江盈枫眼前一亮,若不是赵然的一番话,她差点忘了之前金铭顺邀她入伙创业的事。如果她没记错,那是一家财富管理公司,与王志渊的方向刚好一致,何不将这两人凑到一起?
会后,她立刻给金铭顺去了电话,约他出来详聊。她有把握说动他投资王志渊的公司,在她眼里,这两人正是豺狼配虎豹,指不定能擦出什么火花来。
午饭一过,她便提前来到了约定的咖啡店,心里盘算着如何撮合这笔买卖,毕竟一会儿要来的可是个老江湖。
“你好,江小姐!”金铭顺还是一副衣冠楚楚、故作潇洒的模样。
“金总快请坐。”她一改先前对他的冷漠态度,主动招呼起他来。
两人各点了一杯咖啡,她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来。
“金总上次说要成立财富管理公司,不知现在进展如何了?”
“哟,江小姐今天约我来是为了谈这事呀?我正等着你呢,上次邀请你加入,我可是真心实意的呦!”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特意约您出来,因为有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介绍给您。”
“哦?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金总说笑了,我说的这个人在业内挺有名的,叫王志渊,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
“王志渊……”他若有所思,“这名字有点印象,之前好像有人给我推荐过他的基金,不过我没买,这种基金赚钱太慢。”
“金总果然人脉广,这个王志渊之前是ZBC大中华区的王牌基金经理,后来自己创业成立了一家资管公司,目前正在邀请投资人入伙,金总若是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们牵线!”
老谋深算的他立刻嗅到了其中的要害,思考了一会儿道:“这种小公司太多了,不瞒你说,已经有不少人来找过我,都是让我出钱投资的。”
“那您可能对王志渊还不了解。”她料到了他的反应,“您可以去网上搜搜关于他的报道,从华尔街一路火到香港,我相信他跟您口中的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她见他听得入神,继续道:“以前他的基金那都是要抢额度的呀,我就帮不少客户抢过呢。”
他眉毛一抬:“这样啊……那他还找不到人投资?”
“投资人不缺,缺的是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这不,我就想到了您,我感觉您的理想跟王志渊是很匹配的,你俩要是能走到一起,绝对是双赢。”
“哦?怎么说?”
“您要是入股他的公司,自然可以帮您打开家族办公室的业务,眼下财富管理正处在风口,您可以利用这次进军金融界的转型大肆宣传一把,您公司的股价一定会大涨,这样一来就可以彻底摆脱老千股了。”话音刚落,她尴尬地笑了笑,“您别介意我这么说啊……”
“不会,你说得都在点子上。”他对“老千股”这三个字早就没了脾气,对她的直截了当倒是颇为欣赏。
“王志渊在业内是一个有号召力的人,他就像是一面大旗,可以帮你引来不少大客户。你俩强强联手,不怕公司做不大。”
他咽了口咖啡,眼前这个女人所说的倒是正合他意。他不动声色道:“哎呀,来找我的人真的是很多,我也一直在筛选,既然有江小姐作保,那我就见见这位王先生吧。”
她咧开嘴笑了,她的任务就此完成。只是她并不知道,金铭顺心中的如意算盘远比她想的更大胆。
话说金铭顺最近为新业务奔波,见赵然的时间自然少了。赵然得了空,晚上便来到林淼淼的家中。缠绵过后,两人在沙发上闲聊起来。
“最近怎么没见你陪你爸出去吃饭呀?”她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他最近一直在温州,现在资金出境收紧了,他一直在托朋友找门路。”他突然挺了挺身子看向她,“你们银行是不是有办法呀?”
“开什么玩笑,我们可不帮客户做这种违规的事情。”
“那客户的钱出不来怎么办?”
“所以呀,生意难做,老板说我们要瞄准钱已经在境外的客户。”她嗲里嗲气地叹道,“你身边有这样的朋友一定要介绍给我啊。”
“知道了。”他敷衍道,“对了,最近我的投资怎么样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喂,你在听吗?”他抖动一下大腿,故意震了震她。
“你说投资啊?挺好啊,涨涨跌跌,很正常。”
“到底是涨还是跌啊?你一定帮我盯紧了,要是出了问题我跟我爸没法交代的,你知道我那个弟弟……”
她对他那兄弟相争的戏码早就心生厌烦,“我知道——”她故意拖长了音,“你弟弟在你爸面前很得宠——放心吧,你的投资没问题。”
他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算是对她刚刚的嘲讽语气以示惩戒。
大大咧咧的他不再追问投资的事,她也算顺利过关。突然,她想到了徐青的那个产品:“对了,有个不错的基金,你要不要投一点?”
“什么基金啊?回报多少?”
“一年百分之十,底层投的是一些中短期债权,我自己都想买呢。”
“会亏吗?”
“这个基金特别稳,还加了保险的,我看了历史业绩,没有出现过一个亏损年份。”
“真的呀?那我这周就去你们银行签了吧。”像从前买产品时一样,他没有过问太多的细节。
她顿了顿,说:“不用特意跑一趟,我明天把合同带过来给你。”
“你们银行买产品不是都要去行里签的吗,还要录音什么的,这次不用了啊?”
她脱口而出一个“嗯”字,编着谎话:“之前你买的是高风险产品,所以流程比较烦琐,这个就不用了。”
“那太好了,省去我一大堆时间。”他乐呵呵地继续翻着手机。
“那你打算买多少呀?你之前买的产品都还没到期,还赎不出来呢。”
他思索片刻回道:“那就买两百万吧。这可是我仅有的私房钱,这些年攒下来的,如果真赚得那么好,以后再加仓。”
她心中掐指一算,两百万,提成就是四万,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怪不得这么多人都要做飞单呢。
她努力不让兴奋之情流露出来,平静道:“那我明天就帮你去办。”
金铭顺同王志渊见面的日子终于到了。
金铭顺从江盈枫的口中已经勾勒出他要见的这个未来合作伙伴的大致模样:有能力,有抱负,最重要的是这样一个英雄汉居然被钱难倒了,正好给了他“施以援手”的机会。
王志渊的心气是高的,他对这位投资人并不满意,自己辛苦创办的公司要和“老千股王”沾上边,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是为了五斗米,该折腰时还得折。
见面的地点就在王志渊的公司,金铭顺一副休闲打扮准时出现,优哉游哉地踏了进来。
“金总,幸会幸会!”王志渊站在门口迎接这位财神爷,他第一眼就对这个优越感十足的男人没什么好感。
“王总,终于见面了!”金铭顺露出官方式的笑容。
简单绕着办公区域走了一圈后,两人便在王志渊的办公室坐下。
“王总这里布置得很不错啊,这海景房开销不小吧?”金铭顺跷起了二郎腿,那样子像是前来视察的领导。
“金总客气了,五脏俱全的小麻雀而已。”
“你可不是麻雀啊,怎么说也是老鹰,江小姐在我面前对你是赞不绝口。你们很熟吗?”
“我们是同行,合作过几次。”王志渊随口答道,那表情让人看不出破绽。
“自己出来干可不比待在大公司舒服,王总还是很有魄力的呀。这一点我最有体会,要做好一个公司真是太不容易了,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能少。”
王志渊皮笑肉不笑地挤了挤嘴角,就他那个半死不活的江湖公司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王总最近都看好哪些股票呀?我们正好交流交流。”金铭顺来了兴致。
王志渊回答得有些敷衍,故意说了个谁都知道的名字,心中不屑跟一个玩老千股的人交流投资。
金铭顺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一丝傲慢,却不与他计较,那心态就像是长辈对犯了错的小孩子不予追究。
“王总觉得我们蓝博国际怎么样?”金铭顺问道。
王志渊卡壳了两秒,那不是金铭顺自己的公司吗?他不是在开玩笑吧,哪个正经的基金经理会去投一个臭名昭著的老千股?
“这个……我不怎么了解。”他略显尴尬。
“噢?这么有名的老千股王总不会不知道吧?”金铭顺问得理直气壮。
“呵呵,我们真的不大关注。”
“如果我给你一个非关注不可的理由呢?”他咬着不放。
王志渊被他越说越懵,完全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可以入股你的公司,但有个要求,就是你的基金必须买蓝博国际。”
王志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男人是疯了吗?
金铭顺看着他的表情,顿觉好笑。“王总不要紧张,我让你买自然是有道理的。”他拿起面前的水杯猛喝一口,“你先买入,之后我会对媒体宣布蓝博国际进军财富管理行业的消息,届时股价一定会有一波大涨,基金肯定大赚。”
王志渊顿时惊道:“这不是内幕交易吗?”
“不然呢?”金铭顺咧着嘴哼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资本市场就是大鱼吃小鱼,靠你这样规规矩矩地投资什么时候能赚大钱?”
“可内幕交易是违法的!”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万一被抓住了……”
“放心,”他打断了王志渊,“监管只会查并购前后三十天内的大宗交易,只要我们买卖的时间跨度大于三十天,就不会有问题。这个市场上每天都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的内幕交易,那帮监管哪有这么多工夫一个个去抓。”
“可被抓到的也大有人在啊……”
“哎呀,王总,我在监管那里有人,我最清楚他们是如何操作的了。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保管不会出事。像战斧这样的小公司想要跟那些大公司竞争,不拿出点超人的业绩怎么抢夺客户?大公司监管严格,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可现在是你自己的公司,操作起来多灵活呀。”
王志渊的内心挣扎着,在事业上他确实有点急功近利,打个擦边球是有的,但从不曾越过那条红线。
“王总啊,此一时彼一时,你是大公司出来的,但现在得用小公司的思维来运作啦。”金铭顺见他没有松口的意思,直接捏住他的软肋,“现在对你来说找到投资人才是最重要的,你好好想一想,这桩买卖不吃亏。”
王志渊无法这么快说服自己,送走了金铭顺后便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夜幕落下,一片寂静漆黑,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转头望向窗外,中环一直在他的脚下,他胸中的野心犹如这万丈高楼拔地而起。他走到窗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如蝼蚁般的人和车,周围大楼的灯火通明像是一束束聚光灯照射在他的脸上。他已经站在了舞台的中央,只等人们的仰望和喝彩。
既然未来无法预知,谁又何尝不是赌客?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他必须走下去。金铭顺这个让他不屑的老千股王,就这样打开了他心中的潘多拉魔盒。
甩掉了王志渊这个大麻烦,江盈枫又迎来了新的麻烦,那便是她的顶头上司Angelina Lee。
当初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花重金把她招来,就是希望她能帮光展带来更多的内地客人。可一晃快半年了,江盈枫的业绩并不让人满意。她被Angelina叫去了办公室,开始谈话。
“来光展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时间和你好好聊聊,在这里一切都还好吗?”
“您客气了,都挺好的。”
“既然都挺好的,为何你的业绩没有预期的那样好呢?”
江盈枫已经习惯了这位女强人不留情面的风格,对于今天的谈话,她的心里也有所准备。
“说服客户转行是需要时间的。”
“你来光展也快半年了,我数了数,你带进来的客户一共五位,其中金额大的也就三位,我相信你手里远不止这些客户的。”
江盈枫清了清嗓子,说:“您也知道,G&C和光展的模式不同,G&C有自己的投行部和资管部,不少企业主就是因为他们的投行业务留在那里的,这批客户觉得光展的吸引力并不大……”
“那你就帮助光展去吸引他们啊!G&C能做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我们可以去找外部投行合作,这难道不是你的价值所在吗?我们要对客户有把控力,而不是被客户牵着走。”Angelina略显严厉。
“您说得有道理,但……我觉得还是应该从客户的角度出发,选择最适合他们的。我的客户我是最了解的,这么多年他们愿意跟着我就是冲着这一点。”
“我明白,对待客户你有你的方法,这点我不干涉,我只关心你的业绩,别忘了当初你进来的时候,我们是有过口头约定的。”
面对Angelina的步步紧逼,江盈枫有些如坐针毡:“我当然记得,我答应您的客户不会少,我会从其他地方找到新的客户。”
“好吧。”Angelina不再浪费时间,“眼下有一个客户要麻烦你,这个客户很有钱,已经在我们这里做了不少投资,我想让你说服他再加些‘杠杆’。”说罢她把一沓资料伸到她的面前。
“这是您的客户?”她接过资料随口一问。
“算是吧,我太忙了没时间处理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出了Angelina办公室的门,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拼命三娘”向来是她的标签,来到光展后她不是没有努力争取过这些客户,但在竞争日趋激烈的今天,光展这样的独立外资银行对内地客户的吸引力确实不大,产品雷同,费用也没有优势,唯一能打的也就是感情牌,靠着她过去的交情,有几位客户把一部分钱放在了这里。
这么多年,高压的私行生活让她的脑子里始终紧紧地绷着一根弦,如今这根弦却像生锈了一般,经不起拨弄了。
累归累,她还是拿起了老板刚刚交给她的客户资料仔细研究起来。革命一日未成,职责一日未尽。
翟纲结束了深圳的阶段性任务回到了香港,他一得空便第一时间约吴一婵出来。饭桌上,他得知了吴母病重的消息,一阵惊愕,仿佛是自己的母亲得了病一样。
“怎么那么突然?你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
“是很突然,这阵子我们家都乱套了。”她整个人提不起精神,“现在我们先让她在老家治疗,用的进口药,我还是想把她接到香港来的。”
他从未见她这样消沉,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那干吗不早点过来治疗呢?”
“我还在筹钱。”
他眨巴着眼睛,问:“要多少?”
“医生说是持久战,三五百万总是要的。”
“这么多呀!”如若是几十万,他便毫不犹豫地倾囊相助,可这几百万着实让他捉襟见肘。
他初来乍到,在香港没什么关系,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他见不得她那可怜的模样,关键时刻只恨自己没用。
“你有想过去北京治吗?”他思考片刻问道,“北京离你们也近,那里的大医院肯定有好大夫的。”
她抬头看向他:“我毕业后就离开北京了,在那里早就没什么熟人了。”
“这事交给我!”他两眼放光,为这个来之不易的表现机会激动不已,“我回去后就请北京的朋友帮忙,总能联系到好医生的!”
“真的吗?”她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他,仿佛那是上帝为她留下的最后一扇窗,“要是能请到北京的名医,我妈就有希望了!”
人命关天,她的期待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这样,我周末就先回一趟北京,正好我也要回去办点事,顺便就和一些老朋友打听起来。”
她隐约记得翟纲的老家不是北京,当初她还因为他是小地方来的而对他有所轻视。
“你父母现在在哪呀?”她询问道。
“他们还在老家呢。”
“你怎么没把他们接去北京呢?”
“我这不年头刚刚在北京买的房子,打算装修好了再把他们接过去的。”他憨憨地笑道,“北京的房价贵啊,我们这种打工族要攒很久才买得起。”
她头一次觉得这憨憨的笑容充满了踏实感,这个丢在人堆里都不会让她多看一眼的男人突然散发着一股魅力,有那么一瞬,她的心里觉得他与众不同。
“对了,你的科技园项目怎么样了?”
“不是很顺利。”他低头叹道,“那几个大的投资商根本对科技产业没兴趣,他们的目的只是想借这个项目带动周边的房地产,好大赚一笔。现在科技园周边的房价已经涨了不少,但园区的小企业扶植和招租一直没什么进展。”
她不语,心里明白这就是香港这座城市的商业特点。坐地收租、圈地皮卖豪宅,那都是几大家族盆满钵满走到今天的老套路。至于科技这种新事物,谁会为此放弃传统稳当的赚钱模式,而踏进这充满未知的领域呢?
时间不早了,翟纲将她送到地铁口,道:“早点休息,别感冒了,天大的事有我顶着。”
她笑了笑,在寒风中同他挥手道别。她望着他宽大的背影,仿佛山一样坚定而稳固。那背影很快淹没在路人中,消失在夜色里。
转眼又到了圣诞周,整个香港都放慢了脚步,就连最繁忙的中环都渐渐空了下来,一同迎接这一年之中最令人期盼的假期。
歌声在大街小巷飞扬着,各种打折标语吸引着人们的眼球,就连机场也换上了圣诞红,迎接一波波出去旅行的人。
此刻,赵然和林淼淼在机场候机,准备去往日本享受他们的温泉之旅。徐青给她发来了信息,邀请她一起参加下周浙江同乡会举办的元旦迎新会,可她已然没了兴趣。对现在的她来说,没有富豪的场子她是不会去浪费时间的。
江盈枫和张少华已经漂在了东南亚的某个岛上。蓝天碧海,艳阳高照,摆脱了香港的寒冷,张少华终于可以在水里施展开了,而江盈枫则在岸上忙着给客户们发贺年信息,她身在曹营心在汉,为了完成Angelina给她的指标,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吴一婵回老家看望母亲,留下王志渊一人在香港。自从上次的争吵后,两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在家中也几乎没有话讲,这正好让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公司的事情上。在他破釜沉舟买入了蓝博国际的股票之后,他与金铭顺约定,新年后正式对外公布合作的消息。
元旦一过,金铭顺便高调地在中环的五星级酒店召开新闻发布会,把香港各大财经媒体请了个遍。秘书早就准备好了新闻通稿,一一发放给在座的记者。发布会开始前,正中的发言席上金铭顺和王志渊正坐在一起相谈甚欢,记者上前示意两人起立合影,金铭顺便拉着王志渊来到背景牌下,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王志渊表面上笑得春风得意,心里却并不轻松,这闪光灯似乎能照出他内心的秘密。
“各位尊敬的媒体朋友,欢迎大家来到蓝博国际的新闻发布会!”秘书拉开了发布会的序幕。
金铭顺和王志渊相继进行了冠冕堂皇的发言,很快便到了问答环节。
“请问是什么让两位走到了一起?”记者提问。
王志渊客气地朝金铭顺伸伸手,示意这个问题由他来回答。
金铭顺颇有默契地笑了笑,口吻略显严肃:“我跟志渊是相见恨晚,其实在他出来创业之前,我就买了他的基金,一直持有到现在。在我所有的投资产品里,他的基金是表现最好的!像这样优秀的基金经理,我能不同他合作吗?”
一旁的王志渊默默感叹,金铭顺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属这张嘴了,原来他就是这样一直骗着小股民的钱。
“金总这次入股战斧资本,长远的发展规划是怎样的?”
“大家或许都知道,蓝博国际的业务一直以来都比较单一,近几年更是缺乏明显的增长亮点。为了给投资者们一个交代,这次我们在众多的资产管理公司中选择了战斧资本作为进军金融领域的开始,我们相信凭借蓝博的资源和战斧的投资能力,一定会在财富管理领域抢占一席之地。”
“有不少股民担心,这次入股会不会又是老千股的一个陷阱,骗大家买入?”
金铭顺坦然自若,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他微笑着回道:“王总就坐在我的身边,你们不信我也应该信他吧?他的行业背景你们是可以去查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王志渊,继续道:“蓝博国际入股后,战斧资本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资产管理公司,我们的目标是做一个专业的家族办公室,为那些超高净值人群打理资产。我就是战斧的第一个客户,我的全部身家会交给王总的团队管理。”
此番豪言壮语让金铭顺打了个翻身仗。第二天,蓝博国际入股战斧资本的消息就见诸报端,诸如“一代老千王金盆洗手”“千年老千大翻身”之类的标题出现在各大版面。蓝博国际的股价也连涨数日,金铭顺看着电脑前的走势图,心中无比欢喜。
事实上,就在新闻发布会召开的一周前,他就用自己的资金买入了相当一部分的股票,他谁也没告诉,连他的“亲密战友”王志渊也被蒙在鼓里,这会儿他正一个人闷声不响发大财呢。
另一位受益者王志渊也享受着他的投资成果,他的基金获利丰厚,净值一下子猛蹿,整个团队的气势空前高涨,销售趁热打铁向更多的机构推销,一连签了几个大单。战斧资本终于一炮而红。
王志渊曝光率的迅速上升,惹得同行们分外眼红。不久前他还因为公司筹钱的事而被人躲着,如今那些不愿借钱给他的人纷纷主动找上门来联络感情,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如同“巴菲特午餐”一般,听他讲述自己的创业经历。毕竟成功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江盈枫从网站上看到了金王联手的消息,轻蔑一笑,这两人果然还是凑到一块去了。
她继续低头研究Angelina交给她的客户,来回看了好几遍后,发现这个客户并不适合加杠杆。
她来到老板的办公室:“Angelina,有时间聊一聊你的客户吗?”她摇了摇着手中的材料。
“Sure!”
她在她面前坐下,如实相告:“我看了这位钱总的资料,他的风险评估并不激进,他的资产组合中已经有相当一部分是杠杆类的产品,如果再加杠杆的话不太合适。”
“什么叫不合适?”Angelina向后一仰,抬起了下巴,“风险评估只是一个参考,我们做事情要变通。”
“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她此言似是惹毛了Angelina。Angelina说:“你不是第一天在这个行业了,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教你?”
“可是我们应该站在客户的立场考虑……”
Angelina失去了耐性:“你不要忘了,你的首要任务是为银行创造利润!你知道我们的开门红压力有多大,所以我才让你们尽力挖掘每一个客户的潜力!”
江盈枫早就对银行的这套做派嗤之以鼻,她一脸严肃道:“压力归压力,我不能做对客户不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