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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叶馥佳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东窗事发

“国际原油价格再度暴跌,半年跌幅达百分之五十一……”

光展大楼的大屏幕正滚动播放着隔夜市场新闻,国际原油占领头条。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赵然一踏进了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市场一有风吹草动,最紧张的总是这些银行经理。

“大家把手上的客户理一理,凡是买过跟原油相关产品的今天都要做好沟通准备。”Vincent对着团队喊道。

“又来了……”Sabrina一边照着化妆镜一边怨道,“这市场就跟过山车一样,涨涨跌跌总是有的,可这石油就邪门了,居然只跌不涨的哦!”

“就是呀,去年大家都还拼命看好石油呢,居然半年里能腰斩!”钱琳琳对着电脑惊道。

赵然听见两人的对话,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你们知道那个挂钩石油的结构性产品怎么样了啊?”她转身问她俩。

“喔哟,不提了,”钱琳琳皱眉道,“就等着把石油搬回家吧,准备好烂手里。”

“什么意思啊?”

“当初这个产品就说好的呀:油价涨客户赚钱;油价跌百分之五十以上,客户就拿石油。”

“可这石油都跌成这样了,拿着有什么用啊?”

“所以说是烂手里了嘛。”

赵然心中慌乱无比,赶忙跑去了Amanda那边:“Amanda,麻烦帮我看看林总的产品怎么样了!”

Amanda在电脑中查找了片刻,一脸愁容道:“目前他买的两个结构性产品表现都不太理想,石油产品马上到期了,但油价大跌,他的本金亏损,只能拿回石油。另外一个累计期权,底层挂钩的股票也出现了不小的跌幅,已经跌破了行使价,客户需要马上补仓,不然就会被斩仓。”

“斩仓?会怎样?”

“一旦斩仓,客户就要承担合约条款里的所有亏损和赔偿,我算了算,除去本金外,还要再赔偿两百万左右。”

“什么?!那现在马上平仓呢?不投了还不行吗?”

“合约是不允许客户中途平仓的,必须等到一年期满才行。”

天哪!赵然感到五雷轰顶,冒着烟定在原地。林淼淼的三千万,在一天之内就要全部没了。

此时她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林淼淼”三个字,她心里直发怵。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她立刻跑去了小会议室,关上了门。

“然然,我今天收到你们银行的短信,让我赶紧加仓,这是怎么回事啊?”电话那头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她的手心直冒汗,自知无法再粉饰太平,怯怯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之前你买的那个累计期权跌了,需要你补仓……”

“跌了多少?我要补多少呀?”

“跌得挺多的……根据合约,你要用行使价买入两倍数量的资产,不然就会被斩仓的。”

“两倍数量?!我上哪去弄两倍数量的钱?我要马上平仓!”

“不能平仓,合约里规定的……”

“怎么搞的?!当初买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怎么怎么赚钱,现在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他气急败坏道,“那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淼淼,你听我说啊,市场涨跌总是有的,现在跌了以后总会涨回来的,只要你能马上补仓,等它涨回来,就不会亏了。”她心里很清楚,这就是一个无底洞,但无计可施的她眼下也只能先这样稳住他。

“让我想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样吧,我的另一个产品应该到期了吧?到期后把钱全部拿去补仓。”

她头皮发麻,深吸一口气望向天花板:“是这样的,另一个挂钩石油的产品也出现了亏损,现在只能用石油折给你……”

“赵然!”他大吼道,隔着手机她都能感受到他愤怒的波涛,要是站在面前,估计她就得挨巴掌了,“你玩我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今天才知道?那石油是今天一天跌完的?!”

她吞吞吐吐,深知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就告诉我,现在我到底还剩多少钱?”林淼淼急忙问道。

“淼淼你别急,石油总会涨回来的,你先拿着嘛,谁也无法预测油价竟然会跌这么多呀……”

“你别废话,我到底还剩多少钱?!”

“石油的本金都亏了,累计期权如果被斩仓还要赔两百万……”她紧闭双眼,等待着他再一次的咆哮。

可她没有等到,电话直接挂断了。

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让她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走出会议室她差点摔倒,微微颤抖的手臂不自觉地扶着墙。他会不会突然冲过来跟她拼命?那她岂不是要颜面丢尽?她不敢再想下去,向老板请了假之后直接逃回了家。

林淼淼这会儿可没工夫去找她算账,林父回到了香港,他正严阵以待。

“明天你去银行把钱转到我的账户,我有一个很好的项目要投。”林父命令道。

“项目?什么项目啊,要这么多钱?”他显得猝不及防。

“这次我在温州见到了你温叔叔,他生意做得大啊,要在香港搞一个大湾区的物流公司,他可不是闹着玩的,邀请我一起干,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前景的项目,一口就答应了。”

他表情僵硬,望着神采飞扬的父亲,越发紧张,道:“这样啊,很着急嘛?”

“既然决定做当然是争分夺秒。怎么,钱取不出来?”

“不是,”他欲盖弥彰地发出憨憨的笑声,“钱都在产品里,还没到期呢。”

“你之前不是说有一个马上到期了吗?”

“那个……那个产品亏了……”

“亏了多少?”

“是这样的,爸,那个产品是跟石油挂钩的,石油不是跌了嘛,所以就……”

“到底亏了多少?”林父的口气严厉起来。

“本金没了,折成了石油……”他的声音低到仿佛只有自己听得到。

“什么叫没了?”林父目光逼射,“我给你的三千万到底还剩多少?”

他不敢直视父亲,低头喃喃道:“都没了。”

林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对眼前这个败家子顺手就是一记耳光。

“林淼淼!三千万啊!你说没就没了?”

林淼淼一下子面红耳赤,不知是那巴掌打的还是因为心中羞愧:“爸,都是我的错,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都投了什么产品?”林父稳了稳情绪,在沙发上坐下。

“一共两个产品,都是结构性产品,之前买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可没想到亏起来这么厉害。”他皱着眉,懊悔不已。

“是谁让你买的?是不是那个赵然?”

“是啊,她是我的客户经理嘛。”

林父一掌拍在沙发上:“这些客户经理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那个赵然,看起来清清白白的,背地里就是个出来卖的!”

他似乎没听清楚父亲的话,急着回道:“爸,你说什么呢?产品亏了她是有责任,可也不能这样诋毁人家。”

“诋毁?哼,你跟她不熟,你不知道,我们那个圈子里的都知道!”

“你听谁说的?”他面露震惊之色。

“上次吃饭的时候张总亲口告诉我的,说她跟一些本地的有钱人关系龌龊,他亲眼在一个饭局上看见她陪酒,连我都被她那个模样给骗了!”

林淼淼像是被人从嘴里塞进了一个大馒头噎在了胸口,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身边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女人居然是这等货色。他的脑袋里浮现出她在床上娇羞害怕的模样,难道这一切都是装的?

“三千万,开什么玩笑,我一定要讨个公道!”林父一脸凶相,“我让他们怎么骗的就怎么吐出来!”

林淼淼还没从这噩梦中挣脱出来,傻傻地站在原地。

“明天你就跟我一起去金管局,我要告他们!”

“好,”他眼神坚定,“我和你一起去。”

临近下班,吴一婵约了从战斧资本离职的合规官喝咖啡,两人很快进入了正题。

“当初是我把你介绍给王总的,你这么快就离职是找到新东家了?”

“哪有什么新东家,我还正想拜托你帮我找找呢。”

“噢?那你是为什么要走呀?”

合规官显得有些为难道:“是我的一些个人原因。”

“你托我帮你找下家,总得告诉我你从上一家离职的原因吧,不然新公司问起来我怎么回答呢。”

他又犹豫了片刻。“哎,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他凑近了轻声道,“我怀疑战斧在做内幕交易。”

“啊?”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你是说王志渊做内幕交易?”

合规官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不大可能吧,他不是那种会拿职业生涯开玩笑的人。”

“起初我也这么想,可是交易记录摆在那里。”他娓娓道来,“你知道蓝博国际入股我们公司的事吧?王总偏偏就是在入股前买了蓝博国际,大赚了一笔后又抛光了!”

“万一只是巧合呢?要知道王志渊的选股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的口气像是把握十足,“就因为他选股能力好,所以更不可能会买蓝博国际,谁会没事去买一个老千股呢?”

她倒吸一口凉气:“那王志渊怎么说?”

“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后,他似是得到了解脱,端起咖啡连喝几口,“可监管万一来查,早晚是要出事的。我可不想被拖下水。”

她听完低头抿了口咖啡,不置可否。联想到王志渊近日来的种种表现,她开始相信起他的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他不要前程了?他做了这样的事,还让她帮忙去找新的合规官,这不是在害人吗?他做内幕交易赚得盆满钵满,居然只拿出二十万给她,简直是打发叫花子!一时间,她对这个男人痛恨到了极点。

新账旧账一起算,她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不让她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一个普通的早晨,战斧资本的办公室里照例在开晨会。

前台小姐从茶水间倒了杯咖啡回来,刚刚坐下就见门外站着两位面孔严肃的西装男。二人进门后,其中一位掏出了证件,说:“我们是香港警务处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请问王志渊先生在不在?”

前台一下子有些慌乱,赶紧把二位阿Sir领进了会议室,打断了大家的发言:“王总,有人找。”

“王志渊先生?”那位警察一脸严肃地扫过众人。

“我是王志渊。”他一脸茫然。

“我们是香港警务处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我们怀疑你涉嫌一起内幕交易案,请立即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他心中一惊,手中握着的白板笔掉了下来,他目光垂下望向地板,呼吸有些紊乱。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是没想到这一切来得也太快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乖乖地跟着两位警察走出门去。

“请将你的手机、电脑和其他通讯用品交出来。”

他在办公室里收拾了一阵后便走出大楼灰溜溜地上了警车。

他坐在车里,转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大楼,有一种大幕落下的感觉。

大家就这样看着他们的王总被带走,面面相觑,眼神中透着惊恐。

“怎么回事?王总做了内幕交易?”

“他现在被抓了,那我们怎么办?”

一阵七嘴八舌后,终于有个人喊道:“要不给金总打个电话?他跟监管关系好,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大家表示同意,于是那人拨通了金铭顺的电话:“金总,出事了,王总被警察带走了,说他涉嫌内幕交易。”

金铭顺正在家中吃早饭,听到这个消息一口咖啡呛了出来,猛咳了几下,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刚,来了两个警察,还搬走了他的电脑……”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就挂断了。

金铭顺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抢在警察到来之前离开香港。他迅速打包了几件衣服,带上护照和银行卡,墨镜掩面地快步出了公寓,跳上车直奔机场。

王志渊被带到了审讯室,监管的两位调查员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他们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调查材料,上面明确记录了他买入和卖出蓝博国际的具体时间及数额。与此同时,警方还在他的手机中找到了他与金铭顺的聊天记录,令他百口莫辩。

他坐在那里听着调查员的种种叙述,神情恍惚。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办公室里谈论投资,怎么一眨眼就身陷警署听取罪状了?这不是一场梦吧?他咬了咬舌头,不,这不是梦,他的确被抓了。

他们会怎么判自己呢?他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的下场,想着想着便走了神,两眼放空,眼神涣散。

“王志渊?你在听吗?”

调查员在他面前敲了两下桌子,他才回过神来。铁证如山,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无法辩驳,只得全部招认。一切都跟排练好了一样,没有悬念。

“对了,你知道金铭顺人在哪里吗?”警察在一旁问道。

“不知道,可能在他的公司吧。”

“我们去过他家中和公司,都没有找到他。你如果有任何线索立即告诉我们。”

“哦。”他随口敷衍,哪还有力气去管别人。

“他的涉案金额比你还大,要马上抓捕他。”

他睁大眼睛,充满疑惑地看着警察。

“难道你不知道?他晚你一天买入了蓝博国际五千万,上周全部沽出,获利将近一千万。”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他一脸震惊,这个老狐狸,他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着了他的道。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你们这些人我见多了,都是一个‘贪’字!”警察指着他说道。

他在审讯笔录上签了字。“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他放下笔,抬起头,“你们是如何查到我的?”

“我们接到了举报。”

“是谁举报我?”

调查员没有回答,整理了一下文件起身离开。尽管如此,他的心里已经认定是那合规官所为,自己天真地以为给了合规官点钱就可以让他烂在肚子里,结果还是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警察告诉他只要交了保释金他便可以离开,但同时须交出所有旅游证件并且不得离开香港。他立刻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让她来警局办理保释手续。

走出警署,他的腿还有些哆嗦。没人知道刚才他有多害怕,恐惧和紧张像黑洞一般吞噬着他的身体。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他的投资生涯就走到了头。内幕交易一直是香港监管打击的主要目标,他心里很清楚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他来到海边,伴着冷飕飕的海风,他的头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五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天,他带着理想和爱情来到香港,一切充满希望,蒸蒸日上。五年里,他从不曾有一天懈怠,忙得跟陀螺一样的他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问鼎行业之巅,受到众人的尊敬。他不明白为何他倾其所有,上天就是不愿眷顾他这个可怜人。

中环从不缺野心,更不缺小丑。他痛恨这个地方,痛恨这里的人,他伸出拳头对着海边的栏杆一顿暴打,用疼痛盖过悲痛。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他喝了不少酒,可他酒量太好,太难喝醉。进门后黑漆漆一片,他把钥匙扔在地上,重重地把鞋子甩了出去,不小心踢翻了放在地上的一个盆栽。

吴一婵被这一连串声响吵醒,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打开了客厅的灯。

“怎么才回来?”她问道。

他用手挡住刺眼的亮光,眯着眼睛,一脸不耐烦。

“又有应酬啊?”

他懒得理她,浑身散发着酒气瘫在沙发上。

“跟你说话呢!”

“吵什么吵!”他吼了一嗓子,转过头把气都撒了出来,“这下你高兴了?我被监管查了你高兴了!”他心里埋怨她,是她把那个合规官介绍给他的。

她心中一紧,她去告发他的事这么快就有了下文。

“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我只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望着她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后恍然大悟:“是你?那个举报的人是你?!”

她站在原地,一副临危不惧的架势。

他慢慢站起身来,满脸疑惑,恼羞成怒道:“为什么呀?我完蛋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公司没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为什么?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是怎么对我的?你要开公司,我忙前忙后帮你张罗,可你利用完我之后就一脚踢开,还在我的股份上做手脚!我妈病得那么重,你又是什么态度?你有过半点怜悯和关心吗?就扔给我二十万,打发叫花子啊?!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将来?让你结婚买房,你一再推脱,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她终于一股脑道出了心中的苦水,如大坝决堤一发而不可收。

面对她咆哮如雷的指控,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一笑:“你就这么恨我?”

她平了平呼吸,有骨气地白了他一眼。

没有爱之深,哪来恨之切?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是可怜的,和江盈枫一样,都是为爱癫狂的输家。

他不再多言,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就这样睡去,留她一人把这独角戏唱完。

吴一婵落魄地回到卧室,关上门,抑制不住掩面痛哭起来。她的哭声为这段两败俱伤的感情画上了句号。

这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新的一天,光展办公室内合规官慌慌张张地敲开了Angelina的门。

“Angelina——”

她正在电话上,打了个手势让合规官在一旁等一等。

可合规官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示意让她先把电话放一放。

她只得捂住话筒:“什么事啊?”

“金管局来了三位调查员,说要对我们进行实地审查。”

“现在?”

“是啊!就在外面的会议室坐着。”

她立马挂断了电话,抬头道:“怎么这么突然?事先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他们说是接到了客户的举报,说我们银行有欺诈行为。你要不跟我过来一起见一见?”

两人快步来到了会议室,见到三位调查员,Angelina立刻摆出了她常规的迎客笑容:“长官!我是光展的董事总经理Angelina Lee,欢迎三位到我们行里来。”

她坐下继续道:“我听合规官说了大致的情况,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们接到了贵行一位客户的举报,说你们在销售投资产品的时候有欺诈行为。我们需要展开调查。”

“请问具体是哪位客户呀?”

“客户叫林淼淼,我们需要贵行提供有关这位客户的所有资料,包括开户资料、销售资料。”

Angelina接过调查员的文件,让合规部先去调资料,自己又陪着三人聊了一会儿。

回到办公室后,她把江盈枫叫了过来:“林淼淼是谁的客户?”

“林淼淼?是赵然的客户。”

“麻烦你把她叫来。”

“哦,出什么事了?”

“这个客户把我们告到了金管局,人家现在就在会议室里等着查我们。”

看着她一脸怒气,江盈枫一阵诧异。林淼淼和赵然不是自己人吗,怎么窝里反了?江盈枫走到外面的办公区域,对赵然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你跟林淼淼是不是吵架了?”江盈枫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赵然眨巴着眼睛:“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呢?”

“林淼淼到金管局举报了光展,金管局的人现在就在会议室里要调查我们。”

赵然的脸瞬间抽筋了似的,目光来回游离。

“Angelina正在办公室里发火,等着你过去。你是不是可以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然这才一五一十地把林淼淼亏损的情况全部告知了她。

“这么说他是发急了才去举报的。”她若有所思,“之前银行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你先别急,等下看看合规官怎么说。”

赵然来到了Angelina的办公室,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女人令她胆寒。

“正好合规官也在,你们先把客户的销售文件过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洞。”Angelina让合规官把资料全部拿了过来,跟赵然一起核对。

“客户购买产品的合同、风险揭示、录音都是齐全的,我们没有任何纰漏,他们查不出什么问题。”合规官确认道。

“那就行了。”Angelina一脸轻松,身子不自觉地靠向椅背,“这种输不起的客户是常有的,不过直接闹到金管局的也是少数。”

她看向赵然说:“你对客户的把控度还是不够!作为Banker,你难道没有察觉到客户的不满吗?你要学会安抚住客户,这点你可以跟盈枫讨教一下。”

赵然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真是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说罢,大家各自散去。

出了门,赵然走到合规官身边,悄悄问道:“真的没有问题吗?金管局不会刁难我们吧?”

“放心吧,这种事我们有经验的。”合规官撇了下嘴角,“你知道每年我们会接到多少投诉事件吗?”

她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我们每年要支付多少钱给律师吗?”

她继续摇头。

“客户跟银行打官司,几乎不可能赢的。”合规官扬长而去。

赵然这才愁眉舒展,一颗悬着的心得以放下。

金管局的调查员们在光展的会议室里坐了一天,在把有关林淼淼的文件翻了个遍后,再次把合规官叫了进去。

“林先生的开户材料有缺失,”调查员摊开文件夹,“这份资产证明并不能直接证明他的资金来源,我们需要看到他的收入明细。”

合规官的眼睛如雷达般扫过手中的证明:“我要先跟同事确认一下,稍后答复你们。”

他火急火燎地去找了当时审核林淼淼开户的Tina,Tina回忆起这份材料是赵然拿给她的,于是焦点又再次落到了赵然的身上。

“这份资产证明你有印象吗?”合规官把证明递到她跟前,“上面说客户是该公司的股东,但没有进一步提供相关的收入明细。”

她从上到下把证明看了一遍,时隔久远,她的记忆需要被激活。忽然,她的大脑似是闪过了什么,慌张之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手中的证明:“这个……他们怎么会查到这个呀?”

“他们查得细嘛……我们的销售文件是万无一失的,我本来以为他们很快就可以走了,没想到开户文件被查出了问题。”合规官一脸焦虑,“不然你联系一下客户,问问清楚,尽快让他们补开一个。”

补开?开玩笑!她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证明是假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老底竟会被金管局翻出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等一等,我给客户打个电话。”

她硬着头皮给林淼淼拨了过去。

“喂?”响了几下后,电话里传出他低沉的声音。

“淼淼,有件很紧急的事,你还记得你开户时候的那份资产证明吗?”

“怎么了?”

“金管局现在在查你的材料,他们查到了你爸的这个资产证明有漏洞,要我们解释。”她咽了咽口水,“你最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必须马上让你家亲戚开出他的收入明细!”

“搞什么啊!那个公司本来就是我大伯的,跟我爸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开啊?”

“火烧眉毛啊!你赶快帮忙问一下吧,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什么叫我们?当初是你出的主意,让我爸去开一张假的证明,现在东窗事发就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淼淼,我知道你是在气头上,所以才会去金管局那告状,可银行的事情你真的不清楚……”

“是啊,我不清楚的事情多着呢!”他气愤地打断了她,“比如你除了卖产品,还卖肉!”

“你……什么意思?”她一下子被点中了死穴,僵在那里。

“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

他狠狠地挂了电话,留下“嘟嘟嘟”的忙音在她的耳边回荡。“卖肉”这两个字似一把锐利的斧子把她的自尊心劈成两半,她还来不及委屈,就又被合规官叫了去。

“怎么样?客户怎么说?”

她面露挣扎之色,终究承受不住内心巨大的压力向合规官和盘托出。

“证明是假的,客户根本不是这个公司的股东,当初是他让亲戚帮忙写的。”

“啊——这些你当初都知情?”

她点了点头。

“赵然!你知道造假的后果吗?”

赵然低着头一语不发,两人原地僵持了三秒后,合规官摇了摇头,转身朝Angelina的办公室走去。

Angelina自然是火冒三丈,然而心中更浓的是一股恐惧。客户信息造假对私行来说是天大的事,搞不好会被贴上洗钱的标签,在她十多年的管理生涯中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丑闻。她知道金管局的厉害,纸是包不住火的,一场危机公关迫在眉睫。

她开启了紧急作战模式,与合规官一起同金管局周旋,秉着坦白从宽的态度,希望能把对光展的处分降到最低。

送走了金管局的人,她立刻给大老板去了电话,硬着头皮顶住了一顿炮轰后,她再次把合规官和江盈枫叫了过来。

“一小时后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她如临大敌,“高层会动用关系去和金管局沟通。”

她一脸严肃地看向合规官,厉声道:“合规部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这样明显的漏洞都没有发现?!这几天都不要回去了,让你的部门把过去五年所有客户的开户文件重新翻查一遍,发现问题马上处理。”

她严厉的目光又迅速移到了江盈枫身上。“让所有的Banker自查,如果先前有欺瞒行为,现在交代还来得及。”她咬牙切齿道,“那个赵然,我再也不想看见她。”

江盈枫点了点头,她对这位女强人在危急关头秋风扫落叶般的表现心生佩服。

Angelina低头扶额:“对光展的处分很快就会下来,我们要做好准备,消息一旦公布,客户肯定会很激动,我们的日子不会好过。”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没想到会在阴沟里翻船。在去年年底的公司高层晚宴上,董事会的人亲口告诉她,熬过了今年,她便可以入选董事会,成为公司历史上第一位女董事。为此,她拼尽所有想让公司的业绩在今年有所突破。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了一个赵然,欲阻挡她走向人生的巅峰。

江盈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定了定神,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处理,那就是赵然。

不知怎的,这姑娘总能让她想起过去的自己,这次的事件也不例外,又勾起了她被迫离开G&C的回忆。那是一段心寒的遭遇,使她彻底看清了大公司的无情。

她本该把赵然叫过来好好谈谈,像之前那样开导赵然一下,可犹豫之后,她决定还是公事公办,直接让人事部处理。时过境迁,对于这个姑娘的事,她已不愿再插手。

不出意外,赵然被即刻解雇,除了私人物品外,她不能带走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东西,哪怕是一支公司的纪念笔。她关上电脑,拔下手机充电线,拿起包,在众目睽睽下由HR陪同走出了办公室。

移步大堂处,她的目光落向了那面硕大的落地窗。她望向窗外,突然眼前飞过了一只老鹰,只见它双翅划过长空,渐渐地消失在这鳞次栉比的楼群深处。

走出大楼,一道斜阳直刺她的双眼,令她有些眩晕。周围的楼宇丛林像极了一座迷宫,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的身体本能地朝前挪着步子,余光扫到了斜前方一辆红色的的士,她转身顺势抬了抬手,将自己扔了进去,奔向家中。

到家后,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倒在床上。一小时前她还在查看欧洲攻略,想着给妈妈挑个名牌包包,给爸爸买双高档的皮鞋。事实上,她对生活的期待远不止这些,口袋渐深的她正筹划着搬去一座大公寓,像江盈枫那样的高档屋苑。凭借如今事业的势头,她甚至有计划再攒个两三年就在香港买房,把父母也接过来,彻底扬眉吐气。

做银行经理才一年多的她已经习惯于出入高级餐厅,过着名牌裹身、豪车接送的生活。这间她刚来香港时租住的小公寓已装不下她膨胀的自我。

奈何灰姑娘的水晶鞋终究还是要脱去。她抱腿蜷缩在床上,透过墙上那扇小窗户呆呆地凝视着对面同样破旧的大楼。她那无处安放的残破灵魂终究只能被这不足五平方米的卧室收容。

光展的处分还没下来,谣言总是先行一步。不知是哪家竞争对手的消息如此灵通,此事迅速在业内扩散开来。本来只是客户信息造假,结果被越描越黑,变成了光展帮客户洗黑钱。这两天已有不少客户前来质问,令江盈枫疲于应付。

为了能睡个好觉,昨晚她把手机关了放在床头柜上。尽管如此,她还是睡得不踏实,七点不到她就醒了,辗转反侧后决定坐起身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摸手机。说来也怪,她才开机,电话就进来了,似是知道她起床了一般。

“江小姐,你怎么才接电话?不会是故意躲我吧!”

电话那头是地产大佬谢先生,从G&C一路跟她到了光展。在G&C的时候她曾帮他解决了融资问题,保住了他的项目;在光展,她又为他申请到了优惠贷款,提升了他的利润。

她拿起床头的靠枕垫在了身后,心里盘算着凭两人的交情,谢先生应该还是好说话的。

“不好意思啊谢总,昨天我有些不舒服,很早就休息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呀?”

“亏你还睡得着啊,光展出事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光展出什么事了呀?”她故意笑道,“您这是哪里的消息?”

“你这样说就不厚道了,我在其他私行的朋友都跟我说了,幸亏他们提醒我,要我一定问清楚。”

她轻按太阳穴,说道:“谢先生,光展现在还好好的,您让我回答什么呢?我们是一家老牌的欧洲银行,这么多年的风雨都过来了,这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这些话你就不用跟我说了,”他没了耐性,“这几年你们在香港的生意并不怎么样,据我所知你们的规模还在萎缩,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打从心底里佩服这些客户,一个个都可以去做情报工作。

“光展的经营一切照旧,没有任何变化。”连日来重复同样的话让她有了些不耐烦。

“看来你是不愿跟我说实话了。”他即刻翻脸,“亏我还那么相信你,我要立即销户!”

这当头一棒打得她猝不及防,或许是起床气还没散,又或许是这些天的怨气积累到了顶点,她爆发了:“谢总,既然您知道光展的生意不怎么样,当初为何要来这里开户呢?”

“那还不是因为我信任你!现在倒好,你故意隐瞒光展的真实情况,我还怎么信任你?”

“信任?“她冷笑一声,”什么事能瞒得过您啊?您真正担心的应该是之前答应您的低息贷款会不会泡汤吧?”

电话那头静默了。

“当初您来光展开户,就是冲着我给您申请的优惠贷款,这个优惠我们是只给老客户的,名额非常有限,您作为新客户本来是根本不可能享受到的,是我——说服了各个部门的老板给了您特批!”

“怎么,你现在是跟我算旧账吗?”

“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是我帮你搞定了融资,让你的项目不至于停工;现在又是我,费尽心思帮你申请到别人想都不要想的贷款。这些对你来说都敌不过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谈信任!”

她狠狠挂断了手机,顺势丢到床边,仰头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一次彻底的痛快,给她带来了突出重围般的自由。

她一步步闯荡到今天,曾不止一次在脑海里草拟了辞职信,幻想着甩在老板脸上,不再看这些有钱人的脸色。可每当面临最终抉择的时候,她又不得不重新掂量,舍不得手里这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成就顷刻间打了水漂。

这时,手机再次响起,她无精打采地看向屏幕,是陈美玲。

“光展出事啦!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翻了个白眼,这么大的消息怎么可能少了这位八卦女王:“哟,你才知道啊?晚了晚了。”

“什么晚了?刚刚才出的新闻啊。”

“新闻?”

“你快打开《香江卫视》,正在播的就是张千爱。”

“张千爱?”

江盈枫一头雾水,立刻打开电视,屏幕上几个大字直击眼底:“张千爱借光展泄私怨,继女哭诉无门讨公道。”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把电话那头的陈美玲忘得一干二净。

“喂,喂,盈枫?”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美玲姐,我先挂了。”

江盈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在自己面前扮相可怜的闻雨琪竟出现在电视上控诉张千爱和光展里应外合不让她继承父亲的遗产。面对镜头,她显得沉稳老练,丝毫不怯场,一字一句都击中要害,收割同情。

“你说张千爱和光展里应外合,是否有证据?”记者问道。

“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是我同另外一名客户经理的通话。这位客户经理去找过张千爱,希望她提供我爸爸的证明信息,但被她当场拒绝。而且Angelina也知道这件事,并且支持张千爱的做法。”

江盈枫犹如五雷轰顶,心里十立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居然被人录音了,还在全香港最大的电视台播了出来。那是她在见完张千爱之后给闻雨琪打的电话,为的是让闻雨琪知道自己爱莫能助。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那些无心之言竟被断章取义地拿来当作证据。

她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

江盈枫仰面瘫在床上,披散着头发,双目紧闭,脑袋里混沌一片。良久,她慢慢睁开眼,视线清晰起来。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Angelina,这会儿Angelina的怒火大概可以抵一座火山了。“不要玩火”,Angelina的这句提醒此刻回响在她的耳边,她使劲抓了抓头发,后悔自己没有听Angelina的劝阻,把整个光展都搭了进去。她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一番赶往公司。

走进光展的大门,八点还不到,暗暗的办公区空无一人。

她朝Angelina的办公室望去,门关着,灯亮着。

她来到门前,深呼吸一口,敲了敲门,没有反应。再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她下压把手轻轻把门推开,看见的是高高的椅背。

“Angelina?”她试探地喊道。

椅子缓缓转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坐吧。”Angelina道。

几秒后,江盈枫低头在她面前坐下,听候发落。

“年初的时候,麦玲玲对我说,我今年犯太岁,让我小心应付。我以为她是随便说说的,现在看来还真的是流年不利。”Angelina苦笑一声,端起手边的咖啡。

江盈枫的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录音里的人是你吧。”Angelina平静得不可思议。

“我没想到她会去电视台曝光。”江盈枫哀叹道,“我被她利用了。”

“英雄不成变狗熊。”Angelina看着眼前这个她亲手选中的晚辈,“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不知天高地厚。这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也是最不放心的地方。”

江盈枫抬起头,眼神微颤:“对不起……”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我们是同样的人,有正义感,有同情心。记得我入行不久的时候还是个助理,有一次我帮一个Banker的客户开户,无意中看到客户勾着小三去吃饭。出于好心,我告诉了客户的太太,可他们夫妻俩居然联合起来在老板面前告我的状,要把我换掉。后来Banker告诉我,这两人是家族联姻,为的是让两家的企业合并上市,所以不能出任何丑闻。”

江盈枫没有作声,心领神会地聆听着。

“永远不要用你的思维去衡量客户,你只会为你的无知买单。”

江盈枫若有所思,眼神中依旧透着一股倔强。

Angelina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要么走,要么留。你改变不了这个行业,就只能被行业改变。”她的脸严肃道,“董事会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以我在光展这么多年的判断,这会是光展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公关危机。一场风暴在所难免。你我作为涉事人员会面临什么,不用我多说。”

她没有给江盈枫说话的机会,接着说道:“我不能离开光展,我早就把这里当成了我的家。这些年大家对我的传言我多少都知道,我至今单身,不是我不想成家,而是选择了这份职业我已经没有了回头路。我为这里付出了太多太多,失去了这里,我将一无所有,同乞丐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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