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盈枫眉头一紧，紧紧盯着前方这个不怒自威的女人，等着她的下一句。
“我希望你在董事会面前主动交代，请辞走人。”
生死抉择之时，江湖道义早已微不足道。
江盈枫没有反抗，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轻松感。“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她站起身来，“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们不是同样的人。你选择留，而我选择走。”
她回到办公室，懒得收拾眼前这些破烂，背起包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门。
她失业了，半年里的第二次。
她走在街上，视周围如空气，像是有一个保护罩将她与周遭隔绝开来。香港六年，她经历了背叛、欺骗、排挤、利用；此刻，她下定决心，再也不会给这座城市伤害她的机会。
夜晚，她借着倒垃圾的机会来到屋外散步。空气凉爽，半山的小路幽静，她贪恋这无人打扰的片刻，绕着屋苑多走了几圈。她来到屋苑的背面驻足，抬头望向张少华住的方向，突然有种不可企及的错觉。
发了会儿呆后，她便走进大楼，刚出电梯门，张少华已经为她打开了家门。
“你可算回来了，倒个垃圾这么久。”说完整个人倒在她身上撒起娇来。
她接过这个大男孩健硕的身体，温柔地轻抚着。
两人拥着坐在沙发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当然记得！那天夜里你胃病发作，来看急诊，披头散发，脸色蜡白，我真以为自己在给女鬼看病。”他在沙发上搂着她玩笑道。
她止不住笑了起来，可心里藏着事，那笑容有些放不开。
他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考考你，我们一共在医院见过几次？”
她眼珠一转做思考状：“四次。”
“哪四次？”
“第一次半夜看病；第二次做胃镜；第三次送美玲姐去急诊；第四次你送我去急诊，我还打了一针。”
他听完一个劲地笑，忍住不作声。
“怎么？难道不对吗？”
“我就知道，你忘了一次。”
“哪一次？”她睁大了眼睛。
“你来做胃镜之前，特地来我这里拿身份证。那次你对我的态度可不太好哦，还说要投诉我。”
没错，她低头惭愧一笑，随即收住了笑容。两人之间的点滴，他都铭记在心。
“我们好久没旅行了，”他凑近了她，“这次要不要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
“远一点的地方，你行吗？你能放得下你的那些病人？”
“放心，我都会交代好的。”
“你想去多远的地方啊？南极？北极？”她轻声笑道。
“只要你想去，火星也可以！”
她顿了顿：“美国怎么样？”
“好啊！顺便还可以去看望一下你爸妈。”他一下子兴奋起来，“你家在波士顿，要不我们就先飞波士顿，然后再去纽约？你想去多久？”
“不回来了。”
他直起身子仔细看着她的脸庞，那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想离开香港？”
她不敢抬眼，微张了下嘴唇，不知如何开口。
他越发觉得不对劲，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离职了。”她目光沉着，“阿华，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这很突然，但请你理解我并不是轻易做这个决定的。”
“你离职了？”
“你看了今天的新闻吗？关于张千爱的。”
他眨了眨眼睛，“嗯”了一声，随即张大嘴道：“难道那个录音里的人是你？”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是我的疏忽，被人利用，连累了光展。所以我必须离职走人。”
惊讶之余，他竟有些欣喜：“我知道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我能感受到的，我支持你离职，你之前有一阵子在家里休养得很好，我一直希望你回到那个时候的状态。”
她的眼中充满了歉意：“对不起……”
他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你离职没关系，但为什么一定要回美国呢？你可以继续留在香港做一些你喜欢的事啊？”
她慢慢移开他的双臂，“这里并没有我喜欢的事，因为我根本不喜欢这里。我知道这样说会让你不开心，因为这里毕竟是你的家……但我来香港六年了，这六年里我一直都有回到爸妈身边的念头。我累了，我想回家。”
他低头，眼神失去了光彩，失落的表情如油画般被定格，问道：“哪怕这里有我，你也不愿意留下吗？”
她双手掩面，内心五味杂陈。正因为有他，她才心如乱麻，被负罪感折磨。几秒后，她抬头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美国吗？”
他愣了愣，思绪瞬间拧在了一起。他深深明白自己不能去的原因，他无法撇下独自在香港生活的母亲。他从未想过要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做选择，像很多男人一样，他找不到答案。
所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让我想一想，好吗？……”一句欲说还休的回答，结束了两人漫长的夜晚。
送走了张少华，江盈枫来到了阳台上，这是一年之中香港最舒服的季节，将热未热，短暂而美好。她迎着风眺望山下的夜景，如游客般投以欣赏的目光。她大口呼吸着周围湿润又清香的空气，内心止不住地翻腾着。六年了，她终于如释重负，心存希冀。这六年间的起起伏伏一下子变得遥远无比，此时的她像个孩子似的心无杂念。
她下意识地转头朝隔壁的阳台看去，空空的，不见他的身影。为了爱情来到香港的她，却不能为爱情而留下。是她不够爱他吗？她自己也搞不清。或许，人这辈子只能够不假思索豁出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