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在经历了两轮聆讯之后,区域法院今天对王志渊的内幕交易案做出了裁决。法官宣判他的内幕交易罪名成立,罚款五百万,并将先前的非法获利悉数上交。法官同时颁令,未经法院许可,他十年内不得处理任何证券和期货相关的交易。
与王志渊同时被宣判的还有金铭顺。当初得知王志渊出事后他便紧急出逃,谁知警方早已布控,在机场安检处将其拘捕。他二话不说交了五十万保释金,同时交出所有旅行证件且保证不离开香港,每月还须向中区警署报到两次。
金管会在调查期间取得了高等法院的强制令,冻结了金铭顺名下所有的流动资产。而他自然是不会乖乖接受调查的,先是质疑金管会执行搜查令及将面见过程录音的权力,后又指金管会及案件的首席调查员行事不当,因而申请司法复核。
可不管他怎么折腾,都无法掩盖他从事内幕交易的事实。此外,他还多了一项罪名——怂使或促致另一人进行内幕交易,这个罪名还要拜王志渊所赐。
对于金铭顺的涉案,王志渊是相当震惊的,先前他以为金铭顺怂恿他进行内幕交易只是为了战斧资本的利益,他压根不知道金铭顺竟背着他豪掷五千万为自己赚取利益。他从调查员口中得知这一事实时,才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
金铭顺被判处监禁五年,罚款两千万,终生不得重返市场。这位昔日的老千股王就此陨落。
战斧资本宣布破产,为了还钱,王志渊将公司仅有的一些资产全部变卖掉。
一个半月前,他站在人生的巅峰,客户排队想投他的基金,每天都有记者向他约稿,多少人想从他嘴里套消息,走到哪里都有人起身同他打招呼。他如愿以偿地成了这座城市的风云人物之一。
想到这些,他止不住傻笑起来,他的生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这都是他应得的!他十几年如一日玩命地工作,天知道他到底付出了多少,哪怕是功成名就之后他也未曾膨胀,依旧为公司鞠躬尽瘁。可如今,他站在空空如也的办公室中央,又变回了一个普通人。他紧握空拳,目光深邃,胸中的烈火无法熄灭。
深夜,他回到家中,客厅的灯还亮着。
“你回来啦。”吴一婵从沙发上起身迎他。
他异常平静:“还没睡啊。”这一个月来,他几乎与她形同陌路,每天回来都径直朝书房走去。
“等你呢。”
他不接话,脱去外套,准备去冲澡。
“我看到新闻了……”她犹豫道,“你还好吧?”
又是个来看热闹的,他头也不抬地哼笑道:“你说呢?”
“你有什么打算?”
他不作答,继续整理衣裤。
“要转行吗?”
“我要去深圳了,明天就走。”他转身,眼神波澜不惊。
“去深圳?”
“有个朋友在那里开了个私募,让我入伙。”
她呆了两秒,原来在被调查的一个半月里,他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给自己找好了出路。她不禁暗自冷笑,笑自己傻,也笑他的执着。
“你还想重操旧业?”
“法院规定我不能在香港从业,不代表我不能去其他地方从业。”他露出不服输的口气。
“投资者要是知道了你的情况,能接受吗?”
“我会先以顾问的身份加入,不会直接操盘。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一个为事业而生的男人,是不会轻易被事业所抛弃的。他关上浴室的门,打开花洒,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脑中开始思考明天到深圳后要做的事情。
天蒙蒙亮,吴一婵倦意正浓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就听见房间外传来行李箱滚过地板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咣”的一声,大门关上。她瞬间清醒了过来,走到房门外,看见隔壁书房的门敞开着,整个屋子不见王志渊的身影。
她呆坐在沙发上有些恍惚,不自觉地回想着跟他的过往,却想不起什么让她惦念的画面。他走了,就像从没出现过。
她回了回神,要找个新室友了,她一个人可承担不起这里昂贵的租金。
今天是周末,她突然来了兴致给自己做一份英式早餐,她在冰箱里翻了一阵,找出还未过期的培根和香肠放入闲置已久的烤箱中,随后在平底锅中敲了个鸡蛋,在土司机里插入两片面包,就算大功告成了。
装盘后,她把这份简易的英式早餐拍了下来,刚准备上传朋友圈,翟纲来了电话。
“一婵,最近好吗?”
翟纲的声音给她带来一丝慰藉。“还行,你呢?”她说。
“老样子,忙些有的没的。”他习惯性地憨憨一笑,“对了,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
“还算稳定,现在还在老家治疗。”
“是这样,我这阵子在北京帮你问了身边的朋友,终于联系上了一个资深的肺部专家,她答应帮你妈妈看看。”
她内心一颤,没想到他对她的事如此上心,她连忙说:“是吗,是什么样的专家呀?”
“是桂之萍医生,她一直在北京的大医院坐诊,在这个领域特别有威望,不少领导干部都找她看的。我也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上的。她是全国有名的大夫,水平不会比香港那些医生差的,而且治疗费也不会像香港那么贵。”
好医生是稀缺资源,找好医生的难度不亚于刘备找孔明,她清楚翟纲在这件事上下的功夫可不是一点点。
“好呀,那太好了!”她不假思索道,“那我马上就带我妈去北京。”
“嗯,那我这就去联系。”他犹豫了几秒道,“你有想过今后怎么办吗?你妈妈的病是免不了要长期治疗的,最好能长期住在北京,身边也要有人照顾,你们这样来回折腾太不方便了。”
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他壮了壮胆继续道:“你有想过回北京吗?你一个女孩在外漂了那么久很不容易,现在北京一点不比香港差,机会很多,你如果想回来完全可以大有作为,你要是喜欢可以开一家自己的猎头公司,我帮你一起张罗,北京这里的人脉我还是有一些的。”
“这个……我还没想好……”
“你不用担心一时半会儿安顿的事,我在北京有房,你们可以先住在我那里。”
“那你住哪啊?你不是还要把你妈接过去吗?”
“放心,住得下,两百多平的大平层呢。”
“你不是一套小三房吗?怎么变大平层了?”
“嗨,我前不久把之前那套卖了,考虑到人多,就换了个大平层,多贷了点款。”
搞了半天他早就替她想好了,医生、工作、房子,这个男人竟然默默地为她筹划了那么多。她深深地明白,她要是答应搬去北京,就是答应做他的女人。
她没有即刻回复他,他也明白这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后才能给出的答复。他愿意等。
江盈枫从光展离职后,跟房东结清了房租,定好了回美国的机票。香港六年,唯一跟她道别的只有陈美玲。
“你说你走得也太匆忙了点,都来不及给你搞个欢送会。”陈美玲在她家中弯着腰帮她打包纸箱。天热起来了,不一会儿二人便汗流浃背。
“我把冷气开大点。”江盈枫正在封箱,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搞什么party啊,有你就够啦。”
封完最后一个纸箱,陈美玲直了直腰,拍去手上的灰尘,道:“没想到你的东西也不多嘛,我那个时候搬家是你的两倍还多。”
“谁能跟你比啊,陈大小姐。”
两人忙活了一下午,此刻瘫在了沙发上。
“喂,怎么今天就我帮你打包啊?你的好邻居呢?”
江盈枫望着天花板:“我不敢告诉他。”
“你是开玩笑吧,你后天一大早就要飞了啊!”
“你让我怎么跟他说?”她眉头紧蹙,有些急躁,“这几天我们几乎都没有联系,有时候在门口碰到了就点点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里是他的家,让他放弃一切跟我去美国?我开不了这个口。”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说不定就等着你开口呢!”
“我了解他,他不可能抛下他妈妈的,我也不会这么自私地要求他在我们中间做个选择。”
“你要想清楚哦,这次一别,你们就不会再见了,你不后悔吗?”
她咬住嘴唇,眼眶瞬间湿润。“他会遇到更好的人的。”她哽咽道,“只要他过得好就行了。”说罢一头栽进了陈美玲的怀中。
出发的日子到了。江盈枫锁上大门,望了一眼隔壁,心中默念再见。
到机场后,她把几件大的行李托运掉,总算是腾出手来了。她拿着登机牌准备去安检,一转身吓了一大跳。
“你?!”她张口结舌。
“好巧,我也这班飞机。”张少华居然拖着行李站在她的身后。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怎么,想把我甩掉一个人去美国找帅哥?想得美!”
“你……这是要跟我去美国?”
“不欢迎啊?”
她瞬间笑开了花,可转念一想不对,又问道:“那你妈妈呢?”
他装可怜道:“我只能‘重色轻母’了,你说惨不惨……”
“我没跟你开玩笑!”她紧张起来,“你走了你妈妈怎么办?”
“你就放心吧——”他嬉皮笑脸地上前搂住了她,“我妈妈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睁大眼睛不解。他继续道:“我妈妈已经有人照顾啦,她的新男友。”
就在江盈枫跟他摊牌要回美国的那个周末,他的母亲就叫他回家吃饭,把她一直秘密交往的对象介绍给他认识。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在家门口看见的那辆白色奔驰就是这位秦叔叔的。
秦叔叔他是认识的,是母亲多年的好友,这些年一直是她的精神伴侣。
“我之前没公开,是觉得你还小,怕你有抵触情绪。现在你都到了而立之年,也该有自己的家庭了,我想你会理解妈妈的。”
他的内心泛起一片涟漪,这么多年母亲都是独自一人,他都不曾想到过她的情感需求。
“妈,你为我考虑得太多了,你要谈恋爱我怎么会阻止呢?你跟秦叔叔知根知底,你们在一起我很放心。”
秦叔叔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郑重地对他说:“阿华这些年不容易,做医生都好辛苦,还要照顾你妈妈,现在你可以放心地把你妈妈交给我了,我会让她做一个幸福的女人。”
他举起酒杯敬二老,随后支支吾吾道:“有件事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想去美国,你觉得怎么样?”
“美国?”张母有些惊讶,“是跟江小姐一起去吗?”
“嗯。”他点点头。
“那你不做医生了吗?”
“我可以继续深造,那里有很棒的医学院,我之前的导师也在那里,我们一直都有联系,我的研究课题他一直很看好。”
张母会心一笑:“妈妈知道,去美国读书一直是你的梦想,有江小姐陪着你我也放心。妈妈之前对她有点误解,觉得她对你是另有所图,不过上次她极力保住了我们家的资产,证明她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紧握母亲的手,说:“你跟秦叔叔有时间就到美国来玩,我带你们好好转一转。”
张母笑道:“多回来看看我们。早点生个小的给我们抱抱。”
想到这些,张少华凑近江盈枫:“我妈都有第二春了,我到现在连第一春都还没着落,你说怎么办呢?”
她忍住不笑:“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啊?”
“到了那里我就投靠你啦,住在你家,吃你的,喝你的,反正你是地主。”
“我可是不会让人白吃白喝的,你要提供等价服务。”
“我妈说让我们早生贵子,要不今晚我就开始服务你吧?”
她佯嗔着欲伸手揪他的耳朵,他立刻撒腿就跑,她上前追赶,朝空气踢了一脚,笑道:“从现在起,姐姐每晚都翻你牌子!”
两人就这样一路打闹着进了安检。
离开光展后,赵然一直活得像个惊弓之鸟。金管会为了调查林父的资产证明造假案,两次把她叫去配合调查,之后便没了消息。她每天提心吊胆地窝在家中,只能靠刷手机消磨时间。
突然,一个新闻标题吸住了她的眼球——“金老千内幕交易落马,监禁五年”。她屏住呼吸往下看,确定和自己毫无关系后,才放下心来。这个老狐狸终于得到了报应,她顿觉大快人心,可一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也没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新闻里还提到了王志渊,他被停职了,还破产了。像他这么厉害的人物都落得如此下场,她瞬间觉得心理平衡了不少。赵然随即想到了吴一婵:好久没联系了,王总出事后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一婵,我看到新闻了,你跟王总都还好吧?”她暂时放下了自己的烦恼,关心起别人来。
“我要去北京了。”
“去出差吗?”
“是搬去那里。”
这么突然?她心中一惊:“什么时候啊?是跟王总一起吗?”
“明天。我妈妈病了,我们一家要搬去北京给她治疗。”
“这样啊,祝伯母早日康复。”赵然本想问得更多一些,比如她妈妈到底得了什么病,她跟王总过得好不好,照理还应该约她出来吃个告别饭的,顺便聊聊自己的情况,听听她的意见。可吴一婵惜字如金的回复似是拒她于千里之外,让她打了退堂鼓。
或许她的心情也不好吧,赵然自我安慰,顺手补了一句:“一路平安!”
她的心中是有些不悦的,她一直把吴一婵当作好姐妹,事事都征求吴一婵的意见,就连林父的资产证明造假也是吴一婵出的主意。可吴一婵倒好,连离开香港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她一声,让她心里真不是滋味。
她仰面倒在沙发上,脑海里细数着这些年在香港还剩下的朋友,想着想着手机就响了,她像个弹簧一般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这几天手机一响她就害怕,总觉得是金管会又来找她了。
她定睛一看,是过去的同学林萍。自去年在杭州小聚,一别已有一年多了。
“赵然,你在香港好吗?”林萍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美。
“我还行吧……”
“有件事想来请教你,我们打算给宝宝买个保险,之前你回杭州的时候说你在香港的保险公司上班,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你都生宝宝啦?恭喜啊!”这是这么多天来她头一次笑,“我已经不在保险公司了,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我的朋友,她应该还在那里。”
挂了电话后,她立刻给Jessie拨了过去:“喂,Jessie,你还在联邦吗?有单生意介绍给你,单子应该不会小哦。”
“喂——这么长时间才想到找我!”电话里传出Jessie的大嗓门,“看在你给我介绍生意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你中午没事吧?一起出来吃饭啊!”
Jessie的热情让她恢复成了一个正常人,在家畏缩了几周的她终于迈出了大门。
“然然!”她刚踏进餐厅,Jessie就冲上前来给她一个大熊抱。
“哇,一年多没见了,越来越美啦!”她看着眼前的Jessie,不再是以前那个胖姑娘了,肉眼可见瘦了两个码,“现在变成气质美女啦!”
“噢哟,又拿我开玩笑,我这瘦也是逼出来的。”Jessie喝了口水,“我已经不在联邦了,两个月前刚刚离职,现在跟朋友一起开了一个保险经纪公司,忙得团团转。”
她接过Jessie的名片,看了一眼叹道:“哇,合伙人,真厉害啊!”
“哎呀,那都是唬人的,我这合伙人比打工的累多了,哪能跟你这种Banker比啊。”
她垂目不作声。Jessie继续道:“你说的那单生意是什么情况?”
“是我的初中同学,她想给宝宝买保险,我之后建个群,你们认识一下。现在保险市场怎么样?”
“老实说,还有很大的空间,我们想趁着这波热潮还未退去的时候加把劲!”
看着Jessie斗志昂扬的脸,她心生羡慕。
“对了,”Jessie突然睁大了眼睛,“你知道吗,那个阿Paul,就是之前追你的那个,他有女朋友了,是个香港人,据说他已经买房了,应该很快就要结婚了。”
赵然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似乎所有的好事都与她擦肩而过。
“快跟我说说私行的事,富豪们有啥八卦啊?”
她强装笑颜:“哪有什么八卦……”她勉强敷衍着Jessie,只想快点把这顿饭吃完。
饭后,她无精打采地回到公寓楼,顺便看了一眼许久没开的信箱,各种广告和账单叠成了小山,她一边整理一边进了电梯,突然她定住了,这是一个署名“金管会”的信封,她慌慌张张地掏出钥匙进了家门,迫不及待地拆开了这封信。
标题赫然写着“纪律处分行动声明”。由于她伪造客户的资产证明,且教导客户说谎来欺骗银行,金管会决定中止她的资格注册五年。这意味着在五年内她都不能从事原先的行业。
信上还说这份声明会公示在网站上。她立刻打开金管会的官网,在新闻通稿中搜到了自己的处分声明。她又在搜索引擎上搜索了自己的名字,第一条记录就是金管会的处分信息。
她是个有污点的人了。
她茫然失措,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辆疾驶的过山车上,一个急转弯没抓牢被甩了出去,她在半空挣扎却无能为力,最终摔落到地面,遍体鳞伤。
这是她在香港的第五个年头,再有两年她就可以拿到永居证。她再也不想坚持了,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她一夜未眠,被恐惧和自责折磨。天亮了,她疲惫的大脑开始出现倦意,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一个电话将她吵醒。
“是我,你有些东西还在我家,你今天有时间吗?过来取一下。”
这是她被金管会调查以来第一次接到林淼淼的电话。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准备坐起身来。或许是她的精神压力太大,起身的瞬间只觉天旋地转,她赶忙闭上眼睛,紧靠床背,努力稳住声音,道:“什么东西啊?如果是衣服什么的就不要了,你直接扔了吧。”
“你最好自己来看一下,我也不知道什么要扔什么不要扔。我马上要走了,以后你想起来再来拿就没机会了。”
“你要走了?”她睁开眼。
“我要去新加坡了,周末就飞。”
她顿了两秒。“噢,你都扔了吧,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她露出不以为意的语气,“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电话两头都陷入沉默,谁都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挂断。僵持了片刻后,还是她忍不住先按了挂机。
她紧紧攥着手机,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淌过脸颊。踟蹰之际,心中万水千山;不说再见,却有万语千言。被命运笼罩的人生,谁又知道下一站会是哪里?如有重逢之日,恩怨无须分明。
休整了几天后,赵然在家中整理物品,离月底没几天了,房子就租到盛夏到来之前。她打开柜子,里面塞满了衣服和包包,这巴掌大的房间竟也装下了这么多东西。她把包一个个拿出来装箱,小心翼翼地不被压到。这些包大部分都是她去了光展后置办的,那画面犹如昨日。
她的思绪突然被一条信息打断。“赵然,你还好吗?”Sabrina的问候让她稍微平静的心再次起伏,这是她出事后第一个来关心她的人。
“挺好的。”她不想多谈。
“要不要出来坐坐?前几天我都不敢约你,怕你心情不好。”
她的内心是拒绝的,可她想知道公司里那帮人都是怎么议论她的,便答应了见面。
“哪里见呢?”
“我们去爬太平山吧,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在中环自动扶梯口等你。”
她换上运动装出发了。
傍晚气温凉爽,太平山上绿树成荫,没了白天的喧嚣和炎热。许久不运动的她走了一会儿便开始喘。
“不行了,歇一会儿。”
Sabrina给她递了瓶水,道:“一看你就是一直窝在家里,叫你出来就是要好好出出汗的。”
她接过水猛灌,待呼吸均匀后再次上路。
“你知道吗,光展被金管会点名了,内部监控缺失。”Sabrina边走边说,“金管会让光展立刻拿出整改措施,还要在未来六个月内进行成效评估。”
她竖着耳朵听着,一语不发。
“林淼淼和他爸也上了银行内部的黑名单,以后他们在香港开不了户了。”
“这么严重?”她转头惊道。
“怎么不严重?银行最看重的就是信誉。”
她低头,这会儿她才明白为何林淼淼会去新加坡了。
“经过这次事件后,光展的股东决定加强员工的职业道德培训,每半年还要进行一次考试。”Sabrina吐着苦水,“他们还招更多的合规官来监管行内的各种操作,现在合规官多到你无法想象,一个Banker身后站着两个合规官,死死盯着你。本来生意就难做,现在更是障碍重重。”
她满头大汗,停下了脚步,望着Sabrina说不出话来。
“对了,你知道江盈枫离职的事吧?”
“嗯。”她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Angelina算是度过危机了,她今年也真是挺倒霉的,要不是她在光展根基深厚,几个股东都出面保她,说不定早就离职了。”
Sabrina看了看她,问:“你有什么打算吗?其实不做这行也挺好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行的水有多深。”
“我要回杭州了。”她呼吸急促道。
Sabrina捋了捋她前额的碎发,眼中闪烁着不舍。她在这行的朋友不多,如今又要少一个了。
“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找我。”Sabrina真心道。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朝山顶迈进。
像是打翻了红酒杯,天边印染着酒红色的晚霞。“怎么样,出身汗舒服了吧?”登顶后,Sabrina拍了拍赵然湿答答的后背。这些年,赵然不知道陪来港的亲友登过多少次太平山,可每一次都是来看夜景,她还从未见过夕阳环抱下的中环,如此静谧。
“再看一眼吧,就要走了。”微风拂起了Sabrina的发丝,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赵然随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山下这一片高耸入云的中环楼群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地上如蚂蚁般的人们穿梭于中环的各个地铁出口,每个出口都通往这里的金钱世界。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来香港,现在会怎样?”Sabrina看向她。
她收回目光,平静道:“我一定会后悔。”
候机厅里,赵然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背包放在了边上,准备给母亲发消息。
“在候机了,登机了告诉……”字还没打完,她就被一个陌生电话打断了。
“请问是赵然吗?”
“我是,请问哪位?”
“我是Tony,还记得我吗?”
“Tony?噢,是Tony老板啊,当然记得!”
她做梦都没想到,之前弈兴公关的老板Tony会给自己打电话。
“哈哈,好久不见!想跟你叙叙旧,聊聊近况。”
她低头呵呵一笑,流露出腼腆之意。
“是这样,我在上海开了一家公关公司,正在招兵买马,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她顿感意外:“你怎么会跑去上海开公司啊?”
“说来话长。之前在香港的生意没能继续下去,苦撑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失败了。我沮丧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后来我的一个前辈对我说:在你无法判断下一步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原点。所以我决定把香港的一切放下,重新开始。”
她惊讶万分,脑中一直回荡着他的“重新开始”四个字。
“你现在还在香港吗?有没有兴趣来上海发展?我们是有激励机制的,如果做得好会给股权,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此时,登机广播声响起,赵然看向前方,眼神里露出了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