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代
时间总是比你想象的过得快。赵然被裁已经大半个月了,投出去的简历杳无音信。她在家中坐立不安,一筹莫展。她打心底里不愿意认输回老家,除非那里有个富豪等着娶她。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遐想,是Jessie:“亲爱的,我打算加入联邦保险了。”
赵然眼前一亮:“联邦保险?去做什么呀?”
“卖保险呗,不是现在很多人都在卖保险嘛。”
“就是朋友圈里那些卖保险的人吗?”
“是的。”Jessie低声道,“我想了很久,只有这样才能马上解决工作签证的问题,我觉得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难道你想就这样回杭州去吗?”
“当然不想!”赵然急忙说,“但是卖保险……哎,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围那些卖保险的朋友哪一个不是抓着机会就推销,朋友圈天天发,天天发,大家见了就躲。难道你以后也想变成这样吗?”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解燃眉之急吧,好歹有个地方挂靠了,以后有机会再换也不迟。”Jessie语重心长道,“其实卖保险也不一定都像你说的那样,我加入了一个学姐的团队,她是团队长,对我还是挺照顾的。下午有一个新人培训会,你有时间可以过来听听,感受一下。”说完便把地址发了过来。
赵然望着天花板,内心在拉锯。在她眼里,卖保险是一个门槛低,不需要高学历,看似谁都可以去做的工作,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拖下水。这里有全职主妇、高尔夫销售、创业失败的小老板、兼职的金融老司机,还有一些便是像赵然这样,一时间找不到工作但又急于留在香港的内地学生。
这些年,香港的保险公司正积极拓展内地市场,来港学习的内地学生们便成了他们的生力军,这些人中不乏家底丰厚或人脉广泛之人,每年近一万留港工作的内地毕业生里有相当一部分人直接去卖保险,火爆程度与日俱增。正因如此,香港的保险业开始以地区为团体,老乡找老乡,校友找校友,逐个发展下线。
“下午我过来一起听吧。”无奈之下她还是给Jessie回了信息。
她在手机上查着路线,九龙塘,要换三条地铁线,比之前的尖沙咀还要远,她的心里顿时没了期待,死马就当活马医吧。
培训的大楼在地铁出口不远处,赵然老远就看到了大楼门前“联邦保险”的字样。乘电梯上了十楼,Jessie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
“你来啦,会议厅在里面!”Jessie热情地给她领路。
赵然环顾四周,这座大楼离市区虽远,却有模有样,这里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各种奖状和照片挂在墙上,转角处也放着鲜花,令人倍感舒适。
“以后你就在这里上班啦?”赵然问道。
“我们的工作地点在尖沙咀,客人是去那里签单的。”
原来这里只是联邦保险的一个分部,为了节省租金,不少大公司会把后台的培训地点放到一个相对便宜的地方。
Jessie把赵然领到会场,在门口的签到处登记了一下,便同她一起坐下。
这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阶梯会议厅,能容纳两百人的样子,赵然她们坐在靠后的位置,能俯瞰前排的动向。Jessie指着前面几排一群嬉闹的年轻人说:“他们都是这次新进的毕业生,比我们小。”
“怪不得看着都很嫩呢。”赵然边嘀咕着边顺着这群人往前看,发现第一排坐着的几位都衣冠楚楚,还别有胸花。“那些是什么人呀?”她侧过身去轻声问道。
“他们是今天的分享嘉宾,等会儿要上台发言的,都是这行的大牛。”
她继续东张西望,会议室的两边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年龄稍大的人,他们的桌前放着笔和本子,看上去十分认真。
“那些也是这批新加入的,各行各业的都有。”Jessie猜到了她的心思。
不一会儿,一位年轻美女走上了舞台,面带笑容地用广东话说:“大家好!欢迎参加联邦保险新人培训会,我是今天的主持人Mandy。”
“这个Mandy也是联邦的人,据说才加入两年,已经是百万圆桌了。”Jessie跟赵然咬着耳朵。
“什么是百万圆桌?”
“这你都不知道?一会儿跟你说。”Jessie指指前面,继续听讲。
趁主持人还在客套,赵然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百万圆桌”:保险行业的奥斯卡奖。对于香港的保险代理而言,只要年度保费业绩达到一百万港币即可申请入会,参加一年一度的百万圆桌精英盛会。
虽然对“保费业绩”这些词没什么概念,但赵然的心里已经把百万圆桌与高规格联系在了一起,心向往之。
此时,台下突然一阵骚动,原来是主持人邀请大家上台玩一个游戏。前排的几个毕业生自告奋勇地举手,不一会儿,就看见三个年轻人跳上了舞台。
这不是新人培训会吗,怎么还玩起游戏来了?赵然费解。
“今天我们要玩的游戏看起来很简单,但又不简单。”主持人说罢,工作人员把道具端了上来,一根吸管和一个土豆。正当大家都在困惑的时候,主持人问道:“大家觉得土豆和吸管,哪个硬?”
“土豆!”Jessie对着台上叫嚷,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
“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用一根吸管穿透土豆,你们信吗?”主持人故作神秘。
台下一片哗然,有说信,也有说不信。“吸管穿土豆,怎么可能!”赵然无动于衷地对Jessie说道。
就在场内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主持人开始亲手示范,只见她一手捧着土豆,一手拿着吸管,一,二,三!恰到好处地用力一戳,嘿,吸管就这么被插进了土豆里!她再把吸管往里钻了几下,还真的穿过了土豆!
一个看似不可能做到的吸管穿土豆,就这样在众人的见证下完成了,场内一片掌声。主持人接着说:“那我们的几位新人是否可以做到呢?”
赵然傻了眼,一改刚才事不关己的姿态,有了想尝试一下的冲动。
那几个新人在台上的表现,大多笨手笨脚,在尝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有人成功地将吸管穿过了土豆。赵然全神贯注地看着每一个人的动作,全然忘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主持人再次来到台中央:“其实,好多事情就像这个游戏一样,看似不可能,但最终却可以办到。不去尝试,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成功?如果我可以做到,你们都可以做到!”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赵然已经记不起这是今天自己第几次鼓掌了,但这一次和先前几次不同,她的掌声中多了一份信服,少了一丝敷衍。
接下来的环节是三位百万圆桌的代表人分享心得,第一排的三人挨个上台发言。先是两个香港人,他们都准备了幻灯片,数据结合经验,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是如何在这一行摸爬滚打的。
最后一位分享嘉宾是一位中年妇女,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台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赵然都能望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尽管如此,优雅得体的打扮丝毫不会让人看轻了她。
她没有幻灯片,也没有演讲稿,拿起话筒的一瞬,让人更为期待。
“我是刘珠敏,一位来自广西的‘港漂’。”她微笑道,“我在香港已经六年了,这六年里,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加入了联邦保险。”
Jessie在一边扑哧一笑:“太假了吧。”
赵然看了看她,用手在嘴唇上比画了一下“嘘”。
“六年前,我带着五岁的女儿,孤儿寡母两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扎根。我干过很多工作,超市收银员、清洁阿姨、服务生……为了养活女儿,我什么都愿意干。”她说到这里,台下一片安静。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被朋友带进了联邦。起初我是很没有自信的,刚开始的一年里,我一单都没有签下来,那个时候没有人能体会我的心情,团队长已经两次来劝退了,说我不适合这行。我是真的着急啊,我怕失去了这份工作,我的女儿怎么办?”
赵然的呼吸似是被这个女人牵动着,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可是我不放弃,我对团队长说,你再给我一个月,我不信我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你们猜一个月后怎么着?我不仅签下我的第一单,更是连续不断地出单,在第二年我就做到了百万圆桌!”
会场里响起了今天最热烈的掌声。Jessie和赵然对望一笑,从眼神中看到了彼此的决心。
“大家知道香港去年一年的新增保费是多少吗?一千五百亿。你们知道其中多少是来自内地的客户吗?五百亿,也就是三分之一!”她坚定地说道,“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香港繁荣的保险业离不开内地客户的贡献。”
人们常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对于赵然来说,好与坏的距离,或许只隔着一场演讲。
她的心已然被征服。从来时的不情不愿,变成了散场时的意犹未尽。
“怎么样,感觉还行吧?”Jessie笑着说。
“嗯,和我想的很不一样。谢谢你的邀请,不然我都不知道保险行业是这样热闹。”
“我就说吧!明天你来公司,我给你介绍我们团队长认识,她一定很欢迎你的!”
两人开怀大笑。
散场后,赵然独自回家,地铁上她还回味着刚才的气氛。
快到家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进附近的超市,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包土豆和一袋吸管。
一日之计在于晨。赵然起了个大早,在早高峰晃动的车厢里,捧着Jessie给她的《保险中介人资格考试》慢慢啃着。从今天起,她正式成为浩浩荡荡的保险大军中的一员了。
保险的类别、风险管理、合约要素……这些生僻的词对她这个小文青来说十分晦涩。她时不时揪一下头发,快要看不下去的时候,就想到Jessie对她说的话: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变成这个领域的专家!
加入联邦的第一天,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简单地办完入职手续后,团队长Lisa便带着她熟悉环境。
偌大一层楼,塞着联邦所有的销售团队。一个个格子间把整层楼面隔成了一座迷宫,若是没有团队长领路,赵然一定找不到方向。
“联邦在香港大概有一万多名保险代理,其中有一半都来自内地呢。”Lisa笑着说,“这里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一些人常驻内地,只有陪客户签单时才会过来。”
怪不得听到周围都说着普通话,赵然感叹。一路走来,她体会着这里的生机勃勃。
Lisa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她的团队里有三分之二是内地人,聪明的她非常清楚内地市场对香港保险业意味着什么。
和许多世界五百强的保险公司一样,联邦把前台销售的办公地点安在了尖沙咀核心商业区,这里每天都要接待不计其数的内地游客。
“我们的地理位置非常好,旁边就是海港城,是内地客人最喜欢逛的商场。”Lisa把她带到了签单室参观,落地窗正对维多利亚港,大气舒适,“他们逛完了就可以直接过来签单。”
赵然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刚放下包就被Lisa告知马上要参加培训。
“这几天会有不少培训课程,对你们这样的新人十分有用。你们会学到各种销售技巧和专业术语。”Lisa笑了笑,“不要着急,第一个月不会给你们很大的签单压力。”
赵然深吸一口气,拿起本子快步走到培训教室,Jessie已经在那里向她挥手了。
“各位学员,欢迎大家加入联邦的大家庭。我是今天的培训师Peter。”Peter也是一位“港漂”,一毕业就来到联邦,现在是这里的销售王之一。
赵然打量着眼前这位培训师,他西装革履,戴着眼镜,浑身透着一股专业人士的范。在他的口中,各种难懂的保险术语变得不再那么枯燥。
“大家知道联邦去年卖得最好的是哪一款保险?”Peter的提问让现场鸦雀无声。他看大家没有反应,便继续说道:“答案是分红险!”
赵然想起了早上在考试资料里看到过,分红险就是保单持有人可以分享保险公司的经营成果,每年收到一定比例分红的保险。
“为什么是分红险?”Peter抛出第二个问题。
依旧无人作答。
“请你告诉我,现在香港银行的存款利率是多少?”Peter突然指着前排的一个男生问道。
“大概……百分之一?”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把握。
“连百分之零点五都不到!”Peter大笑。
赵然诧异,这么说平时存在银行里的钱利息少得可怜?
“如果我每年可以给你百分之七,你觉得怎么样?”Peter推了推眼镜。
大家互相对望,半信半疑。
“这就是我们的分红险成为爆款的原因。”Peter指着幻灯片上的数据,“在过去十年里,我们的分红险每年都做到给投资者百分之七的红利,奠定了我们香港‘一哥’的位置。”
赵然听完醍醐灌顶,难怪这么多人要来香港买保险。被点燃的求知欲让她不放过Peter说的每一句话。
“再问大家一个问题:哪一款保险最受内地客户喜欢?”Peter嘴角上扬,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大家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
“答案是寿险。”他再次转向幻灯片,“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寿命!大家都知道,人均寿命越长,保费就越便宜。”
“我希望大家不要只把自己看作一个卖保险的,我们更多地是扮演财富规划师的角色。我们旨在帮每一个客户、每一个家庭做长期的生活和财富规划,让更多的人能拥有有保障的生活。”
在一阵掌声中,上午第一场培训结束了。赵然精神抖擞,虽然起了个大早,但丝毫没有困意。她走到教室外面的茶歇室,刚想接点水喝,就被几个突然冲进来的中年妇女抢在了前面。
“还好我们来得早,今天一定可以签掉的。”其中一个扯着嗓门说。
“先喝点水,估计还要排一会儿呢。”另一个干脆拿出早点来分给大家。
不一会儿,整条走廊变得人声鼎沸,赵然好奇哪来的这么大动静,寻声走去,只见门口的接待处乌泱泱挤满了人,一直排到了里面办公区域的走廊口,把进出通道围得水泄不通。这些人手里握着身份证,正在等待前台工作人员分发号码。
赵然看了看时间,才九点半。“这些都是来买保单的客户?”她转向身旁的同事问道。
“是啊,每天都这样。来我们这里投保需要排很久的队,签单需要叫号,来晚了,今天号就没了。”
赵然看着这壮观的队伍,场面比商场打折还火爆。叫到号后先去左边的一排签单室签字,然后去右边交保费,一波又一波,不间断地进行。排在后面的人恨不得踩着前面的人往前冲,这架势再加两排签单室都不够用。
“看到没,这就是一个捡钱的时代。”同事拍了拍赵然,“你我都赶上啦。”
赵然呆呆地在原地看着。“请让一让,请让一让!”突然有两位工作人员提了四个刷卡机穿过走廊,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今天有个大客户要刷一笔大单,带了八张信用卡过来,机器不够用了!”同事八卦道。
此时,人头攒动的队伍中有人按捺不住了:“我每年十几万美金的大单,可以优先签吗?”
“一个一个来,前面还有几十万美金的客户呢。”见怪不怪的前台小姐面无表情地嚷道。
整个香港保险业来自内地的保费收入中,有一半是由联邦贡献的。说内地客人成就了联邦,这话一点不假。与其在香港这块过度开发的地盘跟其他同行大佬竞争,不如去广阔的内地市场开拓蓝海,这就是联邦近几年的战略。他们的保险代理人个个都像Peter一样,把内地和香港保险产品的差异背得滚瓜烂熟,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寻找卖点。
很快到了中午,Lisa照例要请新进的队员吃欢迎餐。三人穿过门口的人山人海,来到海港城里的一家西餐厅坐下。
“怎么样,第一天还好吗?”Lisa看着两人问道。
“很充实!感觉这里的人都好厉害。”Jessie憨憨地说。
“没想到我们的生意这么好!”赵然说着,两眼放光。
“其实你们选择来做保险是很正确的,只有这行能帮你们最快地赚到第一桶金。”Lisa信心十足地说,“下午要给你们介绍同一个团队的Cherry,来这里做了三年,现在全身都是名牌,出门都是五星酒店,还在香港买了房。还有上次给你分享经验的殊敏姐,她的条件都不如你们,但都可以做到百万圆桌,现在手底下有五六十个人,她女儿已经在香港读国际学校了,每年开销都要几十万呢。”
赵然和Jessie听得忘我,都顾不上眼前的牛排。
“我们的底薪虽然很少,但提成高。保险的利润很厚,有些人很勤奋,年薪百万都好简单。”
作为团队长,Lisa很擅长鼓舞人心。可她没有告诉两人的是,香港每年会有近一半的保险代理由于做不出业绩而选择离职。
“听说前三个月必须出单,才能过试用期?”Jessie问。
“很难吗,只一单而已,周围亲朋好友随便卖一卖就可以了。”Lisa耸耸肩,继续说,“你们要抓住客户的特点来推销,有孩子的就推荐分红险和重疾险,分红险当作教育储蓄,重疾险小孩子买最划算。如果是有钱人,就推荐大额寿险,不仅可以留给孩子,还可以规避遗产税。”
赵然的心中隐隐感到了压力,她的肩上已经背上了指标。
每周一下午是例行的团队会议,除了在外跑业务的销售外,其他人都必须参加。会议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论资排辈”。Lisa都会把每一个销售的业绩汇总,按照出单量大小排名。上周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团队长提到的Cherry,一周签下三份保单,有一单的保费达到了十五万美金。排在第二和第三位的也很了不得,分别签下两单寿险。而刚刚加入的Jessie和赵然自然是垫底。
“大家不要放过任何可以出单的方式,微信、微博、同学聚会、家庭聚餐,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客户会在哪里等着你。”Lisa敲着黑板说道。
散会后,赵然刷起了微信,硬着头皮把自己在做保险的消息群发给了好友们。她还把团队长的保单推广信息发在了朋友圈,祈祷有人能感兴趣。
她绞尽脑汁地把自己认识的人在脑海中盘点了一遍,谁才是她的第一个目标呢?
江盈枫的台北之行很是顺利,不仅收获了新客户,还顺道拜访了老客户。此刻,她正坐在VIP候机厅里悠闲地喝着咖啡。
她的手机在震动,她接了起来:“喂,庄先生!”
“你在哪里?”
“我在台北,马上回香港了。”
“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太太出事了。”
江盈枫的手瞬间颤抖了一下,咖啡洒在了米白色的裤子上,她慌忙把杯子放回桌上,顾不上拿纸巾擦拭。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发现她吞了半瓶安眠药。”
“那现在呢?”她心跳加速,快要无法呼吸。
“抢救过来了,已经平稳了。”
她单手掩面,像是经历了一场战役一般浑身发软。
“上周她是不是来你们银行找过你?”
“是,她找过我好几次,一直想让我给她看你的资产明细。”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一定要保密。”庄先生严肃地恳求道,“还有,这阵子我都要陪我太太,有个人要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还记得之前我让你帮忙找的跑马地的房子吗?你帮我多照应一下,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告诉我。”
江盈枫没有作声,紧紧咬住嘴唇。
“辛苦你了!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放心,我的一个项目马上就要上市了,接下来我会把更多的钱放到你这里打理。”
挂了电话,江盈枫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从入行的第一天起,她的老板就一直开导他们“天大的委屈,看在钱的面子上都过去了”,可今天她似乎过不去。
是什么样的绝望会让一个人放弃生命?她闭上眼,眉头紧锁,脑中挥之不去庄太太的那声“帮凶”,那尖锐的声音搅动着她的神经。不一会儿,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她手撑桌子,起身朝闸机口走去。
赵然的推销广告撒了大半个朋友圈,无人问津。她采用的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办法,最好有人得知她在卖保险,就主动过来找她。同组的一个女生就是在朋友圈发了宣传信息后,被一个朋友看到找过来的。赵然也希望这样的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
这时,不远处Jessie的座位传来一阵欢笑声。
“恭喜你啊Jessie,终于有了第一单!”团队长拍拍Jessie的肩膀。
“主要是家里人帮忙,所以才这么快。”Jessie笑得合不拢嘴。
赵然立马跑了过去:“真厉害!才几天的工夫就出单啦。”
“是我表哥,他本来就要给儿子买份重疾,听我妈说我在做这行,就在我这里买啦。生意给别人做,还不如给自己人做。”
赵然为Jessie高兴的同时,也更加为自己担忧,下周一又要排名了,Jessie已经有了一单,这次赵然要一个人垫底了。虽说有三个月的宽限期,但来自同组人的压力不可小视,周围的人出单一个比一个多,她却始终没有成绩,如坐针毡。
她回到座位上,学Jessie把家里的亲戚理了个遍,上一辈们都一把年纪了,让他们买保险不太现实。她隐约记得有一个堂哥的孩子好像要出国读书,说不定会对海外保险有需求。
她平时就不是一个会拉拢感情的人,这些年一个人在香港,跟家里的亲戚走动得就更少了,突然一下子去找人家推销保险,着实有些唐突。
她拿起手机给父亲拨了电话:“喂,爸,你在干什么呀?”
“哟,今天怎么想着打电话回来了呀?”
“想你们了嘛。对了,你最近跟堂哥有联系过吗?”
“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半年前了吧,这不下个月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全家一起聚餐的时候会见到。”
“他上次说要送孩子出去读初中,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啊?”
“听说还在看学校,没最后决定呢。你问这干吗?”
“我在想他是不是有境外理财的需求,比如海外保险之类的?”
“你现在怎么关注起这个来了?好好上班!”
“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你把堂哥的微信给我呗。”
“一会儿我找找。过年什么时候回来呀?早点回来!”
“知道啦!”挂了电话后,她立马把堂哥的微信加上。
“哥,我是赵然,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她焦急地等待着那头的回复,顺便也翻了翻堂哥的朋友圈,中年男人的三大主题:工作,朋友,全家旅行。
过了许久,堂哥终于有了回应:“你好然然,在香港好吗?”
她边打字边激动着:“我挺好的。听说我侄子要出去读书了呀?”
“有这个计划,正在给他看学校呢,向你学习,在外面闯荡闯荡。”
她想接上说保险的事,可突然意识到这么久没联系了,才说上话就推销保险,会不会太功利了?她装模作样地回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带小侄子一起来香港玩!”
她立即在朋友圈有的放矢地分享了一条保单信息:“学历通胀不容忽视,学费通胀更为惊人!为孩子筹划璀璨未来,你准备好了吗?”
她期盼着堂哥能自己看到并找她询问,可他要是没看到呢?或者他看到了也不来找她呢?她越发焦虑,终于按捺不住,决定请教吴一婵。可吴一婵对一个卖保险的终究是提不起兴趣,电话里直接把她推给了江盈枫。她只得鼓起勇气去找江盈枫。
“盈枫姐,你在香港吗?我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想请教你。”
“好巧,我刚下飞机。等一下一起喝咖啡吧。”
她没想到江盈枫回得这么快,立马起身赶去中环赴约。
在咖啡店坐下不久,她就看见不远处江盈枫拖着行李箱朝这里匆匆赶来。
“不好意思,我刚刚从机场快线下来。”江盈枫不管何时都保持着礼貌。
“别这样说,是辛苦你这个大忙人了!”
“听说你找到新工作了?”
“嗯,”赵然有些羞涩,“我加入了联邦保险,现在开始卖保险了。”
“哇,看来你要发达了。”江盈枫喘了口气坐下。
赵然苦笑道:“先赐给我一个客户吧。”
“找客户不能急。我们先点喝的吧。”她边说边招手让服务员过来点了两杯美式,随后打开皮夹取出信用卡结账。
赵然无意间瞥见了她的钱包,便说道:“你的钱包真好看,我之前看我们的团队长也用的这个钱包。”突然,她指着钱包里的一张卡惊讶道:“这个是马可·波罗钻石卡?据说国泰每年只给最靠前的百分之一客户发钻石卡!”
对赵然的羡慕之情,江盈枫淡淡一笑:“飞多了自然就有了。”她拿起咖啡抿了一口又道:“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找客户的。”
“我已经把能通知的朋友都通知了一遍,在朋友圈发了各种推广信息,连家里人我都已经去接触了,可是到现在都没人感兴趣。”她委屈道。
“啊?这么说你连一个客户的面都还没见过?”江盈枫瞪大眼睛问。
“如果他们不感兴趣,我去见他们有什么用呢?”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没去问,怎么知道人家不感兴趣?你以为这是姜太公钓鱼,随便撒个诱饵就有鱼上钩?拜托,你不是林志玲,往那一站就自动引来闪光灯。”
赵然有些尴尬,随即别扭地一笑。
“想听听我一个同事的故事吗?”江盈枫放慢了语速。
赵然用力点头。
“我那同事也算是个标准精英,纽约大学MBA毕业,在华尔街做过两年投行,来香港后就加入了私人银行。他加入的头三个月,就把某省的首富变成了他的客户。你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吗?”
赵然摇摇头,这人肯定功底深厚,能言善辩,对投资理财各种精通,说不定还一表人才,招客户喜欢。
“他在饭局上喝了一箱啤酒。”
赵然愣住了:“一箱啤酒?”
“没错,他就是一次把一箱啤酒干了。因为当时客户就坐在那里,想要跟客户说上话他就必须喝,这是唯一能跟客户建立关系的机会。”
“那他没事吧?”赵然怯怯地问。
“他回来喝了一个礼拜的粥。自那之后他就打开了跟客户继续沟通的大门,客户同意听他的资产配置介绍,他终于可以发挥专业强项把客户拿下。”
赵然似乎领悟了她的意思,默默地吸了口气。
“没有谁能不花力气就把客户拉来,大家都是在无数次被虐后才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江盈枫放下杯子道:“我还要回一下公司,有个客户的开户文件还需要处理。”
“好的,盈枫姐,谢谢你的分享,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赵然说道,一扫来时的沮丧,决心从当下开始改变自己。
江盈枫在公司一待就到了天黑,看着同事们一个个都离开了,她开始想着晚上的去处。这漫长的一天,她需要喝一杯。
她来到了常去的那间威士忌酒吧,隐藏在中环卑利街的一角,如果不是有人带路,你不会想到在街市和商铺环绕的喧嚣中还有这样一个别致的所在。
这两年香港的店铺租金飞涨,连累不少餐厅和酒吧关门。江盈枫很庆幸这间店还依旧在那里,不然她就少了一个栖身之所。
她自己也想不起是何时喜欢上威士忌这种烈酒的。她喜欢威士忌的简单和浓烈,最中意的是烟熏味的威士忌,这股味道裹着惆怅一起吞下去,在身体里交织。她喝的不是酒,是回忆。
一杯下肚,回忆开始顺着血管爬满全身。四年前,她抛下国外的一切,随王志渊来到香港。
他是江盈枫在国外读MBA时的同班同学,读书的时候两人就在一起了。毕业后,江盈枫过五关斩六将进入一家投行工作,王志渊则去了一家对冲基金,负责新兴市场的投研。
人生无处不转折。王志渊的公司要在亚洲设立分支,地点选在中国香港,作为公司里唯一一个亚洲人,他无疑是最适合来香港分公司的人选。
他并没有花什么力气说服江盈枫,这一切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她通过几个朋友的介绍在香港找到了现在的这份私行工作,在这里她依旧那么忙,甚至比在国外的时候更忙,以至于连身边的王志渊发生的变化都无从察觉。
到香港一年后,王志渊就跟别人好上了,对方是某金融机构的美女销售,本来只是业务上的合作,一来二去就这么勾搭上了。像王志渊这样的优质男落到了香港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多少未婚女青年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呢。
江盈枫撕心裂肺地疼,她竟不知道爱情这东西如此靠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才一年的时间就把两人四年的感情弄丢了。
她喜欢王志渊的聪明和闯劲,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执着。在刚去国外读书的日子里,正是这样一个他,给江盈枫带来了欢笑和陪伴,打开了她的心扉,并深深住进了她的心里。
想到这里,她大口吞下威士忌,用这浓烈的酒来掩盖苦涩。她抬头看了看吧台四周,无人,只有调酒师在她的不远处摆弄着冰块。她又低下头,埋入回忆里。
在刚失去爱情的几个星期里,她同大多数人一样玉减香消,用疯狂工作来抵御这从天而降的伤痛。后来,她渐渐不去想这些了。再后来,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工作了。
江盈枫对工作是很卖命的,她对赵然说着同事的故事,那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写照?例假疼得下不了床的时候,她服完止疼药便硬撑着去见客户;多少次一个人凌晨拖着行李回到家中,睡不满几小时便继续去公司为客户下单。客户之事无小事,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标准,也是她一路走到今天的资本。
整理回忆就像是看一部自己演的电影,总有那么几个场景让你忍不住重复回放,因为记忆的胶片已经在那里做了记号。
凌晨四点,赵然拖着行李走出家门,去赶六点的飞机。
天还没亮,空气异常清新。她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早点,带着倦意站在路边等的士。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凌晨四点的香港:摆摊的大叔大妈已经铺好了摊位,隔壁的早点铺在煮着豆浆,海鲜铺的小哥在冲刷地板,楼上健身房的灯光下有个跑步的身影……
至于赵然为何会去赶那么早的飞机,主要是因为便宜。她比往年早了一周回家过年,为的是争取一些时间回去推销保险。自从被江盈枫点醒之后,家里的亲戚、过去的同学统统被她列在了名单上。她那沉沉的箱子里除了衣物之外,还塞了一沓保险资料,她立志不把这些全发完就不回来。
终于有一辆的士在路边停下,她拖着箱子快步走过去,车上下来两个曲线毕露化着浓妆的年轻姑娘,香水味夹杂着酒气,似是刚刚经历了一番纸醉金迷。
“师傅,去机场快线。”赵然放下车窗散了散味,脑中不由地回忆起她上一次去夜店是什么时候。
她起早贪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头班飞机一般不会误点。顺利落地杭州后,一阵寒风让走出机场的她瑟瑟发抖。她赶忙披上羽绒服,强忍着困意钻进了机场大巴。一进家门,还没来得及让爸妈仔细端详自己,便直冲卧室倒头就睡。爸妈见她累成这样,就任由她睡得昏天黑地。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一点。“呀,你们怎么没叫醒我!”她披头散发冲出卧室。
“起来啦,饿了吧?”妈妈边问边给她盛饭。
被这么一问,她还真觉得有些饿了:“我两点约了同学见面,随便吃两口就要走。”
“难得回来一次还安排这么多事,以前怎么没看你那么积极呀?”
她三口两口填饱肚子,从箱子里拿了几份保险资料便夺门而出。
早在一周前,她就在微信上攒了这个局,她的高中在当地虽不算顶尖,但班里也有一些有实力的同学。过去在班上她并非活跃之辈,毕业后跟同学们也疏于联系,于是她找了班上关系最好的康帅做联络人,让他帮忙找几个同学出来聚聚。
她自认为现在的她在同学面前还有那么点自豪感,毕竟班里能留在异乡打拼的人并不多。一路上她对即将见面的同学充满了各种猜想,心中免不了一阵雀跃。
“赵然,赵然!”她一踏进咖啡店,就看见康帅在朝她招手呼喊。康帅是他们以前的班长,不仅学习优秀,人品和家境也好,是当时班上许多人羡慕的对象,大学毕业后进入了阿里巴巴。
赵然激动地边小跑边挥手,刚到康帅身边就看到了在边上坐着的美女,她招呼道:“林萍!还是那么美啊!”两个女生抱在了一起。
“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林萍往里挪了一下,给她腾出位置。
“上午刚刚到的,等不及了过来看你们。”
“等下还有两个同学过来,胖子和张染。本来想约今天晚饭的,结果大家时间凑不齐,就下午喝咖啡吧。”康帅说完便去柜台给赵然买喝的。
“班长还是那么靠谱!真是好久没聚了,你现在做什么呀?”赵然向林萍打探。
“我自己开了个花艺所,就是定制花束花篮什么的,很自由。”
林萍居然自己创业,这让赵然有些意外,她继续询问:“结婚了吧?有娃了吗?”
“去年刚结的,还没生呢。你呢?”
“单身狗一只,哈哈哈!”赵然嘴上谈笑风生,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给林萍推荐重疾险。这么一个个体户小老板,在国内没人给她交医保,万一以后生了大病那可是一大笔开销,必须有个重疾险傍身。
不一会儿,胖子和张染也相继赶到,气氛顿时热闹了起来。
“哟,香港同胞回来啦!”张染先拿她开涮。
“你还是那么没正经!最近忙啥呢?”赵然连寒暄都省了,急吼吼地想摸清大家的近况。
“赶紧抱大腿,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胖子在边上起哄。
“少来啊,我就是自己接了点工程项目做做,都是家里的资源。”张染的老爸是杭州的一个国企老总,在退休前给张染留下了不少人脉。
听罢,赵然心中已把“大客户”的标签贴在了张染头上:分红险,重疾险,噢,还有寿险!
“你现在也算是本市名人了,你那亲子餐厅都上媒体了,我家里人都带娃去过!”康帅给胖子使了个眼色。
胖子的餐厅算是第一个在杭州打出亲子招牌的网红餐厅,味道是其次,关键是店里的亲子设计理念一开始就噱头十足,再加上他的宣传包装,半年不到的功夫就已门庭若市。
“哪里哪里,班长才是潜水最深的,阿里的员工,甩我们几条街啊。”胖子眯起眼睛贼贼地问,“你到底有没有干股啊?”
“想多了吧你,我只有干,没有股!”大家哄然大笑。
赵然享受着此刻的欢愉,原来杭州的生活那么多姿多彩,她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朝气扑面而来。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些老同学在这座她一心想离开的城市里过得津津有味,比身在异乡的她拥有更广阔的施展空间。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离开,说不定现在也成了某个自媒体红人了呢。她陷入了片刻的遐想。
她的白日梦立即被胖子打断:“你日理万机地忙什么呢?”
她回过神来,说道:“我在保险公司做财富规划师,帮客户做做理财。”
大家连连点头,有人说道:“香港同胞就是不一样啊,听听!”
赵然傻乐,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今天来的目的。
张染放下手中的咖啡:“你说的保险公司,是不是像联邦和隽诚那样的?前不久也有人来找我老爸推销香港保险。”
赵然心中一顿:“你爸已经买了吗?香港的保险跟内地比的确是有不少优势的,如果要买,那还是香港保险划算。”
“找他的也是一个内地人,说是一位香港保险经纪。”张染拿起手机,“我发个消息问问他买了没。”
赵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回复。
“我听同事说我们公司的大佬们也有买香港保险,阿里上市后这些人每天被各种财富公司骚扰。”康帅皱着眉说。
“你怎么没跟着买呀?”赵然试探道。
“太麻烦,现在国内理财收益也不错,没必要出去折腾。”康帅越说越来劲,“现在很多人出海投资,可是国外毕竟水深,两眼一抹黑就跳进去,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然一听急了:“没你说得那么可怕,海外配置可以分散风险,总比把钱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强。”
“海外哪能跟国内比?你看过去十年国内房价涨了多少,任何工作在房子面前,都不值一提。”康帅反驳道。
胖子指着康帅说:“对对对,我有个朋友,他家早年买了五套房,都是好地段,现在根本不用工作,每个月收租都收不过来。”
两人的话似鼓槌敲在赵然心上,让她有些乱了阵脚。原以为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没想到大家各有主见,难以说服。她后悔来之前没有做足功课,没跟团队长多学点话术,好让她此刻舌战群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