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冻结了一个冬天的水分一下子跑了出来，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形成一团团雾，时浓时淡，飘忽不定。
联邦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聚集着不少拍照的人，面对这海市蜃楼般的景色，大家纷纷好奇地按下快门。
赵然没什么热情，朝人群望了一眼继续埋头打电话。三个月的宽限期眼看就要到了，这些天她抱着公司给的通讯名册逐个打推销电话。她放下心魔，从不敢开口到被逼上梁山，每天重复一样的话，说到口干舌燥。她的电话十有八九都石沉大海，无数次被无情地挂断后，她的神经被磨粗了不少。
又是傍晚时分，她在名册上做着标记，凡是已经打过的就画钩。她往回翻翻这些天的成果，整本册子已经划了将近一半。团队长对她说过，把这本名册打完，她差不多就可以出单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还在忙啊？”阿Paul走到她身后轻声道，“这个点公司都下班了，别再打了，休息一下吧。”
赵然伸展了一下双臂说：“累死了，头昏眼花的。”
“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今晚我约了朋友，改天吧。”她没有胃口，只想一个人理理思路。
“好啊，下次约。”阿Paul说完随即离开，没走多远又转过头看了看这个从一进公司就引起他注意的姑娘，他也说不清楚她身上哪里吸引他，总之跟他认识的香港女生不一样，或许是她时不时表现出来的那股迷糊劲儿总能激起他的保护欲。
阿Paul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父母一辈子在底层打拼，母亲是足浴店的按摩师，父亲是大厦修理工，他读大学后就再没回家住过，因为父母住的是面积很小的出租屋。阿Paul一家三口的住房面积不到十几平方米，厨厕合一，经常是母亲一边上厕所父亲一边煮饭，他的床架则摆在电视上，无数次睡醒后起身撞到天花板。
大学里阿Paul就半工半读，攒钱租房，毕业后听人介绍说卖保险挣钱快，于是便投身于此。他每年看着团队里新人入老人走，感叹这行更替之快，想要常年立于不败之地，必须得有几把刷子。
阿Paul没有背景，没有名牌学历，唯一的长处就是头脑活络，早早就混迹社会的他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直觉告诉他，赵然一定会出单，搞不好还是大单。
办公室空荡荡的，赵然一人在打印资料，她打算把各类保单的特点带回去研究一遍。
她忘我地整理着文件，丝毫不顾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一声门铃响打断了她的专注，她懒得管；不一会儿又响了几声，她看看空无一人的四周，只得放下资料跑去应门。
前台都下班了，怪不得没人开门，她嘀咕了一句便来到大门前，只见两个穿戴整齐的陌生男子正站在门外。
“你们好，请问找哪位？”
“你好，我们想咨询一些关于保险的事情。”其中一位中年男子客气道。
她有些惊讶，都这个点了，还有人找上门来。“二位请进，你们之前有跟哪位同事联系过吗？”她说着把二人领进来，在前台沙发处坐下。
“没有，我们是第一次来。一直听别人说起联邦保险，想过来看看。现在还能找到相关的同事跟我们聊聊吗？”
大家都下班了，能聊的就剩她了。她的紧张感瞬间袭来，毕竟她还没有正式面对面跟陌生客户谈过保险，万一说错了可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二位请跟我到会议室来。”她打开了灯，“请坐，我去拿点资料来。”
她快速回到办公桌，压了压惊，拿起自己刚刚打印的资料，心里不停回忆着团队长之前教的话术技巧。去会议室的路上经过茶水间，她顺便倒了两杯水一起端过去。
她在门外平复了一下心情，故作从容地走进去，说道：“二位请喝水，今天其他同事都不在，就由我先给二位做个介绍，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再跟进。”
“麻烦你了，小姑娘，”中年男子拿起水杯，“干到这么晚的肯定是好员工。”说罢三人都笑了起来。
她递上名片：“我叫赵然，刚加入联邦不久，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林茂德，这是我儿子林淼淼，我们是从温州过来的，下午飞机误点了，所以来晚了。”
赵然的脑子里立马浮现出团队长教她的话，遇见客户，男的都叫“总”，女的都叫“姐”，于是她脱口而出一句：“林总，大老远专程过来，辛苦了！”
她打量着眼前这位林总，消瘦的脸庞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面色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她认出了他衣领的格子纹，这牌子她知道，这件衣服看起来普通却要好几千了。
“不知林总对香港保险有哪些方面的需求？”赵然又记起了团队长的教导，先不要说，听客户说，尽可能收集信息。
“我们主要想考虑两个方向：一个是我自己买，一个是我儿子买。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保险产品？”林总言简意赅，虽然他说话时谦和礼貌，但赵然总感觉他气场逼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简单理了理思绪后把桌上的材料挑出来几份。
“林总，我觉得二位可以考虑一下寿险、重疾险和分红险，这几个也是我们的客户买的最多的。”
两人接过赵然递来的资料，认真翻阅起来。
“相信二位对我们的分红险应该有所耳闻，联邦的分红险是业内分红比例最高的，过去十年的历史记录达到了百分之七。”
林总低头看着资料上的数据，没有作声。
“我们的寿险和重疾险都自带分红性质，也是非常实用的选择。”
赵然的推销显得有些稚嫩，她照本宣科地把资料上的内容都讲了一遍，生硬老套的话术并没有激起林总的兴趣。毕竟是才入行的新手，她很快就词穷了，尴尬地僵在那里，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眼前不苟言笑的林总让她局促不安，她张口结舌，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你们家跟其他家比，优势在哪里？”这时，一旁的林淼淼如救场一般打破了冷场。
“我们采取的是英式分红，也就是真正的复利，虽然其他公司也有在效仿我们的这款产品，但目前看来都不如我们。”她看着这个年轻小伙，这个人不像林总那样让她紧张。
林淼淼笑着点了点头，她这才慢慢放松了下来，尝试着说出了一些自己平日里对保险的看法：“其实我觉得保险也不只是用来投资的，保险在生活中可以发挥很多作用。比如说寿险：假设我不幸意外身亡，如果当初我买了一份寿险，那我的父母在我走后可以得到一笔赔偿金，他们可以用这些钱养老，或多或少弥补了一些失去亲人的痛苦；如果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突然离世，那留下一份寿险给配偶或子女就可以帮助他们继续生活。”
林总抬起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赵然看到林总有了些反应，便接着说：“再比方说重疾险，如果不小心得了顽疾，那买了重疾险的人可以一次性得到一笔赔付，他可以用这笔钱去治疗，而不会给家里增加额外的负担。”
林总点着头：“这话说得对，保险就是规避生活中的风险。”
他直截了当地问：“如果我要买的话，你们有没有折扣？”
“折扣的话，要看您买多大的单了。”
“两百万。”
她顿时一惊。“两百万？”她重复了一遍。
“是的。”
被一个馅饼砸到是惊喜，被一筐馅饼砸到是惊吓。
“这个……我要跟我们团队长商量一下。可是她已经回去了，不知道二位明天是否有空过来？”
“可以啊，明天上午十点。”林总爽快地答应，“我还来找你，小赵。”
“你也早点回家吧，明天见！”一旁的林淼淼对她笑道。
赵然将他们送出大门，回到座位上，头靠椅背望着天花板。这是真的吗？她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对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间歇性失忆了。
过了良久，她猛地起身，把资料收拾好装进包里。管他真的假的，今晚复习一遍，明天把他们拿下！
早晨十点，林茂德父子准时出现在联邦保险的前台。赵然已经早早地在那里候着了。
她的眼睛里有些许红血丝，昨晚看资料睡晚了。
“林总好，二位真准时。”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说道。
“你好，小赵，又见面了。”林总边说边伸出手和她握手，比昨天热情了不少。林淼淼则站在一边冲她微笑。
赵然把两位贵宾带去了会议室后，便去通知团队长。她心里默念老天保佑，今天有Lisa姐帮忙，一定顺利把客户拿下。
“资料都好了吗？”Lisa问了一句。
“嗯，都齐了。”赵然回道。她一大早就跟Lisa交代了两个客户的情况，按照Lisa的指示把资料分门别类。
两人来到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二位林总好！我是联邦的团队经理王丽莎，你们可以叫我Lisa。”她递上名片，又道：“不好意思，我的普通话真的很普通，请多多包涵！”
会议室传出一阵笑声。
“丽莎小姐在联邦几年啦？”林总发问。
“我已经五年了，这里是我待得最久的一家公司，因为真的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林总点了点头：“小赵昨天给我推荐了几款保险，我听下来觉得寿险和重疾险还不错，你怎么看？”
“林总很懂行啊，这两款的确是我们卖得最好的。”Lisa说。
赵然心中暗喜，自己的推荐被采纳了。
“可否问一下林总的年纪？”Lisa问道。
“我今年五十三。”
“哇，看着像四十出头。”Lisa恭维道，“那请问您吸烟吗？”
“已经戒掉了。”
“太好了！像您这样不吸烟的话，一般寿险的保额可以达到保费的四倍。打个比方，如果您一次性趸交一百万，那将来赔偿可以达到四百万左右。像小林总那么年轻，保额就更高了。”
“是这样啊……”林总若有所思。
“重疾险的话也很适合二位，我们的重疾险里包含两百多种重大疾病，如果中了任何一种就可以获得一次性赔偿。当然，如果没有生病的话呢，保单会继续滚下去，享受红利。”
赵然趁机把打印好的资料发到二位手上。
“如果我在你这里买，有多少折扣？”林总把资料放在一边，直奔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们每个阶段都会有保费回赠的活动，买得越多就越划算。”
“除了保费回赠之外呢？”林总直勾勾地看着Lisa，“不瞒你说，有一些保险经纪找我，会分给我一定的回扣。”
Lisa一听立刻变了脸色：“林总，返佣在香港是绝对不允许的，这是香港保险局明令禁止的。我们跟那些保险经纪不同，不是靠价格战来赢得客户，而是靠服务和信誉。一旦被发现有返佣行为，立即开除。”
林总眼睛里闪烁着犹豫，沉默了一会儿道：“谢谢二位美女经理，我们回去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林总准备起身告辞，Lisa也站了起来：“要是二位中午没事的话，我们一起吃个便饭如何？我们都订好了，就在边上的海港城。”
他看了看身边的林淼淼，挤了下嘴角道：“好呀，那就麻烦你们了。”
四人一起来到门外等电梯，Lisa负责陪林总说话，赵然就跟林淼淼并排闲聊。这个点遇到不少也准备下楼吃午饭的同事，其中就有阿Paul。
机灵的阿Paul一眼就看出了赵然身边站着的是客户，特意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加油。
赵然偷偷在身后朝阿Paul跷了跷大拇指，迅速随大伙钻进了电梯。
四人在一个中档的饭店坐下，点完菜后，开始闲话家常。
“小赵跟我们家淼淼差不多大吧？来香港几年啦？”
赵然看了看身边的林淼淼：“我来香港四年多了，在这里毕业后就留下来工作了。”
此时的林总不像会议室里那么犀利，有了点邻家老伯的味道。
“小赵一个女孩子，年纪轻轻就独自在香港打拼，你要向人家学习。”他指着林淼淼道。
赵然有些腼腆，低头小啜了一口茶，余光扫到林淼淼正看向她这里。
“香港的生活压力挺大的吧，我有一些朋友在香港，时不时听他们吐槽样样都贵。”林淼淼转向赵然。
“是啊，”Lisa抢道，“所以现在香港结婚率都好低，讨老婆成本高，要买房买钻戒。”
“怪不得，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没结婚。”林总笑道。
“其实钻戒这种都是摆设，以前上学的时候，化学老师就说过，钻石其实就是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执着于此。”赵然漫不经心地说。
她或许没有察觉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引起了林淼淼的注意。还有女人不喜欢钻石的？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很特别，不落俗套，跟他圈子里的女生不一样。
“你平时除了工作都做些什么呀？”他好奇地问。
“我比较喜欢一些艺术类的东西，会看一些画展，巴塞尔艺术展也连续去了几届。”赵然回复道。
“下次有机会我也去见识见识。”他眼睛一亮。
四人谈笑风生，席间多是Lisa主导，赵然附和。待送走了二位林总后，两人一同走回公司。
“这个客户要继续跟进，很有潜力。” Lisa有意提点，“你看他虽然穿着低调，但都是大牌；他儿子也是。要知道温州好多有钱人，能被你碰到，很幸运！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在跟其他家比较，才会决定跟谁买，你要跟他们保持紧密的联系。”
赵然使劲点了点头，她的心情同这春天一样，一片明媚。
晚上六点，江盈枫难得准点离开办公室，今晚要和客户兼闺密陈美玲一起吃饭。
她来到了中环的一家高级日料店，刚一坐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陈美玲招牌式的高八度嗓音：“亲爱的——你已经到啦！”
陈美玲裹得像参加时装发布会一样脚踩猫步进来，自带一股妖风。四十二岁的她保养得当，看不出一根褶子。
“哟，美玲姐，我们前后脚呀。”
陈美玲爽朗的性格跟江盈枫特别合拍，每次跟她出来聚会都可以让江盈枫释放压力，一吐为快。
“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江盈枫关心地问道。
“你也觉得哦？最近我总是腰疼，不知道怎么了。”
“是不是约会太多，累到了？”
“那是你吧！年纪大了各种毛病都出来了。”陈美玲一脸无奈，“我们先点吧！”
她很熟悉这家日料店，因为食材新鲜而备受欢迎，提前两周就得定位，价格自然不菲。
“鲣鱼、虾一定要的，海胆和鱼子是这里的特色……”她翻着菜谱说。
“差不多就行了，点那么多吃不完。”江盈枫看她没有收手的意思，及时劝阻。
“好了，先这点。”她把菜谱合上，给两人的杯中倒上温热的清酒。
“我跟你说呀，我上周参加了一个约会，认识了一个人。”陈美玲按捺不住兴奋之情。
“哇，你真的去啦？你这个贼心不改的老妖婆！靠谱吗？”江盈枫问道，对感情一向保守的江盈枫对这种活动想都不敢想。
“比我小，我们很聊得来呢。”宝刀未老的陈美玲多年前与丈夫离异后就一人住在香港。
“你是老少通吃啊！”江盈枫没个正经。
“我觉得你也应该去！”她指着江盈枫说，“你这条件过去迷死一大批啊！要不我帮你报名吧？”
“报你个头啊！”江盈枫立马让她打住。
“你都已经单身那么久了，难道还在想那个姓王的？人家早就潇洒快活去了，你怎么那么想不开！”
也就是陈美玲能这样毫无顾忌地戳中她的痛处，换作别人她立马就要翻脸。
“哎哎哎，哪壶不开提哪壶！”
“什么和不和的？打麻将啊？”
江盈枫咧开嘴大笑：“没文化，真可怕！”
江盈枫很少有如此谈得来的香港朋友，虽然常有一些语言障碍，倒也是乐事一桩。
谈话间，两人的刺身上桌了。美食当前，陈美玲却一反常态没有立即动筷，而是两只手捂住了腰。
“你怎么不吃呀？别装了啊。”江盈枫笑道。
可陈美玲的表情越发凝重，不一会儿额头开始冒汗。
江盈枫察觉到了情况不对，放下筷子定睛一看，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盈枫，我好痛，这里……啊——”陈美玲话未说完便横卧在长椅上，叫声凄惨，无法动弹。
江盈枫见状吓得不轻，立即让服务生帮忙叫救护车，自己则守在满头虚寒的陈美玲身边陪她熬过这疼痛。
幸好救护车来得快，抬上陈美玲一路驶去就近的医院。
“再忍忍，我们马上就到了。”江盈枫一路握着她的手，为她擦汗。
车子停在了圣玛丽医院，几个医护人员一路小跑把陈美玲安置在了急诊室外等候。江盈枫迅速帮她办完手续，焦急地等待医生过来。
圣玛丽医院是香港最大的公立医院之一，每天的病人流量是私立医院的好几倍。危急病人进来后一般等待十五分钟，可眼看二十分钟都过去了，还是没轮到陈美玲。
急诊等候区喧嚣嘈杂，看着陈美玲躺在那里痛不欲生的模样，江盈枫急得快要哭了出来。她四处搜寻医生护士，又不敢走远，猛然间抬头，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臂膀。
“医生，求你……”话音未落，江盈枫便愣住了，她看到那人转过身来，原本要说的话被卡在了喉咙口。“张医生？”
“江小姐？你又来看急诊了？”张少华，看是他，也有些吃惊。
“不，不是我，是我朋友，就在那里！”说罢就把张少华拽了过去。“求你看一下，她快不行了。”
张少华弯下腰，几番查看后皱起了眉头：“急性肾绞痛，不排除有肾结石，要马上照X光。”
“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江盈枫神经紧绷，用力握着张少华的手不放。
“放心，不会。你先在这里陪着她，里面床位紧，我去看一下。”张少华拍拍她的肩膀。
江盈枫悬着的心稍稍得到了宽慰：“美玲姐，医生说没有危险，我们马上就可以进去了。”
此时的陈美玲早已神志不清，说不出话。
不一会儿，张少华带着一个护士跑了过来，准备把陈美玲推进急诊室。偏偏这时陈美玲吐了起来，吐得床头和地上一片狼藉，整个人都在抽搐。周围的人见状四散躲避，护士立即去拿清洁工具，张少华则示意让江盈枫退到一边。
江盈枫看着自己的好姐妹被病痛折磨得如此狼狈，心中不由一酸。平日里陈美玲是最爱美的，出个门都得提前两小时开始化妆，现在却躺在这里遭人嫌弃，她实在看不下去，决心要为好姐妹守住尊严。
江盈枫脱下外衣，从包里拿出纸巾，不顾旁人的眼光，蹲下细心地帮她把头发清理干净。她一点一点抹去床头的呕吐物，一边擦拭一边泛着泪光，一阵阵刺鼻的酸腐气味好几次让她犯起恶心。
张少华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姑娘的有情有义深深烙在了他的心里。虽然与她接触的次数不多，他已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是那种作风硬朗的大女人，而此时卸去铠甲的她变得如此细腻，加上那一汪泪水，惹人怜惜，刹那间触到了他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
张少华上前将她扶起，与护士一起把陈美玲推进了急诊室。
江盈枫在门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少华从里边走了出来。
“已经没事了，打了止痛针。”他安慰道，“X光显示她右边的肾脏里有一粒结石，先试试保守治疗，让它自然排出。等下你就可以去看她了。”
江盈枫无力地点点头，哽咽道：“我刚刚差点以为她……”
“好啦，没事啦。”张少华轻轻握住她的手臂，垂着望着她闪着泪光的眼睛，“都没见你对自己的身体那么上心，我刚刚看到你，还以为你又来看病了。”
江盈枫这才记了起来：“对了，你怎么会在圣玛丽医院？你不是应该在佳和吗？”
“我只有周一和周三在佳和，其他时间都会在这边，这里是港大医学院的教学医院，看的病人会更多。”张少华答道。
两人一起来到陈美玲的病房，见她睡得正香，便来到病房外说话。
“今晚我留下来陪她，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江盈枫询问道。
“我建议你还是回去休息，你的朋友已经没有大碍了，这里有护士和医生值班，不会有问题的。这里不是私立医院，你留下来也没有地方休息。”
江盈枫勾了勾嘴角：“今晚真是把我吓坏了。我们先前在吃刺身，好端端的她就突然变成这样……”
“刺身？”张少华惊道，“她都肾结石了还吃刺身，真是乱来！还有你，你觉得你的胃可以吃生冷的东西吗？我真是被你们气死。”
他吐了口气继续说：“你的朋友一定是早就有肾结石了，只是今天碰巧急性发作，肾结石疼起来就是这样的，放射到整个腰腹。接下来她要非常小心，争取让结石早点排出。”
江盈枫一言不发，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交到他的手里：“如果她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张少华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待她走远后，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目光定在了“G&C”上。
他笑了笑把名片塞进了口袋，转身赶赴急诊室。
赵然早早地来到办公室，一路哼着小调跟身边的同事说早安。
自从来了联邦，她的心情就像过山车，时而丧气低落，时而满血复活。这两天她正处于复活状态，林总的出现让她充满干劲。
她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谁这么早？她不紧不慢地拿起电话。
“请问是赵然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林淼淼。”
她心中一颤，正愁要怎么跟进这个客户，人家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她立马坐直了身子，用专业的口吻回道：“小林总，早上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早上好，我有些保单的问题想再请教你一下，不知道你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聊聊？”
“好啊！其实白天我都有时间，如果你方便的话我随时可以过去给你讲一下。”
赵然的木讷脑袋完全没有领会林淼淼约她吃晚餐的含义，这倒让林淼淼觉得这姑娘心思单纯。
“不着急，我们就晚上见吧。”他笑了笑，“你的微信号是什么？我一会儿把地址发你。”
“微信就是我的手机号，那我们晚上见！”
一旁的Jessie听到了，蹬了一下座椅滑到赵然身边，问道：“又是那个两百万？”
“嗯，约了晚上聊保单。”
阿Paul也闻声走了过来：“看来第一单快啦？要么不开单，一开就是大单！”
“老天保佑！借你吉言！”赵然话音刚落，三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待阿Paul走远，Jessie凑近赵然，露出贼贼的笑容：“我觉得阿Paul对你一直很关心啊！”
“哪有！他就是这样热心的人吧？”
“咦，他怎么就没对我热心过？”Jessie撇撇嘴，“我觉得阿Paul人挺靠谱的，要不你考虑考虑？”
赵然低头面露羞涩，被Jessie一提醒，她倒也留意起阿Paul的一举一动了。她对阿Paul印象不错，跟他相处自在轻松，他比她资历长，能适时地指点她。
想入非非了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晚上还有重要任务。离饭局还有不到八小时，她已经有点坐立不安，她生怕又跟之前一样，到了嘴边的肉最后又没吃到。为了确保自己不犯错误，她决定再次向江盈枫请教。
她跑到会议室，关上门，给江盈枫拨去了电话。
“喂，盈枫姐，你在忙吗？”
江盈枫此时正在圣玛丽医院看望陈美玲，她走到病房外轻轻关上门，说道：“我在医院看朋友，怎么了？”
“是这样，我晚上要去见一个大客户谈保单，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秘诀能帮我顺利出单？”
“你如果这样想，那肯定出不了单。”江盈枫斩钉截铁道。
“啊？什么意思呀，盈枫姐？”
“如果你只想着做成眼前这单，那就变成了一锤子买卖，这样的销售做不长。不能老想着卖产品，而是要抓住客户的心。”
“我要怎样才能抓住客户的心呢？”
“两个字：用心。天下事唯用心不破，每个人都有弱点，有些客户需要的是陪伴，有些需要的是尊重，你如果攻下了一个人的弱点，那人就会一直跟着你，而不是只买一单产品。”
赵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出单技巧，回味无穷。
“总之，你要推销的不是产品，而是你自己。”
江盈枫给的建议太抽象，不像团队长教的话术那样直白。不过有一点她倒是记下了，今晚不要推销产品。
江盈枫挂了电话，转身推开病房大门的时候跟迎面走来的张少华打了个照面。
“早上好！江小姐。”
“早上好！我看美玲姐已经好多了，正想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呢。”
“我一早来看过她，没什么大碍，中午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太好了！那她的结石要怎么办呢？”
“最好是自然排出，手术的话病人会很辛苦。出院之前我会再关照她的。”
“一粒小石头居然那么麻烦，”江盈枫两手交叉在胸前，“要是可以像《神奇旅程》里拍的那样就好了。”
张少华不解：“那是什么？”
“是一部电影，小时候我爸让我看的，讲的是一群科学家把自己缩小了，坐潜艇进入人体内，把人损伤的器官修好了。是不是很神奇？”
“哈哈！”张少华觉得她异想天开的样子很是可爱，没想到她还有天真烂漫的一面。
两人一起走进病房后，张少华又对着陈美玲一番叮嘱：“要多喝水，海鲜和奶制品暂时不要吃了，我给你开的药按时吃，会帮助你排出结石的。哦，还有尽量多运动。”
“多谢你啊张医生，昨天我真是半条命都没了，多亏了你和盈枫。”陈美玲说完又拉着江盈枫的手，道：“我昨晚妆都没卸，现在是不是很丑啊？”
“不丑！要不要我把你那个外国小男友叫来陪你啊……”
见她俩闺密情深，张少华会心一笑，自觉告辞。走到病房外，他拿出手机好奇地搜索着《神奇旅程》。
晚上六点半，赵然准时来到林淼淼订的都爹利会馆。这家餐厅位于中环一条怀旧的小路上，两边是各色精品名牌店，她路过无数次，却不知道这些大牌商店的上面还藏着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厅。
一进门，她就被这里迷住了。与其说是餐厅，这里更像是一个艺术大宅。
这家由英国设计师打造的中西合璧的粤菜馆，在冰冷的都市丛林间创造了一个慵懒舒适的悠闲角落。很难想象，在直钻天际的高楼之间，有如此一方天地，绿意围绕，一张沙发，耳边是轻柔的音乐缓缓飘扬。
她环顾四周，心想这个小林总还挺有品位。
除了专营传统粤菜，这家餐馆还会定期举行艺术展览活动，馆内也收藏了许多例如齐白石、张大千等大师的中国山水画。
就因为赵然的一句“我喜欢艺术类的东西”，林淼淼没少费心思。他向朋友打听到了这家艺术气息浓郁的餐厅，只为博美人一笑。
他老远就看见了赵然，笑着朝她挥手。
“你好，小林总，让你久等了。”
“以后别叫小林总了，都是同龄人，叫我林淼淼吧。”
一番寒暄后，他把菜单交到赵然手中。每一道菜都价格不菲，她翻了半天不知从何下手。
“要不你点吧，我都可以。”她憨笑道。
林淼淼爽快答应。赵然看着他熟练地点完一桌菜，觉得他平时肯定没少下高级馆子。
开始上菜，在昏黄浪漫的灯光之间，西式餐具赋予中式菜肴不同的面貌，中式的灵魂以奢华的洋风洋味呈现，颇似中西文化合璧的香港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两人还开了瓶红酒，相信随便一个人进来看到这场景，都会觉得这是一场浪漫的约会。
赵然可丝毫不在约会的状态，她有些拘谨，不善于打破冷场的她一直在努力寻找谈资。好几次她都想说说保单，可话到嘴边硬是咽了下去。她谨记江盈枫的教诲，不主动提及保单，而是试着去了解眼前这位客户。
“你们是怎么想到来香港买保险的呀？”她若无其事地问。
“是我爸的主意。”他娓娓道来，“我们家以前是做外贸的，有自己的工厂，但这些年利润越来越薄，所以我爸一直在想着转型做投资，这次来香港就是来考察的。”
“原来是这样，那你也是跟着一起来考察的吧？”
“嗯，我从澳洲的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当地一家IT公司上班，去年底刚回国，就是为了帮我爸打理投资生意。我在这方面也没经验，还要从头学起。”
赵然看着眼前略显谦逊的林淼淼，还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她想起了江盈枫说的“每个人都有弱点”，他这种人什么也不缺，能有什么弱点呢？
“你是哪里人？”林森森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老家是杭州的，来香港读的研究生，后来就一直留在香港了。”
“那我们很近啊，哈哈！”两人放声大笑。
“你一直在澳洲，爸妈肯定特想你吧？”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平静地说道，“之后我爸再婚，继母生了一个弟弟，现在在读大学。”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在她眼里顺风顺水的幸运儿还有这么一段身世，顿时改变了刚才的想法。
“我也好想有兄弟姐妹呢，好羡慕你！”她打了个圆场。
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相谈甚欢，同样在异乡漂泊的他们交流着彼此的感受。
一顿饭下来，赵然对林淼淼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终于明白了江盈枫所说的“了解你的客户”是什么意思。整个饭局她对保单只字未提，却感觉跟他更能说上话了。
林淼淼独自回到了位于九龙站的豪宅。父亲回温州办事情去了，留他一人在这空荡荡的公寓里。
这些年，他见过父亲周围一波波的客户经理，这些人大多目的明确、直奔主题，那就是把你口袋里的钱变到他们的口袋里。可赵然不同，她不怎么推销产品，也不吹嘘自己，甚至连说话都有些青涩，完全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站在窗边，回想着刚刚饭局上的美好。他突然觉得，她是现实世界中的一股清流，在他的心里激起阵阵涟漪，这些年他独自在外生活，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喜悦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他整个人被点燃了一般，抑制不住想要接近她的冲动。他决定要和这个女孩走下去。
今晚有浪漫晚餐的可不只赵然一人。在中环另一家精致的西餐厅里，吴一婵和她的白马王子也正在晒月光。
“干杯！”两人在烛光下碰杯，庆祝王志渊加入ZBC，成为大中华投资总监。
王志渊能顺利加入ZBC，吴一婵功不可没。对此她心知肚明，正好以此为筹码推进两人的关系。
“我想安排我父母跟你见一面，他们一直很想认识你。”她放下酒杯，流露出催促之意。她知道王志渊是匹受不得约束的野马，若是不在后面给一鞭子怕是等个十年也没个结果。
志得意满的王志渊一如既往潇洒地说道：“好啊，看他们什么时候有空，我来订个餐厅。他们喜欢吃什么？”
“我来订吧。”她见他爽快答应，便乘胜追击，“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看房吧？”
王志渊目前位于跑马地的公寓是老东家金时资本提供的，当时他被金时从美国派到香港，公司为他租了这套高级公寓。现在他要离开金时了，自然要搬出来，另找住处。
“香港的房价还要涨，我们不如趁现在把房买了，这样就能住在一起了。”她继续说道。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自然知道她的用意，想用房子套住他，现在还为时过早。
“买房是大事，我这个月底就要从现在的房子里搬走，这么短的时间很难立刻决定买什么房。”他抬眼扫到了她不悦的表情，毕竟才有功于自己，他不想得罪了她，“要不我们先租一起，过渡一下，毕竟房子得慢慢挑。想租哪你来定，租个好的！”
王志渊的经济实力她还是知道的，在香港的房价面前，他的积蓄付个首付是没有问题的。可眼下他给出的理由也无可厚非，一周的时间要敲定一套房子的确有些仓促。
“行吧，那就先租一起，过渡一下。”她平静地说道，“那我周末就去看房子。”
“好呀。对了，你父母什么时候过来？我接下来会比较忙，得规划一下时间。”
“没那么快，我想再过一阵子吧，我妈身体不是很好，让她先休息一下。”
“都听你的！”
身经百战的吴一婵不会急于一时，她对自己的驾驭之术从不怀疑。她很清楚，为了实现事业上的抱负，王志渊需要她。他俩的这场博弈正渐入佳境，她乐在其中。
熙熙攘攘的中环迎来了新一天的忙碌。
G&C的会议室里，Ken正在主持每周的晨会，三令五申合规部的重要性。
“我再说一遍，销售材料不要带出香港，要用邮件发给客户！聊产品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手底下的一个银行经理上个月把销售合同带去了台北，让客户在午餐的时候签字。后来产品亏了，客户很不高兴，向银行投诉了这个经理，并且拿出了当日的吃饭记录，证明他违规销售。Ken为此也被合规官警告。
江盈枫一大早去给客户办事，进公司时晨会早已结束。她一踏进办公室，Ken就叫住了她。
“Amy本周五要结婚去当富太太了。她的客户要分给其他人，你也有份。”Ken伸手把一份资料送到她面前。
她翻开资料，第一页赫然写着客户的信息：“罗雅瑛，五十六岁，香港人……”
她不解Ken为什么会把香港客户拨给她，道：“你知道我广东话不好，香港客户怕是会有沟通障碍。”
“人家指名道姓要你。”Ken逗趣道，“谁让你那么受欢迎啊，江大小姐。”
江盈枫也是纳了闷儿，她压根儿不认识这位罗雅瑛女士，怎么就被翻了牌子？
“赶紧看资料准备一下，客户十一点就过来。”
“这么快？怎么也不事先通知一下？”
“这不是通知你了吗？她好像只有这个时间可以，抓紧啊！”
她立刻放下包，坐下来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阅资料。她发现这是一个相当优质的客户，在G&C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年，目前的资产量也不小，有将近五千万，主要投的是一些稳健型的产品。看得出，这是一个相当成熟且忠实的客户。
她刚刚把情况摸清楚，前台就告诉她罗女士已经到了。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装，三步并作两步前去迎接。
来到大堂，只见沙发处站着一位衣着得体的中年女人，梳着盘头，手里的戴妃包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优雅气质。
“罗女士，您好，我是江盈枫。”江盈枫展现出一贯的自信大气，伸出手与她握手。
“你好，江小姐，临时过来，打扰你了。”罗女士一开口更显温婉。
江盈枫诧异这位罗女士的普通话竟说得如此流利，不像是这个年纪的香港人该有的水平。
二人在会议室坐下，很快攀谈起来。
“江小姐是哪里人呀？”
“我是上海人，来香港四年多了。”
“我老家也是上海的！”罗女士一脸惊喜，“我六岁的时候跟着爸妈来到香港，一待就是五十年。”
“怪不得您的普通话说得那么好！”江盈枫顿觉亲切。
“是Amy跟我推荐了你，她说你很棒，让我放心。”罗女士莞尔一笑。
原来是Amy，江盈枫的疑惑算是解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和Amy平日里往来不多，也不是一个团队的，Amy没有理由把罗女士这么优质的客户留给她啊。
“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给我儿子开一个联名账户，以后投资的事情就交给他了，我老了，管不动了。”罗女士一脸慈祥，“他平时很忙，只有今天上午能抽出空，应该马上就到了。”
“没问题！”江盈枫立即给助理拨去电话，让她把开户表格拿过来。
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敲门。“我的助理来了，请稍等。”她笑着起身开门。
“Tracy……”她开门的瞬间，脱口而出助理的名字，可谁想眼前出现的人不是Tracy，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人的脸，一时间哑口无言。
罗女士探头张望，瞧见了门后那人的样子，咧开嘴笑了：“是我儿子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