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呀？你会做罗宋汤吗？我一直特别想念以前家里阿姨做的罗宋汤。”他两眼放光。
“没问题啊！还想吃啥？”
“要不我来煎牛排吧，这几年在澳洲别的没学会，牛排倒是挺拿手的。”他打开厨房的柜子，“这里还有瓶红酒，是我爸之前带来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赵然对红酒没有很在行，只看懂了瓶身上的波尔多，心想应该算是不错的吧。
两人来到楼下的超市选购食材，林淼淼像老师一样传授她如何挑牛排，上楼后又给她示范了煎牛排的要领。赵然也大显身手，熬了一锅浓浓的罗宋汤。两人在宽敞的厨房里分工合作，很是默契。
夜晚降临，精彩正式拉开帷幕。她摆好了桌子，倒上红酒；他则把屋里的灯光调暗，方便欣赏窗外美景。
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样一间全海景的屋子里与心爱的人共进晚餐，这一切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她拿起酒杯小酌了一口，转头看向窗外驶过的巨大邮轮，突然感到恍若隔世，仿佛一路走来所经历的种种都是上辈子的事。
他看她陷入沉思，似乎猜到了她的一些心思。
“再美的风景，看多了也就这样。”
“那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种美景天天看我也不会腻！”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在这里才住了半年不到，就已经对这海景没什么感觉了。现在满脑子装的都是如何帮我爸找投资机会。”
他无意间的一句话触到了她的神经，今晚气氛这么好，何不把握机会试探一下他？
“不瞒你说，我有一个机会可以去私行工作，去了之后说不定可以帮到你。”
“真的呀？”他睁大了眼睛，“你要去哪家？”
“光展，欧洲的老牌私行。”
“我知道，之前我们也去了解过。据说能做那里的客户经理都是厉害的角色。”
她嘴角一抿：“也是朋友介绍的，比做保险代理有前途。”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他兴奋道，“回头我就跟我爸说，一起去你行里走一趟。”
她心里一阵激动，听起来胜利在望。
晚餐过后，两人在沙发上品酒闲谈，他从卧室里拿出了吉他，为她弹奏了一曲《一生何求》，她听得痴醉。
气氛正好，情意正浓。昏暗的灯光下，他放下吉他，慢慢贴近她的脸庞，不假思索地吻了上去。她本能地往后一闪，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扑闪着眼睛，躲避他的目光。她的羞涩让他无法把持，一把将她抱紧，疯狂地吻着。她有些推搡，不想发展得这么快，可转念一想，快一点不正好吗？
这一晚，她留在了这里。
周六的夜晚，霓虹照亮了东方之珠的夜空。散布在各个角落里的人纷纷出动，聚集到最热闹的地带。
兰桂坊的酒吧里，王志渊跟吴一婵正在大宴宾客。王志渊新官上任，一刻都没闲着，他需要尽快把自己的基金做大，建立属于自己的品牌和业绩。吴一婵帮他攒了今晚的局，把认识的机构都请了过来，里面有不少是两人过去的好友，如今都活跃在香港金融圈的舞台上。
王志渊一杯杯地喝，不厌其烦地与大家推杯换盏。一旁的吴一婵穿针引线，把他介绍给在场的新朋友们。
觥筹交错间，新老面孔交替，大家交换信息，各取所需。
“王总觉得香港怎么样？人家李嘉诚都撤资了，转战欧洲啦。”说话的是一家亚洲养老金的投资部主管。
王志渊淡定道：“香港市场还是有不少机会的，一些在内地买不到的优质公司在这里可以买到。”
他身边坐着的好友忍不住跳了出来：“不瞒你说，我想回北京了。”
“哦？怎么这么突然？”他很是不解，这位与他相识近十年的好友竟会萌生去意。
“主要原因还是儿子无法融入这里。”好友感叹。
“有这么严重？你儿子我见过的，很聪明的小伙子，人见人爱啊！”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他每天回家郁郁寡欢，我跟他妈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看着王志渊一脸迷惑的样子，好友继续道：“小孩子跟大人是不一样的。我们大人在职场里都是专业人士，即便意见相左，也会懂得保持该有的风度，更何况大家还要做生意，不能伤了和气。但学校不同，孩子们是不懂得掩饰的，不喜欢你就会排挤你，都摆在明面上，是最直接的。”
王志渊不语，与好友干了一杯。王志渊心中不免失落：一方面是好友决定离去；另一方面，这位好友是某大型机构在香港的主管，手里管着不下百亿资金，有他在自己就有分一杯羹的希望，要是换了人，又得重头建立关系。
好友的话也给了他当头一棒。在香港的这几年，身边撤退的不止好友一人，眼看之前的关系一个个断了线，他不得不面对生意越来越难做的局面。
他竟陷入沉思，自己多年前放弃美国的一切来到香港，究竟是对还是错？
来到了香港，回到了祖国的怀抱，没了先前的玻璃天花板，本以为可以大展拳脚，却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吴一婵听见了二人的谈话，起身从对面的座位挪了过来。
“我在香港那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什么不能融入的事。”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对于我这个外来人，香港能让我融入的原因就是能赚钱呗。”
她接着说道：“很多内地富豪的孩子都在香港的国际学校读书，很不错呢！”
“富豪当然不一样啦，那些都是顶级的国际学校，一般人要进太难了。”好友摇了摇头，“而且那里中文教学相对弱，我们还是希望他能学好中文。”
还没说上几句话，左右逢源的她很快被另一桌叫了过去。好友见状凑近王志渊问道：“听说江盈枫在G&C做得风生水起，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王志渊放下酒杯，微微一笑：“我有所耳闻，她到哪里都能做得风生水起。”
“现在香港的私行都在做内地客的生意，增量惊人，你也应该去走动走动。生意归生意，我想她不会公私不分。”
“还被你老兄说中了，我下周就会去G&C，约了他们业务部的老大。”
两人碰杯，一切尽在酒里。王志渊心里也没底，时隔多年，他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去见这位昔日的恋人。
快乐或是郁闷，太阳都照常升起。与林淼淼道别后，赵然回到自己家中，把钥匙往桌上一扔，横倒在沙发上。
要不是下午要回来见房东，这会儿林淼淼还不让她走呢。
她望着眼前局促狭小的空间，落差感油然而生。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的缠绵瞬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给吴一婵发了消息：“亲爱的，我决定去私行。一会儿把简历发你。”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她在沙发上翻看最近的新剧，此时林淼淼发来了视频请求。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他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好想你，小然然！”他噘起嘴对着屏幕亲了一下，一改平时的刻板模样。
“我也想你，大喵喵（淼淼）！”赵然回道。两人俨然一副热恋中的模样。
就在这时，吴一婵的电话插了进来，打断了这对恋人的缱绻。赵然跟他打了个招呼，便迅速接起了电话。
“你的简历我修改了一下，”吴一婵透着专业的口吻，“周二上午面试，我先跟你说说具体情况。”
赵然一听立刻竖起耳朵坐直了。
“你要去的是光展的内地团队，一共有三个人，面试你的团队负责人叫Vincent Ho，香港人，四十出头，在内地生活过多年。他面试你的时候，你一定要重点突出你手里的客户资源，我已经帮你在简历里总结了，你自己展开吹嘘一下，可以详细介绍你卖这单保单的情况，让他知道以后你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客户。”
赵然边听边打开了吴一婵修改的简历，她惊讶地发现里面的内容被添油加醋得面目全非：
“……在弈兴公关担任市场策划期间，与不少内地上市公司高层交流密切，至今仍保持往来；在联邦保险担任代理期间，曾多次获得团队销售冠军，签下百万大单……”
在简历的最后，还特意标注着“浙江同乡会会员”以及“大湾区金融同业公会会员”。
这还是她吗？
“你改的简历会不会有点夸张啊？”她怯怯道，“我在弈兴只是参与一些公关活动，从来没有跟高层交流过啊！至于同乡会，也只是报了个名而已，跟委员会压根儿扯不上关系的。还有那个大湾区的公会又是什么？”
吴一婵不紧不慢道：“别人又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这些都是必要的包装。”
“可是……这样会不会有问题啊？”
“有我在，你尽管大胆地说。”
挂了电话，赵然忐忑的心平复了不少，她看着这些修改的文字，顿时觉得自己以前都白活了。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她关上电脑，不愿去多想，还是跟自己的大喵喵在一起开心。她转身拿起手机，继续先前的甜蜜视频。
一晃到了周二，赵然来到位于中环的光展银行大楼，一路坐电梯到了三十层。
一进门，她就被这高贵气派的大厅震住了。这里的布置低调舒适，色彩简约，兰花被恰到好处地放置在了沙发边，柔软的地毯减轻了脚掌踩着高跟鞋的压力。这里谈不上豪华，却透着一股直沁人心的舒适感。
赵然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安静地等待面试。想到以后自己会在这样的地方上班，她心里就止不住地兴奋。她望着墙上的一幅画。那应该是幅名画吧？正当她若有所思时，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你好，赵小姐，我是Vincent。”
她赶忙起身，恭敬回道：“你好，Vincent！很高兴认识你！”
Vincent在她的对面坐下，随和的表情掩盖不了沉淀多年的世故气质。到底是在内地生活了多年，他的普通话很是流利。
一番自我介绍后，他翻开了赵然的简历。
“赵小姐来应聘我们的银行经理职位，请问你先前有没有相关的客户经验？”
她清了清嗓子，照着之前准备好的东西说：“我先前的工作经历都有要求跟客户打交道。之前做市场策划时负责上市公司客户，现在做保险代理也需要挖掘大客户下单。”
“有多大？”
“我上个月刚刚签了一个四百万保单的客户，还有两个差不多的客户在跟。”
“四百万的保单，那客户的总资产有多少？”
她一时间答不上来，故作思考状拖延时间。“客户很有钱，是做外贸生意的。”突然，她想起了江盈枫说过的，“能买四百万保单的话手里最起码有四千万。”
Vincent点了点头：“你除了卖保险，还卖过其他产品吗？”
“其他的产品接触的比较少一点。”她垂眸朝下瞥了一眼。
“那你对结构性产品有了解吗？”
她愣了一下，这个词她似乎在江盈枫那里听过，但具体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我有听周围的朋友说过，这个好像很受客户欢迎。”
“哦？说说看，哪些卖得最好？”
她一下子被将了一军，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细，她只觉得脸发烫，不敢直视眼前这个面试官。
Vincent见状并不打算停下来，继续追问：“你知道我们行卖得最好的是什么产品吗？”
几秒后，见她没有作答，他笑着抛出下一个问题：“如果你是我们的银行经理，你会对客户怎样介绍我们？向他推荐哪些产品？”
一头雾水的她像是被人吊打一般，这怎么跟吴一婵之前说的不一样呀！她嘴里勉强挤出几个字应付Vincent，心里明白自己完全没答到点子上。
“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如果有任何消息会再通知你的。”Vincent露出了进来时的笑容。
她的直觉告诉她，没戏。她不知道要如何向吴一婵交代。原来要成为江盈枫是这么难，是她想得太简单了。这种地方，果然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刚刚上了地铁，就收到了吴一婵的电话。
“亲爱的，面试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问了很多关于产品的问题，我就像个白痴一样。”
“还有呢？没问你客户吗？”
“也问了，我把准备好的都说了。”
“你别急，我先去探探口风。”吴一婵安慰道，“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成败还不一定呢。”
挂了电话，吴一婵立马给Vincent发了消息，约他下午喝咖啡。凭她跟Vincent这么多年的交情，她自恃有办法把局势扭转过来，让他重新考虑赵然。
在中环的另一栋楼里，G&C的银行经理们正聚在一起开例会。
“明天我们有一个重要的培训，”Ken看着大家说，“ZBC新任的投资总监给我们介绍他们的大中华基金。我们接下来会跟ZBC有一系列合作，他们的基金将是我们架上的主打。”
“他们新来的首席信息官什么背景？”有同事打岔。
“资料都已经发到大家的邮箱了，自己看吧。”Ken强调，“明天几个团队负责人必须到。”
“是靓仔啊！”江盈枫身边的同事打开了Ken的邮件。
“谁啊？”她好奇，凑了过去，突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居然是他？他跳去了ZBC？她瞬间变了脸色，心里像有一面小鼓咚咚敲个不停。
Ken见她沉默不语，故意点了点她：“江盈枫，明天准时出席哦，你们内地团队也要全部出席。”
“知道了。”她淡淡地回道。
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了。
下班后，赵然回到家中，心里还在为白天面试的窘迫遭遇耿耿于怀。
林淼淼今晚跟父亲应酬去了，她便没了人陪。何以解忧，唯有可乐。心情不好的时候，她的手里总是拿着一罐可乐。刚刚打开灌下一口，便接到了吴一婵的电话。
“亲爱的，我刚刚给你发了一个邮件，是光展要你填写的潜在客户名单。”吴一婵语速有些快，“我已经帮你填好了，你看过没问题就尽快发给Vincent。”
赵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弄得一头雾水，她立马打开了邮件查看这张已经填好的客户名单表。
整整写满了一页！除了客户的姓名不能公开，客户的背景、职业、资产规模等一应俱全。她睁大眼睛一个一个看下来，除了能认出第一行是林淼淼外，其他没有一个是自己认识的。
“这……这些都是谁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帮你填的潜在客户。放心，都是有根有据的。”
“要是Vincent问起来，我怎么回答呀？”
“你进了光展以后，就先搞定林淼淼，之后的客户嘛，可以慢慢来，先过了三个月试用期再说。”
赵然还没来得及问为何要填这些，吴一婵说要去赶一个饭局就匆匆挂了电话，难道是Vincent改变主意，重新考虑自己了？她真想知道吴一婵都跟他说了些什么，能让他这么快回心转意。
不管怎么说，她又多了一丝希望。发完邮件，她合上电脑，兴冲冲地出门觅食去了。
临近夏日，天亮得越来越早。才早上五点多，阳光就已穿过窗帘落到了屋子里。
江盈枫一晚没睡好，就因为今天要出现的那个人。
她也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整整三年，她跟王志渊形同陌路，连他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不敢去打听，也不愿去了解。
她很少像这样沉不住气。喜欢素颜的她今天在镜子前化起了淡妆。她在衣橱前站了良久，决定放弃冷淡风的职业装，选择了一条略带飘逸的连衣裙。可刚穿上身，又觉得哪里不对，立马脱了下来，换成了她习以为常的职业装。
她戴上平日里最喜欢的耳环，在手腕和脖子处喷了几下香水，踩着高跟鞋精致地出门了。
江盈枫一打扮起来真是个美人，这一路上朝她看的人还真不少。好久没有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了，她心中有些窃喜。
一到公司，她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忙碌的一天。ZBC的培训被安排在下午四点半，她忙完一件事便会看一下时间，就像灰姑娘畏惧十二点的钟声，江盈枫也害怕四点半的到来，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中午，神秘午餐照例送到，可今天她却毫无胃口。她甚至有了一丝可笑的念头：这会不会是王志渊送来的？她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干笑一声，自觉愚蠢。
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眼看培训临近，她心如撞鹿。终于，Ken招呼大家去楼上的阶梯会议室，这一刻终于到了。
大家纷纷进入电梯，江盈枫也随其他人一起来到了会议室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了Ken的声音：“王总亲自来给我们培训，不胜荣幸！今天我们的银行经理大部分都到了，等下我把几个团队负责人介绍给你认识。”
“您太客气了！今后两家合作离不开您团队的支持。”王志渊那熟悉的声音一下子钻进了江盈枫的耳朵里。是他，果真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会议室，想不被发现快速穿过讲台进入后面的座位席。可事与愿违，她还是被Ken叫住了。
“盈枫啊，来来来，来跟王总认识一下！”
她僵住了几秒，知道这下是躲不开了。她稳住呼吸，慢慢转过身去。
这一转身，恍如隔世。情怀依旧，物是人非。
她的眼神无法控制地落在了王志渊身上，她惊讶地发现，他也正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王总，这是我们的内地团队负责人，江盈枫。”Ken笑眯眯地介绍着自己的得力干将，“江小姐可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银行经理之一啊，这几年我们的内地业绩稳坐业内第一，全靠她团队的努力。”
王志渊礼貌地对Ken笑了笑，便转向了不动声色的江盈枫。
“你好吗？江小姐。”他直勾勾地看着她，伸出手与她握手。
百转千回，江盈枫也曾想过两人再见的样子，但还是没猜到会是今天这样的场景。
“你好，王总。”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哪怕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王志渊立即握住了她的手。这温暖有力的握手，是他的风格，她心里念道。
“那我先过去了，一会儿洗耳恭听。”她把手抽了回来。
Ken在一旁给她使眼色，对她的冷淡表示不满。而她毫不理会，扭头走开了。
“她就是这样，不太爱说话。”Ken急忙打圆场。
“没事。”王志渊默默看着她离去，对刚才的握手显然意犹未尽。他目光锁定了她坐下的位置，那是靠后排的一个座位。还是这样高冷，还是喜欢坐在后排，他心中感叹。
培训开始。看着王志渊在台上讲话的样子，风度翩翩、气宇轩昂，江盈枫感叹这几年他又长进不少。他一身西装笔挺有型，台下几个年轻的女银行经理都开始忍不住上下打量他。
他讲的内容她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呆呆地坐在那里，满脑子都是三年前的画面，那些尘封已久，无数次折磨她并让她不愿再去触碰的画面。
三年前，那是她跟王志渊从美国来到香港的第二年，两人还甜蜜地住在王志渊当时位于跑马地的公寓里。
那一天，她出差回来，比原定的日子提前了一天。
刚进家门，她就觉得客厅异常脏乱。放下行李，她发现地上散落着王志渊的衣服，打翻的红酒溅得到处都是，沙发上有一个香奈儿包，旁边还有一只高跟鞋。
女人的直觉让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她立刻直奔卧室，慌乱中踢倒了脚边的一只红酒瓶，发出了重重的声响。
这一响让半梦半醒间的王志渊惊醒了过来，没等他起身穿衣，江盈枫就推开了卧室的门，呈现在她眼前的画面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便是王志渊和一个陌生女人赤裸裸地躺在自家床上。
一时间天昏地暗，她颤抖着走出门外，五脏俱焚的感觉让她整个人快要被撕裂。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想快点逃离眼前的一切。
王志渊在她身后一边提裤子一边往外追，一直追到楼下。可此时任凭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跳上了一辆刚刚下了客的的士。
一上车她便泪如泉涌。一时也想不到该去哪里，她随口对司机说了一句“去山顶”，心想那里应该人烟稀少。
她哭干了眼泪，身在山顶，心却陷落深渊。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开始接受现实：这个要与她共赴一生的男人背叛了她。
一阵掌声将她的思绪拉回到培训中，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眶竟已湿润，她用手轻轻擦拭了一下。这个小动作被台上的王志渊捕捉到了，从开讲的那一刻起，他就时不时地望向江盈枫。
她再次陷入回忆。后来她就大病了一场，没有地方去，就在酒店里住了一周。她死都不会再回王志渊的公寓了。
王志渊找不到她，心急如焚，只能联系陈美玲，把实情都告诉了她。陈美玲听后立刻报了警，警察查到她最后使用身份证是在假日皇冠酒店，直接找了过去。
一冲进门，江盈枫正躺在床上浑身发烫，也不知病了多久，身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陈美玲见状想都没想，转身给了王志渊一巴掌，说：“人家放弃一切跟你来香港，你就这样对她？你要害死她啊！”
没人知道那一周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待恢复了一些后，她便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搬出了他的公寓。再后来，大家都知道他们分手了。
她一度厌极了这座城市，想一走了之，可她不想让父母担心，不想就这样像个逃兵一样灰溜溜地回去。她明白，心里装着事，逃到哪里都一样。
她的心自那天起就如死灰一般，再也没有为谁打开过。不管心中对王志渊如何留恋，都一并埋入心底，由时间封印。
可三年后的今天，只因这个人的出现，这股汹涌的力量又开始翻腾，当一切重新被揭开，那还未愈合的伤口又再次暴露了出来。
培训结束后，Ken邀请王志渊共进晚餐，几个团队负责人作陪，江盈枫也被点了名。
一群人在附近大楼的一个高端餐厅坐下，江盈枫无巧不巧地被安排在了王志渊的身边，Ken则坐在他的另一边。一番寒暄后，大家便开动起来。
两人都觉得有些不自在，还是王志渊先拿起了酒杯，打破沉默：“我听说江小姐在G&C很久了，以后我们两家的合作还要请您多多支持。”
“王总太客气了，您才是年轻有为。”
江盈枫的心中掠过一丝凉意，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只能客套相对。
她的余光扫到了被冷落在一边的Ken，立即把酒杯伸了过去，说：“老板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来，敬一下老板！”
Ken乐呵呵地举起了酒杯，同桌的其他人也纷纷响应。王志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Ken跳过了，直接敬了他的下属。要不是急着跟江盈枫说话，他怎么会连这样的基本常识都忽略了。幸好江盈枫机灵，替他解了围，不然连怎么得罪了Ken都不知道。
席间，王志渊几次按住桌上的转盘，把江盈枫爱吃的菜停在她的面前。她自然心领神会，难得他还记得。两人虽交流不多，却也不如先前那般拘束了。
王志渊想替她加点酒，刚拿起酒瓶就被她用手挡住了。
“不好意思，我的胃不好，不能多喝。”
“哦？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脸惊讶，轻声问道。
“有一阵子了。”
他抬头仔细端详着她，温柔细语道：“那就别喝了，身体要紧。”
一股久违的温暖在她的心中荡漾开来。她的内心深处一直想打探他的近况，她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去了ZBC，现在过得怎样，身边是否有人陪伴。
可自尊心作祟，她欲语还休。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饭局结束，两人起身握手道别，各自离去。
王志渊钻进的士，手中还留有跟江盈枫握手时沾上的淡淡的香水味，他依稀记得这股味道，是她最喜欢的鸢尾花的香味。
回到家中，他来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他在国外时还不怎么抽烟，到了香港后越发离不开了。
或许是这些年疲于应付各色人等，今晚他的脑海里竟像放电影般地回忆起与江盈枫的过往。这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真情画面，这个曾经给他带来欢乐和希望的女人，他曾经深爱和愧疚的女人。
他遇到江盈枫时，正是她最孤独的时候。她不怎么跟MBA班上的同学交流，酷酷的她表面上看似无坚不摧，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内心的敏感。
他喜欢她骨子里的温柔细腻、重情重义，也为她的独立能干而着迷。有她在身边，他无比安心。
一阵夜风打断了他的思绪，吹散了他吐出的烟雾。他不经意地望向两边，看到了对面窗户里一对正在亲热的情侣。这竟让他想到了江盈枫的初夜。
她娇羞的样子如今想来还是那么惹人怜爱。他看着床单上她的血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他发誓要让江盈枫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他要倾尽所有给她想要的一切。
原来他也是深爱过的。
他爱江盈枫，可终究敌不过他的事业。
来到香港后，他的压力越来越大，野心也越来越大。在他的世界里，男人逢场作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三年前，他和那个女人上床也只是利益交换。古往今来，哪个做事业的男人不是这样？
他一直认为江盈枫是一个大度的女人，对朋友、对自己都很大方，为何在这件事上就不能识大体？他自认为错就错在不该让那个女人到家里来，要不是那晚被灌醉了，他也不至于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如果不被她捉个正着，她或许还不至于那么决绝。
江盈枫坚决离开的时候，他也努力挽回过，疯狂打电话、办公室堵门，甚至还求了婚，准备买一套新房彻底告别那套公寓，掏心掏肺地就差没自宫谢罪了。可这一切都弥补不了他闯下的大祸。
他了解她的自尊心，也知道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骨，裂痕已经造成，勉强无意，他便不再执着。如果说这几年事业一路飙升的他有什么遗憾的话，那便是她了。
自那之后，便没有哪个女人走进他的心里，身边的女伴倒是换过几个，不过也是各取所需罢了。
“亲爱的，还在抽烟啊？”客厅里的吴一婵正催促他进屋。
他掐掉烟头，吐出最后一口烟，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
女人要爱情，男人要世界。一个同样要世界的女人，或许才是最合适王志渊的。看着眼前的吴一婵，倒和他是同类人，前程大过感情，相处起来没有压力。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在这样一个复杂多变的世界里，或许合作比感情来得更长久。聚有时，散有时，人生的滋味尽在这聚散中。
五月的香港，气温会在某一天突然飙升到三十摄氏度以上，正式宣告夏天的到来。
今天是赵然加入光展的第一天，她挑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套装自信地出门了。
她顶着大太阳，一路走进地铁站。在晃动的车厢里，她还想着昨晚林淼淼给她加油打气的话语，倍感窝心。
几个月后，她再度回归中环，斗志昂扬。
她在三十楼的大厅里等待HR领她去办入职手续。一转头，落地窗外一只老鹰正舒展着翅膀滑翔而过，据说香港是全世界唯一在天空有老鹰盘旋的大城市，这是她第一次目睹中环的飞鹰，看来是个好兆头。
她在翻看着手机，HR走了过来，带她去填写表格，复印证件。
这七七八八的入职表格填得她两眼昏花，现在就差一个证件复印了。她来到打印机前，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开通打印机权限。她环顾四下，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她走上前去，礼貌地问道：“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复印一下证件？”
只见那姑娘抬头一瞥，给了她一记白眼，起身走开了。
她愣在那里，好一个高冷的眼神，等她回过神来，HR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敢指挥她做事？”HR睁大眼睛说道，“你知道她是谁？”
“她不是这里的同事吗？”
“她可是我们老大的人！”HR凑近了说，“我们连对她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说让她做事了。你第一天来，以后就知道了。”
赵然追问：“哪个老大呀？”
“就是整个运营部的大老板啊！”人力资源悄悄说道。
“我还是提醒你，你刚来这里，第一步要紧的就是把人记住，不然，后果自负。”
“啊？”她战战兢兢地问道，“我怎么知道哪些人要记住呀？”
“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HR在她耳边半捂着嘴说道，“听说你们银行经理那里也有。”
赵然的心揪了一下，这上流的地方还真是不好混，先前那股新鲜劲一下子烟消云散。
忙完了入职的事，她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团队。Vincent讲完了电话，开始带她认识周围的同事。
“我们内地团队本来有五个银行经理，走了三个，有些是因为业绩不够，也有的跳槽去了其他行。”
Vincent说着就把赵然带到了同组的一个女同事面前。
“这位是琳琳，她在光展已经有十年了。”
“你好，我是钱琳琳，欢迎你加入我们团队！”钱琳琳热情打招呼。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多向琳琳请教，她是我们这里的元老，待得比我还久。”Vincent看着钱琳琳笑道。
他看了看四周，问钱琳琳道：“Sabrina今天在吗？”
“她上午去见客户了，等下会回来。”钱琳琳答道。
“Sabrina是我们团队的另一个同事，现在不在，等下回来后让琳琳介绍你们认识一下。”Vincent看了看手表，“我有一个会议，先过去了。”
赵然就这样被撂在了一边。她傻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不知所措。
钱琳琳看她杵在那里，便招呼她坐下，道：“这是你的电脑，你先打开看看，有问题的话找电脑工程师。”
就像Vincent说的，钱琳琳是这里的老人了，十年的时间，进进出出什么人没见过。她望着赵然，一看就是个新手，整个人透着拘谨和稚嫩。
不久前Vincent对组员们说组里要来一个新同事，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是客户资源丰富，能拉升整个组的业绩。钱琳琳心中不禁疑惑，眼前这个姑娘真的可以办到吗？难不成又是一个富二代？
赵然还在专注地操作电脑，没留意一位高挑美女正从自己身边走过。
“谁把文件夹丢在地上了呀？差点滑一跤。”这位美女一边用广东话抱怨一边看向周围。
赵然闻声探头望去，那不是HR刚刚交给自己的文件夹吗，怎么躺在地上了？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掉地上了。”她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捡起。
美女瞥了她一眼，没有作声，踩着高跟鞋径直到自己的座位，只留一股香水味挥散不去。
她放下包，从背后打量着赵然：普通的包，衣服看不出什么牌子，鞋子也很普通。她露出不屑的眼神，似乎猜出了赵然就是那个新来的同事。
“就是她吧，那个保险妹？”美女转向一旁的钱琳琳问道。
钱琳琳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声一点。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组的新同事。”她带着美女来到赵然身边，“赵然，这位是Sabrina，我们组的另外一个银行经理。”
赵然一抬头，是她呀，直觉告诉赵然这个姑娘不是善茬。
她连忙站起来，热情地说：“你好，Sabrina！很高兴认识你。”她边说边挥手，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Sabrina挤了挤笑容，回道：“你好，我跟琳琳坐在你的后面，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们。”说完便扭着腰走开了。
钱琳琳看赵然无所事事的样子，便好心给她当起了向导。
“这一片是银行经理坐的，我们三个是内地团队的，负责内地客户。那边主要是香港和台湾的团队，还有其他亚洲区域的团队。”她一路把赵然领到了里面的区域，“这片是投资顾问的位置，以后你跟他们交流得会比较多。”
赵然听江盈枫说过，银行经理把客户带进来，投资顾问就负责帮客户做具体的投资操作。
“光展的投资顾问还是很有地位的，客户的很多投资都是由他们来执行，接触多了你就知道了。”钱琳琳补充道。
两人继续往里走，来到了这层楼的另一边。
“这里就是后台部门了，合规部、法务部什么的都在这里。”钱琳琳悄悄在赵然耳边说，“合规部的人可不能得罪，他们绝对是食物链顶端的。”
赵然第一天进来就被这里的阵势吓到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闯进了瓷器店的大象，笨拙得很，一个转身就会闯祸。
待她俩回到座位上，赵然就被Vincent叫去了会议室。
Sabrina对刚刚坐下的钱琳琳说道：“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助理，你那么热情干吗？”
钱琳琳哪里是热情，她也只是想做个好人，拉拢一下赵然罢了。“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啊？万一是个什么二代，跟这里的高管关系好呢？”
“就她那样的，还二代？”Sabrina撇了撇嘴，“她那身裙子是问她妈借的吧？”说完扑哧一笑。
“好啦好啦，千万别让人家听到！又不是人人都像你，有家里罩着。”钱琳琳摇摇头说。
Vincent关上了会议室的门，请赵然坐下，问：“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赵然笑得有些生硬，说：“挺好的，我看大家都很忙的样子。”
“你接下来也会忙起来了。”Vincent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大致跟你说一下接下来的关键绩效指标考核。”
赵然一下子紧张起来，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谈业绩指标了。
“作为一个新进的银行经理，我们会给你一定的时间去跑客户，一般来说两到三年要做到八千万美金，之后每年要有百分之三十的增量。”
赵然心中默算，八千万美金相当于五个亿人民币，要在三年的时间里找这么多钱，怎么可能？！
“当然，这八千万美金不一定都要新客户的钱，如果老客户的钱你管得好，每年的收益增长也算。”
不管怎么算，她已经被这个天文数字吓得说不出话来。之前卖的四百万保单在Vincent的面前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你知道这些年私行竞争激烈，合规成本又节节升高，很多行都把开户门槛调高到了五百万美金，按照这个要求来算的话，你每一年做五个客户就可以了。”Vincent笑了笑，接着说道，“我们每个月都会有内部排名，如果做得好自然有激励。但要是业绩没达标的话，公司也只能请你离开了。”
赵然的心一凉，这比联邦的考核还要严格，这哪里是鲤鱼跃过了龙门，根本就是从火坑跳进了地狱。
她听得双腿发软，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们组之前就有两个银行经理因为连续两年业绩没达标，只能选择离开。”Vincent口气略显严肃，“能留下来的都是很优秀的。”
“你是说琳琳姐和Sabrina？”
“是啊，琳琳因为在这里时间最长，积累了很多客户，十年里有不少银行经理离开，留下的客户很多都拨给了她，所以她是不会离开光展的。”
“Sabrina就更厉害了！”Vincent继续说道，“她的爷爷是某部部长，父亲是小有名气的商人，她的夫家也十分富有，对她来说，找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他们两家在我们银行就放了几个亿了。”
怪不得她这么目中无人，赵然算是明白了，估计Vincent都要把她好好供着。
“你之前发给我的潜在客户名单，我觉得很好！希望你马上行动起来，尽快把客户做进来。如果你对开户流程什么的有问题，可以问我和琳琳，我们都会帮助你的。”Vincent鼓励她道。
走出会议室，赵然感觉身上被几座大山压着似的，动弹不得，这股巨大的压力是她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她还没来得及把这里的职场规则摸清楚，又立马背上了一串沉重的数字。
在中环的金融圈混，要么有背景，要么有脑子，资质平庸的她混在高手如林的江湖中，不知要如何绝处逢生。
来时满心欢喜，走时垂头丧气。她的私行第一天就这样画上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