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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

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588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29

母亲还说,刚才姜穗来过了,她说要不要她回家去叫她父亲先把九如舫买下来。母亲说这种引火烧身的事就不要牵连亲家了,现如今局势那么乱,但凡跟路路通沾边的事谁敢掺和,就是白送也没人敢接手。姜穗生气道,那就一把火烧了它,大家干净。母亲道,你别动了胎气,不值得。

步溪刚才抱着被子来过一次,听见房间里面有人叽叽咕咕说话,她就退了回去,想不到是姜穗在母亲的房间里说话。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姜穗只跟父亲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完全感觉不到二太太的存在。现在情况变了,尤其她怀孕前期害喜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还是母亲亲手调制各种小菜给她送饭。其中有一道菜叫“水晶猪手”,就是用猪手(前脚)、白醋、白酒、白糖、盐、子姜和数粒小米椒,当然还有冰块制作而成,成品雪白没有一点别的颜色,也没有一滴油腥,软弹爽口,齿间留香。

姜穗吃了之后居然没有吐,并且吃了还想吃,捧着盘子停不下来。之后她抱着母亲哭起来。

原来人并不是活在深明大义里啊。步溪心想。

8

早在日军轰炸广州之际,广州国民政府已迁至韶关,大批工厂、学校也迁往粤北、广西和香港。直到1940年3月,汪精卫宣布“还都南京”,所有名称、制度、主义、国旗、首都,一如旧制,把“和平、反共、建国”这几个词高唱入云。大大小小的汉奸团体都冠以“和平”之名,就连卖榄小贩的榄箱上都写着“和平反共,建国之基”,卖的榄也叫“和平榄”或者“反共榄”。

1940年11月29日,汪精卫在南京就任伪国民政府主席,与日本签订《日本国与中华民国间关于基本关系的条约》。

然而政治人物的粉墨登场,根本解决不了广州人没米落镬的困境,广州的报纸每天都有人自杀的消息。

除了没米,还有一个巨大的民生难题是没柴生火。广州郊区的树木被人偷伐一空;北郊、东郊的坟墓也被人挖开把棺材木拿去当柴卖;逃难回乡的人,他们在广州的空房子的梁柱、门板都被偷光了。

曾经自诩“金山珠海,天子财库”的广州人,被人赞之为“珠江花月之盛,酒楼之敞,有宽至六十筵者”,钱永远花不完的广州人,真正体味到了“量柴头、数米粒”、仰天悲号的境况,好日子一去不返、拍马难追,成为荒凉旧梦。

百废凋零之中,只有鸦片和娼妓遍地开花。粮船连个影子都没有,烟土倒源源不断地运进广州,常见新的烟馆开张。日本宪兵司令部招聘的“侦缉队”,白天维护治安,晚上专营“老鼠仓”,把偷运到广州的烟土高价卖给各个烟馆。

能跟烟馆争春的只有娼业,低级娱乐场所因为便宜,比从前热闹得多,更低级的是私娼,简直多如牛毛,在南华路、大基头一带,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涂着厚厚的脂粉揽客。还有一些登在报纸上的所谓“导游”,什么“大家闺秀”“南国佳人”“呢喃小燕”,她们提供的服务并不是去到风景区游赏,而是陪吃饭、陪看戏,或者按摩捶骨甚至陪过夜。三元军票就可以买一小时,然后每加一小时两元。连写文章的记者都说,佳丽和娼妓真是无法分辨啊。

这样一来,妙合会馆的生意当然就差了很多,人都想尝试曾经羡慕过却又没法攀附的生活,便宜的时候不下手,岂不是很“憨居”?一时间妙合门可罗雀,如书局一般冷清。

不过关起门来,这个世界还不是“夜凉如水月如钩,一炉微火解千愁”。此刻心娇就跟梅贵姐、老顾围坐在一起煮着一锅明火白粥,悠悠的米香宛如仙女飘然而至荡漾心扉。尽管现在物价飞涨,钱不值钱的速度可以按小时计算,可是溢价米总是有的,黑市什么没有。

饥饿的市民将米浆和枧水混合在一起做成“神仙糕”糊口,心娇只咬了一口就吐出来了,更不要说日军马匹拉出来的未消化的“马屎豆”,听见已经作呕。马路上随处可见饿殍和弃婴,“掩埋队”的人穿着特制的服装沿街收拾路尸,以防被人拿去做成熟食出售,因为“人肉包子”的传言已经在街头巷尾愈演愈烈。

前段时间日军轰炸广州,妙合的姐妹们就星散了,只剩下梅贵姐、心娇还有绛真,跟着老顾逃到广州郊区从化那一带的一个远方亲戚家避难。老顾的远房亲戚是个菜农,还有一个荔枝树的园子,可是老顾带着全家,心娇带着母亲、好彩和临一(二弟跟着学校去了粤北),看着都让人吃惊不已,人家那里根本住不下,好在乡下人性情淳朴,左邻右舍都肯帮忙。住下之后心娇十分感念老顾,称赞老顾哪都有人,任何时候都有办法。老顾说谁还没有几个穷亲戚呢,以往进城也是到他家落脚,简单招待一下人家就感恩不尽了。

老顾的老婆的确是个实在人,对梅贵姐也是客客气气的,还带着好彩和临一在菜地里干农活。山里的景色一流,清晨可以听见鸟叫,云雾像纱巾一样飘荡在碧绿的山腰,空气里有清泉一般的水汽,吸一口都是甘霖。

说山里是世外桃源并不为过,有一天心娇亲眼所见,一只蝴蝶在她眼前的野花上伫立片刻后翩翩离去。毫无缘由地,心娇想起了肖副官,她最念及肖副官的是与他还不熟的时候,她在吴府时跟下人们多有摩擦,他们就联合起来到肖副官那去告刁状,叫肖副官禀报吴太太把她赶出吴府。结果肖副官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差不多得了。肖副官就是那种四两拨千斤的人,不然后来也不会传出她跟肖副官有一腿的闲话。

想来也是一份恩情。

现在的妙合只有五个人:梅贵姐、心娇、绛真,还有新来的桃桃和小倩,外加一个做饭的阿姨和两个伙计。桃桃和小倩都是梅贵姐托上海的朋友找来的,不仅身材高挑,削肩细腰皮肤白嫩,而且性格也好,总是含笑不语眉目传情,给男人带来无尽的向往。

有时也会突然来几个熟客,人不够分梅贵姐就亲自下场,有一次她教一个喜欢跳交谊舞的老板跳伦巴,那是心娇第一次看梅贵姐正经跳舞,广州这边的老板都偏土,没有上海人那么会玩情调。这个爱跳舞的老板是个胖子,但是动作相当灵活轻盈,平时抱把椅子也能转两圈。要不是客人太少,梅贵姐才不会跟他跳舞呢,觉得这些半吊子都不配。

特殊时期嘛,梅贵姐只穿了一件阴丹士林布的素旗袍,就是她那个松弛、随意、漠不上心的劲儿,真是动人。

白粥熬到黏稠正好,心娇端下锅子,熄了炭火。木炭也要省着点用,当熄即熄,留着下次再用。她盛好了三小碗白粥,又找出从乡下带回来的咸萝卜条,大家开始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地品尝着纯粹的米香,以往这种时候老顾都会激动地搓手,话多得不得了,表示对美食的敬重。但是此刻的他却少有地安静,梅贵姐问他有什么心事,他又说没有。梅贵姐就不再问了,知道越是不问他一会儿准会憋不住自己说出来。然后梅贵姐翻个白眼,老顾就会很受用地笑笑。

硝烟暂时散去,形势便有了微妙的变化。日本人办的《粤东报》上,头版刊登了一张大照片:一个日本士兵背着枪,怀抱一个中国孩子。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蒙蔽了不少人的眼睛。

音乐联盟会创作了一首歌曲,题为《拥护汪精卫》,说他“是中华民国的救星,东亚联盟的柱石”,还觉得不够“威水”,而且副歌全部都是口号,“响应,响应,响应,四万万人同声响应;震撼,震撼,震撼,领袖震撼全东亚”。于是找到老顾修改歌词,他给那么多粤剧大老倌填曲牌,这事不是小菜一碟嘛。另外各种民间团体,什么“促进和平联合会”“和平救国军”,包括日伪的正规部门都要请老顾题字,写新招牌的门脸,按字数给钱,润笔费的价码也都不错。

可是老顾不愿意干,他的意思是即使是升斗小民,也不做大节有亏的事,所以每晚都在妙合耗到半夜,让人到他家堵不到他。

梅贵姐吃粥的样子优美雅致,她靠在沙发上,胸口垫着一只锦织的软枕,她端着白瓷的粥碗,一只手拿汤匙慢慢搅着,一边轻轻地吹着气。她穿一身真丝的白衣白裤,外披是一件乔其纱的薄衣,藕荷色的底开着白色的小月季,脚上是一双绣花拖鞋。老顾就坐在她的旁边,粥也不喝了,望着她发呆。

隔了一会儿,老顾果然忍不住道,我还是决定先去香港避一避。梅贵姐没有说话,但是搅粥的汤匙停了下来。

心娇也没有说话,心想去香港是需要盘缠的呀,老顾哪里有钱。老顾道,我倒也不是怕宪兵队把我押去写大字,就是他们开出来的条件太诱惑,食色性也,估计我也守不住。

梅贵姐扑哧一声笑出来,手上的粥差点洒了,只好把滚烫的粥先放在茶几上。老顾对梅贵姐笑道,你叫我写我就写,你叫我写什么我都写。梅贵姐呸道,讨厌,就你骨头轻,我才不会叫你写呢。老顾道,你看吧,我就知道你是有分寸的人,要不说这个世界只有女人伟大男人才勇敢嘛。梅贵姐道,恶心。一边把胸前的软枕假装大力地轻掷过去。老顾抱着软枕依旧色眯眯地看着他心中的美人,他最吃梅贵姐这一套,喜欢她那个慵懒的劲儿。

老顾道,跟几个走得很近的朋友说了,全都是道义上的支持。他帮忙填词最多的那个粤剧大老倌也不接话,当初在一起吃吃喝喝说的都是义薄云天生死与共,现在想想做人也没有什么意思。

梅贵姐道,那也是你想多了,时局这么乱,谁还肯给外人掏银子。心娇本来想问问老顾有没有找过娥姐,想想娥姐那里的人情额度老顾都给她用了,广州人说用人不能用到尽,现在又去找人家,只怕开不了口。

心娇低着头默默地喝粥,她的钱早就花干净了,把母亲和弟弟从乡下接出来,租茶馆,茶馆被砸,再重开茶馆,二弟的学费,家里的开销,跑到从化去逃难,哪一件事是不要用钱打发的。

老顾最终还是去了香港,他太太卖了一枚传家的金戒指,梅贵姐出了一对金镯子,心娇是一对金耳环,全部加在一起换成了盘缠。悄咪咪地买好了船票,找了一个晚上去跟娥姐告别,娥姐都没等他开口就给了他一笔钱,他推辞不要,说路费都凑够了。娥姐幽幽说道,你去投奔朋友穷得叮当响,人家也不好办啊,钱不就是用来防身的吗。

老顾不禁感慨道,啥都别说了,还是女人仗义。

具体他是哪一天走的,心娇和梅贵姐也搞不清楚,大家都神出鬼没的,唯恐遭人暗算。大概是老顾走后的第三天,才有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男仔送来一个纸筒,梅贵姐给了他一块烤红薯,他捧在手里乐滋滋地跑了。

梅贵姐打开纸筒,是老顾最后一次送来的字画,也是他唯一没有兑换肥鸡的墨宝,斗方上面写着四个字“天下妙合”,豆绿撒金的扇面托底,黑字浓润甚是饱满灵秀。梅贵姐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个老顾坏了我的金刚不坏之身。心娇笑道,此话怎讲。梅贵姐道,我发过毒誓不给男人花钱,也不为他们掉一滴眼泪。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湿了。

心娇道,难得老顾这么用心,不如裱好挂起来。梅贵姐道,说得跟判词似的,谁知道是祸是福啊。

于是就跟老顾以往画的蔬菜小品卷在一起私藏了。

晚上下起雨来,夜深更漏。虽然也是万籁俱寂,却已不是歌舞升平的夜晚,空气里飘过淡淡的焦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逃难回来之后,心娇给母亲租了榨粉街一带的差不多就是一间阁楼吧,楼下因为太过潮湿不能住人,堆满了杂物,然后是又窄又陡漆黑无比的楼梯,上面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临一只能睡地上。破旧的桌子和柜子歪歪斜斜,感觉一碰就会散架。

临一找到一个工地给人砸石头(大块的砸碎好像是要搅拌到混凝土里),好彩在一家餐厅当“传菜”,就是从厨房把炒菜端到客人的餐桌前,再由女招待端到餐桌上。好彩不是样貌不行,只是传菜领到的工钱少——女招待都是和店老板沾亲带故的人,她们忙不过来时都是传菜兼做女招待(但还是拿传菜的薪资)。母亲在家里给人缝补浆洗,她还有一个技能就是腌咸蛋,出油又绵沙的咸鸭蛋。临一给她找来老墙土,她放上粗盐、烈酒,再加水混合成泥,裹在鸭蛋的外层,再一个一个放进铁桶密封,四十五天以后就可以拿出来放到门口摆卖,熟客都说好吃,可是家里的人一个都没吃过。心娇问母亲有什么秘方,母亲说哪有什么秘方,就是要选立夏以后生的鸭蛋,否则腌过之后两头空,客人就再也不会回头了,还有就是腌制之前要一个一个刷洗干净再晾干,很多人嫌烦随便冲一冲,屎腥味冲不干净,腌出来当然没有那么好。

她每次回家,都看见母亲两手泥浆,她的手指节粗大,青筋暴露,布满七横八竖的皱褶,就是洗干净了,指缝里也还是有残余的泥印。

讨生活太难了。

心娇还特意独自一人去了一趟福安茶舍,早已是满院黄叶,破败不堪,大门、房门、窗框被人拆得干干净净,更不要说里面的桌椅、茶柜、摆件、碗碟茶具,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里只剩下干枯的盆栽,老藤蜷曲毫无生气,没有窗户的素馨房裸露的墙壁爆裂残塌,犹如衣不遮体的老妪。

曾几何时,这里春光明媚,客人们啜茶吹水,欢声笑语音犹在耳,《万花临岸图》长卷里的花香四溢尚未飘尽。

如果心娇高兴,还会用梅花琴伴唱一曲《彩云追月》,茶客们便会摇头晃脑地打着拍子。

眼见得此情此景不觉更显扎心刺目,只剩得落花满地蔽月光。

走出断头巷的巷口,但见一个女乞丐靠墙坐在地上,裹一件破旧的外套,灰扑扑的,看不出本色,她的头发干枯凌乱,两眼无神,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山冷雪寒炉火断,计穷罗尽到炊骨”,写诗的大概是个文人,因为这两句回头诗意境更加凄凉:“断火炉寒雪冷山,骨炊到尽罗穷计”。压纸的盆里一文钱也没有,心娇身上也没有钱,而且她被福安的惨状搞得神情恍惚,怎么看这个女乞丐都是自己,她裹紧身上的短褛匆匆地离开了。

9

黑胶唱片一圈一圈地缓慢划过,日月无光山河倒立,这已经是唯一能够抚慰人心的好物,一个低沉喑哑但是又别具风情的女声唱道: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只剩下遍地醉人春风。

桃花时节,露滴梧桐,那正深闺话长情浓。

青春一去,永不重逢,海角天涯无影无踪。

燕飞蝶舞,各分西东,满眼是春色酥人心胸。

断无讯息,石榴殷红,却偏是昨夜,魂萦旧梦。

曲终之后的寂静是鸦雀无声,没有余韵,古井无波。只有夜雨还在滴滴答答,如泪水涟涟不肯离去。

终于,心娇想起老顾的过往,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却也像白粥的滋味那样细密绵长。她还想起在遇仙馆的那场惊魂摄魄的晚宴,也幸亏是有墙上临摹的古图收住了锋芒,有时候清雅,有那么一点点意思就够了。心娇铺展笔墨书录了一首孙光宪的《上行杯》:

绮罗愁,丝管咽。

回别,帆影灭,江浪如雪。

她想,哦,原来人就是这样走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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