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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只铁碗和三只汤勺.2

作者:尹学芸 当前章节:1498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54

我看着乔。

乔说:“安老太能说会道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她们都是来取暖的。”

我默默地想着那具像枯树一样的躯干,想象不出她在岁月的更迭中散发了多少能量。

乔说:“大象的宅基仍然是这样。女儿结婚陪送一套房,是最近这些年流行的吧?可安老太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就已经这么做了,就为给女儿增加身价,你说她有多超前。那时城市的土地也吃紧,再加上大象是非农业,根本不符合政策。鱼山脚下又是风水宝地,在那里盖房子得有特殊背景才行。有人写告状信,联合调查组驻扎在宾馆,事情搞得沸沸扬扬。结果怎么样,安老太仍然把宅基拿到了手。”

“却被安慧轻易卖掉了。”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想起那个方方正正的大院落,我都有些心疼。

“你知道大象为什么要去H市?”

“还能为什么?”我说,“是因为爱情。”

大象的恋爱谈得诡秘,至今我也不认识她先生,我只见过一个背影,有一次去她家,正好有位男士从门口出来。大象出来送,面孔含了羞怯。就几步路,她也没有把人喊回来,介绍给我。

那天大象告诉我,男人是H市的人,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

“我觉得她是一直想逃离。逃离这个家,这座城,甚至逃离所有的人。如果不是这个理由,大象完全可以在这里过一份安稳日子。”

我心里一跳,想起若干年前大象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与她的身世有关。我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个画面,在石头墙砌的胡同里,穿着漂亮裙子的安慧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墙角一个花白的头颅侧出半个身子在窥视,目光里满是慈祥和慈爱。为什么是花白的头颅?我也不能解释。胡同对面的不远处是几排整齐的红砖房,掌管这座城市的人大部分住在那里。我经常想,也许哪一盏灯火里就有与安慧相关的故事。

“她在这里有房子,有工作,有亲人,有朋友,有我们。”乔像是在说灌口,显见得有些激动,“生活在这里,或者生活在H市,对于男人来说有什么不同么?肯定没有什么不同。而且,男人愿意生活在这里。是她执意要走,而且要连根拔。她离婚要了安老太半条命,卖房又要了安老太半条命。她宁可要了老娘的性命也要去H市,能是为了爱情这么简单?”

“房子不是给了安慧么?”我仍不明白。我的意思是,既然房子是安慧的,那么安慧就有权处置。

乔说:“房子是安老太拿命换来的,她说死了才允许安慧卖。当然她也是对安慧的婚姻没信心,希望安慧能有退路。可那个男人在H市没有房子。所以安慧的面前只有一条路,如果想去H市安家,就只能卖房。安慧说,不让卖房她就死。娘俩顶了半年牛,最后老的没有拧过小的。那个惨烈的场景你没看见,房子给人那天,老太太哭晕了三次。”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大象这又是何苦。

“她幸福么?”这是我最关心的。

“应该非常幸福。”乔的口气终于轻松了,有了艳羡,“她与男人一见如故,穿山甲也与那人一见如故,他们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男人总偷看大象的日记,好奇那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过来的。大象知道他偷看,却并不点破。我在麦当劳遇到过他们一次,穿山甲拿着薯条往男人嘴里放,真看不出不是亲爹。”

我长出了一口气。人生需要结局,这样的结局让人安慰。

我女儿两岁半上的幼儿园。有一天她在路上问我:“伊伊为什么有三个妈妈?”吓了我一跳。因为在这之前她曾经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贝贝为什么有三个爸爸?贝贝是她最好的朋友,因为有一天她们一起尿了裤子。我去送衣服时她和贝贝一同坐在小床上,盖一条小被子,脚丫挨着脚丫。我问谁说贝贝有三个爸爸。伊伊说是老师偷偷说的,被她听到了。我告诉她你听错了,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伊伊高声说:“贝贝的妈妈结了三次婚,她怎么就不能有三个爸爸呢?”

所以,伊伊的三个妈妈的问题把我弄得诚惶诚恐。我小心地问三个妈妈都是谁,伊伊不满地说,有安妈妈,乔妈妈,还有你。我说,安妈妈、乔妈妈都不是亲妈妈。伊伊更加不满地说,你也是不亲的妈妈吗?

2001年5月19日,是我和安慧、乔相识十六周年纪念日。在这之前的前三天我就有些坐卧不宁。因为去年的十五周年纪念日我正在外地开会,忙昏了头,甚至没想起打一个电话。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母亲,安慧和乔有没有找我,母亲说没有。后来才知道乔的儿子那段时间正在住院,即使我不去外地,大家也聚不成。我把电话先打给安慧:“大象,知道什么日子快到了吗?”大象说:“我和伊丽沙白鼠都看好饭店了,我们这两天转了七八家。”我们愉快地笑了起来,因为心情彼此彼此。大象说:“你总也不给我打电话。”我说:“我愿意让你想念我。”大象说:“伊丽沙白鼠说你快得道成仙了,见面我们还会认识你吗?”

我们在“锦绣园”见了面,见面的时候非常有意思,都有些含蓄。我们在餐桌前坐成三角,让服务员点燃了十六支蜡烛。大象把我们的餐具从包里拿了出来,一人一只铁碗,一只汤勺,铁碗和汤勺下面都刻着我们的名字。大象的细心没人能比。

大象问我:“如果有来生,你是愿意做男人还是愿意做女人?”

我说做女人。女人在不柔弱的时候也能装作很柔弱,我喜欢这种状态。

大象说:“可我希望你做男人,好娶我,然后养活我。”

我说:“谁养活我呢?”

伊丽沙白鼠说:“我在没结婚前就说来生要嫁给你,你忘了?”

伊丽沙白鼠说的是大象。大象是伊丽沙白鼠的灵魂。我说:“我们来生还做女人吧,就像现在这样。我是狐狸,你是大象,她是白鼠。”

三个三十五六岁女人的酒杯碰在了一起,杯子里流淌着岁月。

伊丽沙白鼠的儿子,我们都叫他心肝儿。心肝儿是个小歌星,那副沙哑嗓子,迷死人了。有一次在影剧院演出,心肝儿手拿马鞭唱《打虎上山》,一用力,背带裤子的纽扣挣掉了,裤子掉到了屁股底下,全场哄堂大笑。心肝儿却不笑,他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拿着麦克风,坚持把曲目唱完,全场都乐疯了。伊丽沙白鼠的丈夫是个风趣而随和的人。有时我们出去吃饭,因为大象单身,我们就只带孩子。伊丽沙白鼠的丈夫会跟在我们屁股后头央告:“带我去吧,我都馋死了。”如果哪次我们发了善心真想带他去,他是不去的。他是一个懂得进退的人。他和伊丽沙白鼠属于那种打打吵吵的夫妻。有一次我们去他家,他正被拎着笤帚疙瘩的伊丽沙白鼠追得满院子跑。看见我们就夸张地喊救命,我随手就把一根长木棍递给了伊丽沙白鼠,说:“用这个。”

伊丽沙白鼠收了凶器,说:“今天就先欠着吧。”

他赶紧说:“谢谢娘子。”

他爱拿穿山甲开玩笑,称自己是老公公,叫穿山甲儿媳妇。穿山甲已经知道这不是好话,就叫他屁公公。那一年的5月19日,天已经很热了,我们不约而同地穿了裙子。我们在大街上骑车转了好多圈,终于选定了一家名叫长白山的东北风味餐厅。伊丽沙白鼠有许多感触,说那些年随军去东北,邻居有多么好,秋天送蘑菇,冬天送松子。分别的时候,许多人都送到了车站,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那天我们要了白酒,一个一个喝得耳酣心畅。

伊丽沙白鼠特别佩服大象,说她能做男人的事。原来大象自己翻修了房子。邻家都拆了房子重建,起脊高了,都压了大象房子一头。她去砖瓦厂挑砖瓦,去水泥厂拉水泥,去木材市场挑木材,和包工头一分一分地计算成本,也把房子盖了起来。因为房子面积体积都一样大,一点儿也看不出她的房子比邻居的差。可她和穿山甲只住在最小的一间倒房里,因为她们还是没有一件家具。在单人床里面垫一块木板,就变成了双人床。穿山甲在一只小方凳上写作业,可看上去她们幸福极了。

大象说:“知道我为什么有信心吗?我在小狐狸那里受了启发。”那年,有关机构给我开了小说作品研讨会,根据我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正在中央电视台播放。大象说,小狐狸能把小说写到中央电视台去,我怎么就不能做好自己的事呢?伊丽沙白鼠说,现在我们都是俗人了,小狐狸有朝一日会和我们没有共同语言的。大象说,我们也进步呀。

我婉转地说:“有朝一日,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聚一聚。”

大象马上领悟了:“会有那一天的。”

从餐厅出来,夜已经很深了。我们推着自行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漫步。一个年老的妇女还没有收起她的冰棍摊。我说:“谁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两人一起说:“吃冰棍!”

我们笑得一塌糊涂。

都不愿意回家。我们在鼓楼后边的小花园里坐了下来,那里有石凳石椅。不多一会儿,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走了过来,依次看我们,说:“我能陪陪三位小姐吗?”

我们站起了身,几乎同时说:“去你妈的!”

第二次去看安老太,我做了准备。还能准备什么呢,只能备一点钱,聊表心意。时令已到秋天,过去的三个月,我几乎没有哪天不想起安老太。想起她,就觉得日子过得不踏实。钱装进了信封,捏一捏,总觉得薄。添一些,又添一些。索性拉开了抽屉,把预留的生活费也装了进去,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冲过去的情谊,拿多少都是应该的,可惜我能力有限。

大街上已经有卖石榴的,但它们都不及安慧家院子里的石榴颜色周正,像小灯笼一样倒悬,稠密得有些不像真的。树上落了一只鸟,是一只戴胜,长着王冠一样的羽毛,在枝杈上蹦蹦跳跳。戴胜红红绿绿,若不仔细瞅,还以为是石榴在动。耳房的门帘还在飘,我停了下脚步,没见有人走出。堂屋里“哗”地传出笑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你醒了吧,你醒了吧,你睡得太久啦!”

我心里流过一丝温馨,想这个孩子会是谁。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安老太的重孙女。她一定在哄太奶奶玩。虽然太奶奶一无所知。她也许是受了姑奶奶的委托,她的姑奶奶就是安慧和安静。

一辈一辈啊!

我进了堂屋,保姆从床上翻身下来,慌忙趿拉上鞋子。墙角坐着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拿着色彩艳丽的羽毛。原来她是在跟保姆玩。小女孩淡眉淡眼的样子非常有韵味,我看得有些痴。她问我:“你是谁啊?”

我问她是谁。

她说叫赵迪娅。

我说:“你爸是不是长得像臧天朔?”

她使劲点头,问你咋知道。我说我很早以前就知道,那时还没你呢。

保姆让我坐在床沿上,我继续说:“你爸小时候唱歌特别好听。不知道现在唱得怎么样了。”

小丫头说:“现在只能说更好听了,比臧天朔唱得还好听不少。”

逗了两句嘴,我端详小丫头长得像谁。真是一点儿也不像她爸,她爸小时候被安慧当成玩物带在身边,像毛毛熊一样。有一次,安慧闹着玩,把他的裤子扒了看他的蛋蛋,把男孩子急哭了,骂安慧是女流氓。

奇怪。我说,你长得怎么有点像姑奶奶。

保姆说,一家人都说她长得像安慧,她跟安慧也最亲。

“我给小姑奶奶打个电话吧。”她大模大样地说,从床上拿起一部不知谁的手机,捂到耳朵上:“小姑奶奶,快快回家吧,赵迪娅想死你了。”放下电话,赵迪娅说:“小姑奶奶说她没在家,有时间她会回来的。”

保姆说:“还没拨号呢,你就打电话,瞧把你能的。”

赵迪娅说:“没拨号我小姑奶奶也听得见,不信回来你问问她。”

口齿可真伶俐。

我说:“赵家改门风了,赵迪娅的嘴巴比她小姑奶奶巧多了。”

我去里间看安老太,她大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朝上翻,额上一杠一杠的抬头纹,不时上来下去。这是她身体上唯一活跃的区域,我情不自禁地把手在上方又晃了下,安老太无动于衷。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屋顶,白色的顶棚已经泛黄了,分明有两个旋涡一样的黑影像硬币一样大,是被她的目光打出的洞。她是有这种穿透能力的,我相信。纵深的,历史的,久远的,魔幻的安老太,具有神性的不可预知的力量。只是,与三个月前相比,她似乎又小了一号。那只右脚还在外撇着,似乎三个月之中都没有收回被子里过。凉,像石头一样凉。也许是我的感觉出现了偏差。我又产生了那种想法,伸手把那根细细的管子从鼻孔里拔下来,让她长出一口气,然后魂归天国。这件事得有人做。我太想那么做了,虽然我没权利。我眼睛盯着,嘴里用着力。我想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我,谁如果那么做,我会感谢他八辈祖宗。可如果我现在这么做,我就是杀人犯。我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麻,赶忙把手背到身后,一只手紧攥住另一只手,唯恐它突然脱离我的控制。我有些要打寒战。我从屋里出来了,面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只布包运了半天气。这是用三角布块对起来的包包,颜色很鲜艳,针脚都缝到了里面,里面有一层布胆。这是艺术品,安老太的手艺都是艺术品。只是上面落了很多尘土,这些灰尘一眼就能看出来。里面的安老太呢?她的身上肯定也落满了灰尘,三年啊!赵迪娅问我在看什么,我随口说:“这个布包是你的吗?”

赵迪娅说:“哎哟,这儿还挂着一个布包呢,我怎么一直也没看见。”

小丫头话说得很夸张,像是在说相声。

我把眼睛移开了,退回到床沿。

我问你怕不怕太奶奶。小丫头摇头说,不怕。她不过是睡着了。我问,她会醒来么?小丫头说,会哦。她白天睡觉,夜里就会醒来。我问她夜里醒来干什么。小丫头说:“她在房上飞,从这里飞到那里。还能飞到那个大烟囱上,那个大烟囱,比大楼还高。”

她朝北指,那个方向有一座水塔。

保姆扯了她一下:“别胡说。说得怪瘆人的。”

小丫头说:“我见过太奶奶飞,像鸟儿一样。”

保姆对我说,赵迪娅总说看见太奶奶飞,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按说小孩子的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情景。据说我们老家有个小孩子,每晚都能看见家里死去的老人回来找吃的。家里大人不相信,那个鬼魂就摇动碗架子,那些碗就哗啦哗啦乱响。

我问赵迪娅:“太奶奶有翅膀么?”

小丫头把两只手弯到了腋下,说太奶奶的翅膀就长在这里,飞回来的时候就收起来,像躺着一样。

我说,你看过蝙蝠侠吧?

小丫头说,对,就像蝙蝠侠一样。

保姆的眼神痴了。我赶紧扯开了这个话题,问赵迪娅爸爸妈妈在干啥。她说去上班了。爷爷奶奶呢?我又问。她一指前边的大房子:“在那边呢。”

我跟她们告别,往前边走。那座巨大的房子背面像个冰冷的后背,隔开了与安老太的脉脉温情。我又有了一些不良的想法。眼下赵玉德夫妇都退休了,原来他们都是小三线的人,后来转产到了齿轮厂。厂子不景气,被一家市属企业吞并了,他们都提早成了吃老本儿的人。我过去也许见过他们,也许没见过,反正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进去的时候,赵玉德正在给女人拔火罐,衣服撩了起来,后背上排满了紫印子。我喊了声大嫂,女人迅速爬起身,问我是谁。我说是安慧的朋友,过来看看你们。赵玉德问我喝水么?我说不喝。他坐在炕沿上,没动。我从包里拿出信封放在桌子上,说也没买东西,也不知道你们需要啥,这是一点儿心意。两人都很客气,劝我收起来。我说我三个月之前来过一次了。大嫂说:“那个人是你呀。保姆说有人来过,我们猜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谁。自从老太太变成这个样子,就一个朋友也看不见了。”

大嫂是个健谈的人,没容我问什么,就开始数说这些年的不容易。自己不容易,安老太更不容易。她往耳房方向指了指,说老爷子一辈子一点儿功劳也没立,就会找老太太的茬儿,总是嫌这个嫌那个。我默默地听,她说的这些与我的记忆对不上号,或者说,刚好相反。当然,我是二十几年前的记忆。她又说:“老爷子就是自私,老太太在屋里躺三年多了,他连脚印都不送,他说他害怕。你说说,哪有这样做夫妻的啊!人没死呢,他就说害怕……一分钱都不舍得花,一点情谊也不讲,他就是个冷血动物。”

赵玉德在一旁默默地听。

我说:“上次来我见到他了,拿着马扎往外走,腿脚也不利索……他大概也顾不上别人了,他好像没有工资吧?”

我的意思是,他一辈子不挣钱,手里大概也没什么钱。

大嫂说:“家里卖地的钱有一部分在他手里,八万多。当初分钱他就把自己的一份捏紧了,说出大天来也不往外掏。老太太做手术时想让他支援一下,你猜怎么着,他说老太太的手术根本就多余做,活着还不如死了——这是人话么?老太太真是白跟他过一辈子,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跟他离婚,不是我当儿媳妇的嘴损,摊上这么个老爷们,大妹子你说说,有跟没有有啥区别……这么大岁数了,不知每天他都想些啥。”

赵玉德咳嗽了一声,大概觉得媳妇话说得太远了。

说到了安老太,我忍不住要问根由。这样大的刀口,为什么?

上午没有上班,碰巧家里来了客人。做菜时听到了手机短信的提示音,跑过来看了看,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写了不着三两的几句话。高压锅的尖叫声把我招回了厨房,氤氲的雾气和香甜的味道很快让我忘了短信的事。眼下已是腊月,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响。家里的窗户和门板上到处贴着剪纸窗花和福禄财神,眼光打到哪里,都沾了喜气。这些东西是我下乡时一个朋友送的。朋友是个有艺术细胞的人,写,画,篆刻,雕刻,都有两把刷子。他的作品是集市上乡亲追捧的对象,一点儿也不比登堂入室的大师们差——当然这是我的看法。

饭菜就绪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飘过了那条短信,写些什么忘了,只记得不是普通的拜年短信,好像有一点暧昧。在招呼大家吃饭前,我抽空下了个结论:不是套话费的,就是发错了。或者是无聊的人随便拣了个号码发过来,希望有点艳遇,也未可知。

午后的家里空荡荡的。客人都走光了,那些剪纸窗花和福禄财神都在蠢蠢欲动,桌上杯盘狼藉,可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因为几个菜做得不难吃,我甚至小有得意,横卧床上,沾沾自喜。翻看手机时,无意又看到了那条短信,竟看出了另外一种味道:夜里梦见你了,你家住在一个有南北溪流的地方,水深厚,深绿,清透。我们拉着手边走边说话,醒后很想你。祝你身体好。拥抱你,久一点。

我坐了起来,怔怔的。水的颜色和情态,久一点的拥抱,都不是随便什么人随随便便就能表达出来的。我的心就在这一刻有了滋润的感觉,凭空生出了水光山色。我知道这些话不会是写给我的,我的生活中,没有男男女女的过往——假如这可以称为情书的话。好奇心促使我用家里的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我是这样想的,假如是条发错了的短信,我应该告诉发信的人,免得人家的情愫倾诉错了地方。之所以用家里的电话,是因为房间内信号不好,也避免拨通的是外地手机。外地的号码还是不能让人相信,有一类骗子,什么样的花招都耍得出来。

手机的彩铃很好听,但许久没有人接。就在我决定放弃的时候,电话突然接通了。里面问:“你找谁?”

第一印象,是个年轻男孩的声音。这让我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我说:“你给我的手机发短信了。”

他说:“是我发的吗?”

我念了那串号码。

他说,是我发的。

我呵呵笑了两声,说你不小心发到了我的手机上,你发错了。

里面沉默了一刻,忽然说,没发错。我夜里确实是做梦了。醒来的时候是七点多,原本想给你写封信,却发现不记得你的地址了。

我淡淡地“噢”了一声,其实内心是激动的。我听出了对方是大象,我居然把她的声音听成了年轻的男孩子的声音。

我避免大呼小叫喊她的名字,我努力装得很平淡,免得让她笑话。

快乐像一面小鼓敲打着我的心。面前没有镜子,可我知道此刻我一脸的阳光灿烂。这个世界上,除了大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给我这样的感觉,伊丽莎白鼠也不行。

我们林林总总谈了许多,但没涉及彼此的生活、安老太,以及我去看安老太的事。虽然我很想知道她在H市的生活,可因为她不说,我也没问。

她不想说的话,我从来不问。

这是一个梦中梦,场景逼真,心理活动纤毫毕现,醒来我怔忪很久,不明白那样庞杂的故事线索怎么一下都进入了我的梦里,而且彼此纠结牵扯,像现实中正在演绎一样。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星光映到玻璃窗上,是狭长的一道弧线。翻开手机看了下时间,才深夜一点多。有一个未读短信:夜里梦见你了,你家住在一个有南北溪流的地方,水深厚,深绿,清透。我们拉着手边走边说话,醒后很想你。祝你身体好。拥抱你,久一点。

我一下翻身坐了起来,查看时间,是五分钟之前。我把电话拨了出去,大象在那端沉沉地说:“继续睡吧,做个好梦。”

“是莫小琴么?猜猜我是谁。”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谁的声音这么柔和而富有磁性,一定是熟悉的陌生人,又显得从容做作,该是个傲娇的人。

“我是高众。”电话里清晰地说。

我傻傻地张大了嘴巴,然后结巴了一下:“高,高书记,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高众说:“想请你喝个茶……”

我身上骤然阴冷了一下,“喝茶”不是好词,我经常上网,知道喝茶代表你有事情了,有关方面要找你约谈。可……我不是党员干部,似乎不应该归纪委管。

人聪明起来就鬼使神差,他大笑了一声,说就喝个茶,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赶忙说,不用不用,你说地址,我自己开车过去。

也好。他说,就去逍遥居吧。

一路上,我都在想高众找我干什么。他跟安慧离婚这么多年,从没找过我。有一次去矿山采访,是他的小爱人接待了我,小他八九岁,面容姣好,是个性格活泼的南方人。很显然,她不单知道我,还知道我与安慧的关系。吃了饭去招待所午休,她躺在我对面的床上,第一句话便是: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说,你问吧。她说,我想知道安慧离婚后悔么?安慧现在幸福么?我侧过身来,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安慧做任何事都不后悔,她现在很幸福。我笑眯眯地看着她,一点儿都不想让她称心如意。不管从哪个角度讲,他们都应该比安慧过得好,可他们对安慧念念不忘,这真让人纳罕。那时她和高众的儿子已经一岁半了,高众是农经委的副主任,主管全县农业,而现在,高众是这个有着八十万人口县城的纪委书记,五巨头之一,是春节前走马上任的。

社会上都在流传高众的传奇故事。他就是那种运气好的人,三五年一步台阶,他赶得总是恰如其分。

知道他高升,伊丽莎白鼠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安老太多亏成了植物人,否则,生气也会气死的。我问生谁的气。她说还能有谁,安慧呗。

家里有这样一个姑爷,我都能想象安老太扬眉吐气的样子。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心底甚至很忐忑。就像他过去是只猫,现在突然变成了一只虎,我都不知道怎么跟虎打交道。我没和这么高级别的领导单独接触过,他的身份还那样特殊。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关心什么。

当年,安慧让他难堪了。他去送孩子的抚养费,连续送了两次,就不再送了。安慧明确告诉他,不想花他的钱养孩子,因为不知道他的钱是否干净。记得当年我曾击掌叫好,一个人是否有风骨,就该在这个时候体现。大象不用不干净的钱养孩子,这种境界谁能有!伊丽莎白鼠却忧心忡忡,她说这样就断了穿山甲与生父的联系,这样真的好么?

大象说:“生父有什么了不起,有没有还不都一样!”

我登时一愣,又想起了大象的身世。不过,我觉得大象成长得也很好。

翠色的竹子装饰了整个房间,我进去的时候,他绕过红木桌椅来跟我握手。他的手汗津津的,很湿润。脸上也汪出油来,不知是因为护肤品,还是这些年油吃得太多了。耳闻他的很多传说,说他对夫人如何好,夫人对他如何好,简直是佳偶天成。大象说得不错,他天生就是政治家。从一个基层的公务员,摇身变成举足轻重的人,这里有多长的路要走,不知他是怎样走过来的。我使劲往回想,也想不起当年那个削苹果的老大哥什么样,偏着头,就是个模糊的暗影。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时的印象。眼下他十指交握放在桌子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简单地说:“你变化不大。”

我胡撸了一下头发:“老了。”

他浅浅一笑,大概是认同的。开门见山说:“你跟安慧还有联系吧?”

我说:“不多。我有十几年没见她了。”

他皱着眉头偏了下脑袋,大概以为我在撒谎。

我急着解释:“自从她去H市我就一次也没见过她,有时去市里开会也试图联系她,但总没能如愿。”

他看着我,大眼珠子乌瞪乌瞪的。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连电话都不打?”

我低下了头。确实打过电话,就是春节前的那一天,大象发来个暧昧短信,在梦里都险些让我误会。这么多年来,这是大象第一次主动联系我,让我后半夜都没睡好觉。我甚至专门为此写了篇短文发在晚报上,短文的名字叫“岁月芬芳”。虽是梦里的场景,但我巧妙地隐去了时间地点,让文章看起来像现在进行时。当然他不会看见,他们那样的领导,报纸只看头版头条。

可这件事我不预备说出来,他一旦问我短信的内容,我有些不好说出口。

服务员探了一下头,大概想进来续水,他不耐烦地摆了下手:“不麻烦你了。”

空气里都是尴尬紧张的元素跟分子,我后背毛茸茸的,都冒汗了。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怕什么话题惹他不高兴,跟他见面我缺少心理准备。我只得选择沉默。他急促地敲了敲桌子,心底大概也挺烦闷。他想缓解一下局面,骤然停下手问:“她父母怎么样?”

我长出一口气,终于有话可说了。

我的信息都来自安慧的大嫂,第二次去看安老太,她事无巨细的叙说繁密而周到,让我跟着她一起紧张,一起跌宕起伏。安慧的第二任丈夫叫韩德安,安慧是有些宿命论的,觉得“得安”两个字暗含了她的命运走向,所以她听从命运的安排,走得义无反顾。可安老太不喜欢这门亲事,因为韩德安穷。他在一家文化公司做业务,离婚时,房子和孩子都给了前妻。大嫂说,他和安慧是有感情的,过得也算幸福。安慧在一家企业打工,赚得不多,但每次回娘家,都大包小裹地带东西。可安老太就是扭不过这个弯,说安慧卖房买房是招了女婿。安老太脑筋旧,觉得住女人房子的男人没出息。每次韩德安回来,安老太都指桑骂槐。安慧结婚十几年,安老太一次也没去过H市。三年前,她发现自己的帕金森病加重了,终于答应去H市检查身体。车子下了高速,安慧就发现母亲头往一边歪,完全是无意识的。她以为母亲困了,睡着了。等红灯时,安慧喊她看左侧的一个大公园,才发现已经喊不醒了。

车子直接开往医院,检查得出的结论是,脑干大面积出血。即便开颅,生还的希望也渺茫。安慧叮问医生,有没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医生为难地说,那倒是有。安慧说,那还等什么?马上手术!医生说,你跟家人商量商量,即便手术成功,也非常可能是植物人。安慧说,有没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不是植物人?医生无话可说了。安静和赵玉德夫妇赶到医院,安慧已经在手术方案上签了字。她说所有费用她来拿,不让哥哥姐姐掏一分钱。他们都以为安慧这些年在H市挣了些钱,事后才知道,她先借高利贷,然后又卖房子。手术和后期护理很快就把房款折腾进去了,安老太却成了这个样子。

我问,老太太有没有留下句话?

大嫂说,只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赶到医院前,老太太一直闭着眼。她俯下身去叫妈,老太太突然睁开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却没能说出话来。根据唇语猜测,老太太说的是:“不治,回家。”

我点了点头。这像安老太说的话。

大嫂说,安慧在H市没有正经工作,日子过得不轻松。可这个家她仍是顶梁柱。赵玉德身体不好,安静身体也不好,前两年还做了大手术。老太太躺了三年多,连保姆费都是安慧在负担,我们不是不管,是实在没有能力。

大嫂说得很真诚。

我环视了一下这栋大房子。大嫂大概想到了我所想,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不知道安慧卖房子给老妈治病,否则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这么做。老妈若是知道她租房子住,死都合不上眼。

我一个劲地用指头抹眼泪。当年还说让安慧开着宝马去接我,原来她的日子过得这样艰窘。

安慧除了仗义,还有愧疚。我猜。她在用自己的命换母亲的命。

只是这些我不会对高众说。我只告诉他,安老太得了一场大病,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已经三年半了。

说这些时我一直没有看他,我看眼前的茶杯。龙井的芽片在沸水中站立着,然后又倒下身去,像一排排士兵一样。

我想,如果可能,他可以去看看安老太——也许,他也是这样想的,安老太当年对他就像对儿子一样,寄予了莫大的希望。否则,他为什么找我?

他用湿巾擦了擦手,随手往桌上一扔——“你该谈穿山甲了。”

我骂自己笨。他除了关心穿山甲,哪会关心别人。

“穿山甲已经结婚了,嫁给了初中同学。如今在家里自己带孩子,是个女孩,大概一岁多了。”我介绍得简明扼要。事实是,我就知道这么多。

“穿山甲没有参加工作?”他拧着眉头问。

我想说,就业大军浩浩荡荡,穿山甲学的电子商务,也不好找合适的工作。

“安慧就是太任性!”他突然变得怒气冲冲,“她怎么可以让孩子与社会脱节,与时代脱节,年纪轻轻就待在家里!她没有能力帮孩子,就该让孩子来找我!”

“也许我的消息不准确。”我小心地喝了口水。

他说:“她们都是有病的人!”

我继续喝水,却在想有病的都是谁。

“包括你!”

吓了我一跳。我吃惊地看着他。怎么觉得他的口风有些不对了。

“当年,要不是因为你们,安慧可能不会离婚。就是你们这些死党每天在她耳边叽叽咕咕,让安慧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整天拿个破笔写呀画呀,她画出名堂了么?就把自己搞得高不成低不就,像个贵族一样不食人间烟火,以为自己是太阳能充电的!”

他说话频率很快,有点语无伦次。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想,我凭什么在这儿听他训斥?

“你给我约安慧,我要找她谈谈!”

我从包里拿纸,刷刷写了串电话号码,推给他:“你自己约。”

说完,我站起了身,要走。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蛮横地说:“你坐下!”

我想我为什么坐下,你没有权力命令我。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坐下了,虽然心里懊恼得不行。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我们当初为什么离婚么?”

我冷冷地说:“我挑唆的。”

他扑嗤笑了,直视着我说:“我是过继给高家的,我跟高家没血缘。”

我回了下神。“等等!你想说什么?”我吃惊地看着他。

“怎么,你不知道?”他偏着身子跷起二郎腿,面露嘲讽,“你跟安慧这么好,她没有对你说起我们为什么离婚?”

遥远的往事扑面而来,我当然记得安慧说的话。高众说谎,明明在家偏说刚喝酒回来。高众有不干净的钱,而且是天文数字。安慧当时问我,这样的人,你能容忍么?

不能!我果断回答。

许多年后,我经常想起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震耳膜。因为这两样都成了家常便饭。说谎,或者拿不干净的钱,甚至成了一种风气、时尚或荣光。

年轻的时候就是那么毫无忌惮,甚至不管谁的死活。

“安慧到底有没有对你说起过?她是怎么说的?”高众叮问。

我想,他是被这个疑团憋坏了,现在才想起问这个。我有些惶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显而易见,我不能把安慧的话告诉他,我不能找不自在。他摆了摆手:“算了,我们不谈那些了。”

看我还在那里发愣,他诡秘地笑了下,说:“你不要以为安慧是我亲妹妹!”

不行,我要发疯了。我躺在伊丽莎白鼠家的沙发上,身上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高众频繁地给我打电话,打听安慧以及安慧家庭的种种,尤其是酒后。有一天他居然痛哭失声,他说他当年为安家做了很多事,帮她家打官司,给她家安各种装置,偷水偷电。甚至为了赵玉德的儿子去送礼,因为赵玉德想让儿子上一小。就在安慧提出离婚前,他还把安家的室内线路改造了,安老太的眼睛越来越不好,看不清缝制衣服的针脚,高众把屋子的各个角落都装上了节能灯,让整个房间都没暗影。他把心都给了安慧,就是没想到安慧那么没人性,一脚把他踢出了门,让他很有几年没脸见人。

我想起离婚那天我给高众打过一个电话,让他别欺负安慧。高众哭着说,不是我欺负她,是她欺负我。

高众的愤怒是真的。

我虽不至于动摇,但真的有一丝柔软。如果事情可以重来,我会让安慧自己选择离还是不离,而不会那么高调地支持她。尤其是,安老太制订的那些计谋,都被我私藏了。想起这些,我心里很不安,这种不安不是现在才开始的。真想有人能给我答案:我年轻时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时隔多年,这个万恶的高众,又搅翻了我心中所有的平静,让我对往事有了审慎和犹疑……他突然表现出来的对过去事情的极大兴趣让人受不了。我疑心他中魔了。

面对我的问题,乔却很冷静。她边给我倒水边说,她不知道安慧的身世问题,但她知道有关安老太的种种,女儿随她的姓,不会没有缘由。我这才想起赵玉德,竟然印象模糊,那天我光顾着听大嫂讲故事,没能看清他的脸。乔的孙女在地板上插积木,她造了一座宫殿,宫殿前有一辆马车,一个橡皮公主坐在车厢里,去远处赴宴。小女孩自言自语,说远处有个王子在等她。

“你以为安慧是高众的亲妹妹?”

“我没以为。”

“那他以为谁以为?”

“谁知道。”

难道是他以为安慧这样以为?他妈的!这个邪恶的高众,他为什么要说这么恶心的话,随时让人受不了!

“他官当大了,就放开了,以为什么都可以说了。”乔越来越一针见血。

事实证明,乔的看法很准确。我参加了高众组织的一个酒局,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任由他调笑。谈起我,他说我是他前妻的老闺蜜,当年就是在我的帮衬下,前妻把他一脚踹出了家门。似乎这是资本,被高众当作功绩宣传。

众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后悔得无地自容。这样的酒局我不该来,我是自取其辱。

一顿饭,我都没怎么说话,也极少动筷子。我心里有话,却不敢说。我越来越忌惮他的身份。虽然他管不着我,可我怎么自觉就矮了半头。骨头难道都可以伸缩么,我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

手机突然响了,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大声喊:“你还活着啊!”大象在那端说:“我到家了,明天去庙里进香,你有空跟我一起去吧。”

安慧在寺院门口的菩提树下等我,单薄而瘦弱。就是单薄瘦弱的安慧让我那颗沸腾的心突然安静了。她短发齐耳,淡青色的一件小款外套,配一条毛蓝色的牛仔裤,手上提一个布包,配上她的淡眉淡眼,真是普通极了,没有半点优渥或优越。再严苛一点说,安慧像是从十几年前一路走来的,服饰和形容都像。我努力没让自己掉眼泪,走过去,她勾了一下我的手,我们往寺庙院子里走。她说,我的样子吓着你了吧?我摇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服饰看上去并不得体,倒像是在努力接近这个时代,趋近这个时代的流行。她告诉我,她是来替母亲进香的。每次回家来,都会来烧一炷香。她请了最便宜的一种草香,来到了香炉前。先拜,燃香,再拜。然后去了正殿,跪在蒲团上,给观音行礼。她叩在那里,两手抵着额头,良久。她的发梢窝在衣领里,有一缕跳了出来,朝向脑后。她站起身,又跪下。又站起来,又跪下。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我看着她,她沉沉地闭着眼,口里念念有词。大殿里多么安静,只有晨光走动,倏忽跳到她的后背上,是一团明亮的光晕。从蒲团上起身后,她打开了布包,拿出来一个信封。一看就知道是我第二次去看安老太的时候留下的,里面装着我一个月的工资。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用你的钱。我说,这不是给你用的。她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再说什么,把信封收起来,放到了包里。我湿了眼角。安慧看了我一眼,说,我很多年没掉眼泪了,我的眼泪早流干了。

正殿的后面有排椅子,我们坐在那里,好好说了一阵子话。眼前是盛开的一簇彼岸花,黄澄澄,硕大,开得旁若无人。成群的鸽子在天上飞,我们都往天上看,它们可真自在啊!我们来得早,这里空无一人。她把包放在我俩中间,里面叮当响了一声。我问里面是什么,她说是三只铁碗和三只汤勺。哦,今天是我们认识三十周年纪念日。她说今年是大庆,我请你俩吃饭。我看着她,突然慌愧得不行。她的鬓边染了霜花。她说,你咋老这么看我?韩德安都没这么看过我!

我忍住不问。

她笑了下,说:“你不知道他是谁吧,韩德安是我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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