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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蓝芬姐.2

作者:尹学芸 当前章节:1505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54

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围着我安慰。我给她们写了很多诗。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时每天都是诗人。

如今修了牌楼,安装了电动门。电动门齐胸高,我隔着门跟门卫打招呼。我能进去么?你找谁?找校长。有预约么?没有。校长不在。我只得给局长打电话,局长关机。相熟的副局长,寒暄几句,说我已经调走了,大姐不知道么?

我对门卫说,我也是从这里毕业的,毕业证丢了,想在这里开个证明。门卫审视地看我半天,大概觉得我实在不像坏人。我又相跟着说,老家就是罕村的,离这里三里地。这学校,肯定有罕村的孩子在这里上学吧?门卫从那个岗亭里走了出来,总算把电动门开了道缝,勉强让我能进身。找到办公室,一位赵老师喊来了李主任,说这位校友要开个证明,你看怎么开好?李主任坐在电脑前,写了两行字,问我行不行。我看了下,说写清楚就行,那时的校长姓胡。赵老师拉了把椅子让我坐,说您是罕村的,最近罕村出了新鲜事,我们很好奇。

哦?我也很好奇,问他有什么新鲜事。

赵老师说,听说有个人死了又活了,这不是古人说的过阴术么?还听说她把世界弄反了,眼里都是死去的人。她不会是成心的吧?

我想起了彭蓉,我还能记起她的样子。“她不是成心的。”说完这话,我心里动了一下。她是不是成心的,我哪知道。

“她确实是死了又活了。”我只得传播消息,“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人都停到了床板上了……”

“这能说明什么?”

赵老师说,那几个学生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不信……我们有个老师动了心思。七年前她母亲因为脑萎缩走失了,她一直想知道母亲是不是死了,若是去了阴间,也好给母亲烧纸。

李主任也转过身来,说另一个老师也想去看看。她婆婆去年去世,把祖传的一对玉如意不知放哪了,临走没交代。如果真有人会过阴,她想托那人问问她婆婆。

我轻轻地笑了,这倒有点像黑色幽默。事情发酵得这样快,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轻轻拽下她脸上的布单,蓝芬姐就从阴间回转了,然后又生出了故事,这可让人想不到。过阴术的事我没听说过,但我知道蓝芬只是个普通人,长一个小肉鼻子,上面点着几颗浅麻子。一辈子没结婚,把脑瘫的侄子从小教育到大,都会走路了。

赵老师说,她因为什么死,又因为什么活?

我回答不出。好像也没听说她有什么病。她六十七岁,也还不够老。城里的女人这个岁数,还往小姑娘里捯饬呢。没人送她去医院,从医学角度也不好解释。

李主任站了起来,一按打印机的按钮,打印机就开始出纸。李主任说,也许她本来就没死。听说身体一直没凉?

我点头。我先摸她的手,甚至觉得她比我体温还高。她睁开眼就管我叫彭蓉,是许多年前上吊的一个女知青。

“是赤脚医生。”赵老师显然更了解情况,“听说她早晨起来就给哥嫂上茶,叫爸叫妈,管脑瘫侄子叫哥哥,其实她哥哥早死了。”

“发洪水去河里捞木头,撞死的。”我说。

李主任把几页纸戳整齐,说找校长去盖章。

赵老师说:“1925年,有一个叫塔哈拉·贝伊的埃及人具有随心所欲控制脉搏的本领。他可以让自己的脉搏增加到每分钟一百四十跳,也可以令其放慢到四十跳,甚至能使脉搏完全停止。还有一个埃及人叫哈米德·贝伊,可以单独控制某一只手腕的脉搏跳动,在一次实验中,医生记录了他左腕的脉搏跳动为一百零二次,右腕为八十四次。这种特殊本领能让他们轻易进入假死状态。”

我困惑地看着赵老师,搞不清楚他说这些的用意何在,我对这些资料闻所未闻。

“听说她跟自己的侄子……”

赵老师稍微变换了一下表情,眼睛发亮,眉毛挑了起来,这是跳出四平八稳话题的征兆。不等我回答,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他大概也觉得跟陌生的女性扯八卦不成体统,及时住了口。

李主任探了一下头,把赵老师喊出去了。再进来,赵老师非常不自然,说虽然我们很想给你出这个证明,可无法盖公章。公章在校长的抽屉里,校长去北京给他爸看病了。

一句话,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但他分明是在说谎。

“我今天拿不到证明了?”我徒劳地问。

“拿不到。”赵老师回答得很果断。

乡间的公共汽车还是招手停,当然也足够破烂。里面人多得就像马蜂窝。从学校出来,正好遇见了这辆车经过,就像专门为我开来的一样。可见凡事有正有负。没开来证明我不失望,我原本也没怎么抱希望。你想办成任何微小的事情,都会有各种阻碍,我有心理准备。只不过,这次开证明是我返乡的一个理由。其实,如果想拿到证明,我还有其他途径,这里就无须细说了。这是贯穿南北的一辆乡村公共汽车,我走到车厢里,有点犹疑,是不是要往里走。往里走就意味着要在埙城下车。如果没遇见这辆车,我大概会走着回罕村。这是我希冀的。人生的路,就是这样七七八八。当年对角线的那条小路早就不存在了,现在的孩子都骑自行车上学。不像我们那个时候,一边走一边讲故事。从棉花地里扯来棉花边走边纺线,线纺出来都像长虫吃蛤蟆。那些小纺车都是自己制作的,用螺丝固定两个电线的瓷夹板,中间穿一根带钩的扫帚苗,钩线头用。所有的女生都无师自通。线纺多了居然也能织一只袜子,但从没有人织成一双袜子穿在脚上。有人拉扯了我一下,示意要给我让座,我低头一看,是小雨媳妇,中年女人,打扮得就像朵花。嘴唇脸蛋都是红的,领口开得很低,海绵乳罩把胸垫得鼓鼓的。头发染成了棕黄色,发根一片白,就像长满了虮子一样。

我赶忙把她摁下了,说我坐半天了,不累。她问我咋在这里上车,我说去乡中学办点事。她问,回家看老娘么?我有点纠结,但嘴里说,前几天才看过。

对,就是蓝芬姐假死那天,我也看见了小雨的媳妇,她还跟我说了话。

我问小雨媳妇去哪了,她说去青甸庄了,那里有几个人要产品,她大早晨就送过去了。我不再搭话茬,怕她让我买产品。小雨媳妇搞传销在罕村是出了名的。美里美,高乐高,二十几年了,哪一拨传销都少不了她。她就是个荒唐人,小雨管不了她。

“这个产品现在世界上都很紧俏,做这个产品的都是精英团队。”小雨媳妇说得信誓旦旦,穿20块钱的小开衫,却胸怀全球。眼看着她马上要开始上课,我赶忙问:“蓝芬姐最近几天怎么样了?我刚才在学校都听说了她的事,她会过阴?”

立刻,前后左右都有人把脑袋伸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你们是罕村的?”“那个没出门子的老大闺女是个神怪吧?”“听说她专门吃年轻人的精子!”

我起鸡皮疙瘩了。回头看说话的年轻人,戴一副近视眼镜,学生模样。他一脸无辜地面对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话羞于出口。

小雨媳妇对这个也感兴趣,马上就是一副新闻发言人的样子。说这些天罕村可热闹了,总有人来找蓝芬问来生,问前世。蓝芬姐也像变了个人,过去她像个耙子一样长在地里,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盘腿坐在炕上,叼两尺长的大烟袋,那大烟袋锅是紫铜的,像蒜头那么大。她每天都不下炕,让扣子媳妇送吃送喝。过去都是蓝芬伺候那一家子人,现在倒过来了。

“扣子媳妇乐意?”我问。

小雨媳妇说:“乐意着呢。那天有个老板来,甩手给了两千块钱。这得卖多少西瓜啊!”

“这个年头,她哪来的烟袋?”小伙子脑袋凑过来,刨根问底。

小雨媳妇说:“听说是祖传的。扣子媳妇也不知道烟袋平时放在哪,关键是,过去蓝芬不吸烟。”

我想起了蓝芬家祖上是花子头儿出身,从东北带回来个女人,就叼长杆大烟袋。叼长杆大烟袋的人不能自己点火,因为够不着。她一装烟袋锅,点火的人就得在旁边伺候着。只有花子头儿家的女人有这待遇。

可按理,这些东西早就该进棺材了。

“蓝芬姐的身体没大碍吧?”我问。

小雨媳妇说:“要说没大碍,也有大碍。她过去是红脸膛,现在却是白惨惨的。这样热的天,她裹一件大棉袄,连汗都不出。她家的厕所在外边,她出来进去低着头,走得比风还快。”

“是不是有啥附体了?”旁边有个女人见多识广。

小雨媳妇说:“被附体的人得有邪骨头邪肉才行。蓝芬那么精壮,啥也附不上去。她一个人干几十亩地的活,顶几个好劳力。”

“她还管扣子两口子叫爸、妈?”我问。

“还有更邪性的呢。”小雨媳妇说,“她管瘫子叫刚头,夜里说啥也不让瘫子进门。瘫子成宿在院子里号,扣子两口子都求情,没用。”

我心中一动,这话倒有足够多的信息量。

罕村到了,小雨媳妇站起身,用身体护住座位,问我下不下车。如果我不下车,好把座位留给我。我略一迟疑,跟她下来了。我目前的状况就像俗语说的黄豆心、黑豆心,既想来罕村,又想回埙城。如果没遇见小雨媳妇,我可能真就回埙城了。下了车我才发现小雨媳妇穿高跟鞋,裙裤有些长,走路裹腿。我走两步就要等一等她,她像踩高跷一样。

“我表姐这几天输惨了,她啥也不想干,咋这没事业心呢?我告诉你,人光活着不行,就是得有事业心。”

小雨媳妇是在说自己有事业心,传销也算事业,这倒让我开了脑洞。我恍惚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我大嫂,她俩是表姐妹,当年是大嫂做的媒,她才嫁来罕村。那时两人关系很好,整天黏在一起,说婆婆的种种不是。后来,她们两家的父母出了状况,才老死不相往来。

大嫂每天都去打麻将,要穿过一条街,输赢全村人都知道。

几个老头在桥头下棋,跟我们招手。小雨媳妇抒情的时候,他们都能听到。

我想笑,却没敢笑出来。小雨媳妇挽住我的手,看了看前后,说:“刚才车上人多,我没好意思说。有一天蓝芬骂你了。”我不习惯让她挽着,她的手很黏,像煮玉米一样发散着热气。我借故抽出了手,问蓝芬骂我什么。小雨媳妇有些不满,潦草地说,其实也不是骂你,她是骂彭蓉。

“她为啥说你是彭蓉?”

更小的时候,我跟蓝芬姐去采菜,要去很深的玉米地里。那年头,地里连草都不愿意长,家里的羊、兔子,生产队的大牲口小牲口,都靠青草养活。有一次,我割了一筐青草,卖了五分钱。蓝芬姐说我吃了亏,因为割的都是好草。蓝芬姐说,完全可以掺些大药、蒿子之类,只要是绿的就行。

跟着蓝芬姐采菜的有两三个或四个孩子,都是我的小伙伴。野草不好找,野菜更难找,所以要跑更深更远的地方。我们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刚钻进玉米地,就被护青的二驴盯上了。人起这样的名字,脾气会好么!我们事先有规定,只要有人追,不能往一起跑,要呈菊花状,散开了跑。可二驴不管小孩子,他只盯蓝芬姐一个人。蓝芬姐穿着蓝花上衣,臂弯里挎着篮子,在玉米地里风驰电掣。可再怎么努力也没有二驴跑得快,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眼看就要追上了。蓝芬姐突然蹲下身,把裤子脱了,装解手。二驴刹不住闸,闯进另一垄玉米地,顺便踅了个弯,往回跑。二驴是羞臊的,他还是个光棍。蓝芬姐顺顺当当提起篮子跟我们会合,把我们乐得呀。一是赞扬蓝芬姐有办法,也羡慕她到底是大女孩,若是我们假装“解手”,人家说不定会照我们屁股上给一巴掌。

说蓝芬姐是我们的偶像一点儿也不为过。那天我们都采了很多野菜,称得上满载而归。路上蓝芬姐告诉我们,她见过毛主席。吓了我们一大跳。在哪见的?原来,蓝芬姐去过北京的姑姑家,怎么那么巧,她坐公共汽车,上车的时候毛主席正好在车上坐着。毛主席亲切地问她是哪村的,她说是罕村的。毛主席说,我听说过罕村,罕村的乡亲们都还好吧?

我们听得热血沸腾。只是,我们算不算乡亲们?乡亲们是不是不包括小孩子?夕阳底下我们讨论得很热烈,蓝芬姐的小肉鼻子油光水滑,小浅麻子熠熠生辉。她是小团圆的肉乎脸,两只大眼很有神。蓝芬姐还是典型的黄毛头发,像个外国人。后来很多年,我才想起她家的祖奶奶从东北来,说不定有外国血统。

“小孩子也是罕村人,毛主席也问候了你们!”蓝芬姐就是这样可爱,她从不让我们失望。

童年的有关记忆就是这么多。知青下乡时,我们已经称得上少年了。特别是我,一边放羊一边看《红楼梦》。看完了一本书,只记住了一个尤二姐。因为我奶奶有块金子被蓝格子手绢包着,我特别想知道吞下去会不会死人。有一阵子走对角线去上学,连续几天人们都议论蓝芬姐。小赵从她家搬走后,她每天都去知青点,人家吃饺子,她跟着包,包完了就回家。她一个也吃不上。就这样,彭蓉仍对她有意见,到处散播有关她的谣言,说她夜里把脚伸进小赵的被窝里。蓝芬姐跟彭蓉的那场战斗,我们都是旁观者,知青宿舍外面就是长条坑,生着很多芦苇。两人从早晨一直打到天大黑。现在想一想,我们都够没良心的,因为在她和彭蓉之间,我们理应站在蓝芬姐一边,可当时的情境是,我们哪一边都不站,是纯粹的看客。放学回来,她们还在那里战斗,我们赶忙跑过去,把书包抱在怀里,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她和彭蓉搂抱在一起,从坑沿上滚了下去。坑底下是割掉的芦苇,上面结一层冰,芦苇削尖的茬口就像剑一样直指天空。两人多亏穿着厚棉衣,否则会让那些“剑”扎得鲜血淋漓。

噢,这是我的想象。要是夏天衣衫单薄,也不会有削尖的芦苇。那时芦苇长得密不透风,人大概也滚不下去。

因为还有业务,小雨媳妇一进村就跟我分手了。她是这样说的:“大黑顺的媳妇最近也开蒙了,愿意加入到我们的团队中来。干点啥都比你大嫂强,整天搓麻将,是正经人干的事情么?”我挥手跟她告别,愁肠百结地走进哥哥家,母亲在床上躺着。看见我,母亲紧张地问:“你咋又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母亲的紧张传染给了我,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咋又来了呢?老实说,我也不是专门来看母亲,我还有别的事情,但我不愿意说,说了她也未必能懂。她八十四岁,年轻的时候七窍玲珑,现在变成了一根筋。

母亲回罕村是我送来的,母亲说,你们别老来看我,好像对你大嫂不放心似的。你大嫂也不愿意你们老来。

我大嫂说的?

是我猜的。

我叹息一声。这当中的馅儿,也遥远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倒退三十年,父亲给弟弟盖了一层大房,分家的时候,明确给了弟弟,也明确要跟弟弟住到老。后来弟弟一家搬到了城里,父母也一并跟了去。弟弟一家做生意,每天早出晚归,父亲去世以后,母亲跟我住了几年,总抱怨家里没人,没伴儿,出去不认识路。她的心事我懂,她想回罕村了。可我懂又能如何?再早几年,母亲还不太老,我也抱怨过,当初咋就签了那样的协议,跟小儿子一直住到老,明明还有大儿子么。因为年轻,母亲振振有词,她觉得,自己干得动,跟谁住都不会成为负担。可两次大手术,让母亲元气大伤,身体迅速衰败了。就是因为还不太老,她能把心事藏在心里,表达得迂回,我可以装听不见。某一天,她活出感觉来了,大张旗鼓地说,我要回罕村!

我跟弟弟商量,把老宅收拾一下,请个保姆照顾母亲,真不是坏事。

可母亲是一个老传统,自家的钱,哪能轻易给别人,“我就住你大哥家,让他给我腾个屋,你把我送过去。”母亲给我下命令。

这个弯子转得有多难,谁都不能体会。我说出母亲的愿望时,羞得头都不敢抬。大哥,大少,息爷,现在只是个养猪的,行情不好,年复一年地赔。听见“人民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就生气。嫂子的嘴就像把刀子,能把你割得一片一片的。

所以对这个世界母亲都毫无顾忌,可她顾忌大哥大嫂,也说明她还没老到不可救药。

“毕业证的事……有没有想起放在哪?”我还能说什么呢。

母亲又打开了百宝箱,徒劳地一点一点翻找。翻了几下,母亲有点扭捏,问我:“你带钱了么?”

母亲从没主动跟我要过钱,每次给钱她都要反复推脱,有点本老太太不缺钱的豪迈。她的手上戴了四个金戒指,腕子上还有两个金镯子。我曾提议让她卸下两个,多沉。母亲不依。

“上次给了您五百,这才几天,这么快就花没了?”

母亲发愣,看着窗外。她可能以为我是在拒绝,脸上一点一点漾上来愁苦。吓了我一跳。窗外的一棵木槿今年没有发芽,每次看见它,我都会生出不祥来。

母亲摸摸衣兜。紫花的罩衫是她自己在埙城买的。母亲特别乐意自己买衣服,穿在身上是个成就。她站到穿衣镜前,认真地问我:“穿上这身,我显得年轻么?”“年轻!都快十八了。”我说。母亲笑得很愉悦。

“丢了?”我问。

“没丢。”母亲答。

我说:“给大嫂了吧?”

我一猜就着。

母亲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主动给,是她要的。好大个人,我总不能让她白张嘴。

我说,给她就对了。都是自家人,不给她给谁?

话是这样说,心里还是疼痛又无奈,一个整天战斗在牌桌上的人,大概身后得跟个印钞机才行。

“我去看看蓝芬姐。”点出几张钞票塞给母亲,母亲长出了一口气。“她说我是彭蓉,我要去问问,她为啥说我是彭蓉。”

这个理由真是不能再充分了。

“你不回来吃饭了?”母亲问得小心翼翼。

“不回来了。”我知道母亲担心。她怕大哥麻烦、破费。

母亲这下放松了,说:“她对不起彭蓉。要不是因为她,彭蓉就不会上吊。”

陈年往事母亲都还记得。我说:“彭蓉怀孕了,她做下了丑事。”

母亲说:“要不是小赵不要彭蓉,彭蓉就不会做下丑事。”

嗨,这真是奇怪的逻辑。母亲的脑袋瓜怎么像抹油了,转得这么快。“彭蓉做下那么丑的事,能怪别人么?”我说。

“彭蓉在树上挂着,小赵跪在地上,抱着彭蓉哭,蓝芬上去拉开了小赵,把彭蓉的裤子扯了下来。彭蓉的肚子鼓出来了一个包,是孩子的脑袋。蓝芬指点着说,孽种,她怀的是孽种!她都没脸活着,你哭她干啥!”

“小赵从那儿就走了,再没回来。蓝芬疯了一阵子,就不疯了。”

我查看了一下母亲的药,降压的,降糖的,恢复脑细胞的,小学生考试一般问她各种药的吃法,母亲说得全对。我这才问,大哥呢?

母亲朝西屋指了指。说人家看电脑,一天一天也不理我。

我说,外面那么多老伙伴,您去找别人玩。

我站起身往外走。母亲说,甭告诉你大哥,省得他送你。

一辆斯太尔堵在街中心,我就知道响四回来了。响四跟扣子是一个祖爷爷,小时候我们一起玩,大家都要让着他。因为医生说,他是心脏病,活不过八岁。他打小就是个胖子,跑几步就喘得厉害,不停地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结果,八岁那年他妈给他做了新衣服,想等死的时候穿,可他没死。十岁也没死,十八岁也没死。后来就娶了媳妇。

响四光着脊梁从院子里出来,一只手在胸脯上抹,两颗乳头像紫葡萄干一样。我问他啥时回来的,他说昨天晚上。“想夜里睡个踏实觉,就是睡不着。”我问他为啥睡不着,他说双全鬼哭狼嚎。我朝后看了看,双全跟扣子家不是紧邻,还隔着线板和小庄家。我问,双全咋了?响四说,他想去蓝芬的屋里睡觉,蓝芬不让他去。我说,蓝芬为啥不让他去?响四说,不知道。他们家的事,谁知道。

“蓝芬当双全是哥哥。”想起在水里被木头戳死的刚头,我觉得这是个解释。

“屁。”响四不屑。

“照你看呢?”我真是好奇。我从小就是个喜欢猜闷儿的,任何出谜的在我面前都无法逃遁,我磨死他(她)。“你回来以后有没有见到蓝芬姐?”

“见到了。她管我叫二叔,好像我爸还活着。我凑到近前,说睁开你美丽的大眼睛看看我是谁,我是不是响四?蓝芬姐就笑了。”

“听说有人找她看来生前世?”

“都是吃饱了撑的。她要是能看,我也能看。”

一句话,说得我心里特别豁亮。到底是跑大车的,见多识广。我问他这次去哪出车了。他说去了内蒙古,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人影鬼影都不见。这太阳晒得,要把肥肉晒成油了——多亏我没有。他看了看自己的两个肩膀,冒紫铜似的光。小时候的一身肥膘都不见了踪影。我问他拉的啥,他说断桥铝。回来拉了一车纸,都不够过路费。接收货物时人家想少给一千块钱,“我把车就横在厂家门口,不给钱我就不走,他们报警了我也不怕”。

“后来呢?”

“一分钱都没少给我,还请我吃了一顿饭。”响四说得特别骄傲。

我竖了下大拇指,响四能干,还勇敢。一个人开车在沙漠里走,不是容易的事。他问我去干啥,我说想去看看蓝芬姐。他说看她干啥,疯疯癫癫的。

“她疯么?”我问。

“要不就是装疯。”他说。

“她说我是彭蓉,我想问问她为啥说我是彭蓉。”我也没有别的更好的理由。

“说你是王母娘娘也没啥稀奇。”响四说,“她打年轻的时候就云山雾罩。她和她妈,都心气儿太高。”

哦?这可听着新鲜。

“彭蓉不就是那个女知青么?”

我点头。

响四从裤兜里摸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问我抽不抽,我急忙摆手。“若不是蓝芬出幺蛾子,谁还记得那个吊死鬼。蓝芬年轻的时候一心想嫁到大城市,吃得好,穿得好,又有公园又有电影院。大城市是那样好嫁的?嫁不成就完了,找个踏实人好好过日子,现在也该儿女成群了。弄成现在这样装神弄鬼,怪谁?”

说石破天惊都不为过,我觉得,响四是在我头上敲开了一道缝,从里面嗖嗖往外冒风。

“可是,”我说,“她是死了又活了的。1925年,有一个叫塔哈拉·贝伊的埃及人……”我想复述赵老师的话,可我说不顺畅,只得闭了嘴。响四显然也不想听,他撇着嘴说,你不如我了解她,她就是装神弄鬼。

我不方便表态。

响四又说:“要不是她妈死乞白赖,当年知青小赵也不会住她家,就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彭蓉和小赵说不定会好好的,也不会有开追悼会的事,蓝芬就不会挨打,掉了三颗牙。你记得么?”

我摇摇头。

响四说,彭蓉死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小本子,巴掌大,里面写的都是遗言。她当年原本可以不下乡,可为了跟小赵做伴,也报了名。她说跟蓝芬打的那一架,伤透了自尊,为了疗伤才想远走。可是,能走多远呢?去埙城学了三个月的医疗知识,很快又回来了。为了争取这个名额,她答应了色眯眯的支书老葛。原本想,回来就做个好赤脚医生,可大队办公室跟医疗室隔一道墙,老葛经常来骚扰。再没想到的是自己会怀孕,而又对怀孕毫无办法。想来想去无路可走,只得一死了之。

唉,那年月。

老葛当天就被公安抓走了。再回来已经是十几年以后了,人就剩一把骨头架子。邻居每天放双喇叭录音机,把他震得无处躲藏。他就一天一天去桥头坐着,背对着一群打牌或下棋的老头。当时彭蓉的父母提的唯一条件,就是要在罕村开个追悼会,所有的人都参加。这个条件不简单,所有的人,包括在外务工的、上学的。老师提前告诉我们,追悼会要奏哀乐,别忘记用手指蘸点唾沫抹眼皮。可我们站好队列,他们打起来了。彭蓉的父母和一个姐姐原来早有准备,他们就想在全村人面前打蓝芬姐,几个小伙子都拉不开。他们就是想打死她。

一辆帕斯特停在街口,司机摇下车窗,问蓝芬大仙在哪住。响四小声说:“不告诉他。”

“到底是二哥哥还是爱哥哥呀?”暑假支农,我和六个同学跑到生产队找活计,队长让我们站成一排,说留俩个子高的,其余都回家逗蛐蛐去吧!

我和小文来到打麦场,管往机器跟前抱麦子。那不是个好活计,麦芒扎到脸上,又痒又疼。蓝芬管用三股叉挑花秸,那是机器的嘴里吐出来的,脱净了麦粒,花秸像鱼一样滑。她穿一条咖啡色的微喇裤,一双针织面的绿布鞋,有一点鞋跟。上身是一件水红格子的衬衣,大红的兜兜露出一个三角,上面绣一朵梅花。人们议论说,她就这一身好衣服,已经穿一春一夏了。

蓝芬第一天穿着来上工,简直惊艳啊!社员的裤子都是上宽下窄,提里秃噜,蓝芬的裤子大腿是紧的!大家围过来,问她衣服哪来的?蓝芬说大城市的百货大楼。大家就知道她去城里找过小赵,没有小赵,百货大楼的门朝哪边开蓝芬都未必知道。

“你见到小赵了?见到小赵的妈了?你管他妈叫啥?”

那双针织面的半高跟绿鞋子轮流在女人脚上试,有人总觉得地不平,在地上蹭。蹭完了才知道,原来不是地不平,是鞋跟不平。其实就是多出来那一块,若用现在的眼光,仍算平底鞋。但那时大家都觉得这已经是高跟了。

蓝芬喜欢大家跟她开玩笑。问她是二哥哥还是爱哥哥,蓝芬会羞红了脸,小肉鼻子上的几颗浅麻子蠢蠢欲动。蓝芬在我们队算好看的,但放到全村,就排不上号了。村里有文艺宣传队,那些大闺女在台上涂胭脂抹粉,才真叫俊。休息的时间大家都坐在一起聊天打牌,那些牌的图案和数字码都要磨没了,没有大王小王,就用烟盒纸画一下。

蓝芬姐总是独自坐在麦秸垛的阴影里,屁股底下坐着三股叉的杆,郁郁的。

“她又想小赵呢。”媳妇们说,“她和小赵能成么?”

有人说:“能——成。”声音拉得长,一听就透着虚伪。

队里的马车从地里往场院拉麦捆子,小赵跟车。他原本是个瘦高个,下乡几年,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像大眼贼田鼠一样,布满辛苦的血丝。看见马车进场院,蓝芬赶紧舀一瓢凉水送过去,小赵喝完,用袖子抹嘴巴,两人要对半天眼,蓝芬才一跳一跳地往回走,像只青蛙一样。

这个情景一去不复返了。

眼下跟车的是另一个人,也像小赵一样瘦,但不是小赵。自从上冬的时候逃走,小赵就再没回来过。过了年,村里的知青都走了,有的连铺盖卷都没带。蓝芬姐的春天有多漫长,看那身衣服就知道了,有时候红格褂子上有一层白碱,她也不知道脱了洗洗。夏天这样热,她还穿着厚裤子。媳妇们说,那裤子脱下来能站着,就像铁打的一样。

她经常写信,也收信。有一天,她故意当着别人的面拆信,有个媳妇嘴快,说:“你收到的信,字怎么也像你写的啊!”

蓝芬躬起腰背,“哇”的一声哭了。

蓝芬姐就像一个传奇,活在人们的嘴巴上。后来生产队散了,分田到户了,改革开放了,世道在变,人们都在变,蓝芬姐不变。起初也有人想给她做媒,或哪里做个填房,都被蓝芬姐骂跑了。蓝芬姐说那些人没好心,都是来害她的。后来人们就把蓝芬姐忘了,各忙各的营生,想不起还有一个没出嫁的人。扣子媳妇经常说这位大姑姐的种种不是,有洁癖,大冬天也要烧热水洗澡,又费柴又费煤。经常神秘地失踪两天,谁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后来她生了个脑瘫儿子,被蓝芬姐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扣子媳妇也没个好言语。她就是那样的人,说话喜欢“横”着出来。她又承包了大片的西瓜地,蓝芬像驴一样地给她干活。蓝芬图个什么呢?罕村的人都想不通。

大人的世界,小孩子看不懂。那个麦假我经常偷偷看发呆的蓝芬姐,我喜欢看她,她就像个谜面。她坐在麦秸垛下,蜡像一般毫无表情,可也显得深沉、孤傲,与众不同。她几乎没跟我说过话,也没见她跟任何人说过话,这跟早先不同。蓝芬姐原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而现在,她简直成了哑巴。有时候,我凑近她,想跟她回忆当年带领我们看电影、采野菜的光辉历程,她假装解手吓退了护青的二驴。蓝芬姐的目光直直打过来,看你,又像没看你,眼神有些空茫,遥远而又隔膜。

说出来真够害臊的,我让蓝芬姐吓跑了。然后,我还想再见见蓝芬姐,看看她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死掉一回,摇身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换成是你,你不好奇么?好奇心害死人啊!可就像你知道的,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过去任何人家的门子我都可以随便串,那时父母都还居住在老街,我便是个十足的老街人,推谁家的门都不犯怵。现在却需要理由,就像我回罕村需要理由一样。甚至,看母亲都不再是理由。如果我再发些酸,那就是,村庄已经不是我的,老街就更不是了。它们更像遗产,被别人继承了。那天我跟响四聊了许多话,听他讲跑大车的经历是件过瘾的事。这时我才知道,我好想跟人随便聊点什么。离开老街这些年,老街有了形而上的意味。后来谈话被响四媳妇打断了,她把我拉进院里。响四家到处干干净净,他媳妇是个能干的人。响四媳妇问我:“那个长杆烟袋,最少也有一百年了,能算文物么?”她说的是蓝芬姐叼的那杆,我还没看到。响四痛斥媳妇说:“动那心思干啥,有你啥事儿!”我清楚,响四多少有些好面子,觉得媳妇惦记人家的烟袋不体面。我不说话,响四媳妇也不说话。气氛有点闷,我借口往外走,响四媳妇嚷了句:“那烟袋是祖上留下来的,要是值钱,也有我一份!”响四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像轰鸡一样往回轰媳妇。他送我到大门外,说她这一辈子不容易,爱干啥干啥吧。

他说的是蓝芬姐。

在响四的注视下,我没好意思往北走。可我的心思都在北面的那条路上,两边是毛白杨,夏天有浓重的暗影。蓝芬姐穿一身蓝布衣服,头发挽成鸡蛋大的髻,肩上扛着一只镐,影人儿似的穿过来,上了大堤。这里是一个死角,轻易看不到人,人也看不到她。有时我在大堤上遛弯,能看到远处地里的一个黑点,知道那是蓝芬姐在匍匐着,拔草,或给瓜秧打蔓。那年第一次流行小西瓜,黄瓤,让扣子挣了大钱。村里人说,许多大老爷们都顶不上一个蓝芬,蓝芬把瓜园打理成了摇钱树。

可我从没走过去跟她说句话。我一个游手好闲的人,走过去干什么,看人干活?

顺着大堤朝南走,我又遇见了成果。他没事就在堤上转,查看鱼情。他的眼睛也像鱼的眼睛一样,鼓了出来,估计是鱼吃得太多了。夹鼻高耸,头发卷曲,他年轻的时候是个中看的人,曾经相过很多次亲,最后找了一个个子不高、脸盘也不俊的人。村里人教训不务实的孩子常说,你看看成果头!小名后面带个“头”字,也是风俗。可他的媳妇是出了名的能干,在村办企业打工,一天也不闲着。现在那些企业都黄了,她才赋闲在家。还有小雨媳妇,干活都是一把好手。那时村里有十多个企业,形成了良性循环。到底也没能循环下去,现在那些厂房都空着,被附近的人家轰进去几头猪。

成果说,又来瞅老太了?我说,又来了。他说,管管你大嫂吧,有一天输了好几百,又不是有钱人,那样还输得起?我说,你今天没捞鱼?他说总捞也没有,要等着远处的鱼朝这边游。我想起了河里贼绿的水,发散着一股腥气。那绿却不是好绿,黏稠得就像毛玻璃。我说,这水都不流动,鱼会游过来?成果说,水是死的,鱼是活的。说完这话,我们已经错开了几步的距离。我叨咕了一句,水是死的,鱼是活的,这话不能再对了。

十几个年老的或不太年老的女人都在大堤上坐着,有用马扎的,有用板凳的,也有像我母亲一样拿一块泡沫板,直接坐到土牛上的。两边粗壮的杨树遮出了浓厚的树荫,真是一个乘凉的好地方。微风习习从北面刮来,撩动着那些人的白发。三婶子二大娘都在人群里。她们有的比母亲年纪大,有的比母亲年纪小,可都比母亲身体好。所以她们能攀上那样高的堤,母亲却不能。母亲就是因为她们才执意回罕村,一趟一趟地往老街走。现实却是,母亲攀不了这样高的河堤,她被人群抛弃了。到了这个年龄我才发现,对于母亲来说,儿女不重要,能说话的人才重要。

母亲到老街找不到人,才回家。在床上躺着,抱怨哥哥跟她一句话也没有。

她们七嘴八舌跟我打招呼,说咋不吃饭走?咋不多陪陪老娘?我赔着笑脸说,还有事,得赶回去。但也不失时机地说,到我家去串门吧,我老娘想你们。那些人都摇头。说岁数大的人串门不招人待见。我就明白了,同时愈发为母亲的处境悲哀。谁都帮不上谁的忙,自己都帮不上自己。

母亲在我家,我到处给她找老伙伴,甚至想管人家饭,人家都不爱来。年纪轻的爱去广场跳舞,年纪大些的只要腿脚好,到处去接见骗子。

有一次,遇见一个拿小板凳的人,跟母亲的年龄差不多。我追上去,费了半天唇舌也没说动人家来串门。她说外面发鸡蛋呢,一个人俩,“看见我的板凳没有?就是准备排队坐着的”。

“昨夜双全把玻璃砸了。”两句寒暄以后,二大娘就把我忘了,她们倾着身子往一块凑,继续刚才的话题,“双全也哭,扣子两口子也求,让蓝芬开门,蓝芬就是不开。双全不是哭一宿两宿了,转眼有十多天了吧?”

三婶子说:“蓝芬装死那天是六月初六,今天都二十了。”

装死。我吃了一惊,悄悄停下了脚步,转到了一棵树旁。

二大娘说:“双全死猪心,扣子媳妇不死猪心。实在叫不开门,扣子媳妇回屋去睡觉了,双全用一块石头把玻璃砸了,想从窗户爬进去,被蓝芬推了下来。她家新盖的房子,窗台高,下面又是水泥地,双全摔得不轻,大腿都硌坏了。扣子媳妇骂了半宿,她现在不敢骂蓝芬,她骂双全。说双全就是坑人精,咋不早点掉河里淹死!”

三婶说:“这一家人。啧啧,这一家人。”

二大娘说:“今天一早就来了辆小汽车,想请蓝芬去看阴宅。蓝芬吧嗒着长杆烟袋说不出去。那人说,先生就在这里看,就在小岭子山后,那里是个山洼,前边有座水库。风水好不好?”

“她是千里眼?”说话的是侄媳妇,她长了个疤拉眼。男人前不久去世了,她才加入这个阵营。

三婶问:“蓝芬是咋回答的?”

二大娘说:“蓝芬闭上眼想了会儿,说那里是风水宝地,葬的时候要头朝北,脚朝南。那人说,一把骨灰,咋分得清头脚?蓝芬说,匣子端在手里颠三下,重的那头是北,轻的那头是南。”

突然就都不说话了。我猜,是话题进行到这里犯忌了。二大娘抱了一下膀子,怕冷的样儿。她在这群人里年岁最大,八十七了。

疤拉眼住在街对面,她家其实比二大娘家离蓝芬家还近。她说:“要说扣子媳妇也够意思,一天三顿伺候蓝芬,蓝芬越来越事儿。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有时还发脾气,说扣子媳妇成心的。扣子媳妇过去哪受过这个气,她跟我说,我哪是她妈,她是我妈!”

三婶说:“她还叫?”

疤拉眼说:“她还叫。要不,扣子媳妇怕她?”

三婶说:“扣子媳妇真信她?”

疤拉眼说:“你们都不信,我信。蓝芬要不是成精,那些开小汽车的会来找她?”

二大娘哼了声,不同意疤拉眼的观点。她辈分小,年龄也小,没多少见识,观点不足以受重视。二大娘一手扶着地吃力地站起身,宽大的身形晃了晃,才站稳。二大娘用扇子扇了两下后背。“该吃饭了。”她竟自顾自地走了。

罕村大多数人都不信蓝芬,信的都是外边的人。“这消息传得比风都快,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来找蓝芬。”这话是小雨说的。燕山大街是一条横街,栽种着许多大叶梧桐。我就是在树底下等车的时候看见了小雨。小雨汗流浃背,走得很快,边走边四下张望。小雨说,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有上香的,就在扣子家门外的石头上,设了香案,纳头便拜。那是一个拄双拐的人,据说有天大的冤屈。蓝芬姐问他想问啥,他说问冤屈能不能昭雪。蓝芬姐说,能昭雪,你回家等着吧。那人就兴高采烈地走了。小雨进城来找媳妇,怎么那么巧,让我碰上了。碰见罕村任何人,我都会叙谈几句,何况是小雨。我拉小雨进了冷饮店,给他买了杯柠檬水。小雨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这有啥好喝的,酸死个人。我说,那就来一杯咖啡?小雨高兴地说,好,我爱喝咖啡。

小雨黑红的脸膛放着油光,一口一口喝得特别庄重。小雨家在罕村是上等户,他父亲在采购股工作。计划经济年代,家家买煤买自行车都少不得求他父亲。后来他父亲去世了,小雨学了泥瓦匠,整天跟泥水打交道。小雨媳妇总嫌那些活计脏,年轻的时候分分合合的,没少闹离婚。婚没离了,小雨的技术倒是越来越精湛,现在统领一支小队伍,在左右邻村都有名。小雨媳妇干传销这些年,人显得光鲜,比同龄的村里女人年轻,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挣钱,挣了多少。

我问他到哪里去找媳妇。他说就知道媳妇在埙城,具体在哪他也不知道。

我说,你没有给她打电话?

他说打了,媳妇的电话从昨晚一直关机。

我说,没有联系你就跑来找,这哪找得到。

小雨说,我来就是碰碰运气。这不一下就碰见了你。

我说,你有个大致方向也好,或者,有她朋友的电话问一问。对了,大黑顺的媳妇跟她有业务往来,她知道不知道?

小雨说,她不知道,已经问过了。

我问她这些年有没有赚钱。小雨说,赚啥钱,我挣的钱她倒填进去不少。

她是在搞事业。我想起来小雨媳妇的话,这话特别有力量。

我的电话响了。一看来电是大嫂,我让小雨等等,急忙走到了窗前。“喂?”

大嫂说,你有空回家一趟,扣子媳妇找你。其实也不是扣子媳妇找你,是蓝芬找你。这几天她总问,彭蓉呢?

大嫂话音未落,我就向小雨告了别。对于我来说,没有比回罕村更重要的事了,这回总算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我打了一辆车,直接回了家。母亲仍在床上躺着,坐起身来说,我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你的毕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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