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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蓝芬姐.3

作者:尹学芸 当前章节:796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54

我说,记性挺好嘛,还记得毕业证的事。别找了,让我拿城里去了。

母亲说,啥时拿的,我咋不知道?

我说几年前了,连我都忘了。

我确实忘了。不忘我就不会为了开证明跑到中学。人家大学生毕业以后回去称母校,各有一份荣光。我们这种乡办中学,可不好意思说什么。

我问,大嫂呢?

母亲说,她一分钟也不舍得耽搁,早上牌桌了。

我说我去扣子家看看。母亲出溜下床,对着镜子抿头发,说我也去。

其实我不想母亲去。这里离老街足有一里地,母亲走到那里需要老鼻子工夫。

母亲也像成精了,说你走你的,我不累赘你。

响四家、线板家、小庄家的门都关着。都是一种拒绝的姿态。是这里经常有外人出入,让他们警惕了。这是我的理解,因为在村里,白天家里有人的话就不关门,这也是风俗。告诉过往的人家里有人很重要,跟宅院不能空太久是一个道理。我正瞎琢磨,疤拉眼匆匆朝我走来,她是从扣子家出来的。她年龄大,却要叫我一声姑,我是萝卜小长在了辈儿上。她的丈夫,我称作大侄子的人,是改革的弄潮儿。在村里第一个办厂,用机器织松紧带,赔了。养蚯蚓,赔了。养雕,赔了。用麦秸秆编绿色环保草帽,又赔了。总之他干啥都不合时宜,人送外号老赔,抑郁了很多年,勉强活到了六十九岁。死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放炮,把他崩远点。不是讨厌他,是在崩霉运。

疤拉眼是个矮个子,两条腿像风车一样快,年老还能有两条好腿,真让人羡慕。她说:“二姑可算来了,蓝芬这两天总闹,不吃不喝,非要找彭蓉。扣子媳妇说,上哪去找彭蓉,彭蓉早死了,是个吊死鬼。她是大吊死鬼,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吊死鬼。扣子媳妇正在扫地,一个没提防,蓝芬胳膊抡圆了打了扣子媳妇一烟袋,脑袋瓜差点被敲漏了。”我问这是啥时候的事,疤拉眼说,就是前几天……现在扣子媳妇说起来,还眼泪汪汪呢。“她蛮横惯了,哪受得了这般委屈。这要是过去……”疤拉眼贼眉鼠眼起来,没往下说,可她的眼神里明显还有内容。蓝芬姐可是好脾气的人呐,怎么变成了这样?我问,扣子呢?她说扣子去地里了。地里的草长老高,过去蓝芬姐拾掇,一个草刺都不长,现在草能没脚脖子。我说,双全那孩子咋样?疤拉眼看看线板家的门,确定没人偷听,才小声说:“双全可不是孩子,他也是个男子汉。有一天他把蓝芬的门锁弄坏了,夜里闯了进去。蓝芬早有防备,用一把剪刀把他逼了出来。双全又哭闹了多半宿,我们家听得真真的。蓝芬咋还那样,嫡亲的侄子,想进就进去呗。”她拖着声调说。

我起鸡皮疙瘩了。我摸了下手臂,细细麻麻都是带尖的小鼓包。我觉得侄媳妇的话有两层意思,表面一层意思,内里还有一层意思。乡间很多人都喜欢这样讲话。有个成语叫声东击西。她未必知道这个成语,但她能解构这样的成语,那都是有语言天赋的人。蓝芬姐使用暴力了,不单对扣子媳妇,还对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子。这是几层意思?

“蓝芬姐为什么要那样?”我问得徒劳。

“谁知道呢?谁都不知道,问她她也不说。问双全,他说他就想跟姑睡,不跟别人。”

“二十几年的习惯,不容易改。”我说。

“他也就七八岁孩子的智商,”疤拉眼小声说,“可身体成人了。”

门口果然有香案,是在石头上放一个白托盘,小香炉只有苹果大,插着红、蓝、粉三色香。但那香只剩下寸把长,只有这三根。墙上贴一张画,是手绘观音像,戴一顶奇怪的帽子,长一只小肉鼻子,这活脱脱就是蓝芬姐呀。院子里,双全靠墙根斜倚着,扭曲的脸,瘦骨嶙峋。右眼吊上了眉梢,不时朝空中翻一下白眼。鼻子挺括,嘴唇鲜红。若不是脑瘫,真是个俊小伙。他的两条腿就那样恣意地叉开,我无意中朝那里看了一眼,莫名有些心悸。“脑瘫患者有性功能么?”我想起那条百度搜索,有四千多条答案备选。第一条这样回答:脑瘫不具有遗传性,检查生育能力健全,从医学上来说男脑瘫病人可以生育,是可以要孩子的。

他斜起眼仁看我,神情中满是傲慢和挑衅。也许过去就是这副神情,只是我没意识到。

我叫了他一声。他梗起脖子不屑一顾,我才知道那些傲慢和挑衅不是我心里生出来的。

我的心抽搐一下,便有些寒噤。想到蓝芬姐把他从小揣到怀里、裤兜里,在一个被筒里从小滚到大,要付出多少艰辛。事到如今,蓝芬姐肯定是无路可退亦无路可走,才会让他整夜干号。脑瘫大概也分等级,像双全这样,显然不适合成亲要孩子。能成亲要孩子的,大概智商和身体都不受太大影响。平展的水泥地面像汪着水,水里游动着许多蝌蚪。我跟谁都没有说起过,我曾经做梦梦到了蓝芬姐,她在树上挂着,裤子退到了大腿根,肚子像扣着一只大瓢,圆鼓鼓的,像白十沟的甜瓜一样爬满了纹路。许多人指指点点,说蓝芬姐怀孕了,马上就要为小赵生儿子了。

醒来后,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那挂在树上的明明是彭蓉,可就是长了张蓝芬姐的脸。那年我只有十二三岁。

扣子媳妇迎了出来,她微微有些驼背,瓜子脸蜡黄,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她原本也不是个丑女人,双全就随了她。是跋扈的性格改变了她的样貌,使她凭空生出几分恶相。眼下那几分恶相被扫平了,变得低眉顺眼。她叨叨说,我这辈子就是受罪的命,你看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会死在蓝芬前边。我说,蓝芬姐当真认不出人?她说,认不出。为了彭蓉的事你瞧我挨的打。她把脑袋伸过来,用手扒开花白的头发给我看,那里果然有个栗子大的包。我说,听说她给你挣钱了。扣子媳妇烦躁地说,哪有几个给钱的,那天有个人拉来五个西瓜,我说我家里就是种瓜的,会缺瓜吃?我问门口上的香是怎么回事。话一出唇,才想起小雨曾给过说法,那是一个含了天大冤屈的人。我的记忆力真是越来越差了。可扣子媳妇说,是一个丢了老婆的疯汉,我越不让他摆他越摆,不让在屋里摆就在院外摆。我问蓝芬姐能帮他找人么?扣子媳妇说,不能,蓝芬能管死人的事,管不了活人。我看了扣子媳妇一眼,满脑袋花白的头发,脸上都是愁苦,眉宇间皱出一个坑。她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年轻的时候被骗婚,生下脑瘫儿子,眼下又面对这样的事,搁谁也不容易。进门之前,我拉了她一把,小声说,蓝芬姐真能办死人的事?她却没有降下音量,响声说,她能!她啥都能!明显有怨气。顿了顿,扣子媳妇压低声音说,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她说你是谁你就是谁,千万别反驳她。我问为什么。扣子媳妇说小心她出手打你。话音未落,里屋传来一声:“彭蓉来了?”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声音分明不是蓝芬姐的,有一种冰冷咸湿的味道,而且,带着明显的城市口音。罕村的口音是没有二音这个音节的。我轻轻挑开门帘,蓝芬姐朝东盘腿坐着,身上披一件蓝棉袄。袄袖是绒线的,有斑斑油渍,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头上扣一顶灰色的绒线帽,帽顶拴个绒线球,都泛着一种古旧的颜色。传说中的长杆烟袋终于得见,蓝芬姐吧嗒两下嘴,却不见有烟出来。我扫了一眼炕上,没有烟簸箩,没有磕烟灰的地方,也不见有火机或火柴。这都跟我小时候的记忆不一样。对,烟袋杆上还要吊一只烟荷包。这才像一个抽烟的人。紫铜烟袋锅里也没有烟灰,我突然想伸手摸一摸凉热,没敢,我怕她也朝我的脑袋抡一下。这可得不偿失。蓝芬姐冷冷地看着我,说你好难请啊。我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说我?蓝芬姐怕冷似的揣了下袄袖,扭头看着门帘说,别像贼一样在那儿藏着,想进就进来。

有脚步声离开了。

蓝芬姐说,孩子呢?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的孩子,想了想,我说,出国了。

蓝芬姐说,是出太平洋还是大西洋?

我险些笑出声,难得从她嘴里蹦出这种词。我说她哪个洋也没出,她去泰国喂大象了。

蓝芬姐低头默想了会儿,说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踌躇一下,还是伸了过去。我想让她摸,好感受她的体温。又怕她摸我,我怕她的手往我的手背上一搭,就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河,我或是落水,或是到达她的岸上,都是恐怖的事。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扮演什么角色,她脸色苍白,嘴唇不停地抖。穿了那么多,却氤氲着一层寒气。

可她用右手的拇指去摁烟袋锅,左手从下方托着,烟嘴含在嘴里,这让她打开了两只手臂却顾不上我。这个动作真是很经典,看得我又亲切又感动。可这动作明明只是虚晃一招,像演小品一样。棉袄从肩上滑落,我给她往上抻了抻。

“看样子没受苦,还是细皮嫩肉。有个手艺就比没有强,还是给别人打针?”

我愣了一下,“啥?”

她提高声音说:“葛鸿儒是个王八蛋,我要是知道是他欺负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我吃了一惊。葛鸿儒就是那个支书,是他让彭蓉怀了孕,眼下已经死十多年了,人们都忘了他曾经坐牢的事。倒退多少年,他完全可以收下彭蓉养着她们母子,罕村人都这样说。他除了年纪大些,也没啥毛病。可那个知青妹子宁可上吊也不跟他在一起,哎呀呀,那你何苦怀孕呢?大家都说,老葛吃了个哑巴亏。谁想到那个女知青写日记,让老葛一跤栽进牢里。若不写,这就该是个无头案,罕村人做梦也不会往支书头上猜。彭蓉起初一点儿麻烦也没给他找,自己在土乒乓球台子上跳来跳去。实在不能流产,只得用一根绳子上了吊。如果不是留下了日记,谁也不会想到是葛鸿儒那个半大老头子。那年他都五十六了,年轻时死了媳妇,苦熬苦挣了多半辈子,给人的印象特别传统特别正派。

她认定了我是彭蓉。她为什么认定我是彭蓉?我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她始终眼皮子耷拉着,并没有怎样认真看我。在她接触的人中,我是外人。只有我是外人,我这样琢磨。那么,是我的外来人身份让她觉得可以利用?“给别人打针是手艺,”她嘟囔,“怀揣千金都不如手艺在身。”

这话都是我小时候常听人说的。她抽动一下小肉鼻子,那几颗浅麻子相跟着跳动,看上去特别有趣。

“我不是彭蓉。”我想看她的反应。我把扣子媳妇的叮嘱忘了。

“你是。”她一口咬定,“别以为我不认识你。”

“你希望我是吧?”我心里忽然一动。

蓝芬姐咯咯地笑,一口细碎的芝麻牙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称,她“呸”地吐了口唾沫。还好,那唾沫落到了地上。我暗暗一惊,想,她人老了,可她的牙齿还年轻。她为什么有那么年轻的一口牙齿?

“烧成灰我也认识你。”她正色,丝毫也不含恶意。

“蓝芬姐。”我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的腮帮子瘪下去两个坑,嘴唇噘成一朵喇叭花。那烟袋更像道具,奇怪的是,那道具她使用得相当纯熟。蓝芬说:“选上调你别走,我留在罕村陪着你。”

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了。蓝芬姐的样子不像带仙气,倒像是神经。

“陪着彭蓉?”

“你。”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我有点让蓝芬姐闹糊涂了。

“你不上吊就是活着。”她在炕沿上假装磕烟灰。

我心里有了底。我觉得,眼下她就是个拎不清的蓝芬姐。我指了指窗外,说你为啥不让双全进来睡觉,让他一宿一宿地哭?蓝芬姐突然紧张了,神秘地说,我这话只对你说,他们说脏话。我不能让他们说脏话,我得避嫌。

“避啥嫌?”

“他是男的。”

“他一直都是男的。”

“他一会儿是刚头,一会儿是双全,我跟谁都得避嫌。你说是不?”

“你还打了扣子媳妇,把她脑袋敲出了鸡蛋大的包。”我直视着蓝芬姐,若真当扣子媳妇是妈,会打她?

“哼哼,她欠揍。嘴上从来不留德性。她说你是大吊死鬼,你孩子是小吊死鬼。你哪是吊死鬼?你孩子不是出国去喂大象了么?”

我心说,这可能是眼下蓝芬姐希冀的。顺着这个方向想,几乎能找到问题的症结。可毕竟已经时过境迁了。几十年过去了,往事不可能再回来走一遭,就像人不能两次迈进同一条河流。

“可彭蓉确实是上吊了。”我这个时候有点想以毒攻毒,我想把蓝芬姐从那种虚妄中扯出来。你该是谁是谁,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这种移花接木的戏法不好玩,凭啥当我是彭蓉,这让我不甘心。“就在长条坑的歪脖榆树上,你还在那里跟她打过一架,从早晨我们上学一直打到天黑放学。”我还想起了彭蓉上吊蓝芬姐一把扯掉了她的裤子,指点着她肚子上的鼓包——当然这些我不会说。

蓝芬的喉咙里像打嗝一样“嗝喽”一声,身子一歪,突然躺倒了。

我才发现最重要的事情还没问,她喊我,不,喊彭蓉来,所为何事?或者,她只为了看一眼彭蓉的手,再骂一通葛鸿儒?

城市的夜晚越来越像庄稼地,飞着数不清的萤火虫。从一家KTV出来,我抱着一棵白蜡树呕出了眼泪。我跟人打赌喝啤酒,输了就唱一首歌。我有一首歌是自己写的,叫《回不去》。我没有唱下去,喝了一瓶啤酒。

我发现,啥也回不去了,包括故乡。

我回不去跟别人回不去不是一个概念。别人回不去是因为没有亲人了,或没有屋舍了。我回不去是因为自己羞惭,我怎么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尴尬人呢!

我好长时间都无地自容。就因为我说了蓝芬姐跟彭蓉打架的事,蓝芬就“嗝喽”一声,背过气了。她从那时就垮了精神,人整天昏睡,像得了嗜睡症一样。好在双全又能回屋睡觉了。没有他的哭叫,这一方区域的夜晚显得特别安静。那天扣子媳妇告诉我千万别反驳蓝芬姐,她说我是谁我就是谁,可我没太当回事。或者,我不愿意当回事。凭什么她说我是谁我就是谁?我可没有那样好的耐心。事后一想,我确实有一点进攻的姿态,我应该像别人一样问问今生前世,看她怎么说。

过去有人说我的前世是男性,是个威武大将军。让蓝芬姐说,想必也是十分有趣的。

有一天,嫂子给我打电话,怒气冲冲地说,你快把妈接走,罕村人都让你们得罪光了!

我问母亲犯了什么错,嫂子气急败坏地说,她整天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在家里说,在外也说,一点儿都不知道避嫌。我说,她八十四了,能说就已经不错了,为啥要避嫌?

嫂子说,她说王家跟蓝家有世仇。我说,王家和蓝家是有仇,她说得没错。这是上两辈的事情。那才真是陈年旧事,我的二爷爷,应该是母亲的叔公,引诱了蓝家的一个媳妇,两人丑事败露,双双坠河,那媳妇已经怀了婴儿。所以我们家从不吃河里的鱼虾,也反对别人吃。谁知道那河里的鱼虾是啥变的?所以母亲看见成果捞鱼捞虾就气哼哼的。

“也不是啥好事,整天挂嘴边上,她不嫌丢人我嫌丢人。”大嫂不嚷了,但说起来咬牙切齿。

我深刻理解婆婆与儿媳妇不睦又要被迫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感受。关键是,从没住在一起,婆婆从天而降,不是悲剧,也是悲剧。倒退几年,母亲不肯回来,她好面子。现在肯回来,是母亲已经有些拎不清了。她忘记了自己年轻时做过的承诺。她两年前开始小脑萎缩,行动越来越迟缓,可说话越来越锋利。

她只剩下行使语言的权利了。

蓝家的人当着她的面指责我的时候,母亲不知道怎样为我辩护才好。母亲的意思是,就因为两家有仇,蓝芬姐才不放过我,一再说我是那个吊死鬼。而我一旦不想当吊死鬼,蓝芬姐就装死,吓唬人。

真实的情况怎么可能是这样。用脚后跟想,都不可能是这样的结论。

过去有一个说法叫血蒙了心。是个形容词,若是当名词用,就是一种病。估计就像蓝芬姐那样。

放下电话,我就开车回了罕村。因为是正午,街上空无一人。我拉着母亲出来了。母亲坐副驾驶,小小的瘦瘦的一团,耳朵很大,让金耳环衬得更大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谁也没有长母亲这样好的五官,精致,福相。母亲是个有福气的人。

母亲一路都是闷闷的。我最怕听她说在罕村没待够之类的话。好在她没说。过了好久,母亲叹了口气,说蓝芬活不长。

我看了她一眼,问她咋知道。

母亲说,她想死。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想起网上流行的这句话,我心说,同理。

小雨有时候会来我的办公室坐一坐,歇歇腿脚,找口水喝。这天是处暑,炎热退去,干湿交接,同事都在谈冬瓜薏米老鸭汤,润肺,健脾,祛湿。这是网上学来的经验,也有人说,老鸭汤里煮薏米,听着不合药性。开放的时代,我们都听互联网的。否则,去哪找又润又健又祛的三大法宝?小雨像听天书一样听了会儿,插嘴说,我家有一只老鸭,八年了,下次给你拿来。我赶忙说,你还是先找媳妇吧,找到以后炖汤给她喝。

小雨媳妇总往埙城跑,是个把传销当事业干的人。这些年,市面上流传的传销产品没有她不参与的。政府一直在打击,但传销事业一直很蓬勃。只不过从地上转入了地下,也许这也是小雨媳妇消失的理由。在村里,一说“小雨媳妇来了”,能吓跑一干人。不知什么时候她开始不回家了,然后就没了踪影。小雨把手底下的工程让给了人,专门找媳妇。小雨说,媳妇来埙城了,他就在埙城找。我私下纳闷,挺大一个活人,也老大不小了,不年轻,手里没钱,不会有人劫财劫色,怎么就说没影就没影了?

罕村的人和事,我在心里都是个惦记。有一天早晨,听人说周河公园的树丛里发现一具女尸,我比警察跑得还快,抢先看了一眼。没看之前一口气总提着,看了以后就彻底放下了。那是一个苍老、干瘪的妇人,与小雨媳妇的时尚不搭界。这样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小雨,但小雨似乎有预感,他经常说,媳妇也许回不来了。

我给小雨泡了杯菊花茶,加了几块冰糖。说是酷暑过去了,空气却更加湿热和潮闷。昨晚一场大雨,地上到处都是虫子的尸骸。小雨问,你这段时间怎么没回罕村?我能说别的么?我说我懒。散步从不带钥匙和手机,口袋里装个硬币也嫌沉。小雨嘲笑说,你们这些公家人,身子都待废了。是的。办公室五个男人,胖得虚胖,瘦得就像小柴公鸡,没有哪个像小雨那样长四方肩膀,人像铁塔一样坐实。坐实又如何呢,还不是丢老婆。而我们办公室的五个男人一个老婆也没丢。我把空调打开,清凉的风一缕一缕往外送,小雨待了片刻,问:“蓝芬姐死的事,你知道么?”

是扣子早起下地干活看见树上挂着一个布袋,就在房后那片毛白杨的地里。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人。离地面很高,那个树枝还不如小孩胳膊粗。杨树是最脆裂的树种,按理,难以承受百十斤的重量。蓝芬姐就像荡秋千似的,在树梢上一晃,一晃。她是怎么把自己挂上去的?罕村人集体开动脑筋,也没研究出所以然。

奇怪的是,双全突然安静了。他跪在蓝芬姐的脚下磕了三个头,从始至终也没有哭闹。他像大人一样返回屋里,从柜子里端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都是车票。火车票,汽车票,一捆一捆,一扎一扎,从许多年前到最近,都是去T市的。扣子媳妇当时就傻了眼。她知道蓝芬姐插花会失踪两天,但从来也没问她去干什么。她问双全,这些车票是哪来的。双全说,是姑姑用过的。扣子媳妇一屁股坐下来,不停地问,她去T市干啥?

有人忽而想起,T市有小赵。当年蓝芬姐去过小赵家,回来穿高跟鞋,喇叭裤,是小赵在百货大楼买的。蓝芬姐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叫“爱哥哥”,她原本是个发音清楚的人。

只是,这遥远的一点儿记忆,能说明什么?

诡异的是,那些车票有些是双份的。比如,蓝芬独自去T市,回来却是两个人。因为有相同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车票。

为啥?

为啥?

我心中有些酸涩。这样一个蓝芬带走了所有的谜,关键是,没有人关心这个谜面和谜底。流言比雨后的蚱蜢还多,但没人关心蓝芬这个人。我问,大黑顺有没有带人去吹响器?小雨说没有,他来晚了。

2021年5月28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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