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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死结.2

作者:尹学芸 当前章节:1518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54

李伟平抿紧了嘴唇。

老太太的样子让其他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刚才还是热气腾腾的场面忽然就冷清了。那些女人开始往外走,窄小的院落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李伟平没有看老太太,她的目光从老太太的头上越过,停在了屋脊上。灰扑扑的瓦楞子上长着草,是两间房,俗称“半截子”,村里这样的房子不多。只有绝户人家才这样盖房子,过去是指没有男丁,现在则是指没有能力娶妻生子的人。院子里倒还干净,有一个水缸,周围围着茅草。木头缸盖上面,顶着一只水瓢。是一只老水瓢,看那颜色比老太太的年岁也不会少。李伟平注意到了这些,而且只注意到了这些。李伟平开始往屋里走,虽然有一只又老又细的胳膊挡在了前边,一点儿也没给李伟平造成障碍,她轻而易举就把那道防线突破了。老太太显然对这一切缺少准备,她愣了一下,便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她跟在李伟平的身后说:“我们花了三万块钱,三万块钱能买半拉活人!”这话让李伟平感到意外,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老太太。老太太继续说:“她到我们家没受半点委屈,不信你就自己看!”

老太太说末一句话时李伟平已经走到了屋里,已经看到了妹妹的一幅照片就在墙上挂着,李伟平与妹妹的眼神一对,李伟平哭了,妹妹也哭了。妹妹的照片是准考证上的那张,被放大了。李伟平见过,照相的那天妹妹不高兴,可也只是皱皱眉头而已,哪里像眼下这样凄楚哀怨。妹妹的眼泪都往眼睛深处流,李伟平看得清清楚楚。李伟平说,会平你好不好。会平说我不好,姐,我一点儿都不好,哥嫂把我卖到了这里,我哪里能好,我天天盼着你能来,只有姐能救我。李伟平说,好几年了,都好几年了,这就是命,会平你就认了吧。会平说,姐一辈子不来,我等一辈子;两辈子不来我等两辈子。姐如果这辈子不来,我就一直等到下辈子,我知道姐疼我,姐会来救我!李伟平怔怔地看着墙上的妹妹,恍惚间觉得是妹妹在与她对话。会平又说,姐你看看这个家,看看我身边的这个人,我就是再死上十次,也不甘心嫁给这样的人,姐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伟平去看窗,看屋顶,看哪里能依附会平的灵魂。屋子只有一只鸽子窝大,鸽子窝大的屋子到处杂乱不堪。破棉絮,烂布片,这一团,那一堆。那种杂乱在院子里没有反映,所以她误把院子里的空旷当整洁。如今那种杂乱就像穆桂英在摆天门阵,让人心乱如麻。再让人心乱如麻,李伟平也不愿把目光投到墙上,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让李伟平的心受不了,李伟平替妹妹受不了,李伟平自己也受不了。李伟平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盗挖了妹妹的坟墓,然后把偷来的妹妹,送进了这个人用泥土做成的洞房。这与偷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有区别吗?没有区别,肯定没有区别。假如活着的妹妹遇到了这样的事,她会怎么做?妹妹会杀人,毫无疑问,妹妹会杀人。妹妹是一个刚烈的人,虽然有时候未免娇气,但她不会容许别人欺辱自己,她是能够以死相拼的。李伟平的沉默让屋里的空气有些紧张,她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那种紧张给那个比她老得多的女人造成了压力,老太太在她的身后说:“你都看见了,我们没亏待会平。初一十五给她上香,大小节日给她烧纸,你们自己家的人,都未见得比我们做得好。我的儿子虽说年纪比她大,可也没大过三十岁,也不少鼻子不少眼,她大姐,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李伟平心里一动,赶忙去瞅那个男人。是认识的,叫花痴的男人。年轻时赶集逛庙时经常碰见。两只眼睛像两只红灯笼,打在哪个女人身上,都要把人烧着一样。如果是在荒郊野地里遇见女人,他会把自己的浑身脱干净,挺着肚子让人看。经常让人揍得鼻青脸肿,却一点儿记性也不长。家里买了一只母羊,他便到处去说自己有了媳妇。有人问他媳妇长什么样,他会说一个字:“红。”

女人都像他家的那只羊。他经常追在某个女人身后,小声说:“红。”

意思就是俊。李伟平和伙伴们开玩笑,经常借用这个字,这个字曾经像流行歌曲一样,传得很广。

是这个人。叫蒋少先的,原来是这个人。

眼下他就和妹妹并排挂在墙上,肩膀挨着肩膀。那张脸还是李伟平记忆中的那张脸,丑陋,淫亵,还有点少不更事。李伟平起了一身冷痱子,又起了一身冷痱子。她抑制不住呕吐的愿望,“哇”的一声,李伟平吐了。

李伟平哽咽着说:“我还你钱。”

李伟平又咽了口吐沫,说:“我多给你一些。我妹妹不乐意这门亲事,她天天给我托梦。”

老太太的嘴里发出了“嗬嗬”两声怪声,说你说得轻巧,嫁出的女,泼出的水,你说不乐意就不乐意?她在那边跟我儿子早儿女成群了,你坏了他们的好事,我饶得了你,我儿子饶不了你!

李伟平不想再说什么,这个年老的女人,有些阴毒。李伟平不喜欢她,像她的儿子一样,一点儿都不善良。

“明天我来给你送钱。”李伟平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李伟平又来到了蒋家庄。刚一进村口,就遇见了许多人。其中很有几个与李伟平说过话,她们看见李伟平,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了。有个鼻子扁扁的女人甚至给李伟平丢了个眼色,昨天她是最热情的一个。李伟平没有理会。她用手按着装钱的包,朝村里走。突然,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从一条胡同里冲了出来,话也不说,就劈头朝李伟平打来。他们下手不重,否则李伟平会没命的。可李伟平还是被他们打晕了,被扔到了一辆三轮车上,拉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给丢了下来。这里是一条废弃的干渠,别说通车,连行人都没有。李伟平爬起来时,连蒋家庄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包还在,包里的钱也在,李伟平多少有些宽心。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条乡村公路。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自己都出县界了。

蒋干是蒋家庄灵魂一样的人物。不管是在族里还是在村里,他在哪里跺脚,哪里的树都摇晃。他干瘦的身影与他巨大的声望一点儿都不成比例。他的背已经驼了,他每天背着驼背在村里的街道上走,这里瞅瞅,那里问问,什么事也没有,仍然要这里瞅瞅那里问问。村里人有时会排着队等着跟他打招呼,二爷二叔地乱叫,他只用鼻子哼一声,并不看谁一眼。可你若是有事求他,甭管大事还是小情,老爷子都会给你办周全,而且除了婚丧嫁娶的一杯水酒,他连一分钱的酬谢也不收。声望是时间和岁月堆积起来的,他沉浸在这声名里,时常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蒋家庄起得最早的人。从自家门前一直往西走,是蒋姓人家聚集的地方。不管院子里如何,门楼是一家比一家排场,都是瓷砖贴面,拼上山水景物或对联,透着一团祥和与富裕。这种局面止于一条胡同口,胡同口的旁边就是蒋少先的家。蒋家的半截子房是村里独一无二的,土墙也是半截子,只有人的齐胸高。门楼像是搭上去的,两扇门板上面顶着几块瓦,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了。蒋少先的爹死得早,是个痨病秧子,与人站对面说话,都能把一口鲜血喷到人身上。他娘二十八岁守寡,带着病歪歪的儿子,没想到这儿子还是个花痴。八九岁的年纪就已经痴得不行了。就爱看女人小便,女人蹲着他便蹲在人家的对面,撅着屁股看。人慢慢长大了,这个毛病不但没改,反而又多了新毛病。女人在哪里干活,他就在哪里埋伏着。人家刚褪下裤子,他的长杆秫秸就捅了过去,女人吓得蹦了个高,白光光的屁股就在花痴的眼前扭,连尿都要洒在裤子上,逗得花痴哈哈大笑。花痴不仅大笑,还说那个长杆秫秸是自己身上的东西,比比画画地形容自己占了便宜。有脸薄的女人咽不下这口气,唆使自家男人打了花痴。花痴的娘不干,蒋干也不干。那时蒋干在生产队当队长,在社员会上大发了一通脾气。他说:“花痴不是个人,是个畜生。人不能跟个畜生一般见识。倘若看着你的是驴是马,你也打它们一顿?公驴公马也通人性,你在它们面前蹲着你就得让它看。你与畜生置气,你还算个人吗?再说你又不是黄花闺女,让花痴看了你就不值钱了?你就少了东西了?你的爷们儿就不待见了?花痴和花痴的娘不容易,寡妇失业半辈子,换了谁谁也守不住!换了你你更守不住!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是再欺负花痴,谁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就是跟蒋姓人过不去!就是跟蒋家庄过不去!看我怎么办你!”

花痴的地位就这样被确定了。花痴在外边经常让人打得鼻青脸肿,在村里却活得很滋润。花痴的娘在许多年里被人家看不起,因为蒋干,成了受尊敬的人。转眼花痴就过了五十岁生日,有一天,他一人躺在墙根晒阳干儿,晒着晒着就死了。村里人都暗暗称奇,晒个阳干儿还能把人晒死。这是八年前的事,八年前这座半截子院子装满了悲伤,花痴的娘几次哭晕过去又几次哭醒过来。她说儿子命苦,想了一辈子女人却到死连女人的毛都没捞着,这让她这个做娘的没脸活着。花痴娘的哭声让许多女人落泪,同样是失去儿子,哭到花痴娘这个程度的不多。花痴的葬礼照例是蒋干操办的,虽说办得又风光又体面,族人全都穿白戴白,晚辈都去灵前行礼,但到底还是不周全,这简直成了蒋干的心病。花痴死了以后,花痴的娘就像一盏油灯熬到了尽头,也到行将就木的分儿了。她每天就在炕上躺着,不吃不喝,装老衣服都穿齐全了,一门心思等死。这天,蒋干来看花痴的娘,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婶子,我想给少先结一门阴亲。”蒋干话音未落,花痴娘就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两眼直着看蒋干。蒋干说:“罕村死了一个闺女,还是个大学生。我晚上带人过去一趟,跟人叙谈叙谈,兴许能成。那户人家我认识。”花痴的娘赶忙把一身装老的衣裳脱了,动手搬出了自己的钱匣子,打开了给蒋干看。匣子里多是些毛毛角角的票子,最大面值的是五块十块的。花痴的娘说:“我就这些,要不我把房子卖了?”蒋干说:“婶子要是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钱的事,回头再说。”

晚饭以后,蒋干叫齐了花痴没出五服的几个兄弟,凑了八千块钱。蒋干说,我们先礼后兵,如果这礼成了,花痴在地下谢你们。如果这礼没成,我们这就是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要是说出去,就让谁遭天打雷劈。几个兄弟都对天发了誓,准备了锹镐用具和三截电池的手电筒,就跟随蒋干出发了。蒋干对罕村熟门熟路,周围的几个村庄,蒋干都熟门熟路。他让别人在村外候着,自己去了李朝阳的家。虽说交道打得少,可蒋干的老脸谁都认得,到哪里都不会吃闭门羹。李朝阳和媳妇凤珠热情招待了蒋干,他们家里很少有德高望重的人来串门儿,蒋干的到来让他们觉出了几分荣耀。蒋干把钱拍到了桌上,直言不讳地说:“我是来结阴亲的,这是彩礼,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男家是谁你们不用知道,也不用村里人知道,知道的人多是非也多。这件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得钱,我们要人。其实就是一把灰,与另一把灰并在一处,人家就是夫妻了。要说这没什么不好,有孤女坟的人家日子都过不兴旺,老辈子就是这么个说法。”蒋干说完这话就吱啦吱啦地喝水,不看那对夫妻挤眉弄眼。到底是亲兄妹,李朝阳听了这话心扑通扑通直跳,他本能地反应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得进城找大妹商量商量。”凤珠一把把他扯到了身后,自打看见钱她的眼睛就冒光了。凤珠小声说:“又不是活人,有啥好商量的。结阴亲是好事,省得小妹在地底孤单。”李朝阳说:“那咱就光明正大地结,正好多一门亲戚。”凤珠说:“人都死了,结个屁亲戚。既然蒋叔把钱都带来了,说明人家诚心。事情办得人不知鬼不觉,咱家少好多麻烦。死脑筋,这点道理都想不透。”李朝阳说:“我怕大妹……”凤珠朗声大气地说:“娘家的事她管得太多了,这事我做主。”蒋干把一口剩水泼到地上,问:“这就算商量好了?”凤珠说:“不愿意自己起墓,伤心。”蒋干说:“我们会照原样把坟填好。”凤珠说:“眼看就到雪天了,那样容易让人看出破绽。”蒋干说:“这个你放心,我们今天就动手。”凤珠又说:“让大妹知道,她会不依的。”蒋干说:“所以动静越小越好。”凤珠到底心里不踏实,还想说些什么,可蒋干已经起身离座。夫妻两个送蒋干出门,蒋干回头竖了竖大拇哥:“女中豪杰,办事痛快。”

蒋干没想到那么快就又看到了李伟平。李伟平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蓝布裤子,紫藕色的上衣。衣服是新的,可昨天滚的泥土印子还在,穿在身上就像一个逃难的人。包还是昨天背的那个,土黄色,襻儿很短,像是在腋下夹着。李伟平当当当地敲花痴家的门,让蒋干心里一阵阵地凉。蒋干想,昨天下手轻了。原本只想给她个下马威,让她趁早死心,可下马威不好使,那个女人又来了。蒋干没有再往前走,心情复杂地退了回去。李伟平第一次来到蒋家庄把花痴的娘惊乍了。李伟平前脚走,花痴娘后脚就跑到了蒋干的家,八十几岁的人了,跑起来居然像风车一样快。花痴娘说,有人来抢我儿媳妇了,明天就来送钱,还说要多给。没有儿媳妇我可活不下去,我干脆死了算了。说完,像孩子一样捂着脸哭。蒋干想了想,就决定那样做。那女人不来便罢,来了就让她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让她永远不敢登蒋家庄的门。昨天那些手持木棒的人都是蒋干手里的木偶,蒋干让他们冲他们就冲,让他们怎样下手他们就怎样下手,让他们别动人家的包就果然没动。蒋干知道那包里有钱,为防止有人见财起意他特意多派了几个人,让他们同去同回。可以说昨天所做的一切都很圆满,人给教训了,又没伤到筋骨。虽说打得不轻,但没有出血。昨晚蒋干去安慰了花痴的娘,他说:“婶子,你这回就过踏实日子吧。不会有人再来抢你的儿媳妇了。”花痴娘想起这事儿就哭,她用一块脏抹布去擦会平的镜框,边擦边说:“都做了我家八年媳妇了,都该儿女成群了。告诉你姐,你在那边过得好,愿意跟着我家少先。”

蒋干说:“不会有人来了。我断定她这辈子都不敢再来蒋家庄。”

花痴娘说:“不敢再来了?”

蒋干说:“不敢再来了。”

花痴娘说:“再来就把她的腿打断!”

蒋干说:“借她二两胆子她也不敢再来了,您老就放心吧。”

蒋干退回去才发觉自己有些心虚,他躲在一户人家的柴禾垛后踮着脚往那边看。李伟平还在敲门,当当当,声音又急又响。这个女人疯了,蒋干自言自语。昨天刚被打走,咋能这么快就杀了回马枪呢。有人喊二叔,蒋干回头一看,身后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是昨天参与行动的,都是花痴的叔伯弟兄的孩子。他们问蒋干怎么办,还打不打?蒋干看了会儿天,摇了摇头。一个后生着急地说:“还是动手吧,不打她不会走。”蒋干牛眼一瞪:“打死她你去偿命?”后生不言语了。后生是读过高中的,在人群中不愿意保持沉默。后生小心地说:“咱们躲在这里,好像理亏似的。咱们理不亏,咱们花了钱。”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蒋干点头说:“这话在理,跟我走。”蒋干率众朝前走去。队伍很快就扩大了若干倍,在各家门口等着看热闹的人们呼啦围拢了来,很快就把李伟平包围了。

李伟平一点儿也没有慌。在决定今天重返蒋家庄时,她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她对丈夫侯麦生说,老侯,我也许回不来了,天黑以后我如果不活着回来你就去报警。老侯看着李伟平,小心地说:“就不能不去?”李伟平说:“不能。”老侯知道李伟平会这样回答,因为李伟平早起没有去批发市场。李伟平舍不得耽误工,除了回家上坟,年三十都不歇着,发高烧都不歇着。一旦李伟平歇了,那肯定是比天都大的事。

老侯昨晚收得早,有点小感冒,还因为生意不好,就有点小病大养。他统共挣了四十八元五角,是许多天里挣得最少的。他用那几块零钱买了些肉馅儿,准备回家做顿丸子汤。天都大黑了,李伟平还没回来。老侯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却没料到李伟平会挨打。李伟平一瘸一拐浑身是土出现在老侯面前,把老侯吓坏了。李伟平把两天里发生的事一起告诉了侯麦生。李伟平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侯也在发抖。李伟平一身的棒伤,惨不忍睹。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因为死人的事能把活人打成那样。可李伟平对自己的一身伤痛轻描淡写,她心疼会平。她说难怪会平总在梦里喊“姐姐救我”,你想不到会平过的是什么日子,会平的屈辱是任何平常的人也不能承受的,何况那个人是会平。李伟平说,知道妹妹的坟是空的,知道哥嫂偷偷与蒋家庄结了阴亲,我想忍。我不忍还能怎么样呢?我去蒋家庄是想走亲戚的,我总得看一眼妹妹。谁知道那人是花痴,比妹妹大三十岁不说还是花痴,老侯你不知道那个花痴什么样,我可是从小就认得。是个连母羊都不放过的畜生,却娶了我妹妹。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我知道了如果再装聋作哑,我还是人吗?老侯你说,我还配做个人吗?

老侯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在地上蹲着,抽烟。他当然也气愤,当然也像李伟平一样心疼会平。可是……可是以后的话老侯说不出口,虽然老侯很想说。人必定是死的,一把骨灰,看开点。若是会平活着出了这样的事,不说别人,老侯就会去拼命。人死了就是一把土,一阵风,落在哪飘到哪都不一定。何况哥哥家还得了钱,除了忍下这口气,哪还有别的路可走!老侯不说话是因为他明白李伟平不需要他说这些,李伟平在跟他要办法。可老侯又偏偏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找人去打群架?老侯不会。把会平抢回来?又没这本事。要是认识几个黑社会的人就好了,让他们去把事情摆平。虽然免不了要破费,但可以出出心中这口恶气。可黑社会的人在哪?老侯每天都在街巷上转,连黑社会的影子也看不到。再不就自己有权有势,带一群人过去,说扒坟就扒坟,说起墓就起墓。再不就认识两个有权有势的人……老侯东想西想,想法很多,可没有哪种想法可以变成办法。他帮不了李伟平。李伟平也清楚这一点。李伟平慢慢使自己沉静了,沉静了就灰暗了。灰暗与失望相约而来,人就像被抽了筋骨,让老侯心里不好受。老侯窝窝囊囊地睡了一宿觉,一早起来,李伟平说去蒋家庄,老侯一点儿也没有吃惊。天光还暗着,儿子小光还在蒙头大睡。李伟平背上那只土黄色的包走出了家门,老侯一直是一副难堪的神情和表情。

“别死乞白赖……”老侯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分上。

李伟平说:“老侯,我可能回不来了。天黑之前我如果不回来,你就去报警。”

老侯赔着小心说:“就不能不去?”

李伟平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老侯听出了李伟平斩钉截铁的口气中有怒气和怨气,就不好再说什么。李伟平已经走远了,老侯才想起自己有车,可以送她一程。老侯急忙追了去,李伟平却说什么也不上老侯的车。老侯在路上窝着,窝出了两泡泪水。

蒋家庄村中心的胡同口眨眼间就围上来几十口子人,还有人在陆续往这边走。没有人超过蒋干,虽然蒋干个儿矮,驼背,可站在人群前,还是不怒自威。蒋干威严地看着李伟平,凌厉地问:“你是谁?”李伟平敲门的那只手又重重扣了两下,才回答:“我是李会平的姐,我来找我妹妹。”蒋干干咳了两声,缓下语气说:“我们不认识你,我们只认得李朝阳。”李伟平说:“他不是亲哥哥。”蒋干疑惑地看着李伟平,李伟平又说:“亲哥哥不会卖妹妹。”这话让蒋干有些措手不及,他沉了一下,才说:“那样说话就不好听了。结阴亲的事自古就有,男方愿娶女方愿嫁,咋成了做买卖?”李伟平说:“不是做买卖咋偷偷摸摸?不是做买卖咋不让亲姐知道?”蒋干说:“这不关蒋家庄的事。会平嫁过来我们做了席面,半拉庄的人都来喝喜酒。”李伟平说:“可会平不愿意结这门亲,她每天都给我托梦,梦中总是喊姐姐救我。她不愿意嫁给那个花痴,你们让我的妹妹遭难了!”蒋干提高声音说:“会平还给我们托梦呢,说这门阴亲结得好!”李伟平呜咽了一声,李伟平的呜咽声让她身边的几个女人都打寒战。李伟平说:“会平如果是你的女儿,你愿意结这样的阴亲吗!大三十岁不说还是个花痴,那个花痴什么样,你们知道我也知道!要是把女儿送给这样的人,父母得是什么样的父母,连猪狗都不如!”李伟平的这几句话引起了一阵喧哗,她犯了众怒。有人小声地说她这是打人脸呢,她这是骂蒋家庄呢。蒋干身边的声音更重些,很多话都是说给他听的。有个女人扯着嗓子说:“她这是不拿蒋家庄的人当人!她自以为她是城里人!”人群有些乱,嗡嗡嗡的声音响作一团。读过高中的后生有些急,他小声对蒋干说:“咱们动手吧!”蒋干缓缓朝空中伸出一只手,场面立刻安静了。蒋干说:“我知道你是卖菜的。你是下岗工人。但你比李朝阳强,这些我都知道。”蒋干又干咳了两声,并象征性地吐了口痰。蒋干又说:“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犟,还能犟过天去?要我说你不如回去该干啥干啥,咋也不能因为死人的事把活人的营生耽误了。”谁都听得出蒋干的话口儿有些软,虽说软中带硬,读过高中的后生还是直扯他的后衣襟。蒋干又说:“我这是为你好,再不济你是会平的姐,算起来我们还是亲戚。你这样闹没啥好处,除非你以后再不来蒋家庄了!”

“我是再也不想来了。”李伟平说,“只要你们让我把会平从这里带走,我就再也不会踏上蒋家庄半步……”

蒋干故作吃惊,“带走?你想带她走?”

李伟平咬了咬牙,说:“我加倍出钱,求求你让我带她走吧。”

蒋干笑了两声,那两声笑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所以显得味道不正。他说:“你是在讲笑话,即便你出再多的钱,你也带不走李会平。李会平是蒋家庄的人,她已经结婚了。”

李伟平说:“除非让我死在这儿,否则我就一定带她走。”

“那你就带她走吧。”蒋干挥了挥手,“只要你真有这本事,我不拦着。”

人群轰的一声笑了。

两扇木板门忽然打开了,花痴娘像一头憋了太久的头羊撞了出来。虽说瘦小干枯,可能量还是很大,她与李伟平叠在一起撞向人群,砸倒了一大片人。

“有本事你就使去吧。”蒋干轻蔑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的李伟平,摩挲了一下嘴角,走出了人群。

李伟平开始了那样一段日子。那段日子什么样,李伟平事后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她只记得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除了上厕所,就是做干粮,然后就是风风火火地奔汽车站,坐第一班汽车去蒋家庄。她去蒋家庄是去上班的,她上班的主要工作就是陪妹妹。她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妹妹已经让人抢走了八年了,这八年中妹妹不定怎样想亲人,可作为亲人的自己并不知道。李伟平不肯原谅自己的过失,不能原谅。那种疼痛像钱包一样被她揣进了口袋里,随时都能摸得到。开始那几天,李伟平照例敲不开花痴家的门,虽然花痴家的土墙只有半人高,花痴的娘不开门,李伟平就进不去。花痴的娘也只能像老鼠一样在窗子里探头探脑,却不敢出来。李伟平在花痴家门口一守就是一天的时间。渴了喝口水,饿了咬口干粮。水装在一个又粗又壮的罐头瓶里,喝一口也不显少。村里照例有人围观她,像看一只动物一样。没有人和这只动物正面交谈,他们只是说一些比风还凉的话。他们说李伟平蠢得像猪,犟得像驴,不回家好好卖菜,天天跑到蒋家庄来,还以为蒋家庄发她工资呢。还有人说快回去过自己的消停日子吧,下岗工人连块地都没有,真等着喝西北风啊!无论别人说什么,李伟平都认真地听,然后再告诉人家自己是来找妹妹的,不把妹妹带走她没脸回去。然后就滔滔不绝说妹妹小时候的事,上大学的事,交男朋友的事,还说妹妹宁肯死了也不愿回乡下的事,让别人嗤之以鼻。他们说你和妹妹倒是很像啊,当年你为了当工人做了下作事,你忘没?李伟平说我没忘。我是为了当工人做了下作事,我不做下作事就当不了工人,我们家没权没势。李伟平说这话时的脸很木,声音嘶哑,眼神空旷,让人觉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有人善道地劝李伟平,说你带不走你妹妹,你死了也带不走她,你没瞧见村里这阵势?李伟平说我瞧见了,我什么都瞧见了。我如果带不走我妹妹我也没脸活着了,你们也把我埋进花痴的坟里吧,让我跟妹妹做个伴。

疯了疯了。蒋家庄的人都这样说。

李伟平每天游魂样地出现在蒋家庄,蒋家庄的人也头疼。蒋干命令蒋姓人家的男人严阵以待,都别外出,他怕有人强行掘墓。每个晚上,远门近支的蒋姓男人都聚到蒋干的家里,商讨对策。商讨来商讨去的,总也没有个结果。村里已经有了各种传闻,说某日花痴的坟裂了缝,一股轻烟从坟里冒了出来。谁家孩子晚上出去解手,回来就大哭不止,说是看见了相片上的女人。村里越来越多的女人遇到了撞客,用铜钱或硬币一猜,不是花痴就是李会平。村里的传闻一多,就证明人心不齐。人不安生鬼也不安生,需要快些了断此事。蒋干急出了满嘴燎泡,活了一辈子,还从没为什么事情着过这么大的急。他有些想不通,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女人,打也不走,骂也不走,就像一条只认死理的狗。蒋干让大家拿办法,怎么办?办法各种各样,蒋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说,她总这样没完没了,要不把人还给她?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蒋干,蒋干扇了自己一嘴巴,说你这是打我的脸!蒋干又把另半边脸伸过去,说你再打一巴掌!那人便吓得噤了声。还有人说组织一帮没上学的孩子扔石头,让她在蒋家庄站不住脚。蒋干想了想,说这也是馊主意。打人的法儿已经使过了,再用未必好使。况且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出了人命,咱还得卖一个搭一个。上过高中的后生一直没有说话,蒋干用眼睛去看他,后生才慢条斯理地说,其实都是我们想多了,她不会来掘墓抢人,她如果真想那么做,就不会天天来蒋家庄了。现在她每天都来,就是来送钱的,她还是希望能用钱摆平。既然这样,让她来就是了。她来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还能来十年二十年吗?要我说,咱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她是外乡来要饭的,愿意给就给一口,不愿意给就别理她,慢慢就把她的精神耗没了。她一个城里人,耗不过咱,不信你们就等着瞧。

蒋干的眼里已经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可有人提起了花痴娘,说每天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八十几岁的人了,哪里经得住这么折腾。蒋干已经习惯去看上过高中的后生,眼神甚至有些依赖。后生胸有成竹地说,让二奶轮流到各家去串门,先避一避。去谁家就吃在谁家,行不?蒋干激动地眼圈都红了,他张开双臂搂了一下后生,就仓皇地走了出去。

李伟平的家里也乱了套。老侯的忍让终于到了极限。李伟平不挣钱每天还要花钱,这日子眼瞅就要遭饥荒了。这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李伟平神神叨叨的样子都成笑柄了。老侯在跑车的空闲总和一群同行在花坛边上坐着,花坛里的大朵月季像妖精一样迷人。老侯和老侯的同行都看不到,他们都把屁股对准它,偶尔放个响屁。李伟平的事好像天底下没有谁不知道。人们见到老侯都打听,说你管管你老婆,这件事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哪是我们这种人能跑得起的!这天一早起来,老侯把李伟平做好的干粮摔到了地上。是一锅煎饼,除了一点油花,连鸡蛋也没搁。老侯哆嗦着嘴唇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要是再去蒋家庄,这日子就别过了!别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真有本事整闲景儿?!李伟平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煎饼捡了起来,用嘴吹了吹。老侯一把给打掉了,又可劲儿给了两脚。李伟平的一腔血腾地涌到了脸上。她说老侯你也欺负我了,老侯你也欺负我了!老侯说,是你欺负我!你总不让我的日子过消停!你欺负了我一辈子!李伟平蹲下身去,又去捡煎饼。煎饼装在塑料袋里,已经被老侯的大脚碾出去了许多。煎饼刚被李伟平拿到手里,老侯飞起一脚,煎饼飞了。

老侯抹了一把脸,噔噔噔地下楼了。

小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在职业学校读中专。眼下靠在门框上说:“妈你有点魔怔了,你这样魔怔不好。小姨的事我去办好不好?”李伟平还没回过神来,她茫然地看着小光,有些听不懂小光话里的意思。小光又说:“我不反对你去蒋家庄,可既然爸反对,那我也希望你能听他的。这个家别总这样乱糟糟的,行吗?”李伟平恍惚记得小光的话,她说:“你刚才说你去办,是啥意思?”小光说:“也没啥意思,我带几个人把小姨弄回来,我办得到。”李伟平说:“你是学生!”小光一脸无辜地说:“没错,可我满十八岁了,我是成年人了。”李伟平说:“你的任务是……”小光说:“你放心,我能读好书,也能救小姨出来。什么都不用你担心。”李伟平转身进了厨房,掂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她把菜刀咣当扔到了地上,对儿子说:“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我不活了!”小光赶紧说:“你不让我管我不管,弄这事干啥……”抱着脑袋一溜烟地跑了。

小光自打高一的下学期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语气和眼神都轻飘飘的,与过去判若两人。从小光与女友的关系从地下转到地上,李伟平就对儿子彻底失望了。小光的中专都读得勉强。李伟平非常怀念儿子小时候,奖状把半面墙都贴满了。那时候儿子嘴里只有两所大学,北大和清华。现在人长大了,儿子的那颗心却飞走了。儿子从不让父母指望什么,他说一个卖菜人的儿子,将来能卖菜就已经不错了。

儿子把李伟平所有的梦想都打碎了。

花痴家的门突然四敞大开了。那两扇敲了太久的门一旦洞开,就诠释了一种新的意义,最起码在李伟平看来是这样。李伟平站到了花痴家的院子里,激动无比。她想,她要管花痴娘叫大妈。她要把这些年自己对妹妹的思念一点不落地告诉她。上了八年空坟,想一想都让人受不了。她整夜地做噩梦,妹妹真的是在托梦给姐姐,让姐姐救她。妹妹不愿意嫁给花痴,她在阴间都在上吊。妹妹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想嫁的男人要有身高,要有模样,父母要当干部,城里还要有楼房。妹妹之所以提这些条件,是因为妹妹有资本。妹妹聪明,漂亮。又聪明又漂亮。要不是遇到车祸,妹妹的日子能过到天上去。别欺负一个死人,人死就够可怜了,活着的人就别再欺负她了。这两万块钱就只当是会平孝敬的,暂时先给这么多。以后逢年过节我再来看你,我说到做到。你对我们李家是有恩德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李伟平其实不是在想,而是在说,冲着那座半截房子说。房顶上落着一只鸽子,是一只灰鸽子,咕咕叫。可李伟平觉得那是一只喜鹊,灰喜鹊。李伟平的话也是对喜鹊说的。喜鹊扑棱棱飞走了,是听完了李伟平所有的话飞走的,让李伟平心满意足。李伟平嘴里喊着大妈走进了屋里,屋里却没有人。墙上的两只相框也不见了。李伟平有些疑惑,反身又回到了院子里,看见了缸盖上顶着的那只水瓢,李伟平自言自语:“没错,是花痴的家。”

接下来李伟平有了出人意料的行动。她把包和外衣挂到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柿子树上,开始打扫院子。她把院子扫得很仔细,旮旮旯旯都归置整齐了。把墙角的一堆垃圾也清理出了院子,院子里有了一种新气象。她像欣赏杰作一般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欣赏够之后才去了屋里。屋里要复杂得多。那种杂乱让李伟平无从着手。李伟平审视了几分钟,才决定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先从卫生搞起,然后整理炕上的杂物,该叠的叠该洗的洗。那些布片和棉絮是拆开的被子,不知什么原因还在炕上堆着。其实也不难想象,那些是过冬的被褥,过冬的被褥在春天是需要拆洗的。八十几岁的花痴娘肯定很想干这些,所以她把被褥拆开了。可她肯定已经力不从心了,所以那些布片和棉絮才那样胡乱堆着。李伟平很高兴自己能把问题想得透彻。想透彻了才好动手。一上午的时间,花痴家的院子里就飘飘摇摇地挂满了晾晒的衣物。那些衣物以黑白两种色调为主,但被面是酱色的,褥面是砖红色的。李伟平特意把两种颜色放在了所有的衣物中间,就把一种氛围烘托出来了。忙完院外的,李伟平又重新回了屋里。这时她脑子里的活计已经排出了队,就像在家里忙活一样。她把棉胎在炕上摊开,该缝的地方缝,该补的地方补,疙疙瘩瘩的地方把它揭开重絮。古老的棉絮有一种浓烈的陈旧味道,稍一翻动就飞出许多棉花毛,堵塞了李伟平的鼻孔。她惊天动地地打了无数个喷嚏,才把那几床棉胎归整完。窗外有许多人站着。李伟平在院子里忙时,那些人在院外站着,李伟平在屋里忙时,他们就挤到了院子里。女人居多,也有男人、孩子和半大小子。奇怪的是,人们的脸上都很肃穆。女人脸上肃穆,男人脸上也肃穆,孩子和半大小子受了感染,行动也像猫一样轻手轻脚。等李伟平的眼前再没有活计可干了,她才感到了胸疼背疼。她的胸背一直很疼,只是许多时候想不起来。已经将近中午了,花痴娘还没有回来。李伟平的目光在一尺见方的窗玻璃上一扫,一张熟悉的面孔倏忽一闪,又不见了。李伟平追了出去,嘴里喊着大敏大敏。大敏脚不沾地,像是要飞起来,李伟平拉开架势追,一直追到人家里去了。大敏家离花痴家其实很近,只隔着几个门口。大敏曾有一个关大门的动作,关了一半,又放弃了。大敏站到门口,对几米外的李伟平说:“你追我干啥?”跑几步路已经让李伟平喘不上气了。喘不上气胸背就更疼,李伟平扶着大敏家的墙慢慢蹲了下去。大敏又说:“你追我也是白追。”李伟平说:“我想喝口汤,大敏,你能给我做口汤么?”

大敏有了一个扭身的动作,回了屋里。

大敏与李伟平是小时候的玩伴,俩人关系一直很好。大敏家境富裕,父亲在罕村当干部,没少照顾李伟平。那年有个县里的干部来罕村蹲点,要了一个招工名额给大敏,体检政审都过了关,走的人却是李伟平。大敏哪里肯善罢甘休,什么手段都使了,也没能改变结局。李伟平去报到那天,大敏一直等在村外的一块玉米地旁,看见李伟平骑自行车过来,就扑过去把李伟平推倒了。李伟平车上挂的东西摔得到处都是,脸盆都滚到沟里去了。大敏揪着李伟平的衣服问,你说,你用什么手段勾搭了林帮子?乡下管不正经的男人叫帮子。李伟平说,你不都知道吗?大敏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李伟平说,我跟他睡觉了。大敏说,我没听见!李伟平大声说,我跟他睡觉了!我不跟他睡觉就当不了工人!大敏我跟你没法比!你这次当不上还有下一次!我这次当不上就永远不会有机会了!大敏动手扇了李伟平一个耳光,说你个臭不要脸的,还敢拿着不是当理说,那就让我看看你的那块肉长什么样,咋就那么招人待见!大敏去拽李伟平的裤腰带,俩人脑袋顶着脑袋干上了。那场架打了大半天的时间,直到村里有人路过,才把她俩拉开了。

大敏不止给李伟平做了汤,还端上来馒头和炒菜。大敏摔摔打打地说,你还有脸叫我,看来你是把过去的事都忘了。李伟平说,大敏,我没忘。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我在城里过得不好,我遭报应了。大敏说,你不用跟我装可怜,我不朝你借钱。再说,我借钱也不会找你,我们是仇人。李伟平说,我知道你是在笑话我,你过得比我好。瞧你这大房子盖得,就像皇上的金銮殿一样。大敏说,有个屁用,再好也是乡下人。乡下没公园,没电影院,没舞厅歌厅,在你们城里人眼里,我们就是傻子。李伟平说,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没去过。城里人也不都是人,城里人也有人做牛做马。大敏的神情缓了缓,看着李伟平说,你们那位……也没本事?李伟平说,有,也下岗了,用三轮车载二等。大敏说,好不容易当了城里人,你就找了这么个人。李伟平说,我把城里人的名分糟蹋了。大敏问,他对你好不好?李伟平说,就那样过日子呗。大敏说,你还能见到老林吗?李伟平说,有时能见到,退休的人了,手里老牵着条狗。大敏说,你们说话吗?李伟平说,我们装作谁也不认识谁。大敏说,你也就是哄我。李伟平说,我自从上班就没跟他说过话。有一次他和一群人去我们厂视察,他看见了我假装没看见,我就知道不能跟他说话了。

大敏说,你傻。你应该让他把你办到好单位去。

李伟平说,我是傻。

大敏说,我敢说你没把这些告诉你男人。

李伟平说,结婚那天晚上我就告诉他了。我说我不是黄花闺女,我说我过去有过男人。

大敏吃惊地说,你真这样说了?你这不是找揍吗?

李伟平说,我当时想,我不说他也会知道,还不如坦白从宽。私心里我觉得他长得不如我,我想这样就可以扯平了。

大敏连连嘬牙花子。

李伟平又说,我还有点别的想头。我想我又不是为了别的才干那种事,我不能算坏女人。我以为他能原谅我,能把我干的那些事当受苦。

大敏说,你做梦。

李伟平说,我是做梦。

大敏说,他不打你就算好的。

李伟平说,我愿意他打我一顿,然后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可他经常好长时间不碰我,熬不住了就疯了似的折腾我。我就知道我完了。

大敏说,都怨你。

李伟平说,我知道,都怨我。我不该告诉他,不该告诉他那人是谁。后来那人经常上电视,那人上一次电视他就发一次疯。后来那人退了,他才慢慢好了。

大敏说,你的命就这样。

李伟平说,就这样。

大敏说,村里人那时还说你长得就像城里女人。

李伟平说,要是会平活着,她比我命好。

大敏说,可她死了。

李伟平问,花痴的坟在哪?

大敏警觉地说,你可别问我,我可惹不起姓蒋的人。

李伟平说,我不连累你,你就告诉我花痴的坟在哪。

大敏说,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我跟你有仇才不告诉你。

李伟平说,那你就别告诉我了。只要在这村里,我在哪都能看见会平。

大敏说,你这是何苦。

李伟平说,大敏你不懂。会平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她要找的人得要身高有身高,要模样有模样……

大敏叫道,一个死人!

李伟平说,死人也是人。死人也不是猪狗驴马,也不能想把她配给谁就配给谁。死人也会说话,她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说姐姐救我。

大敏的嘴巴噘了噘,没话可说了。大敏问她吃没吃饱,李伟平说不敢吃得太饱,都多久没正经吃饭了。大敏说,这样下去你坚持不了多久,你的身体会垮的。

李伟平说,垮就垮了吧,救人要紧。

大敏说,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救会平?你太小瞧蒋家庄了。

李伟平问,那我应该怎样做?

大敏说,有仇我也不会给你使坏。我要是你,就回去过自己的日子,就当从来没有会平这个妹妹。

李伟平说,这怎么可能呢?我有这个妹妹呀!

大敏说,要不你就去求求老林,他毕竟是做过官的,也许能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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