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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冒昧问一句,以前我一直在西门子公司做事,斯特伦堡先生是我的老上司,可我从没听他说起他有个儿子?”

斯特伦堡夫人愣了一下,说:“我这个儿子是上帝赐予的。”她还要说什么,却被高大的小斯特伦堡一把拉住说:“去喝点威士忌吧。”然后向瘸腿老头点点头,便走开了。

布莱特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对瘸腿老头低声说:“凯尼,你还记得你的腿是怎么瘸的吗?”瘸腿老头摸了摸自己花白的络腮胡,说:“那是该死的一战,我们法国军队的军医就是狗屎!”

“可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你多管闲事,被人开枪打伤的?”

听这话,瘸腿老头一时语塞,吞吞吐吐道:“什么多管闲事,你怎么知道?”

布莱特嘿嘿一笑:“我只是劝你,不要踏进同一条河。”说着便撂下老头,往落地窗口走去。那里,正呆呆站立着菲兹曼,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扇窗,目光投向黑漆漆的窗外。

布莱特喝着红酒,也沉默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掌声和欢呼声,比刚才斯特伦堡母子时要热烈很多。紧接着,一阵女人的笑声迅速靠近,菲兹曼太太左手端着威士忌,右手拉着芒斯,小步跑到了菲兹曼身旁,说:“亲爱的,喝一杯吗?”

菲兹曼此时已经把目光调低,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怀表。菲兹曼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客厅的座钟指针指向十点五十八分,立刻猜到了什么,问:“亲爱的,十一点你有什么事?”

菲兹曼依然一语不发,两眼紧盯怀表。“走,我们过两分钟再来。”菲兹曼太太拉着芒斯走向放着食物的长桌。

芒斯往嘴里塞进一块小蛋糕,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过两分钟?”

“你看着窗口就行,会很神奇。”菲兹曼太太妖娆地瞥了一眼芒斯,凑到他耳边说:“今晚依然属于我们。”

一旁正吃着今晚第六块蛋糕的芬妮,听到了前半句,好奇地想:“啊,到底有什么神奇的事?”她和芒斯双双望向落地窗,只看到两个背影。落地窗口,一个魁梧的身躯看着怀表;落地窗外,一个瘦削的身躯端着酒杯。

突然,魁梧身躯猛地放下手臂,转身快步朝门口走来;瘦削身躯猛地扔掉酒杯,快步冲向北面环廊。一阵密集的枪声划破夜空,紧随而至的隆隆炮声就像炸在每个人的心头。这一天,正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惨烈的淞沪会战爆发了。

船长室里,惊呼声取代了乐曲声,有些人跑到环廊上观察,有些人往门外冲去,但走到走廊上却又站住,呆呆地想现在做什么,去哪里呢?

人群中,只有一个魁梧的人坚定地要下楼,却被菲兹曼太太叫住:“亲爱的,你去哪里?”那人转身低沉着声音说:“今天不是礼拜六,我的计划是十一点回公司。”菲兹曼太太急道:“可是,你没听到枪炮声吗?战争开始了。”

菲兹曼嘴里嘟囔着:“十一点,这是计划,不能改。”迈开大步往楼下走去,不再回头。菲兹曼太太原先盼着他走,但眼看战火已起,不免担心起丈夫的安全。她正要跟下去阻拦,却被一只手搂住了纤腰,一看是芒斯,正凑在自己耳边说:“今晚是我们的。”

布莱特也快步走了出来。因为船长室的落地窗正对着西面,而桥炮声来自北面,人们只能拥挤在面朝福开森路的环廊上北望,但环廊狭窄,容纳不了多少人。布莱特走到门外,叫来周鼎问:“楼顶上得去吗?”

周鼎点头说:“上得去,上去那道小门上锁的,钥匙在曹叔手上。”他一溜小跑下楼,上来却是坐的电梯,原来乌家兄妹也从旁边住处赶来。此时八楼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除了刚才参加舞会的,还有不少未被邀请的楼内住户,都想上楼顶一观战况。

楼顶上一片开阔,视野极佳。只见北面的夜空已被映红,枪炮声震耳,火光冲天。见此场景,每个上来的人都在惊呼,有的泪流满面,菲兹曼太太更是已经晕倒在芒斯怀中。

“这是在哪里打仗?”芒斯哆嗦着问,也不知在问谁。但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每个人都凝望着远方的战火,嘴上念念有词,猜测着战斗爆发点。

“布莱特先生,那里是不是闸北?”听到周鼎在问,布莱特摇摇头说:“我能确定的是在苏州河北面。”

“爸爸,会不会马上打到诺曼底公寓?”芬妮圆睁着双眼,原本拿在手中的吃了一半的蛋糕,已经掉在了地上。

“不会的,这里是法租界,我们有法国军队,还有满嘴黄牙的安南兵。”回答的不是布莱特,而是阿苇。她毕竟年幼,对于战火不像成年人那么恐惧,还有心思开玩笑。

“可能是虹口,那里有日本海军司令部。”小斯特伦堡用手指放在眼前比划,就像炮兵在校准发射方位,光头在夜色中反射出红色的光。

听这话,布莱特心想,这个荷兰人才来几个月,居然对上海已经这么了解,问道:“你看这是短暂冲突,还是一场大战的开始?”小斯特伦堡笔挺站立着,如雕塑般立体的脸上毫无表情,说:“这只有上帝知道。”

阿苇拉了拉一旁的周鼎说:“小钉子,为什么上帝什么都知道?”这两年,阿苇对周鼎的称呼慢慢从“小钉子哥哥”简化为“小钉子”了,有时候也会开玩笑地叫他“小锤子”。周鼎想了想说:“这是信仰,就像你妈妈经常说菩萨保佑。”

忽地,旁边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现在我们不能靠上帝和菩萨了,要靠我们自己,把日本鬼子赶出去!”这话引来不少人应和,原来是虞美人也上来了。

“美人这话说得也对也不对,打东洋人要靠人也要靠天,”一袭长袍的仇连升说着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满宫满调地唱了起来,“这正是,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恶人尽知;血海的冤仇终须报,且看来早与来迟。”

苍劲浑厚的麒派唱腔在楼顶上回荡,把观战的每个中国人都唱得悲愤有加。

“他唱的是什么?”芬妮问阿苇,阿苇的大眼睛眨了眨说:“这是京戏,好像是麒麟童唱的,唱什么要去问我爸。”说着就要去找胡大厨,却被周鼎拉住说:“你快听。”

在北望的众人后面,一曲激昂的乐声传来,很多人回头看,是马尔基尼奥率先吹起了圆号,带动小乐队一起忘情地弹奏。

芬妮听了,精神一振,马上高声唱了起来:“Allons enfants de la Patrie,Le jour de gloire est arrive……”紧接着,布莱特夫妇、葛妮亚、瘸腿凯尼、斯特伦堡夫人、芒斯,还有苏醒过来的菲兹曼太太,楼顶观战的大多数洋人都跟着唱了起来,众人脸上都是庄重与激扬并存。

“芬妮,你们唱的是什么?”站在一旁的胡大厨没听懂,但芬妮示意他不要说话。一曲唱完,楼顶上爆发出掌声,还有人大声喊着:“Marchons!”

胡大厨忍不住又问,芬妮这才说:“他们喊的是奋起,刚才唱的是,前进,祖国儿女,快奋起,光荣一天等着你!歌词很长的。”

“哦,这是什么歌?”胡大厨追问。

“这是马赛曲,我们法国的国歌,我在学校每天都要唱。”芬妮说。

虞美人走过来问:“我要跟那个意大利人说几句话,你们谁能帮我翻译?”阿苇第一个说可以,芬妮和周鼎也点头。“好,你们跟他说,刚才那首是法国国歌,我们中国人抵抗日本侵略,要唱中国的战歌,问他会不会演奏《义勇军进行曲》。”

阿苇跑在前头,用法语说了一遍,马尔基尼奥没完全听懂,周鼎赶紧用意大利语说一遍。马尔基尼奥放下圆号,摊手耸肩摇头道:“我听过几遍,很好听,不过我没曲谱,现在吹不了。”

周鼎翻译后,虞美人说:“曲谱我给你们找,你们要抓紧练好。”马尔基尼奥笑道:“保证完美演奏,以后我们经常上来唱,一直唱到你们中国人打败小日本!”

一夜无眠。

诺曼底公寓虽离战场较远,没有被流弹侵袭的危险,但那彻夜不断的枪炮声,还是打在了楼里几乎每个中国人的心上。

第二天,法租界不少学校都停课了。草草吃过早饭,周鼎在门厅遇到归一,跟他说起昨晚楼顶观战,因开车送菲兹曼而错过的归一听得心痒,连声说赶紧再上去看看。两人叫上住在旁边房间的阿苇,再上到八楼,打算叫芬妮。坐在沙发上看报的布莱特一见周鼎,招手叫他进来,说正打算让芬妮下楼来叫他。

“小钉子,你看这仗要打多久?”

布莱特这话问得周鼎一时语塞,想了想说:“会很久。”

布莱特直摇头:“日本人说三小时拿下上海,三天攻下南京,三个月占领中国。”

“可是布莱特先生,昨天打到现在已经大半天了。”

布莱特笑了笑:“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

“我十三岁就出去做工了,”布莱特收起了笑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现在战事已起,接下来将是对人性的残酷考验。胆小的人会偷生,勇敢的人会上战场,没用的人会醉生梦死,而智慧的人会怎样?”

周鼎不假思索地说:“会想办法打败小日本。”

“不!智慧的人会发财!很多人只知道战争是魔鬼,它会吞噬一切,但他们不够智慧,他们不知道战争唯一的好处,就是提供了发财而且是发大财的机会。”

这时,阿苇妈已经卖掉了面包豆浆,收摊回来了。她给布莱特端来一杯咖啡,站在边上默默听着。阿苇则走进了芬妮的房间,而归一刚才见布莱特跟周鼎有话说,已经离去。

“学校停课了对吗?从今天起你不要上学了,跟着我做事吧,你会学到更多东西,”布莱特犀利的眼神紧紧盯着周鼎,“你愿意吗?”

对于那个陈腐落伍的中学,周鼎早就有些不耐烦。一度,他也想步曹南乔的后尘,去报考黄埔军校,然后当兵入伍打小日本。但想起父亲临别时的再三关照,以及曹南乔不告而别后曹鲁的痛苦,便没有采取行动。但他不想立刻答应,问:“芬妮和阿苇也不上学了吗?”

“我问的是你。”布莱特加重了语气。他见周鼎低头不作声,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对你来说,现在上战场是去当炮灰,现在继续上学就是醉生梦死、逃避现实。她们会继续上学,因为她们还做不了别的。”

周鼎心想,布莱特的话有点道理,应该答应了。未料,阿苇妈却抢先开了口:“要不让小钉子读半天、做半天?”

布莱特没接这茬,只是对阿苇妈说:“你跟葛妮亚和胡大厨说一下,我现在带小钉子出门,午饭晚点开。”

上到楼顶,已是下午一点多。芬妮一路走一路还在吧嗒着嘴,说上次吃到这么咸的红烧鲳鱼,还是好几年前了。

阿苇笑着说:“谁让你贪吃,每样菜端上来都抢着吃,我爸爸都说了,今天这个鲳鱼可能盐放多了。”周鼎接口说:“这哪里是盐放多了,大概是胡大厨把整瓶的盐和酱油都放进去了。”

“可是阿苇,你说怪吗,每次我吃到特别咸的菜,我爸爸都要特地来吃上好几口,好像很享受的样子。”芬妮说着,已经看到在楼顶上站着十来个人,归一独自一个人正凭栏远眺。

“归一阿哥,仗打到哪里了?”

归一依然远眺,似乎没听见周鼎发问,或者听见了但不知道答案。周鼎放眼望去,只见北面硝烟升腾,枪炮声比昨夜还要密集,但因为是白天,画面冲击力不像夜晚那么强。

“归一阿哥,你听说了吗,国民政府发表了自卫声明书,第一句话就是,”周鼎顿了顿,“中国为日本无止境之侵略所逼迫,兹已不得不实行自卫,抵抗暴力。”

归一依然远眺,一旁的阿苇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文绉绉。我真恨不得把我爸爸烧的鲳鱼塞到小日本嘴巴里去,让他们咸死。”

芬妮笑出了声,但看到周围的人都神情严峻,赶紧收住了笑声,对归一说:“你怎么不说话?”只见归一握紧了拳头,眼光收回来四下寻找,看到一个空酒瓶,跑过去捡起来就要扔。周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归一的手臂说:“酒瓶子扔不到那么远。”

归一兀自紧抓着酒瓶,怒道:“你刚才说我们跟小日本宣战了?”

“好像叫自卫声明书,应该就是宣战了。”

“早就应该打了。小日本占领东北,我们一枪不放就跑了,他们五年前打闸北,我们十九路军打得多英勇,可是政府马上跟他们和谈了。小钉子,你说这叫什么?”

“养虎为患?”

“不对,小日本也配叫老虎?这应该叫狗屁!”归一怒目圆睁。

“对,用法语说,就是merde!”听阿苇这么骂狗屁,平日温和的芬妮也连声骂:“merde!”

周鼎此时想的是怎样把归一手上的酒瓶拿下来,如果任他这么扔出去,很可能砸到下面马路上的人,便换了个话题:“我刚才坐车经过姚主教路,怎么没看到阿玖摆摊?”

“她陪她阿爸去……”

正此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脚下的诺曼底公寓似乎也连晃了好几下。众人四下环顾,却听周鼎举手指向东面大声道:“那里!”

众人往东望去,只见一团巨大的黑色烟雾升腾而起,人群中已有人开始抽泣。阿苇和芬妮都紧紧拉住周鼎的胳膊,阿苇惊道:“这是大炸弹爆炸?”芬妮则哭着说:“我要回家去。”

周鼎转头问归一:“这是在哪里爆炸的,小日本打进法租界了吗?”归一是司机,对马路很熟,说:“大概离这里有八九里地。”

“是炸弹落在了跑狗场?”

归一跑到霞飞路一侧栏杆处,又仔细看着,突然惊叫:“啊呀,好像是,是大世界!”说着,疯了般地往楼梯口跑,周鼎在后面连声问怎么了,归一边跑边大喊:“阿玖和她阿爸去大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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