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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1500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独立顾八荒:摘自“提刀独立顾八荒”,出自南宋陆游的词《金错刀行》。

独立顾八荒

下午三时许,一辆独轮车飞也似的往诺曼底公寓驶来。

车在大门口猛地停住,推车的人趴倒在地,近乎虚脱。车上躺着两个人,满身尘土和鲜血。见状,守门的两个安南兵便要过去驱赶,这段时间难民越来越多,昨天开战后更有不少伤者进入租界,安南兵的负担陡增。

倒地那人喘着粗气,声嘶力竭地喊道:“曹叔,曹叔!”大门里同时跑出来两人,前面是周鼎,后面是曹鲁。周鼎大惊道:“归一阿哥,怎么了?”

“快快,找黑塞医生,救人!”说着,归一艰难地站起身来,去扶车上的人。周鼎赶紧上来帮忙,先扶起那人身形婀娜,正是阿玖,忙问:“阿玖受伤了吗?”

归一摇头:“不知道,她大概被震晕了,快救她阿爸!”再一看,旁边躺着的正是阿玖爹,一条腿在膝盖处被炸断,虽然简单包扎了一下,但还在冒血。曹鲁见状说:“一定要送医院,黑塞医生在家里治不了这种伤。”

“大世界门口落下一个大炸弹,炸死了成百上千人,那边的医院根本进不去,赶紧找,找黑塞。”归一气喘吁吁地还没说完,周鼎已经飞跑进大门,没一会儿返回说:“黑塞医生不在家,我们马上送医院。”

归一二话不说,推起独轮车便要走,被曹鲁一把拉住:“伤太重,送大医院。”归一愣了一下,问:“送哪家好?”乌氏兄弟已经从电梯里走出来,乌老大大声说:“送西医院啊,这种伤看中医不行的。”

乌老三则看着独轮车上坐着的阿玖,一只脚上的鞋袜不知去向,便偷偷伸出手想去摸光脚。周鼎眼尖,一闪身挡在了前面,乌老三心中暗骂,却听阿玖哭道:“我们哪有钱去大医院?”

正此时,从银记面包房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洋人,他穿一身黑西装,戴着黑框圆眼镜,手里抱着一袋面包,模样斯文严肃。见大门口围着一堆人,他便走了过来。

周鼎喜道:“黑塞医生!”黑塞上前,低头看了一下伤口,问:“这是谁做的包扎?”归一能听懂简单的德语,说:“刚才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那个光头的小斯特伦堡,他帮忙包扎的。”

听了周鼎翻译,黑塞点头说:“手法很专业,如果不是他,这人早就失血过多死了。独轮车太慢了,开车送医院。”

刚把雪铁龙小汽车开出汽车间,归一便觉不妙。但此刻他顾不上别的,救阿玖爹的命最重要,只是拉上了周鼎,说:“一会儿我还有事。”

他回到诺曼底公寓,已是晚上八点多。停好车,他飞奔至顶楼,只见菲兹曼魁梧的身躯矗立在走廊上。“菲兹曼先生,我刚才去外滩接你,看门人说你已经走了。”

“几点?你是几点到的?”菲兹曼看到归一,脸上的肉在抽搐。

“下午,大世界门口掉下一个炸弹,很多人被炸死了,阿玖和她阿爸在那里摆摊……”

“你是几点到的!?”菲兹曼吼道。

“七点多,”归一低下头低声说,随后提高声音,“我知道每个礼拜六下午四点准时来外滩公司接你,可是今天阿玖阿爸被炸断了腿,我只好……”

“四点,你应该四点到,可是你七点才到。对了,不是七点,是七点多!”菲兹曼涨红着脸,飞溅的唾沫浇灌在归一的脸上。

这时,船长室的门打开了一小半,芬妮光着脚站在门口,在她身后,娇小的阿苇探出半个头,都在往走廊上看。

“可是菲兹曼先生,我送阿玖阿爸到医院后,马上就赶去外滩了,路上难民太多,实在开不快。”

菲兹曼一言不发,瞪圆双目怒视着归一。见此情景,归一也无话可说,只是看着菲兹曼。门那边,阿苇轻轻捅了捅芬妮的后背,用手指朝着菲兹曼点了点。芬妮也瞪圆了眼睛,不解其意。阿苇示意她蹲下,跟她耳语了一句。

芬妮点点头,又迟疑了一下,然后向菲兹曼走近几步,说:“菲兹曼先生,你不会解雇归一吧?”

听这话,门边的阿苇大急,连连摇头。菲兹曼把凶恶的眼神收了些许,看了看芬妮说:“你这是在提醒我,要解雇归一?”芬妮急忙摇头,委屈地说:“归一下午去救人了,你不能解雇他。”

菲兹曼习惯性地抬腕看表,头摇得比芬妮还猛:“现在是八点三十五分,不行,我现在不能解雇这个不守时的人。”说着又瞪了归一一眼,转身进房了。

阿苇跑过来对芬妮说:“我让你过去说几句好话,你怎么说这个?”

“我让菲兹曼先生不要解雇归一,这不是好话吗?”芬妮一脸无辜,又问归一,“他原谅你了吧?”归一神情沮丧,叹息道:“菲兹曼先生有个习惯,晚上八点之后不解雇人。”

将近十点,周鼎等归一去医院接替后,方才回到公寓。曹鲁此时还在门厅,忙问:“怎么样?”

周鼎知他问的是阿玖阿爸,说:“命保住了,但太贵了,他们这点钱住不了几天医院。”

“一起想办法,布莱特找你。”

周鼎心觉奇怪,正要上楼,却见瘦小干瘪的乌老四打着晃走了进来说:“小钉子,想发财吗?”手已经拉住了周鼎。

“小日本都打进来了,马路上这么多难民,还发什么财?”

乌老四得意地笑了起来,凑近了周鼎,一股酒气喷射而来:“日本人来了,就是来送钞票的。他们到处找中国人当探子,有啥消息送过去就有赏钱,特别是国军部队的活动消息,日本人是赏金条的!”

“乱讲!”一旁的曹鲁怒斥。

乌老四松开了抓周鼎的手,走到曹鲁身边说:“曹格里,你才是乱讲。我暗地里盯牢你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好几年了。你常常不在大楼里,三天两头要出门,你不像看门人,倒是像……”

旁边电梯里,乌老二正打着哈欠,插话道:“像啥?”

“阿姐,我看他像共产党。”

乌老二霍地站起,走过来一把抓住乌老四的头发,狠狠道:“老四,你讲谁阿姐都不管,不好瞎讲曹格里!”

见阿姐发狠,乌老四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说:“阿姐,你天天早上为他买大饼油条,他吃过一口吗?你趁早不要动他脑筋,我看他早晚被抓进去吃监牢饭。”

乌老二飞起一脚,踹在乌老四的小肚子上,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口袋里掉出了几张法币。周鼎把乌老四扶起来,然后捡起地上的法币问:“乌老四,这些钱是小日本给的?”

乌老四伸手一把抢过去说:“什么小日本,要叫皇军!再过两三天,上海滩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你们当租界是安乐土,做梦!”说着,他狠狠看了一眼曹鲁,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走出门去。

周鼎拉着曹鲁进了看门人小屋,关上门说:“曹叔,你得罪乌老四了?”曹鲁想了想说:“他几次借钱,我最近都没给。”

周鼎明白,乌家四兄妹分别占了“狠、刁、色、浑”四个字,乌老四最是无赖泼皮,以前只是好抽大烟,这两年又开始酗酒。所不同的是,抽完大烟浑身酥软,喝完大酒则胡搅蛮缠。他不敢向洋人借钱,向楼里大多数中国人都借了钱,只要得逞一次,他就没完没了阴魂不散。曹鲁借过他几次,乌老四非但不还,还变本加厉越借越多,所以曹鲁最近一年多坚决不再借。

想到这里,周鼎又问:“曹叔,现在楼里的人都不借他钱了,他怎么单单跟你翻脸?”

“跟麒派仇也翻脸,胡还借他。”

曹鲁说话一向简单,这次居然在仇连升前面还加了“麒派”二字,显然是怕周鼎听不懂,而他说的“胡”,肯定是阿苇爸胡大厨了,胡大厨最是纯良,毫无防人之心。

进到船长室,只有布莱特孤坐客厅,其他房门紧闭,显然都睡了。周鼎刚说了一句阿玖爹的伤情,布莱特挥手打断:“打仗要死很多人,我管不了那么多。”他这一挥手,把周鼎想跟他借钱救治阿玖爹的希望也挥走了。

“今天上午见了那个药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上午,布莱特带着周鼎,去见了昨晚舞会上曼德斯基说起的那个药行老板,巧的是,他自己也姓药。周鼎说:“药老板折扣打得很大,不过药量太大,光是阿司匹林就有上千箱,会不会砸在手上?”

“这也是我在想的,说到底就是对这场战事的进程怎么看。今天下午,我找了几个朋友聊了聊,多数人觉得这次跟‘一·二八’战事不同,那次只是十九路军打了个头阵,政府没有下决心全面抗战,但是这次出动的都是中央军的精锐部队,上海成了决战之地,只许胜不能败,败了之后,再也打不下去了。所以他们认为战事的时间不会太长,一切都作短期的打算。”说着,布莱特看着周鼎说,“你同意吗?”

周鼎不解的是,对于战事发展的预测,布莱特最近连续问了自己几次,他为什么要倾听自己这个十六岁少年的意见?他想了想说:“我也是从报纸上看来的,说中国军队人数多,日本军队武器好,特别是海军和空军有很大优势。我觉得,战事不会很快结束。”

布莱特摸了摸鼻子,缓缓说:“你知道吗,中午胡大厨又把鲳鱼烧得非常咸。”周鼎心中一动:“他又嗅到了发财的味道?”

不等周鼎回答,布莱特加快语速说:“你做两件事,一是多找几间房子,都要宽敞干燥,适合堆放药品;二是查一下诺曼底公寓和附近几个高档公寓,有多少空房,列个单子给我。”

周鼎点头说好,却坐着没动。布莱特挥了挥手说:“三天内做好,可以叫孟祥、归一当帮手,去吧。”

周鼎依然不动,迟疑了一会儿说:“布莱特先生,以前你让我在大楼里找一个深咖啡色小皮箱,还要继续找吗?”

布莱特盯了一眼周鼎,说:“以后我没提的事情,你不要问。”

周鼎躺到床上,已经是八月十五日的零点了。房间里另一张床空荡荡的,归一在医院彻夜陪护阿玖爹,而明天迎接他的会是菲兹曼怎样的裁断?窗外,远处的枪炮声时断时续,又将会怎样改变这座城市的命运?

虽然忙碌一整天,周鼎却没有睡意。他想到了那只神秘的箱子,不知现在落在谁的手中;他想到了曹南乔,不知他军校毕业后在哪里从军;他更想到了父亲,不知他在何处安生;他还想到了自己的未来,不知在这纷繁乱世中何去何从……

第二天一早,周鼎去帮阿苇妈出摊。刚走出公寓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马路边上,挤满了难民,尤其是诺曼底公寓外的骑楼下有遮挡,很多人都横七竖八躺在草席上,身边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少数人坐着在讨论战局,一个中年人正说到这样打下去,租界迟早要切断跟华界的交通,他自己是带着两个孩子逃进来了,可他的老婆却放心不下家里的红木家具,死活不肯走。说着,连连叹息。

周鼎走进银记面包房,阿苇妈已经装好了车,两人推着车正要穿过霞飞路,已经被一大群难民团团围住,他们举着手中的法币和铜板,争相购买食物。这让阿苇妈和周鼎完全不必像往常那样推到姚主教路,只在霞飞路上,车上的面包和豆浆就被一抢而空。

两人回到面包房,阿苇妈数着手中的钱,叹息道:“这是真叫发国难财了。”周鼎说:“难民刚刚进来,手里都还有点钱,再过段时间没钱了怎么办?”阿苇妈像是想到了什么,叫周鼎在一旁椅子上坐下问:“小钉子,你说这个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周鼎苦笑着摇头,心想怎么阿苇妈和布莱特先生都来问我这个事,便把昨天晚上跟布莱特的交谈说了。阿苇妈若有所思,说:“布莱特是有钱人,他想到的是囤房子和药品,不过你晓得打起仗来什么东西最最欠够?”

欠够是宁波话,意为缺少,周鼎自然听得懂,马上说:“吃的东西?”

“对啊,你看看门外面的难民,他们看到我们的面包、豆浆都来买,要是我们推出去一车子药,他们会买吗?不会的。”见周鼎点头,阿苇妈继续说,“我这几天想了想,接下来要囤米,只不过米放不了多少辰光,囤多了会发霉坏掉。”

“能不能囤那些不容易发霉的米?”

“小钉子啊,你跟阿苇脚碰脚,都是聪明魂灵。有一种米不容易发霉,就是暹罗米,这种米是用机器烘焙过的,能放很长时间,只是吃口不大好。”

周鼎接口道:“那就囤一些大米,再囤一些暹罗米,容易发霉的先卖,不容易发霉的先放着。不过,阿苇妈你这样做,不就是你刚才自己说的发国难财了吗?”

“现在只是想想,到辰光能不能赚钱还不知道,等发了财再去想是不是国难财吧。”阿苇妈笑着站起身来干活了。

周鼎心里想着昨晚布莱特交代的事,便来到门厅,让曹鲁梳理一下诺曼底公寓的空屋。曹鲁说这个不难,他印象中现在空关了七间,房主都是战事爆发前回国的,他下午会再核实。他又说,那个72室已经空关好几年了,房主阿克塞尔一家去德国后没再回来,如果算上这间总共八间。

周鼎忽然想起一事,拉着曹鲁到看门人小屋中说:“曹叔,那只深咖啡色小皮箱后来找到了吗?”曹鲁摇头:“你有消息?”

“昨天我问布莱特要不要继续找那只小皮箱,他让我不要再管了,会不会就在他手上?”

曹鲁想了想,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屋了。看着曹鲁的背影,周鼎暗自奇怪,三年前发现小皮箱被调包后,父亲一走杳无音讯,这三年来,曹叔除了一开始让自己留意布莱特,后来就没再怎么问起,不知这是何意?

忽地,小屋门被推开,前面站着白皙俏丽的阿苇,后面跟着高个圆润的芬妮。“小钉子,我们找你半天了,你干嘛一个人躲在这里?”问话的是阿苇,周鼎却对着她身后的芬妮说:“我正要出门,你爸爸让我去一些公寓转转。”

“什么叫转转?”芬妮有点不解。

“转转就是去看看,”周鼎见阿苇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着自己,心想可别冷落了这个敏感的小姑娘,冲着她说,“阿苇,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转转?”

“跟你们,我凭什么要跟你们?”阿苇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芬妮见状,心中更加不解,只见周鼎迅速追出去,一把拉住了阿苇的手说:“因为我打算骑脚踏车出去,我和芬妮个子高,每人骑一辆,你太矮骑不了车,只能坐在我们车上啊。”

阿苇小嘴一嘟,嗔道:“谁说我个子矮?”说着,踮起脚尖却也只到周鼎的下巴,忽地用力往上蹦起,倒是瞬间高过了周鼎。阿苇高兴了,边笑边拍手,却见周鼎捂住鼻子,阿苇奇道:“我比你高,你也要哭鼻子?”

这回轮到芬妮大笑,说:“阿苇,你刚才跳起来,头撞到小钉子的鼻尖了。”

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外头开枪炮,里头轧姘头。”不用回身,周鼎便知是乌老二在说风凉话,好在芬妮没注意,阿苇没听懂。

没一会儿,芬妮叫孟祥弄来两辆脚踏车,孟祥连连问要不要他开车送,芬妮连连说不用,还关照孟祥不要告诉父亲。因为自打八一三战事一起,布莱特就严令芬妮不可踏出公寓大门一步。

时近中午,门口骑楼下的难民或坐或站,纷纷讨论如何找房子安顿下来。周鼎让阿苇坐在自己的脚踏车前档上,阿苇却执意要自己骑,当她发现自己的脚确实够不着脚踏板后,又执意上了芬妮的车。

两辆脚踏车一前一后,驶出了诺曼底公寓。马路上难民众多,有的推着车,有的扛着包,有的挑着担,时不时还有汽车驶过。芬妮的车技并不熟练,前档上又坐着阿苇,脚踏车骑得歪歪扭扭,险象环生。跟在后面的周鼎连声叫停,芬妮也神情紧张,阿苇却一路笑声,连催芬妮快点骑。

前方走来一个中年妇女,肩上挑着担子,扁担前面的箩筐里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后面箩筐放着一堆家什。她一只手搭着扁担,另一只手上还抱着一个婴儿。阿苇连声叫芬妮看这里,没想到那妇女背后突然跳出两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冲着脚踏车而来。

阿苇和芬妮齐声大叫,车已刹不住,周鼎忙伸手去拉,却哪里拉得住。正要撞上两个男孩的瞬间,路边一人飞扑上来,死死拉住了脚踏车龙头,阿苇、芬妮和周鼎都摔倒在地,两个男孩惊恐地看着眼前东倒西歪的景象,所幸毫发无损。

周鼎起身一看,见飞来那人也已爬起,正是归一。他心想,也只有归一阿哥这身板,才拉得住这么快的脚踏车,问:“阿玖爹好点了吗?”

归一拍拍身上的尘土说:“早上麻药醒了,疼得直想跳楼,只好又花钞票打止痛针。”看了看周鼎的脚踏车,“小钉子,脚踏车能不能借我?菲兹曼先生下午一点要回外滩公司,我怕走回公寓来不及。”

周鼎毫不犹豫,扶起脚踏车交给了归一。看着归一骑车远去,阿苇问:“现在好了,就一辆车怎么骑?”周鼎看了看说:“阿苇你个子小,还是坐前档,芬妮坐后凳吧。”汶林路:今宛平路。贝当路:今衡山路。

在难民涌入租界前,马路上还没有那些五花八门的手推车、挑担人时,周鼎这辆脚踏车必定会引来路人瞩目。一个身穿学生装的英俊少年,“前拥”着一个娇小俏丽的裙装少女,“后抱”着一个高大白皙的洋少女,一路沿着汶林路

往南,朝贝当路

骑去。

周鼎的车技远高于芬妮,他娴熟地在路人和汽车间穿行,阿苇双手紧抓着车龙头,后面的芬妮无处抓手,便紧紧拉住周鼎的肩膀。周鼎闻着怀中阿苇身上兰芷般的幽香,感受着后背芬妮暖玉般的体温,这个青春少年如堕云里雾里,只想一直骑下去。

但也就五六分钟后,一幢平面八字型的高大建筑就在眼前了。周鼎骑到大门外,让两人下车。阿苇抬头看了看说:“这是哪里?比诺曼底公寓还要高。”毕卡第公寓:今衡山宾馆。

“这是毕卡第公寓

,中间高两边低,去年刚刚造好,我爸爸妈妈带我来吃过饭。”芬妮说着,问周鼎,“我们就是来这里转转?”她说的“转转”有点大舌头,引来阿苇偷笑。

“我认识这里的看门人,我去问一下有多少空房间,你们一起来吗?”听周鼎这么说,芬妮有点迟疑,被一旁的阿苇拉了拉袖子:“芬妮,你看那么多人在做什么?”

只见在贝当路对面,二三十个中国苦力正用砖头在路边砌东西,还有个洋人在边上监工。芬妮来过毕卡第公寓好几次,对于进楼本来就兴趣不大,便说:“小钉子你自己去吧,我们去对面转转。”看来芬妮对“转转”一词很是新奇,她颇为奇怪的发音,又惹得阿苇笑出了声。

十几分钟后,见周鼎从公寓里出来,阿苇高声说:“小钉子,问到了吗?”周鼎快走几步,到近前说:“问到了,都记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并不展开,在两人面前晃了晃又放了回去。

“那个洋人太坏了,我去问他不肯说,芬妮问了才说。”阿苇嘟着嘴,但瞬间又笑了起来:“你猜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砌墙,要沿着法租界的边缘砌一道高高的墙。”

芬妮奇道:“那个法国人是法租界公董局的人,这有什么好笑的?”阿苇不答话,却问周鼎:“小钉子,你知道我笑什么吗?”

“你觉得这点墙挡不住小日本。”听这话,阿苇连连点头。周鼎继续说,“我猜这道墙不是挡小日本的,十有八九是要挡住从华界来的中国难民。”

话音未落,北面的枪炮声又激烈起来,似乎是中日其中一方再次展开了攻势。周鼎急忙推来脚踏车,招呼两人坐上来,说:“还要跑好几个公寓,快点!”辣斐德路:今复兴中路。

这天下午,在时紧时疏的枪炮声中,三个少男少女骑着一辆脚踏车,在法租界的马路上穿行,时刻躲避着难民人流和汽车、警车。他们先是沿着贝当路一路往北,然后转到辣斐德路

往东,再回到霞飞路,途中停了好几次,询问了不同公寓里或熟悉或陌生的看门人。有的陌生看门人对待周鼎态度冷淡,芬妮便会在阿苇的推动下挺身而出,以她优雅的法语和善意的姿态,让职业性仰视洋人的看门人们,瞬间变得礼貌有加、鞠躬不已,当然更是有问必答。

虽然战争已经打响,虽然战地就在将近十公里外,虽然身边穿行的难民们神情凄惨,但这三人毕竟年少,他们还有瞬间遗忘苦难的能力,还有尽情感受夏日微风拂面的心情,还有悄然体验彼此轻微相拥的愉悦。

这一年,前档上的阿苇十四岁,车座上的周鼎十六岁,后凳上的芬妮十七岁。高登路:今高安路。

而打破这些美妙体验,只需要孟祥的一声吼。脚踏车刚穿过高登路

,前面路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高声叫着迎面跑来。周鼎见是孟祥,忙停车问:“孟叔,你叫我们吗?”

孟祥气喘吁吁,一把拉住了周鼎,却看着芬妮说:“你们去哪里了?你爸爸急坏了,他说是我把你们放出去的,要解雇我。”

芬妮人高腿长,一撇腿就下了后凳,说:“没事的,我们就是出去转转。”这时,前档上的阿苇正要跳下车,听到这声发音奇怪的“转转”,又咯咯笑了起来。

孟祥无心说笑,他从周鼎手上接过脚踏车说:“芬妮小姐,我骑车送你回家。”芬妮却迟疑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周鼎说:“还是让小钉子送我吧。”阿苇见状,忙把脚踏车龙头塞给周鼎,又麻利地上了前档,说:“孟叔,如果你不拦我们,我们早就到家了。”

孟祥只能看着三人继续骑行,跟在后面又好气又好笑。

好在,布莱特看到女儿平安归来,虽是一通骂,但只是做做表面文章,反复强调着下不为例,而芬妮早就走进厨房吃东西了。布莱特有点无奈,转头看了一眼周鼎,周鼎已经掏出一张纸拿在手上,见状赶紧递上。

布莱特展开一看,上面写着:诺曼底公寓八套、毕卡第公寓九套、黑石公寓四套、密丹公寓一套、伊丽莎白公寓两套……而在每个公寓名后面,还用阿拉伯数字写着2(3)、3(1)等,布莱特指了指表示不解。

周鼎忙说:“就是说不同的房间空着几套,比方说毕卡第公寓,两房的有三套,三房的有一套……”

布莱特摇摇手指,示意不用说了:“问了租金价格了吗?”

“问了,不过看门人都说不清楚,这个要跟物业经理谈。”

布莱特看着纸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我要不要赌一把,把这些空房都租下来?”周鼎正要张嘴,布莱特又问:“你知道我说赌一把,是赌什么?”

“你赌的是小日本会不会打进租界,如果他们打不进来,就可以把空房租下来。”周鼎迟疑了一下说。

布莱特说:“如果日本人想进租界,是不用打的,租界驻军一定会投降。但我想,日本人没有胆子和理由进租界,他们的目标是占领中国,殖民东亚,完全没有必要跟英法美这些西方强国撕破脸。”

“可是布莱特先生,中国军队打得很勇敢,大家都说不用几天就能把小日本打回老家了。胡大厨说,就像明朝时候,倭寇来宁波海边抢劫,结果被戚大帅赶回大海了。”

布莱特冷笑了一声:“你们中国现在还有戚继光吗?”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小子对时局的判断远不如对生意的判断。说完,他示意周鼎可以走了,看到孟祥还站在门口,对他也摆了摆手。显然,刚才他说的要解雇孟祥只是气话,现在他不再追究了。

然而,归一就没这么好运了。

下午将近一点,他把雪铁龙小汽车停在诺曼底公寓大门口,站在门厅里等待菲兹曼下楼。却见芒斯已经在门厅,正迈着两条长腿来回踱步。停着的一辆电梯里坐着乌老三,看着芒斯,心里想到的却是美艳的菲兹曼太太,使劲忍住口水,对芒斯说:“今朝礼拜天,紫罗兰剃头生意这么好,你为啥站在这里?”

芒斯看了看乌老三,学着他的浦东土话说:“关你啥事?”别看乌家兄妹平日里对公寓里的洋人低三下四,但对于这个“剃头师傅”,他们却不大放在眼里。乌老三反唇相讥:“关我啥事?等德国佬一走,你就想上去对吗?太急吼吼了!”

芒斯性格阴柔,与莽汉菲兹曼形成了鲜明反差,听乌老三这么说,长腿朝大门口挪了几步,躲开了。乌老三见状,更是得势不饶人:“我还听说,你不是法国人,是比……”

正要戳到芒斯的痛处,旁边电梯门打开,人高马大的菲兹曼迈着大步走了出来,皮鞋重重地敲击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芒斯赶紧上前两步,问:“菲兹曼先生,今天来理个发吗?”

菲兹曼愣了一下,伸出大手摸了摸自己微秃的头顶说:“我理发是每个月第一个礼拜六的下午五点,这是我第十七次跟你说,希望你下次不要问了。”

此时,归一已经打开了车门。菲兹曼一上车,雪铁龙猛地往下一沉,再发出一声吼,便把诺曼底公寓抛在了身后。

车到外滩,菲兹曼没像往常那样在公司大门口下车,而是跟归一一起到了停车场。菲兹曼在车边站定,用手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西服,扶了扶本来就不歪的领带,双目正视归一正要说话,却伸出手,掸去了归一上衣上的一粒灰尘,清了清嗓子说:“归一先生,因为你昨天的迟到,你被解雇了!”

说完,伸出左手拉起归一的右手,再伸出自己的右手,跟归一用力握了握手,转身迈着正步离去。归一这才明白,想:“原来这是我最后一次为菲兹曼开车。”

接下来的日子,战局不断动荡。“八一三”事变初期,中国军队除两个精锐师外,还有两个重炮团,再加上飞机、坦克助战,占有一定优势。随后,中日双方都大规模增兵,战事进入白热化。

两个月后,一九三七年十月的上海,空气中混合着咸湿味、硝烟味和尸臭味。法租界里早就人满为患,最初马路上难民如织,其中一部分眼疾手快的人迅速租下了石库门里弄房子,而一大部分人被安置到临时难民营。另有一小部分有钱人,因为原来在闸北、南市、虹口或苏浙等地的家中物件甚多,待收拾停当涌入租界,已经过了半个月。此时还有空屋可租的,便是租金飞涨的高档公寓楼了。

战事爆发第三天,布莱特就让周鼎搜罗了一批公寓的空屋状况,再加上其他信息渠道,他此时已经握有近五十套公寓房间,然后毫不费力地高价转租,获利接近他的华美洋行年利润的一半。

不过,布莱特也有烦恼。

那天他带着周鼎去见那个姓药的药行老板,对方有大量药品低价出让,对此他是犹豫的。但鬼使神差一般,中午回到家,胡大厨做的红烧鲳鱼再次把芬妮咸得跳起,他放下刀叉,走到中餐那桌尝了一口,其味之咸甚至超过了几年前他决定投资派克饭店那次。

在他看来,这是上帝又一次给自己的暗示。他决定立刻收购药老板的全部药品。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好几个药行老板陆续登门,还有两个经营西药行的洋人,也都想把药品清空后离开上海。布莱特抓住他们想远离战火的迫切心情,以地板价买下了所有药品。

当然,布莱特也清楚,囤积药品是有风险的,不仅占用他手上的资金,而且还受战争时长、疾病暴发状况和储存保质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但这个犹太人还是决定赌一把,他有一种冥冥中的预感,在今后若干年中的某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城市,那时候需要大笔的钱在新的土地上安家置业。

跟布莱特相似,阿苇妈也见机甚早,在战事爆发前,便租下了四个汽车间上的房间,待难民涌入租界,这些房间便成了抢手货。不过,这个精明的宁波女人倒并不太贪心,只是将房租翻了四五倍。在她看来,因为手头本钱有限,不可能像布莱特那样大量囤积药品和公寓房间,汽车间的租金差价只是为她备了一笔买米的本钱,囤米才是她最想做的事。为此,她在诺曼底公寓后面的雷尚达路上,盘下一个店面,起名“银记米行”。

此时的周鼎,则奔忙于布莱特和阿苇妈之间。布莱特让他找囤药的库房,他特意挑了姚主教路上一幢在建的三层钢筋水泥楼,房子因战事爆发而停工,房主原本打算租给难民,却见周鼎带着布莱特来看房,可谓喜出望外,因为当库房比租给难民要省心很多。

当然,周鼎是存着私心的。阿玖爹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礼拜,就因住院费太贵而让周鼎和归一抬回了家,这两个月只是吃点中药,命虽保住,人已卧床不起。以前,父女俩一个炒一个卖,现已全无收入来源。而既然有药库,就要有人看守库房,周鼎说动布莱特,把这份差事给了归一,实际上平日主要是由阿玖看管。

阿苇妈倒没让周鼎做这些跑腿的事,她一直觉得身边缺少一个可商量的人,因为胡大厨整日醉心于炒菜做饭,而阿苇虽聪明但毕竟年幼,生意上的事只有周鼎可说。她知道,战时囤米是个赚钱的好办法,但如何进米却让她头疼。

她想好要囤两种米:一种是上海人常吃的大米,主要产自无锡和常州一带,这一路可以派人直接去乡下收;另一种是可以长久保存的暹罗米,要靠轮船从香港转运而来,因为供不应求,一般都优先供应那些大米行,像银记米行这样的初生小店,想分一杯羹是难上加难。

十月下旬的一个午后,芬妮和阿苇都吃过午饭,下楼来到银记面包房。因是战时,基本上每天只上半天课,下午就成了她们的闲暇时光。阿苇还要帮着店里干点活,而芬妮也想帮忙,阿苇妈拿起一个羊角面包塞到她手上,连声说你只管自己吃自己玩。

周鼎和归一也走了进来,他们刚完成了一批药品的入库清点。阿苇妈给两人各递上一个面包,叫两人坐下,看着周鼎说:“这几天大米收了不少,不过暹罗米只收了三千来斤,要想想办法。”

“为什么收不到?”芬妮站在一旁,边吃面包边说。

“因为暹罗米是太古和怡和的大轮船运来的,他们只肯卖给大米行。”

芬妮说:“那我们改名叫银记大米行。”这话引来一阵笑声,阿苇听到也从里面跑了过来。周鼎想了想说:“我们改名字没用,如果改轮船呢?”阿苇妈登时明白,说:“小钉子,你是说换别家公司的轮船运米?”周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去哪里找船?再说我们本钱少,就算真有别的轮船来运,我们也买不起一大船的米。”

归一默不作声听到这里,插话说:“菲兹曼先生的船公司,每隔半个月有一趟轮船从马赛穿过苏伊士运河到上海来,中间要停靠香港。”虽已被菲兹曼解雇,但他依然保持着当司机时的习惯,尊称他“菲兹曼先生”。

阿苇妈连说好办法,只是菲兹曼是木鱼脑袋,死脑筋怕是转不过来。

“菲兹曼的船公司是客轮公司,只要用它下面一个货仓,就够我们米行囤米了。不过他真是木鱼脑袋,谁去跟他说呢?”周鼎边说边想,却见众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

“小钉子,你再当一次小锤子,这次把菲兹曼当钉子,把他敲进去。”阿苇看着周鼎,笑意中带着一丝狡黠。

正此时,孟祥急匆匆走进来,走到芬妮身边说:“布莱特先生要去派克饭店,小姐要不要一起去?”芬妮诧异道:“现在去派克饭店,是吃午饭还是晚饭?一定是下午茶!”孟祥低声说:“日本人这两天在打闸北的一个仓库,很多人都跑到苏州河南岸去看,说中国军队打得很英勇,你爸爸说去派克饭店上面看,你想去吗?”

芬妮一听不是去吃饭,而是去看打仗,正想说不去,却见周鼎和归一“霍”地站起身,连声说赶紧去。阿苇更是一溜小跑冲在了前面,芬妮见状也就跟在了后面。

黑色塔尔伯特小汽车停在公寓大门口,阿苇打开门就要上车,却听身后有人叫她,转身一看是布莱特夫妇正从电梯里走出来:“阿苇,你上车干什么?”阿苇看了一眼布莱特,侧身坐在后座上说:“芬妮带我们去派克饭店看打仗。”

“打仗是小孩子看的吗?”布莱特斥责道,转身对孟祥说:“是你跟她们说的?”孟祥本想在芬妮面前讨个好,见此情景吓得不敢作声,周鼎赶紧说:“不是孟叔特意说的,是我们看到他等在这里,问他才知道的。”他把孟祥透露消息的行为,由主动改为了被动。

布莱特板着脸没再斥责,只是跟芬妮说:“打仗是很残酷的,爸爸妈妈去派克饭店谈一笔生意,你别去了。”

芬妮本就对观战不感兴趣,听这话正要答应,却见坐在车上的阿苇对自己挤眉弄眼,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又见阿苇用手揉搓自己的双眼,做出大哭的模样,芬妮这才明白,但情急之下却哭不出来。车里的阿苇示意周鼎用手拧芬妮的后背,周鼎正感为难,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逃难妇女抱着一个孩子,手里拿着碗走过来乞讨,芬妮最是心软,见状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阿苇松了口气,坐在车上偷乐。布莱特夫人只当芬妮一心想去,跟丈夫说:“去看看没关系,让她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这话说动了布莱特,想起前些天芬妮偷偷出去了一下午,确实不如跟着自己。

作为派克饭店的小股东,布莱特在饭店十六楼有一个常用的套房。他们夫妇带着芬妮和阿苇进了房,一会儿又来了周鼎和归一。带上他们,是芬妮出发前提出的附加条件,布莱特夫人马上同意,只是布莱特也提了附加条件:阿苇可以坐车,周鼎和归一必须骑脚踏车去。

布莱特叮嘱了几句,特别是不要过于靠近北窗,当心对岸射来的流弹,便和夫人去楼下咖啡厅谈生意了。众人都不解,阿苇问什么叫流弹,周鼎说流弹怎么可能打到这里,芬妮吃着点心说不好吃,归一什么也不说,走过去拉开了北窗的窗帘。

映入眼帘的这一幕,令举座皆惊。将近一千米外,在苏州河的北岸有一幢方形的巨大建筑,大约有六七层楼高,正招来密集的枪弹,打在墙壁上发出脆响。建筑里也在不断还击,还能看到楼顶有人影出现。

目光回收,在苏州河的南岸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只能看到无数个后脑勺,因为人群都在北望,众人不时发出惊呼、赞叹、怒吼,形成了隔岸观战的奇观。

“看那里!”顺着阿苇伸出的手臂,只见两辆日军轻型坦克正向建筑疾驰而去,靠近后转动炮管正在瞄准,南岸无数人发出惊呼声,北岸已经打出两发炮弹,都击中了建筑。好在那建筑甚是坚固,坦克炮弹打上去只是飞溅出一团齑粉,就像小石子打在大象身上。

南岸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派克饭店十六楼套房里,也随之雀跃。芬妮问:“这是什么楼,比诺曼底公寓还要坚固?”归一常年开车,上海滩早就跑遍,说:“是四行仓库,四家银行放东西的地方,闸北最高最牢的楼。”

那两辆坦克心有不甘,又往前开了二三十米,贴近了四行仓库,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移动炮管、瞄准发射、齑粉飞溅……此时南岸传来的不仅是欢呼,还有哄笑声,大笑小日本的坦克是废物。

两辆坦克继续抵近,忽见建筑里飞奔出两个中国士兵,手里都提着成捆扎好的手榴弹。一辆坦克见状马上后退,另一辆稍有迟疑,左右履带各被塞进一捆手榴弹,两名士兵快速撤离。只听两声闷响,坦克履带都被炸断。南岸观者刚才鸦雀无声,此时猛然发出欢呼,众人双脚跳起疯狂地鼓掌。

“哎呀!”欢呼声突然转变为惊呼声,只见北岸两名士兵中一人中枪倒地,另一人已经回到仓库,这时又跳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士兵,抢上去救中枪者。日军向两人密集射击,又击中其中一人,仓库里枪弹齐发,再跳出两名士兵……

芬妮已经不敢看了,转回身呆坐在沙发上。阿苇则捂住双眼,从手指缝隙里继续偷瞧。周鼎和归一圆睁双目,死死盯着北岸。

南岸时不时发出惊呼,芬妮忙问:“怎么样了,救回去了吗?”

“你自己看啊!”归一紧握双拳,恨不能冲过苏州河助战。芬妮又大声在问,周鼎说:“我们抢地上的伤员,小日本要救坦克里的鬼子,还在打。”过了几分钟,南岸突然大叫,不等芬妮发问,归一已经跳起来大叫:“打死一个坦克里的小日本,又一个出来,好!又打死一个!”

激战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最终日军扔下了坦克,而中国士兵则拖回了两具战友的遗体。南岸许多人在抽泣,许多人在吼叫,十六楼房间里则一片沉寂。无论是二十多岁的归一,还是十多岁的周鼎、芬妮和阿苇,都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一场战事,第一次目睹有人在枪口下阵亡,第一次体会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

沉默了半晌,周鼎先开口:“打得真勇敢,守仓库的是哪支部队?”归一也缓了过来,说:“我早上看报,说是国军八十八师五二四团。”原本安静坐着的芬妮,大叫一声:“什么,哪个团?”另外三人都诧异地看着她,归一说:“芬妮怎么了,是八十八师五二四团。”

芬妮猛地站起身,瞪大浅褐色双目问:“你没看错?”

归一连连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报纸,递给了芬妮。却见芬妮白皙的双手哆嗦着打开报纸,顺着归一手指的地方看去,顿时放声大哭。周鼎上前扶住,芬妮倒在他怀里只哭不说话,阿苇上前将两人分开,拉着芬妮坐到沙发上说:“芬妮,说话啊。”

芬妮依然止不住哭声,好一会儿才说出三个字:“曹南乔。”

面对七嘴八舌的发问,芬妮沉默着。

周鼎倒了一杯牛奶递给芬妮,轻声说:“你跟南乔在通信对吗?”芬妮喝了一口,轻轻点了点头,说:“他走之后,我们通了好几次信,最后一次是两个月前,他说他被编入了八十八师五二四团,当了少尉排长,可能很快要跟小日本打仗了。”

“这么快南乔就当上排长啦,还是读军校好,我要是当兵肯定是下士。”归一听得很是羡慕,阿苇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芬妮,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南乔叫我跟谁也别说,他不想让他父亲知道,因为他父亲一直不让他考黄埔军校,更不让他当国军。他还特别关照不要跟小钉子说,他说小钉子肯定会告诉他父亲。”

“我怎么会?他走我就没告诉曹叔。”周鼎提高了嗓门。

“两年多前,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打电话过来,让我一起到雷上达路上走走。我还以为他要请我吃消夜,还问他要不要叫上阿苇,他说谁也别叫。结果,他告诉我他要去考黄埔军校,第二天就要走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黄埔军校在广州,以为在黄浦江边上,就跟他说明天考完试早点回来。”此时,阿苇、周鼎和归一一齐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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