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妮则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南乔说他的理想是当军人抗敌报国,不想像他父亲那样当个庸庸碌碌的看门人,我说当看门人不是很好吗,穿着制服很神气地站在大门口,楼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他说我是个不谙世事的洋娃娃,我说什么叫不谙世事,你应该说我是个公主般的洋娃娃。他不说话,突然拉着我的手问,等我长大了愿不愿意跟他走。”
“跟他走干什么,他不是要当兵打仗吗?那里肯定没有葛妮亚和我爸爸做的饭好吃。”阿苇一说到吃,立即引来了芬妮的共鸣:“我也这么想,不过我没说,只说等长大以后再说。他说我是个傻傻贪吃的洋娃娃,然后他掏出一样东西给我,说是他下午刚拍的照片。还问我能不能给他一张照片,我说有啊,上个礼拜刚和阿苇一起去拍的,要不要我和阿苇的合影……”
“你把我的照片也给他了?”阿苇问。
芬妮摇头:“他说只要我的单人照,我说没带在身边,现在就上楼去拿。他就站在路边等我,我把照片给他,他看了看说,美丽善良的洋娃娃要快点长大。跟我握了握手他就走了。”
“后来南乔的信上都说了什么?”周鼎问。
“他第一封信说考上了,广州有很多好吃的,一样样写出来,看得我当时就想去找他。后来说军校吃饭不要钱,只是学习训练很辛苦,后来说他毕业了,到了部队当了班长,再后来就是两个月前那封信。你们说,他现在会不会就在河对面那个仓库里?”
“我听说五二四团不是全团在里面,他们派出的是一个加强营,南乔不一定在里面。要是换了我,我肯定坚决要求守仓库,狠狠地打小日本。”归一天天关心战局,恨不得自己上战场。
听到这里,芬妮松了口气:“上帝保佑,菩萨保佑,南乔不要在里面。”说着再次望向窗外,此时已是黄昏,落日余晖下,满是弹孔的四行仓库巍峨矗立,它附近的建筑上插着不少太阳旗。南岸的众多观者依然凝望对岸,那里犹如一幅斑斓的巨幅油画,记载着人类战争史上极为特殊的画面。
第二天一早,芬妮问正吃早餐的布莱特,买一台望远镜要多少钱。布莱特有点诧异,反问她派什么用。芬妮迟疑一下,说是学校要求买。
这话让咖啡从布莱特的嘴里喷了出来,他边咳嗽边对一旁的太太说:“你看看,我们的宝贝女儿十七岁了都不会说谎。”转头问芬妮:“是不是想把四行仓库看得更清楚一些?”
芬妮赶紧点头,却见父亲脸色一沉说:“不行,以后不能去了,女孩子看打仗很不好。”泪水在芬妮眼眶中打转,一旁端茶倒水的阿苇冲她挤眉弄眼,芬妮不解其意,但还是把两滴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吃完早餐,布莱特拎着公文包准备上班,走到门口转身对阿苇说:“你也不许出去,就在这里陪着芬妮。”阿苇连连点头,连声说好。待布莱特一上电梯,马上轻轻拉了拉还在吃饭的芬妮,两人来到厨房,阿苇说:“现在好了,你去跟你妈妈说。”
将近一个小时后,归一手上捧着一架硕大的望远镜,站在诺曼底公寓门厅。乌老四从仆人电梯那边走来,神气活现地问:“归一,拿着这个做啥,想看大日本皇军怎么打下四行仓库?”
归一二话不说,飞起一脚将乌老四踢倒在地。见此情景,电梯里冲出壮硕的乌老大,挥拳就朝归一打去,归一手上拿着望远镜只能连连躲避,只听乌老大大声嚷嚷:“老三你看白戏啊,坐着做啥,过来帮忙打啊!”
原本坐在电梯里没动的乌老三,也快步走了过来,被旁边冲过来的曹鲁一把抱住。乌老三扭头一看,连忙低声说:“我只对好看女人动手动脚,你不要管我,帮忙去拉我阿哥。”
待芬妮和阿苇下楼时,门厅里已是一副和平景象。
五分钟前,乌老大还在追打归一,将上前拉架的曹鲁也推倒在地。却听到一声高亢尖利的女声响起,只见一个胖大的身影拦在乌老大和曹鲁、归一之间:“老大,你要打曹格里,我要跟你拼命!”
乌老大愣了一下,一边的乌老四大声说:“阿姐,你胳膊朝外拐,自己人不帮自己人!”乌老二抬腿作势要踹过去,怒道:“老四你在外面做啥我不管,敢来这里跟曹格里捣蛋,当心一脚踢你进黄浦江,滚!”
乌老二是来换班的,原本应该乌老三去吃早饭,却见乌老四转身就朝门外走,边走边恨恨道:“今朝叫我滚,等日本人打进来了,不要来求我!”
因为开电梯的都在打架,芬妮和阿苇只能走下楼,但场面已如剧场舞台换场完毕。芬妮径直走到门厅柜台前,刚拿起电话,周鼎从门外进来问:“芬妮,你打算叫出租小汽车?”芬妮边点头边拨号,却被周鼎一手按住电话:“把钱省下来,说不定还有别的地方要用。”
在大门口的骑楼下有两辆脚踏车,归一和周鼎各自上车,归一问:“谁坐我的车?”
话音未落,阿苇小跑几步坐上了周鼎车的前档,芬妮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上了周鼎的后座。正好阿苇妈从银记面包房出来,见这一幕微微笑了笑,又轻轻叹口气摇摇头,叮嘱了几句当心流弹,便上楼了。
再次上到派克饭店十六楼,再次拉开北窗的落地窗帘,所见景象更让人惊诧。苏州河对岸,弹痕累累却傲然挺立的四行仓库楼顶,上百名士兵正在整装列队,军官的口令声都能隐约听见。芬妮赶紧从归一手上拿过望远镜,趴在窗台上向对岸望去,望远镜在微微发颤。
从左往右,望远镜突然大大颤动了一下,周鼎和阿苇同声问:“看到南乔了?”芬妮不语,只把头垂在窗台上,两颗泪珠已经滴落。周鼎接过望远镜,朝着刚才芬妮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问:“芬妮,你刚才看的是哪个人?”
芬妮兀自哭泣,想了想说:“第四排从右往左数第七个人。”周鼎再次举起望远镜,说:“是那个头上缠着纱布的人吗?”见芬妮点头,周鼎把望远镜递给阿苇说:“胡大厨说你能看清蚊子是雌是雄,你来看看那个是不是南乔。”
阿苇那双乌黑澄澈的大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芬妮别哭,这个人不是曹南乔。”芬妮忙擦擦泪水,抬头看着阿苇,却听阿苇一字一顿地说:“因为看不到你给他的照片。”说着,掩嘴轻笑。
芬妮愠怒道:“这时候你还说笑话。”周鼎却懂阿苇脾性,知她虽是说笑,但肯定有她的道理,问:“阿苇,你为什么觉得这人不是南乔?”
阿苇把望远镜递给芬妮说:“这人大半边脸都被纱布包住了,从样子来看是很像南乔,不过你看他跟边上的人差不多高,我记得南乔走的时候,个头已经到德国佬菲兹曼的眉毛了。”
听阿苇这一说,芬妮也觉有理,泪水之阀瞬间拧紧了。
这时,苏州河南岸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只见仓库楼顶的军人们队列整齐,或举枪或抬手致礼。一个自制的旗杆上,一面硕大的旗帜迎风扬起,迅速升到最高点,在太阳旗到处飘扬的北岸,立时鹤立鸡群、俯视群小。
十六楼套间里的人们,也群情激动。远远望去,四行仓库南面靠近苏州河的一扇边门里,走出一个人,并非军人打扮,而是童子军模样。那人站在门外似乎有点犹豫,突然枪声响起,子弹朝他射去。南岸众人连声惊呼,芬妮吓得闭眼,把望远镜交给了周鼎。
只见那人一个猛冲,飞身跃入苏州河,头上的枪声更是呼啸大作。不仅有步枪声,日军的机枪也在突突作响。那人跃入河中后,始终不露头,水面上也看不到波纹。南岸已经鸦雀无声,十六楼房间里人们同样屏息不语。几分钟后,一个人头忽地在南岸水中露出,欢呼声登时响彻云霄,连在南岸巡逻的公共租界英军也纷纷大叫。
岸边,无数人争相伸手,把那人从水中拉了上来。周鼎举着望远镜说:“是个女的,是个女童子军!”芬妮说:“她是去对岸送吃的吗?”周鼎摇头说不知,阿苇忽道:“会不会那面大旗是她送过去的?”归一早已不耐烦,大声说:“我们在这里看什么,到岸边去!”新垃圾桥:今西藏路桥。
两辆脚踏车离新垃圾桥
百多米处时,因过于拥挤已无法骑行,四人只能在人群中穿行。其中,既有拿着大包小包、推着独轮车的难民,从北往南走,也有众多租界居民去苏州河边观战,由南往北走,人群对冲,甚是混乱。
周鼎一手拉着阿苇,一手拉着芬妮,归一则紧紧抱着望远镜,闻到一阵面饼香气飘来。芬妮伸长脖子往前看,只见路边上摆着长长的一排面案,有十几个大炉灶,上面架着饼铛,众多做饼师傅忙着和面、擀饼、烙饼,一旁有不少穿童子军装的学生,把烙好的大饼用油纸包裹好装入帆布制的邮袋。
芬妮奇道:“做这么多饼送给谁吃?”
周鼎等都说不知,阿苇已经挤进去问,一个做饼师傅说当然是给守仓库的壮士们吃,并说新垃圾桥由英国兵把守,小日本不能打这里,天黑后有童子军悄悄送到桥北,仓库里会派人出来拿。说着,他指了指旁边案子上的一个箱子,上面写着“支援八百壮士,中国不会亡”。他说:“我们中国人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芬妮此时也挤了过来,见状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放进了箱子,转头对周鼎说:“小钉子,你说得对,这钱用在这里,比坐出租汽车好。”做饼师傅见她出手大方,拿起一个刚做好的饼递过来说:“小洋人,你尝尝这个光饼,好吃不好吃?”
芬妮接过饼来,连连吹气,问:“这个饼为什么叫光饼?”旁边另一个胖胖的做饼师傅说:“以前戚继光大帅打倭寇的军粮就叫光饼,现在国军打倭寇,吃的也要叫光饼。”然后大声对人群说:“八百壮士吃好光饼,把东洋小鬼子赶到海上去,大家说对不对?”众人轰然回应:“对啊,打回他们老家去,八百壮士万岁,中国不会亡!”
芬妮吃着饼,吃出饼里放了葱花、香油、鸡蛋,甚是美味,把剩下的一半一分为二,分别塞进了阿苇和周鼎的嘴里。她想对归一说饼没了抱歉,却哪里还有归一的踪影。
此时,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童子军走了过来,有人手上拿着毛巾、衣服,还有一个老太太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汤,小脚颤颤巍巍地跟着。“大家让一让,让我们的女英雄换件衣裳,吃口热汤!”一听喊声,众人立马闪开,瞬间让出了一条小道。
那女童子军二十岁左右模样,肤色略黑,眉宇间有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她走过芬妮等人身边时,忽然站定对身后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人说:“对了,谢晋元团长让我带出来一件重要东西。”说着,伸手入内衣,摸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递了过去。长衫中年人问:“是什么?”女童子军被众人继续推着走,回头说:“八百壮士的全部名单。”
说得声音不算响,却把芬妮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阿苇也听到了,一个箭步窜过去,伸手去拿。长衫中年人哪里肯给,将名单紧紧攥在手上,双目圆瞪大声道:“你敢抢,抓小日本奸细!”
好在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几步远的女童子军身上,周鼎赶紧上前,拉着长衫中年人的胳膊低声说:“我们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可能就在对面仓库里,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名单?”
长衫中年人狐疑地看了看他们,见三人都没成年,不像汉奸模样,便招呼他们走到路边僻静处,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包取出一张纸,两只手紧握不放,伸到周鼎眼前说:“杨慧敏甘冒奇险送国旗,只带回这个名单,你们不要碰坏了。”
周鼎和芬妮四目睁大,快速查看着名单。阿苇个头矮,转身从旁边做饼师傅那里拿来一只圆凳,踩了上去,变成了六目搜寻。
“看这里!”圆凳上的阿苇居高临下,伸手指着名单右侧,那里被长衫中年人的大拇指挡着,“这里写的是曹!”阿苇性急,伸手去掰开那人的拇指,长衫中年人大吼一声:“你又来抢!”
此时女童子军杨慧敏已经走远,众人听得这声吼,数十双目光齐齐朝这里照射而来。一个做饼师傅正要坐下休息,哪料屁股底下的那只圆凳已不翼而飞,坐倒在地破口大骂,一眼看到圆凳在阿苇脚下,冲过来骂道:“这只小瘪三,不但是小偷,还是强……”却见阿苇容颜俏丽,一双妙目正看着自己,硬生生把“盗”字咽了回去。
在周鼎的解释下,长衫中年人有点不情愿地把右手拇指往下移了一点,只听两女一男异口同声惊呼:“曹南乔!”
刚才长衫中年人那声吼,加上这声惊呼,引得许多人围了过来,纷纷问怎么了。芬妮的泪水如冰雪在太阳底下消融,滋润的却不是大地,而是周鼎的肩头。阿苇见状,马上扶芬妮坐到圆凳上,并把她拉着周鼎的一只手,挪到了自己身上。
“那个小洋人哭啥?”“要么是她屋里男人在对面打仗。”“仓库里有外国人?”“小洋人不能嫁给中国人啊!”“这个年纪看上去不像嫁人了。”“洋人的年纪你看不出的。”“哭啥,当八百壮士光荣啊!”“你这叫讲风凉话,你自己男人在里面的话,你会不哭?”……
河对岸,突然枪声大作。众人无心再看小洋人芬妮,纷纷往岸边涌去。
芬妮也站起身说:“我要找南乔,望远镜呢?”周鼎一愣,说:“在归一那里,归一跑哪儿去了?”阿苇眼尖,指着前方堤岸上一个高高站立的背影说:“那不就是!”
三人被人群裹挟着,眼见归一就在不远处,却始终挤不到他身边。“你看,归一空着手,望远镜不在他那里。”
听周鼎这么说,芬妮也看到了。人群中的阿苇则身高劣势顿显,视线被别人的身体阻挡,人也被挤得东倒西歪。周鼎见状,赶紧把阿苇搂到怀中。阿苇犹如风中的芦苇,忽然有了依靠,也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周鼎。芬妮虽然身高腿长,但毕竟力气尚弱,也经受不住人群涌动,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周鼎。
此时的情状,比三人同骑一辆脚踏车更紧密了。周鼎拥着怀中的阿苇,驮着背上的芬妮,闻着两人的幽香,感受着两人的体温,却全无陶醉之意,因为对岸枪声愈加密集,心中的家国情仇盖过了一切。
“归一,望远镜呢?我们要找曹南乔!”见无法挤到归一身边,周鼎大声叫道。连叫好几声,归一才听到,转身朝右面五六米处指了指,叫道:“在那里,小斯特伦堡手上。”
周鼎望去,果然在右前方的堤岸上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洋人背影,正举着望远镜朝对岸观瞧。与归一大半个身体挺立在堤岸上不同,这个洋人是俯身趴在上面。
归一的叫声被洋人听到了,他转过头来,正是小斯特伦堡。却见他立即挥手示意归一趴下。归一摇头不解,小斯特伦堡用法语叫道:“当心流弹!”
这时,人群略有松动,周鼎护着两个少女挤了过来,在小斯特伦堡耳边说:“望远镜给我,我们要找曹南乔。”小斯特伦堡却说:“曹南乔是谁?现在不能给你,你看日军这是在佯攻,要通知对岸守军,当心日军迂回到侧后方。”
“小日本打得这么凶,为什么说是佯攻?”周鼎问。“他们光是开枪,坦克和步兵都没上,是想把守军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里,主攻方向不是这里,快想办法跟对面说。”
这时,归一也挤了过来,听小斯特伦堡这番话,马上说:“我去说。”转身拼命往人群中挤去,还不忘伸手朝前面指了指,周鼎和小斯特伦堡顺着方向望去,只见身后一座小楼上站着一个人,手上拿着两面小旗帜,小斯特伦堡马上说:“对,打旗语!”
过了几分钟,四行仓库楼顶也有人挥动小旗,小斯特伦堡说:“守军收到信息了。”周鼎不解:“你能看懂?”小斯特伦堡把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他,如雕塑般的面庞露出些许笑意:“基本的旗语全世界是通用的,接下来日军要从后面偷袭了,即将被你们的军队歼灭,好好看着!”
时近正午,太阳却失去了往日的耀眼,灰蒙蒙的光线笼罩着这座城市。一大群举着太阳旗的日军从侧面突然发起进攻,守军并无反应,眼看日军步枪上的刺刀就要触到仓库外墙,只见机枪、步枪骤然喷出火舌,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日军瞬间倒下一大片,但后继者继续疯狂猛扑。眼看就要攻入仓库,却见里面跃出一个中国军人,浑身上下绑满了手榴弹,大呼着扑向日军,一声巨响后,硝烟弥漫在半空许久,许久……
苏州河两岸一片死寂,河水似乎也瞬间停滞。北岸,四行仓库如受伤的巨人兀自顽强挺立;南岸,成千上万观战者忘记了感叹,甚至忘记了呼吸。人群中,小斯特伦堡轻轻摘下帽子贴在胸口,低下了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