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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孤灯寒照雨:出自唐代司空曙的诗《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孤灯寒照雨

近晚上八点,两辆脚踏车正由霞飞路由东向西骑行。前面车上一个健壮的青年人朝后挥挥手,然后指了指左前方,便径直向姚主教路驶去。后面车上坐着三个人,中间身材瘦高的少年加紧蹬车,前档上斜坐着一个瘦削的娇美少女,后凳上则侧坐着一个圆润的长腿少女,三人都一言不发。

“你们看那是谁?”前档少女叫了一声。骑车少年和后凳少女都往右前方看,只见骑楼下站着好几个法租界巡捕,其中一个矮胖男人身着便装,正跟其他人说着什么。

“那是麻皮小金荣巴络,他来这里做什么?”看到诺曼底公寓门口的巴络,骑车少年就想起三年前得而复失的小皮箱,以及此刻不知身在天涯何处的父亲。

脚踏车还没停稳,巴络沙哑的嗓门已经响起:“小赤佬,你拐卖洋人,罪加一等!”说着一挥手,两个巡捕冲上来便将骑车少年拉下车来。

前后两个少女都跳下车来,长腿少女伸手就去拉少年,却被两个巡捕挥手隔开,娇美少女攥紧拳头朝其中一个巡捕腰眼里打去,打得那个巡捕龇牙咧嘴,怪叫一声就要扑过来。

“周鼎,你还知道把芬妮带回来?”一个五十多岁的洋人从大楼里走了出来,面色冷峻,鹰钩鼻子似乎比往日更直挺些。

“爸爸,我们去新垃圾桥了,四行仓库里的中国军队打得真顽强,有个士兵身上绑着手榴弹跳出来,炸死了很多日本……”芬妮还没说完,鹰钩鼻子连跨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芬妮的手说:“从现在开始不能离开公寓一步!”

一旁的娇美少女见状,赶紧上去拉住芬妮说:“布莱特先生,不要让他们抓走小钉子。”

“阿苇,你再啰嗦,我让巡捕把你也抓走!”

阿苇一听这话,伸手狠狠扭了芬妮的大腿一把,芬妮大叫一声,侧脸一看,却见阿苇正跟自己连连使着眼色。芬妮以其天资聪颖,以及跟阿苇久处之后积累的经验,顿时明白接下来要靠自己了。于是,想到今天至今只吃了一只光饼,腹中早就饥肠辘辘,泪水之阀不拧自开。百忙中瞄了一眼父亲,见他怒气未消,索性心一横坐在了地上。

见这个洋娃娃般的少女如此样子,巴络和巡捕们都围过来看,布莱特眼角还扫到乌老三也凑了过来,嘴角带着坏笑,想了想对巴络说:“我女儿找回来了,人就不要抓了。”说着伸手掏出一沓钱,塞到了巴络的手中。

巴络低下满是横肉的脸,快速扫了一眼说:“布老板,巴某人虽然只管管小小的法租界巡捕房,不过早就过了当场收铜钿的时候。”这话说得布莱特有点尴尬,巴络笑道:“布老板的宝贝女儿回来了就好,这就当送给兄弟们的消夜铜钿。”说着,把钱放进了口袋。

这时,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从人群中钻了进来,扶起地上的脚踏车踩了上去,周鼎一把拉住:“乌老四,这是我的脚踏车。”

乌老四转头斜了一眼说:“什么你的我的,大日本皇军过几天打进来了,不要讲一部脚踏车,连这幢诺曼底公寓,连中国女人和洋女人,全部都是日本人的了。”说着便要骑走,车却纹丝未动,再一看不单周鼎,曹鲁的手也拉住了车的后凳,乌老四骂骂咧咧道:“我今朝夜里有大事要做,你们不让我去,等日本人来了,我叫他们第一个抓你们两个!”

曹鲁怒道:“你说,做啥?”

“好,讲就讲,我怕啥。现在不是四行仓库打不下来吗?日本人叫我们躲在旁边房子里,半夜里出来放信号枪,不让守仓库的国军睡觉。皇军明朝一早醒来,饭团寿司吃饱,轻轻松松把仓库占领……”

话音未落,曹鲁劈头盖脸给了乌老四一巴掌,周鼎则一拳打在他胸口,阿苇飞起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乌老三见状不妙跑了进去,乌老大晃着粗壮的身躯冲出来便要打人。巴络一使眼色,两个巡捕已经拦住乌老大。别看乌老大粗鲁蛮横,平生却最怕两种人,一是有势力的洋人,二是租界上的巡捕。

巴络走上几步说:“你这个阿弟看起来不是吃饭长大的,他早晚要吃枪子。”说着,朝着人群挥挥手,示意散了吧。乌老大骂骂咧咧地退回了大楼里,乌老四则趁乱溜了,那辆脚踏车自然没能骑走。

布莱特带着芬妮正要走,却见巴络等巡捕房的人站在原地并无去意,心想:“今天我叫他们来找女儿,他们现在还不走,是嫌我出手太小气了吗?”他走上前道:“今天辛苦了,天晚了早点休息,改天再谢。”

巴络冲他一抱拳:“布老板也早点休息,兄弟今天晚上在这里还有公务。”

大约半小时后,三辆小汽车沿霞飞路疾驰而来,在诺曼底公寓门口停下,前后两辆车门先打开,跳下七八个精壮男子,来到中间那辆车旁边站定。此时,前车门已打开,下来一个面色发青、颌下短须的中年人,他看了看四周,见巴络正冲他点头,便伸手拉开了后门。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形消瘦,嘴唇厚大,两耳外翻,身穿一件灰色长衫,外面套着一件马褂。巴络连忙上前鞠躬,正要说话,瘦男人用手制止,径直走进了大门。巴络留下四个巡捕把守大门,也马上跟了进去。

又过了将近半小时,公寓顶楼传来骂声,接着发出清脆的拍打声,似乎是手掌与面部有着激烈接触。船长室的房门轻轻推开,芬妮嘴里嚼着牛肉,往外诧异观瞧,却见乌老大和乌老三垂头丧气地站在电梯口,巴络扯开了衣服领子,在高声叫骂。

见阿苇的小脑袋从自己的肩膀边探出,芬妮问:“阿苇,谁敢打乌老大?”阿苇示意她低声,说:“那个矮胖子是巡捕房的大捕头,法租界上除了你们洋人,他谁都敢打。”

这时,隔壁71室房门打开,菲兹曼夫妇送瘦男人和青面男人出来。阿苇捅了捅芬妮,轻声说:“又是这个青面怪人。”芬妮点头:“嗯,叫,叫汪步青,好久没来了。”

巴络赶紧快走几步,说:“杜先生,这帮赤佬……”却见瘦男人摆了摆手,说:“有啥关系,是电梯坏掉了还是停电了,那就走几步吧。”说着就朝楼梯口走去,巴络、汪步青和一众保镖赶紧跟上。

下到五楼,瘦男人示意众人在此等候,随即转身进了走廊。站了一会儿,巴络掏出两支雪茄,递了一支给汪步青问:“杜先生今朝夜里来这里,到底是啥意思?”

汪步青把雪茄咬在嘴上说:“顶楼那个菲兹曼是法国轮船公司的上海总经理,日本人要打进来了,杜先生做着这么大的生意,光是海外运来的烟土就不得了,总归要多准备一条路。”

巴络抽着雪茄连连点头:“这个我懂,不过为啥还要到五楼来?”突然一笑,“是不是有相好的?”

“你不晓得,日本人一直在拉拢杜先生,他在想要不要离开上海去香港,原来虹口有个算卦的姓朱,现在搬到这里来了。”

“算命先生叫上门不就好了,还要劳动他老人家亲自来?”

“我也问他,他说一是心诚,二是顺路……”汪步青话音未落,瘦男人已经走了出来,一声不吭地下了楼。

众人送到汽车边,瘦男人刚要上车,又回过头环视众人,伸手帮巴络扣上了领扣,拍拍他肩膀说:“衣裳要穿穿好,不要让别人觉得我们像流氓。”说着,仰头望着天上的一轮弯月,长叹一声:“月是故乡明啊!”

一辆脚踏车从姚主教路上驶来,一路骑到雷上达路,从后门进入,在汽车间门口停下。车上那人飞奔上楼,推开一间房门大声说:“小钉子,八百壮士今天半夜要撤了!”

周鼎已经上了床,一跃而起问:“归一阿哥,怎么了,不打了?”

“我听阿玖那里一个邻居说,公共租界担心这样打下去,旁边两个大煤气包要遭殃,要是被炮弹击中,半个租界就炸平了。他们照会了国军和小日本,说是让八百壮士撤退进租界,然后离开上海。”

周鼎已经穿好了衣服,说:“我们现在就去,去找南乔。”归一连连点头,却没挪步。周鼎见状,也站定说:“要不要叫上芬妮?还有……”

“还有,要不要跟曹叔说,对吧?”归一说。

“对,这两个怕是都要叫上,阿苇不用叫了,她太小。”周鼎话音未落,只见房门被推开,阿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说:“你们不带上我,怎么叫芬妮出来?”

这话说得周鼎和归一哑口无言,周鼎说:“是啊,今天出去了一天,布莱特先生差点要把我关进巡捕房,再去叫芬妮出去,他肯定不会答应。”看着阿苇白嫩的脸上带着有点狡黠的笑意,忙问:“你有办法?”

“办法么,带我去就有,不带我去就没有。”见归一一个劲点头,再看周鼎终于也点了一下头,阿苇喜道:“那我现在就想办法。”

归一和周鼎顿时坐倒在床上:“说半天你还没想好办法!”

芬妮出现在公寓门厅,已是子夜时分。阿苇高兴地跳了起来,却见平日温和的芬妮脸上带有愠色问:“谁想的这个主意?”阿苇立即指着周鼎说:“小钉子想的。”

一辆雪铁龙小汽车停在了大门口,众人连忙上车,周鼎问开车的归一:“你把菲兹曼先生的车开出来,被他发现怎么办?”

“今天是礼拜六,他半夜不会出门,只要明天早上八点前把车停到汽车间就行,新来的司机八点半要送他们去做礼拜天弥撒。”

芬妮依然板着脸问周鼎:“小钉子,你怎么想出这么一个坏主意?”

话却被阿苇抢了过去:“他刚才不是想了一个办法,是想了三个。第一个办法叫天外飞仙,就是用一根绳子把你从窗口拉到楼顶;第二个办法叫飞蛾扑火,在你们楼道里放一把火,趁你爸妈出来救火,你就可以逃出来;第三个办法叫调虎离山,让小钉子冒充美华洋行的看门人,给你爸爸打电话,说洋行被一大帮难民抢了。”说到这里,阿苇笑出了声,“小钉子装得真像,你爸爸一点都没听出来,你说是不是还是第三个办法最好?”

“有什么好,我爸爸去洋行一看就知道上当,马上就会回来的。”

周鼎忙说:“芬妮,这些办法都是阿苇想的,我们就是想让你能出来,能见到南乔。”听这话,芬妮脸色平缓了很多,点头说:“那要谢谢你们,肚子饿吗?我特意带了面包蛋糕。”

车内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曹鲁看着窗外说:“到了!”众人往窗外看,新垃圾桥就在前方。

借着昏暗的路灯,看到路的两边站满了人,二三十个包着头巾的印度巡捕挥着棍子,阻止路人涌上马路。前面新垃圾桥桥堍上,站着两列全副武装的英国士兵,有几个军人正弯着腰往地上铺东西。

雪铁龙被印度巡捕拦下,示意前方禁止通行。曹鲁第一个下车,归一紧随其后,周鼎拉着芬妮和阿苇,先后挤进了路边人群。曹鲁一言不发,奋力往桥堍方向挤,将人群挤得东倒西歪,阿苇奇道:“曹叔怎么这么大力气?”

多亏有曹鲁开路,他们挤到了距离桥堍十来米远的地方,前面有印度巡捕把守,无法再往前了。此时十六岁的周鼎,身高已经超过了曹鲁和归一,他踮起脚尖往前看,说:“英国人在往地上铺米字旗。”

“米字旗?干嘛要铺在地上,应该挂在我妈开的银记米行门口。”听阿苇这话,周鼎笑着说:“这是英国的国旗,不是卖米的旗。他们大概是想告诉小日本,这座桥以南是英国人的地盘。”曹鲁听这话骂道:“不对,都是我们中国人的。”阿苇看了看周鼎,吐了吐舌头,便不再说话。

冷风中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虽然周边围着很多人,但阿苇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周鼎察觉到了,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然后,他看了一眼芬妮,见她正对着双手哈气,正要伸手握住她的手,却被阿苇一把拉住。

此时,三条探照灯光柱射来,将原本昏暗的桥堍照得犹如即将开戏的舞台。又过了十几分钟,只听人群中有人说:“来了,来了。”只见桥北抬过来十几具担架,伤员们身上都盖着毯子,有五具担架上的毯子盖过了头顶。

紧随担架队过桥的,是两列衣衫褴褛但队列整齐的士兵,走在前面的是一名体态瘦削的军官。桥堍上,一个全身戎装的英国军官走上前,跟那个国军军官互致军礼,大声说:“谢团长,这是我见过的最英勇的战斗!”

“这是谢团长!”“谢晋元,谢团长!”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谢晋元转过身来,对着人群行了一个军礼,人群中有人高呼:“民族英雄谢晋元!”又有人喊:“八百壮士好男儿!”众人纷纷跟着高喊。

退过桥的士兵继续往前,周鼎等人的目光朝着每个人脸上扫过,曹鲁和芬妮更是瞪圆了眼睛。那个英国军官叫了声“立定”,然后一挥手,两旁站立的英国士兵立刻将八百壮士团团围住,军官改用英语喊道:“disarm!”

八百壮士面面相觑,却见在队列后面压阵的一个高个子军人大声说:“我们是经过租界离开上海,为什么要解除武装?”

此言一出,八百壮士和围观人群都炸了锅,周鼎等人则是差点把心脏炸出来。“曹南乔!”这是曹鲁在喊;“南乔!”这是芬妮在叫;“曹排长!”这是归一在呼;“南乔阿哥!”这是周鼎和阿苇在惊喜对话。

可能是人声过于嘈杂,这些呼喊曹南乔都没听到,还在高声跟英国军官争辩。这边曹鲁和归一想冲过去,被几个印度巡捕死死抱住。只见英国军官走过去跟谢晋元说了好一阵,谢晋元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愤懑,最后愤然点头,转身命令部下放下武器。

众人唏嘘中,八百壮士无奈解除武装,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曹南乔放下步枪,惊诧地听到呼叫声,抬头在人群中找寻,一眼看见了曹鲁等人,高叫着冲了过来。一旁上来三个英国兵,将曹南乔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国军士兵要冲过来帮忙,被谢晋元喝止。这时,队伍开始移动,陆续上了卡车。芬妮眼睁睁地看着曹南乔被英国兵押着经过,见他一脸英武之气更胜往昔,人更瘦了也更高了,双眼紧紧看着芬妮等人。

本有万语千言,此时竟无语凝噎,还是周鼎大声说:“南乔,你们去哪里啊?你要写信,要写信!”

十多辆卡车陆续驶出,围观人群中,一支小号突然划破夜空。众人转头寻找,却见人群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黑发洋人,正吹着小号,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体态健美的年轻中国女人,身后还站着四个人,手中都拿着小提琴。小号声稍停,琴声响起,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随后高声唱道: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

起来

起来

……

歌声中,卡车渐渐远去,人群中纷纷发问:“他们去哪里?”却有问无答,因为没人知道答案。周鼎走到小号手身前说:“马尔基尼奥,你怎么改吹小号了?”

意大利人眨了眨深蓝色的眼睛,指了指身边那个年轻女人说:“虞美人说这首《义勇军进行曲》要用小号吹,圆号吹不出那股劲,美人说什么都对。”

一旁的阿苇问:“那我说什么也对吗?”马尔基尼奥瞄了一眼说:“小阿苇,再过几年你说什么才都对。”

时近一九三八年春节,芬妮已经被她父亲关在船长室近三个月了。八百壮士进入公共租界那晚,布莱特被周鼎和阿苇调虎离山,一到洋行就知上了当,第二天严令周鼎和阿苇都不许进门。后来在芬妮泪如潮水的攻势下,布莱特败退一步,同意阿苇可以来,但周鼎依然在黑名单上。

度过一开始的委屈和无聊后,芬妮慢慢适应了足不出户的生活。她每天可以随时享用葛妮亚和胡大厨的手艺,可以光着脚在船长室的客厅跳舞,还可以趁着父亲外出在八层走廊上与阿苇嬉闹。

然而,这样的生活被一封信打断,寄信人是曹南乔。

在信中,曹南乔说:“那天深夜,我们交出武器进入公共租界后,可能迫于日军方面的压力,租界当局没有履行事先的承诺,拒绝让我们通过租界回到国军防线,而是把我们安排在跑马厅休整两天,随后派了十三辆卡车载着去往胶州路。一路上,我们虽然衣衫褴褛,但个个英姿勃发,受到沿途市民们的热烈欢呼。卡车开进军营,租界当局就派了三四十名白俄士兵担任警戒,围墙四周安装了铁丝网,只准官兵在营内活动,不准外出,不准与外界接触,不准寄信,实际上失去了人身自由,过着囚禁的生活。这三个月来,饭菜都是由英国人请人做好后送到营内,早晨稀饭,中午、晚上吃掺着沙子的米饭加一点萝卜、黄豆。因饭菜做得不好,又不卫生,很多人都瘦了病了。”

信结束得有点突然,芬妮看到这里,泪水之阀已经自动打开。在她看来,不能回到前线或许是好事,因为曹南乔不会战死沙场;被拘禁军营失去自由也不见得有多难过,眼下的自己不也同样如此;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曹南乔居然每天吃萝卜、黄豆配粗劣米饭,这样的伙食只能伴着泪水吃了。

见芬妮哭到无法自持,阿苇端来了她平素最爱的苔菜拖黄鱼,芬妮连正眼都没看一眼。阿苇眨了眨眼睛说:“芬妮,你爸爸妈妈要吃过晚饭再回来,要不我们下去转转?”为博一笑,她故意模仿芬妮说的“转转”发音。

芬妮果然笑了一声,但泪水依然成串,说:“公共租界不让孤军营寄信,不知南乔这封信是怎么寄出来的。你让胡大厨再多做几道菜,我们给南乔送去。”阿苇连声说好,转身便去了厨房。胡大厨平素做事动作缓慢,唯有做菜不逊常人,而如果是女儿阿苇关照,他的速度更能超越多数厨师。不到一个小时,他便做好了锅烧河鳗、红膏炝蟹和白切鸡,再加上刚才做的苔菜拖黄鱼,凑成了四道菜,都用油纸包好,香气四溢。芬妮说:“还要带白米饭,南乔在那里吃的都是沙米饭。”

正值隆冬,不到六点天色便暗了。两人到银记面包房找周鼎,却只有阿苇妈和面包师申生在,做事麻利的阿苇妈连连发问:“芬妮你怎么下楼了?布莱特先生知道吗?你们来找小钉子?”

芬妮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索性伸手拿了个羊角吃了起来,阿苇说:“妈,芬妮爸妈要吃过晚饭回来,小钉子呢?”

“小钉子出去帮我进米了。”阿苇妈看了看芬妮手中的一大袋东西,“你们要去哪里?”

芬妮看看阿苇,阿苇正想该怎么回答,却见周鼎推门而入。自从带着芬妮等人夤夜守候八百壮士,布莱特迁怒于周鼎,这三个月连门都没让他进,转而叫归一做些生意上的事。而阿苇妈甚是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周鼎可以全力帮她做事了。

周鼎听两人在自己耳边说了一通,提起芬妮手中的袋子,转身便要出门。背后阿苇妈高声说了声等等,回身拿来一条毯子递给阿苇:“外面骑车冷,早去早回。”

幽静的雷上达路上,由南向北驶来一辆脚踏车,中间的少年骑车,两个少女一前一后坐着,后凳长腿少女怀中抱着一个大袋子。

“小钉子,为啥不叫上归一阿哥?”阿苇迎风坐在前档,身上披着那条毯子。

“布莱特先生最近叫他做很多事,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后凳上的芬妮虽然没有毯子可披,但可借怀中的食物取暖,问:“那天晚上归一也和我们一起去的,为什么我爸爸只骂小钉子呢?”

“我妈说,布莱特先生喜欢小钉子,所以才会狠狠骂他。”

听阿苇这话,芬妮有些纳闷,但她性格素来随和,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又问:“阿苇,刚才你妈妈也不问我们去哪儿,怎么就叫我们早去早回呢?”阿苇高声说:“因为我妈妈料事如神,葛妮亚说,她见过最会做生意的就是布莱特先生和我妈了。”芬妮连连称是,却被周鼎的笑声打断:“芬妮,你别听阿苇说的,肯定是刚才你们俩跟我说的话被阿苇妈听见了。”

此时,脚踏车已经进了公共租界,没一会儿就到了胶州路。周鼎见路边开着一家普罗小饭馆,走进去问堂倌,关八百壮士的地方在哪里。那个堂倌看着年纪不小,须发皆白,慢慢走到店门外,抬手往前面指了指:“看到没有,那片红墙里面就是孤军营。小阿弟,你也想去给他们送东西?前两个月来了很多人,送吃的送穿的,送不进去的。围墙上面有铁丝网,门口有罗宋兵把门,不要去了。”

周鼎知道,市民百姓习惯叫白俄人为“罗宋人”,叫白俄穷人为“罗宋瘪三”,白俄士兵当然就叫“罗宋兵”了,又问:“这些罗宋兵一直站岗到天亮吗?”

天下起雨来,冬夜寒雨中,周鼎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老堂倌伸手抹了把鼻子,也不知是垂下的鼻涕还是雨滴,说:“小店开到夜里十点钟关门,早上六点钟开门,一直看到罗宋兵把门的。”

周鼎想了想,见芬妮和阿苇也走到门口,说:“我们先吃点东西,等晚一点再想办法。”芬妮向来爱吃,对于任何吃东西的提议几乎从不反对,这时却出人意料:“不要,趁饭菜还没冷,要早点送进去。”说着,把手中的袋子紧紧贴在自己肚子上,一路骑过来,现在已经变成要用体温来为饭菜保温了。

近两年来,他们三人出门办事,凭周鼎的机智、阿苇的灵动和芬妮作为洋小姐的温柔之力,几乎所向披靡,但这次却碰了壁。

孤军营门口站着五六个白俄兵,他们看到周鼎和阿苇过来,不等开口就举起枪托驱赶。见到芬妮上前,虽不立即驱赶,等她把话讲完,白俄兵晃着脑袋嘟囔了几句英语,表示绝无商量余地。芬妮要将手中的袋子递过去,却被周鼎一把拉住,低声说:“你想让他们转交啊,说不定罗宋兵转身就吃掉了。”

芬妮点点头,泪珠已经含在眼中。阿苇刚才走开了,这时跑过来说:“我们绕到后门去。”三人冒雨顺着围墙走了半圈,芬妮说:“哪里有后门?”

“就在这里。”阿苇往前指了指,“我刚才趁着你跟罗宋瘪三讲话,沿着围墙看了看,你看这段围墙是不是比旁边矮了一些?”

说话间,只见前面出现两个巡逻的白俄兵,周鼎转身对两人说:“你们看,这里没有吃饭的地方,我们还是去对面那家饭店吃吧。”阿苇马上说:“那家不好吃,我们再到前面找找。”

见白俄兵走远,芬妮说:“原来你们说给他们听啊,我还以为真要吃饭。”阿苇扑哧一笑,指着那段矮墙说:“上面也有铁丝网,我们爬不进去,不过……”

周鼎马上接话说:“把饭菜扔进去?”阿苇挑起大拇指,高兴地说:“对啊,然后我们大叫几声,里面的人就知道了。”芬妮却摇头:“这样不行,他们怎么知道是给南乔吃的?”

周鼎说好办,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说:“最近阿苇妈叫我一起做生意,身上不带笔不行。你们谁带着纸,写上曹南乔名字一起扔进去。”

两人在身上摸了一遍,都说没带纸,芬妮摸出一块淡黄色手绢说:“这个行吗?”周鼎连声说好,阿苇问:“你擦过鼻涕吗?”芬妮并不理会,准备铺在地上写,但此时地面早已被雨水打湿。周鼎见状蹲下身,芬妮将手绢铺在周鼎后背,一笔一画写道:曹南乔亲启,然后想了想,用左手挡住写下:mon amour。

写完也不给两人看,马上折好塞进袋子里,递给周鼎说:“你力气大。”周鼎蹲下身子,双手捧着袋子猛地一用力,一道混合着黄鱼、河鳗、膏蟹和白切鸡气味的流星划破了夜空。

这一举动,却被刚绕过围墙的巡逻兵看到,只见三个白俄兵怪叫一声冲了过来。周鼎拉起两人飞奔而去,阿苇叫道:“快叫啊,曹南乔!”

三人高声叫着曹南乔的名字,把白俄兵甩在了身后。跑出三四个路口,三人停下脚步,蹲在一处墙角喘着粗气,阿苇说:“你们,你们刚才都不叫,这包东西说不定,说不定晚上就被老鼠吃掉了。”她的一双大眼睛冲着芬妮眨了眨,“要是那样啊,亲爱的曹南乔,就只能啃骨头了。”

芬妮脸一红,心想刚才写字时明明用手挡着,怎么会被她瞧见的?

周鼎看看周围,说:“我们这是跑到哪里了?脚踏车还停在那家小饭馆门口。”说着就要回去找,芬妮却已坐在地上,摸着脚说:“我走不动了,太冷了,我们叫辆黄包车。”

周鼎摇摇头笑道:“芬妮小姐长这么大,还没跑过这么远的路吧。”阿苇指着前面路口说:“那里有一辆。”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一辆黄包车刚停下,车上的客人正在下车。

阿苇高声招呼黄包车夫过来,那车夫却充耳不闻,周鼎和阿苇只得扶起芬妮,加快脚步走到了车边。周鼎说:“你们两个挤一挤,我回去找脚踏车。”芬妮一只脚已经踩了上去,斜刺里一条漆黑的小路上传来皮鞋拍打地面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等一等!”开纳路:今武定西路。

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子小跑着过来,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袍,袍子没有扣上,露出了里面深色的旗袍。跑到车前,那女子绕到芬妮对面,一步跨上车,对车夫说:“去开纳路

开纳公寓,快点!”

芬妮一只脚在车上、一只脚在车下,愣在那里。阿苇说:“这是我们叫的车啊!”昏暗路灯下,见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小脸凸嘴,肤色甚白,杏眼一睁,语调却不高:“我生了半年的痢疾,差点死了,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雨,这车让给我吧。”

这时,车夫揭开厚厚的耳罩问去哪里,那女子又说了一遍,车夫说:“天冷,路远,一块钱。”脆硬的苏北话砸在地上,犹如那女子刚才的脚步声。

那女子摸遍了棉袍每个角落,对已退回车边的芬妮说:“借我一块钱,我刚刚从我爸家里逃出来,现在去找妈妈。”芬妮看着她,见她年纪与自己相仿,只是极为瘦削,怜悯之情顿生,默默掏出钱递给了她。

那女子接过钱,见芬妮盯着自己看,以为她在看不合身的棉袍,说:“这袍子是我家里女佣的,我逃出门时随手拿的,”顿了一下,幽幽说:“其实呢,生命就像袍子,有的难看有的华丽,但都长满了虱子。我叫Eileen,车钱以后加倍还你。”张爱玲:1920—1995年,生于上海,作家。

瞧着黄包车在夜雨中离去,芬妮问:“她说她叫什么?”阿苇嗔怪道:“大概叫爱玲,谁知道是王爱玲、李爱玲还是张爱玲

。这个怪女人抢了你的车,你还借她钱,你可真是我妈妈说的菩萨心肠。”

芬妮若有所思地说:“可她说什么袍子虱子,我没听懂。”

没过几天,便是春节了。诺曼底公寓虽属洋人天下,但楼里做工的大多是中国人,而且这两三年来也搬进几户中国住户,丁丑牛年的正月初一,底楼门厅里挂了灯笼、贴了春联,倒也颇有年味。

早上八点多,仇连升从外面吊嗓归来,正一步一摇地走向电梯。一辆电梯门打开,一身崭新长袍的朱洪豪走了出来,见到仇连升忙拱手说:“仇老板新年新始还大清早出去吊嗓子,我看麒派以后除了麒麟童周老板,就要数你仇老板了。”他是算命先生,说这种奉承人的话自然信手拈来。

仇连升也连连还礼,说:“今天大年初一,朱先生是否算一卦,算算国运如何?”

朱洪豪摆摆手说:“国难当头,国运不济,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算国运。不过么,算算人运倒是可以,去年杜先生亲自登门算命,我讲你不能在上海待下去,日本人来了要找你麻烦,他就听我话跑到香港去了。”他笑眯眯地说着,显然对这件事深感荣耀。

电梯里一个阴恻恻的女人声音传来:“当心日本人晓得,把你捉进去上老虎凳。”不用回头,便知说话的是乌老二,朱洪豪还没说话,一个声音从门厅里头传来:“都是中国人,怕啥小日本。”

一听这话,乌老二马上笑着从电梯里走出来,说:“曹格里,新年招财进宝,年初一没人摆摊头,我自己做了三个葱油饼,还是热的,你吃吃看好吃吗?”

曹鲁却不接,说:“吃过早饭了。”

乌老二对此早已习惯,自己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说:“味道真是好!曹格里新年讨个新娘子怎么样,家里也好有人给你烧饭吃。”说到这里,黑黑的胖脸上似有一点红晕,转头对朱洪豪说:“我刚才是瞎讲讲,朱先生不要生气啊。”

难得被乌老二温柔以待,朱洪豪一时却不知说什么,一旁仇连升说:“那你算算看,日本人会不会打进租界?”仇连升唱戏嗓门响,而且这话问到了很多人的关切,门厅里走进走出的人都停住或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在听。

朱洪豪却不答话,门厅里一片寂静。

“早点明朝,晚点后天,肯定打进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是开仆人电梯的乌老四在说话。

有人高声说:“乌老四,你为日本人做事了,怎么还在开电梯?”

“我开开白相相不可以?等日本皇军打进租界,你们早晚要来求我救命。”乌老四坐在电梯里,得意地说。

周鼎从后门走了进来,对朱洪豪说:“朱家阿伯不用理他,你算过卦没有?”朱洪豪点点头说:“算么当然算过,只是怕讲出来你们不开心。现在是啥局势,我看就是一个字。”说到这里,朱洪豪却不往下说,这是他算命的职业习惯,要紧处要卖关子。

一旁电梯里的乌老大很是不耐烦,粗着嗓门说:“老朱,你不讲当心一脚把你踢到姚主教路上!”

众人一阵哄笑,朱洪豪的话倾泻而出:“就是孤啊!租界是孤岛,关八百壮士的地方是孤军营,这幢诺曼底公寓是孤楼,我们每个中国人都是孤儿。天不帮忙,地不帮忙,现在怎么办?”众人以为有妙方,都竖起了耳朵,却听他说道:“就是吃喝玩乐,天天醉生梦死,快则一两年,慢则两三年,到时候想当孤岛也当不了了,日本人早晚打进来。”

听这话,众人议论纷纷,有的惊讶,有的激愤,有的无奈,却听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转头看去,仇连升并没有唱,而是用麒派苍劲雄浑的念白一字一顿地念出,别有一番苍凉之气。

门厅里唏嘘声一片,门外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身穿蓝色衬绒旗袍,下面穿着肉色棉线长筒袜,一双平跟黑皮鞋,长得细眉细目,配上一头短发,一副上海滩殷实人家少奶奶的模样。

“哦呦,哦呦,我还当是哪家少奶奶来做人客,没有想到是阿苇妈啊。”吃过早饭来换班的乌老三也在人群中,看到阿苇妈进门,一双眼睛就不够用了,“阿苇妈,你开店发财啦,这样打扮好,胡大厨看到烧饭的心思也没有了。”

平日里,阿苇妈总是一副仆人打扮:侧面开衩的白上衣,黑色的长布裤,脚上一双黑色的布鞋。今天这么打扮,不仅仅是因为大年初一,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手里提着几样果品和自家面包房刚出炉的面包。

周鼎见状已经迎了上去,从阿苇妈手上接过东西。乌老三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也装着要来帮忙,伸手便往阿苇妈的手腕上摸去。即将触摸到之时,却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身子猛地向前跨出两步,回头正要发作,发现乌老二叉腰站在身后骂:“老三你急着去投胎啊,你看看,我帮曹格里做的葱油饼被你挤掉了。”

乌老三赶忙从地上捡起葱油饼,用手拍了两下,递给乌老二说:“阿姐,我不当心。”转过身轻轻骂了一句:“喂曹格里,还不如拿去喂狗。”见阿苇妈要往仆人电梯走,忙拦住说:“这么标致的少奶奶哪能好去挤小电梯,当心被人家吃豆腐,来,乘我开的大电梯。”

阿苇妈淡淡道了声谢,转身走进了大电梯,周鼎也跟了进来。乌老三边拉电梯门边问:“去几楼,是不是去向东家布莱特拜年?”又凑近阿苇妈的身边说:“听说那个鹰钩鼻子是犹太人。”哂笑着在阿苇妈耳朵处吹一口气。周鼎一步跨到两人中间说:“乌老三,不要乱讲,我们是去见菲兹曼先生。”

乌老三瞪大了眼睛说:“今天是礼拜一,这时候上去见不到绿帽子大块头,倒是正好碰到剃头师傅芒斯,说不定还在床上。”

在乌老三色眯眯的笑声中,电梯已到顶楼,两人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71室。站在门口,阿苇妈问:“现在几点?”周鼎正在看表,说:“差两分钟。”阿苇妈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说:“小钉子,你怎么知道菲兹曼今天不上班?”

“今天是春节,他们船公司里只有六七个洋人,其他都是中国人。菲兹曼不想放假都不行,我礼拜六下午跟他约时间,他想了半天说,那就后天礼拜一上午八点五十五分来,给你们二十五分钟。”

将近二十分钟后,71室房门打开,高大健壮的菲兹曼抬腕看表,伸手拦住了阿苇妈和周鼎:“我们还有四分钟,可以再喝一杯茶。”

妩媚的菲兹曼太太马上把茶端了过来,对阿苇妈说:“以后你卖暹罗米发了财,可别忘了我们。”

“要讲发财,肯定是先生太太先发大财,我是跟在后面赚点小钱。”阿苇妈又抬头对菲兹曼先生说,“那就说好了,两年之内不能变的。”她虽是宁波小户人家出身,来到上海后一直在布莱特家里当仆人,但在跟洋人对话中始终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似乎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我讨厌变化,排进日程表的事,就算法国灭亡了,也是不能改的。”菲兹曼严肃地说,然后再次看表,见时间已是九点二十分,便推门送客。

来到走廊,阿苇刚上楼正要进隔壁船长室,见妈妈这副打扮,吃惊道:“妈妈,这旗袍你什么时候买的,怎么从来没见你穿过?”

“你当我穿着舒服,不是就为了谈生意吗?我现在回去换衣服。”说着,匆匆就往仆人电梯走,阿苇又问:“生意谈成了吗?”阿苇妈也不回头,只是点点头说:“要是谈不成,我就把这套旗袍退给店里。”她走到走廊尽头,并不等电梯,匆匆沿着楼梯下去了。

“小钉子,你跟我妈一起谈成的吗?”

周鼎笑了笑说:“你妈让我别说话,全是她一个人谈的。说好了,以后每趟法国船公司的轮船,经过香港都要装一个货仓的暹罗米来上海。”阿苇啧啧称奇,指了指71室房门,压低声音说:“菲兹曼先生是个木头人,他怎么会答应?”

“刚才菲兹曼太太说了不少好话,菲兹曼先生最听他太太的话。不过你妈妈说,她不找菲兹曼太太,昨天让我把紫罗兰的芒斯约出来。”

菲兹曼夫妇与芒斯的复杂关系,虽在诺曼底公寓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但周鼎只是懵懵懂懂略知一二,阿苇则完全不解其意。听到这里,阿苇忽然问:“小钉子,你以后讨了老婆会听她话吗?”

周鼎想了想说:“假如讨了像芬妮这样的老婆,我肯定听她话。”见阿苇睁圆了眼睛正要发作,又说:“假如讨了像你这样的老婆……”

却听身后房门一响,芬妮站在门口,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说:“谁要做你的老婆。”

一九三八年,是个艰难的年份。日军侵占上海后,苏州河以北虹口一带的公共租界,实际已经被日军占领。由此,法租界和苏州河以南的半个公共租界,正式进入了孤岛时期。

四行仓库一战后,租界内不再听到炮枪声。一开始法租界实行宵禁,但或许公董局觉得局势渐趋平稳,宵禁时间由最初的晚上九点逐步推迟到十点、十一点、十二点。马路上成群的难民已经不多见,他们中的多数被安置到了难民营,一部分没有着落的则变成了乞丐。

芬妮继续上法文学校,由于她的坚持,布莱特只得疏通校方,让阿苇也在此上学,成了这个法文学校中少有的中国学生。一天放学路上,芬妮路过一个做油墩子的小摊,便挪不开步了,买好两个正要分一个给阿苇,旁边突然窜过来两个八九岁的小乞丐,将油墩子劈手抢去,直接塞进了嘴里。刚出油锅的油墩子把两个小乞丐烫得哇哇乱叫,阿苇上前要抢,小乞丐却不肯松嘴。

芬妮说:“算了吧,你抢回来我也不要吃了,我们再买两个。”阿苇看着芬妮说:“我妈说,像你这么心善的人,以后一定会嫁个好人。”然后略带狡黠地问:“南乔最近来信了吧?”

芬妮摇摇头,见新的油墩子已经出锅,刚伸手去拿,阿苇抢在前面护在了一旁,跟芬妮使了个眼色。原来旁边已经有三四个小乞丐围了过来,芬妮想了想,将手中的油纸袋给了一个年纪最小的乞丐,说:“当心烫。”

“芬妮,你干脆把这个小摊的油墩子都买下来,分给小乞丐吃。”阿苇拉着芬妮就走,说,“我不想吃了,我们快点回家,说不定今天有南乔的信。”

这大半年以来,跟孤军营中的曹南乔书信往来,成了芬妮最开心的一件事。一开始,白俄士兵看得紧,曹南乔的信只能贿赂送饭的人悄悄带出来,后来因为公共租界提供的伙食实在太差,经过交涉,租界当局将饭钱直接给孤军营,让他们自己打灶做饭。曹南乔在信上说:“我们孤军营里人才济济,不光有人会做饭,连泥瓦匠和缝纫工都有,还有人会做皮鞋。我们用芦苇搭起了草楼,生产鞋子、毛巾、肥皂等生活用品。但最大的苦闷是没有人身自由,活动空间只能在孤军营内,恨不能早一天出来打小日本。”

两人刚走进诺曼底公寓门厅,曹鲁取出一封信递给芬妮,阿苇凑过来一看说:“芬妮盼了好几天了。”芬妮却不接信,说:“曹叔,以后南乔的信你先看吧。”曹鲁笑了笑说:“不行,是给你的。”阿苇一把拿过说:“赶紧看吧,芬妮刚才急得连油墩子都不想吃了。”

刚走进电梯,芬妮便拆开了信。当电梯门在顶楼打开,泪珠已经成串滑落。阿苇忙凑过去看,信上说,孤军营每天要举行升旗典礼,在谢团长的带领下立正敬礼,向牺牲的将士默哀。“就在八月的一天,我们正在升旗,工部局派来大批洋兵把营地团团包围,四周站岗的白俄士兵冲进操场抢国旗、砍旗杆。全营官兵在谢团长的指挥下,用砖头、酒瓶、菜刀、铁叉作武器与白俄士兵展开了肉搏战,洋兵见状冲进操场用警棍、水龙头对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官兵猛袭,还开枪射击,当场打死战士两人,打伤上百人,白俄巡警被打死了两个。傍晚,工部局封锁了孤军营,我们全营官兵绝食抗议。后来,工部局不得不解除封锁,并允许孤军营每逢节日、纪念日升旗,但旗杆被截去了一节……”

芬妮哭着说:“南乔他会不会也受伤了?”

“不会的,南乔身手多矫健,他能给你写信就说明他没有受伤。”阿苇说得有点底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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