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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509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芬妮站在走廊上,迟迟不愿进门,阿苇只得在一旁解劝,心想小钉子不知去哪儿了,芬妮最听得进他说的话。

电梯门一打开,一只皮箱掉在了走廊上,在一大堆行李后面,曹鲁和周鼎挤了出来,随后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洋人。

“小钉子,你来!”阿苇叫道,指了指身旁还在垂泪的芬妮。却见周鼎摆摆手说:“等一下,我先帮阿克塞尔先生搬行李。”

阿苇吃了一惊,这不是72室的老租户阿克塞尔吗,他离开上海去德国继承姑妈的财产,一走好几年,怎么现在突然回来了?芬妮不再哭泣,擦了擦眼泪,叫了声:“阿克塞尔先生,你们终于回来了。”

阿克塞尔转头看到了芬妮,连连感慨才几年时间,那个赤脚小姑娘芬妮已经长成了如此圆润美貌的少女,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马上又表情落寞地叹息:“哪里是‘我们’啊!”

芬妮一愣,阿苇说:“阿克塞尔先生,你是一个人回来的?”话音未落,旁边一台电梯门拉开,走出三十岁出头的洋人少妇,手上牵着两个三四岁大的男孩子,长相几乎一模一样。那洋人少妇见到芬妮和阿苇,捂住嘴巴尖叫道:“啊,你是芬妮,你是他们家仆人的小孩,对,叫阿苇。这是马埃尔和诺尔,我们在德国生的孪生子。”

芬妮和阿苇都叫了一声“阿克塞尔太太”,阿苇奇道:“你们比走的时候还多了两个人,阿克塞尔先生,你为什么说回来的不是‘我们’呢?”

阿克塞尔太太把话接了过去:“因为我们的道格不见了,你们记得吗?就是那只漂亮的萨摩耶犬,我们带着它坐欧亚铁路来中国,经过西伯利亚的一个小站,它就像受到了什么召唤,疯狂地跳下车厢跑进了森林,再也找不到了。现在,也许已经成了俄国人餐桌上的美味。”

阿克塞尔先生默不作声,和曹鲁、周鼎一起搬行李,他太太继续说:“我们在杜塞尔多夫继承了很多财产,可是那些房子、油画、古董都带不出来,因为我是犹太人,德国在疯狂地搜刮我们的财产。我们不能在那里待下去了,一分钟也不行,我们就想回到东方,回到漂亮的诺曼底公寓,至少在这里不用担心在街上被殴打,或者被关进监狱。”

她还要继续说,被一脸阴郁的阿克塞尔拉进了房间,随后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阿克塞尔一家的回归,让周鼎喜忧参半。

他对72室有种特殊的感情,因为父亲在这里养过伤,还是他跟自己见面的场所。父亲一别已经好几年,有时候他半夜睡不着,会悄悄来到这里,在父亲睡过的地板上躺着,望着窗外的星星和月亮,思念远方的父亲,甚至期待父亲突然出现的惊喜。当然,这一幕并没有发生。

让他有点高兴的是,阿克塞尔夫妇一家的出现,让一件为难事似乎有了希望。

那天,阿苇妈跟菲兹曼谈好了运送暹罗米的事,她的焦虑远甚于兴奋。原因很简单,他们夫妇在布莱特家当仆人的收入,以及这两年经营面包房的盈余,只够运送一两次暹罗米的本钱,而菲兹曼的轮船每两个礼拜就要停靠一次香港,她的资金不可能跟得上。更何况,她收购暹罗米是为了长期保存,等待粮荒时再抛出,需要大量的本钱。

为此,阿苇妈想了不少办法,比如跟布莱特借钱。她自知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但还是问了周鼎:“我也知道布莱特铁丝克箩很小气,不过我们一家在他家做了快十年,是不是要试试看?”

言语中,她已经把周鼎视为生意上的重要帮手。周鼎说:“我听芬妮说过,她爸爸说他们犹太人是从不借钱给别人的,否则两个人再见面心里想的都是那笔钱的事,这会让朋友关系变得生疏,甚至破裂。”

“我晓得,话是这么说,讲到底就是不肯借钱。”

周鼎想了想又说:“跟犹太人不能借钱,最好是跟他们合伙做生意。除了可以拉布莱特进来,我还想到一个人。”

“啥人?刚刚回来的阿克塞尔?”

周鼎心想,难怪阿苇这么机灵,全是像她妈妈,连连点头说:“他在德国继承了一大笔财产,虽然房子、古董带不出来,但他肯定很有钱。”

然而,有的事情在周鼎和阿苇妈的意料之中,有的事情则完全在意料之外。

第二天傍晚,银记米店上了门板,银记面包房只卖剩少许面包,便留下申生师傅一人照看,阿苇妈来到了船长室。

此时,胡大厨和葛妮亚照例在厨房忙碌,阿苇妈倒了一杯咖啡端进书房,放在书桌上站在一旁。正在看洋行账单的布莱特头也不抬问:“有事吗?”

“有点事,我这里有一笔生意,不知道布莱特先生愿不愿意一起做?”没等布莱特问,阿苇妈就把已经跟菲兹曼谈好,用法国轮船公司的客轮货仓从香港购进暹罗米的事说了。

布莱特继续看着账单,问:“你要我做什么?”

“我们合伙做,你出两万块本钱。”

布莱特依然不抬头:“那你出什么?”

“我会多开几家米店,找好堆米的仓库,你只要出本钱,其他事情都不用管。”

布莱特抬起头说:“我自己不会开米店、找仓库?”

阿苇妈似乎料到会这么问,马上说:“米店、仓库是不难找,不过轮船难找。太古和怡和的大轮船都是虞洽卿的,现在只有菲兹曼的客轮可以定期运米,我跟菲兹曼先生谈好了。”

布莱特摸了摸鹰钩鼻子说:“你不是跟菲兹曼谈的吧,是跟比利时人芒斯谈的。”见布莱特紧盯着自己,阿苇妈点头说:“是的,要让菲兹曼答应,只有先说通芒斯。”布莱特哈哈大笑:“你能说通芒斯,难道我不能?你这是想做无本生意,你谈好的这条船一分钱都不值!”

阿苇妈想要张口,布莱特摆摆手连连发问:“现在法租界缺米吗?你开米店的应该知道。你要我出这些钱,确实不算多,不过要看值不值。你怎么知道日本人会打进租界?就算他们占领租界,这里就一定会缺米吗?苏州、无锡、常州是大米产地,离上海这么近,谁相信这里会缺米?再说你们中国人都说暹罗米太硬,吃口不好,进得越多只会亏得越多!”

默不作声听布莱特把话说完,阿苇妈说:“布莱特先生,你以前也说过,做生意就是要冒风险,我就是想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假使日本人打进租界,假使租界里缺米,中国人还会嫌暹罗米不好吃吗?到时候肯定是吃饱肚子保命要紧。”

这时,芬妮快步走了进来,叫布莱特吃晚饭,说:“今天胡大厨又做了好吃的年糕汤。”

胡大厨除了偶尔会犯晕多加盐,大多数时候做的饭菜还是可口的,尤其是几道宁波菜特色菜。比如这道年糕汤,只是把年糕、青菜和笋丝煮在一起,吃口却非常鲜美,甚得芬妮的欢心。她拉着父亲走到客厅,三碗年糕汤已经摆在了长条形的主桌上。

芬妮不顾年糕汤刚刚出锅,边吃边吹气,赞叹真是好吃。布莱特舀了一勺,端在手中等了一会儿,才放进了嘴里,这时芬妮已经吃了大半碗。

布莱特紧皱眉头,又舀了一勺,又等了一会儿放进嘴里。这时,芬妮已经叫阿苇帮她再盛一碗。这一勺只有刚才的三分之一,而且送进嘴里后,布莱特并不咽下,含在嘴里似乎在仔细品味。芬妮笑着说:“爸爸,别舍不得吃,胡大厨煮了一大锅。”

却见布莱特张口将年糕汤吐回了碗里,然后端着碗走进了厨房。胡大厨正在清洗铁锅,见布莱特进来,忙关掉水龙头紧张地说:“又太咸了吗?”

布莱特摇摇头,问:“你又放猪油了?”胡大厨想了想,笑容中带着成年人少见的纯真:“是的,放了一点点,不放猪油鲜度不够。”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们犹……”布莱特提高了嗓门,顿了顿说,“我们家都不吃猪肉,就算芬妮要吃,你也要去那家专门的店里买!”

胡大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很认真地回答:“那家店太远了,我听人说那里有犹太牧师看着工人洗猪肉,我想你们又不是犹太人,就没去买。再说,我没放猪肉,就放了一点猪油。”

听到这里,布莱特将手中的小碗狠狠砸到地上,碎片飞溅,年糕汤洒了一地,怒吼道:“我说过两次了,两次了,不要在任何菜里放猪油,这是不洁净的,我们厌恶这种东西!”然后,伸手朝门口一指:“你被解雇了,我会给你三个月工钱,现在就走,带着这锅猪油汤,出去!”

胡大厨还想争辩,阿苇妈拉着他和女儿转身就走,临别还没忘跟布莱特一家和葛妮亚道别。下楼时,胡大厨还很是不解:“他们又不是犹太人,为什么不吃猪油?”

阿苇妈说:“你这个人脑子怎么不转弯,他们就是犹太人,不过他们不肯承认。”胡大厨连说奇怪:“做啥不承认?我走到哪里都说自己是宁波鄞县人。”放在平时,阿苇早就笑出了声,但她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因为刚才妈妈关照她,从此以后不能再进布莱特的家门。

胡大厨被解雇,彻底断了阿苇妈请布莱特入伙的可能。回到汽车间,她就把周鼎叫了过来,简单说了刚才的经过,说:“等一会儿你陪我去找阿克塞尔。”

周鼎暗自好笑,觉得阿苇妈真是遇挫更强之人,说:“今晚他们全家出去赴宴了,出门时跟曹叔说要很晚回来。”

说了句“那就明天晚上”,阿苇妈匆匆出门,去面包房盘点一天的生意,却见走廊上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女,正在黑暗中落泪,忙走过去一把拉进了房间。

见到屋子里的周鼎、阿苇和胡大厨,芬妮忍不住放声大哭,阿苇妈劝道:“这是大人的事情,跟你们小孩没关系,以后你随时都能来我们家,照样可以跟阿苇一起玩,只是我们不到你们家去了。”

见芬妮还在抽泣,周鼎问:“你爸爸今天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我爸爸说,阿苇爸太不长记性了,跟他说了两次菜里别放猪油,他都说好,但还是照样放。我爸说不吃猪肉是我们犹太人的传统,如果一定要吃,也要买犹太牧师监管下清洗的猪肉。”芬妮慢慢擦着泪水。

胡大厨一脸严肃地说:“我又不知道你们是犹太人,再说年糕汤不放猪油不好吃,鲜度不够……”却被阿苇妈打断:“好了,不要说了!一天到晚只会说鲜度不够,不放猪油你就不会做菜啊?以后你出去摆个猪油摊,专门卖猪油!”

阿苇走过来,拉着芬妮的手,柔声说:“芬妮,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芬妮连连点头,阿苇妈却大声说:“不是的,你们不是好朋友。”见屋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阿苇妈顿了顿说:“你们这辈子都是好姐妹,比亲姐妹还要亲。”

这一夜,芬妮在阿苇家待到夜深。中途,布莱特夫妇让葛妮亚下楼来看了一下,叮嘱芬妮早点回家,也就没再催促。

他们的话题早就离开了猪油,转移到犹太习俗、中日战事、阿苇妈囤米计划等,最终落到了孤军营中的曹南乔身上。

“小钉子,你说南乔会不会受伤?”芬妮拿出下午收到的信,递给周鼎看。

“这信你还贴身带着啊,当心被汗浸湿了。”阿苇调皮地对芬妮眨眨眼。

周鼎迅速看完信,想了想说:“南乔不仅勇武,而且很机灵,他会保护好自己的。我只是有点担心,小日本对孤军营里的人恨之入骨,如果哪一天进了租界,会不会对南乔他们下毒手?”

阿苇接口道:“前几天我还听那个乌老四在问,我们公寓里有没有人认识孤军营里的人,他说日本人想收买孤军营,最好是谢晋元团长,别的有一官半职的也好,如果能收买过来,日本人有重赏。”

“啊,你有没有说曹南乔在里面?”芬妮追问。

“我当然没说,不过我现在想想,如果说我们认识曹南乔,说不定你就能进到孤军营里面,亲眼见到日想夜想的南乔了。你还记得那首《毛毛雨》怎么唱的吗?”说着,阿苇站起身来,模仿唱片里黎明晖的腔调,唱了起来:

毛毛雨 打得我泪满腮

微微风 吹得我不敢把头抬

狂风暴雨怎么安排

哎哟哟 怎么安排

莫不是有事走不开

莫不是生了病和灾

猛抬头 走进我的好人来

哎哟哟 好人来

芬妮开心地笑着,雪白的圆脸上有些红晕,却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羞涩,或许她只是沉浸在与曹南乔久别重逢的憧憬中。但人世间的喜悦总是短暂的,哪怕只是在想象中。

房门被重重地敲了两下,门外有人喊道:“小钉子,你在里面吗?”一听是归一,周鼎赶紧开门。

“曹叔让我来叫你,赶紧到顶楼72室,就是刚回来的阿克塞尔家,他家被偷了!”归一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贼骨头偷得多吗?”阿苇妈急切地问。归一摇头说:“不知道,不过曹叔说阿克塞尔一家外面吃饭回来,看到家里的样子都瘫倒了。”

阿苇妈长长叹了口气,这个精明能干的宁波少妇心中,或许是同情来中国避难的阿克塞尔一家,或许是感慨自己囤米计划又断了一个本钱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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