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别鸟惊心:出自唐代杜甫的诗《春望》。
恨别鸟惊心
一九四一年深秋,上海的太阳连日翘班,一场绵绵阴雨居然从十一月中旬一直下到十二月初,仿佛整座城市都要发霉了。
十二月七日,时值中国农历大雪节气,古书上说“至此而雪盛也”。但华洋杂处的上海滩,似乎不在中国传统节气的管辖范围内,这天还是一个劲地下着冗长的雨,连一片雪花都没有出现。
中午十一点,船长室里已经开始午餐。三年前解雇了胡大厨之后,布莱特决定不再雇佣中国厨师。虽然芬妮为此落泪,但布莱特这次却并没有被泪珠征服,他的理由是中国人离开了猪肉就不会做菜,我们还是不要过于违背犹太教传统。
长方形的餐桌上,布莱特夫妇埋头吃饭,芬妮吃两口色拉就抬头看看时钟,葛妮亚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添菜。布莱特端起一杯符合犹太洁食标准的威士忌,对夫人和女儿说:“来,为你们一路平安。”
葛妮亚的泪水居然来得比芬妮还快:“布莱特先生,澳门就比上海安全吗?那里据说比法租界的面积还小。”布莱特没有回答,其实这个问题也困扰了他很长时间,起因是去年九月底,黑塞医生的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在电话中,黑塞邀请布莱特到楼顶平台一叙。已经准备上床的布莱特,吃不准这个向来看不起犹太人的德国老头为何有此提议,但还是换上便装登上平台。
黑塞已经站在夜幕中,依然是标志性的白衬衣加黑西服,只是没戴领带。迎着初秋的微风,布莱特走到黑塞身前站定,正要发问,却见黑塞扶了扶黑框圆眼镜说:“你知道这世界发生了什么?”
布莱特一愣,问:“你指的是政治还是经济方面?”
“现在还有别的什么,一切都是战争。”黑塞自己点上一根烟说,“昨天在柏林,德国、意大利和日本三国签订了同盟条约,你知道这对你们犹太人意味着什么?”
布莱特从来不说自己是犹太人,但对于知晓他底细的人,他也不否认,想了想说:“在这个地球上,我们能生存的地方越来越小了。”维希政府:二战时期,纳粹德国扶持的法国傀儡政权。
黑塞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说:“如果日本人占领了法租界,你准备好进集中营了吗?”这回轮到布莱特摇头:“不会的,现在我们法国的维希政府
是希特勒扶持的,日本跟德国结盟,就算进了租界也不会动法国人。”
一向严肃的黑塞,突然干笑了几声:“你的首要身份不是法国人,而是犹太人。你别忘了,你们的维希政府在国内到处抓捕犹太人。”布莱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什么建议?”
“跟四年前一样,我还是建议你们去一个远离战争,又能接受你们犹太人的地方。”
“我一直觉得,如果这个地方存在,那就是上海。”布莱特说。
黑塞望着周围星星点点的灯光,说:“对,这是一个建在地狱上的天堂。但日本人迟早会进入租界,犹太人没有几天好日子了。”说着,将烟头扔在地上,抬脚踩灭,转身向楼梯口走去:“你有足够的钱,我建议你不要留在远东,可以去南美,或者去傲慢而愚蠢的美国。”
布莱特冲着黑塞的背影问:“黑塞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们的去留?”
“因为你有一个天使般的女儿,每次看到芬妮,就让我想起很多往事。”
芬妮喝完最后一口汤,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昨晚,她和周鼎、阿苇骑着脚踏车,到胶州路上的孤军营给曹南乔送饭菜。一九三七年四行仓库保卫战结束后,曹南乔和他的战友们已经在孤军营被关了四年多。最初,白俄士兵看管极其严格,还一度酿成了激烈冲突,后来的看管渐渐松懈,虽然曹南乔依然不能出来拿东西,但芬妮只需贿赂一下门口的白俄士兵,他们就会将饭菜递进去。
这次,芬妮给曹南乔附了一封长信,信中说自己将跟着妈妈去澳门住一段时间,父亲则继续留在上海做生意,虽然自己很不情愿,但父亲说这是为了安全,而美国和南美太远,离上海近又相对安全的只有澳门,因为它是葡萄牙殖民地,葡萄牙政府跟德国有着“深厚的友谊”,日本人可能对澳门网开一面。
轻轻的敲门声响了几下便停住,芬妮站起身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清秀之中带着几分轩昂,一个娇美之中带着几分俏皮,正是二十岁的周鼎和十八岁的阿苇。
门里的这个二十一岁洋人少女,圆润高挑、神态温和,连声叫他们进门,两人却连连摇头。好几年前,布莱特向周鼎发出禁入令,而自从胡大厨被解雇后,阿苇也奉母命不再进船长室。布莱特看在眼里,并不说话,打电话叫来曹鲁和归一,一起把行李搬下楼。
电梯门打开,曹鲁正要搬行李,却被一双手粗鲁地推开:“让我先下楼,我已经晚了一分钟。”高大魁梧的菲兹曼迈进电梯,伸手拉上门说:“你们等下一辆。”
开电梯的乌老二却一把拉开门,说:“曹格里,你不是要搬行李吗?先搬几件上来。”菲兹曼伸手又拉上门,发出低沉的怒吼:“你没听到吗?我已经晚了一分钟!”
乌老二跟她的几个兄弟不同,平日里对洋人没那么卑躬屈膝,刚才见曹鲁被粗暴推开,已是怒火中烧,又要拉开门,却听周鼎大声说:“乌老二,你开下去吧,菲兹曼先生今天有急事。”
乌老二只得作罢,一边开电梯一边低声骂道:“哪天我要叫你晓得,头上绿帽子戴了多少年了。”
与往常不同,菲兹曼太太没有送到电梯口,而是斜倚在71室门框上,一口接一口抽着烟,看着芬妮的行李被一件件搬出。
这时另一台电梯门打开,阿苇妈走了出来。乌老三在电梯里眯着眼睛瞧着她的背影,嘴里嘟囔着:“铜钿真是好东西,女用人摇身一变成了米行老板娘,人也越来越标志了。”
阿苇妈见走廊上堆着不少行李,赶紧走进隔壁72室,叫胡大厨出来一起帮忙。跟在胡大厨身后的,是两个六七岁的金发孪生男孩,后面跟着阿克塞尔夫妇,他们都来为芬妮送行。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阿克塞尔一家在外应酬回到家,发现家中已被洗劫一空,他们从德国带回来的金银细软不知去向。法租界巡捕房派来了好几拨人,最后督察长巴络还亲自出马。在查看了现场后,巴络晃着满是横肉的大脸说:“你们肯定是一下轮船就被小偷盯上了,他们应该等了好几天,趁你们晚上出门就动手。现在法租界有多乱你们知道吗?每天有人被暗杀,有人被绑票,你们人没事是万幸,东西只好慢慢找了。”说着,在房间里晃了几圈,看着小偷没偷走的衣物和食物,说:“你们看,法租界的小偷还是讲良心的,让你们衣食无忧。”
这些年一直锦衣玉食的阿克塞尔一家,顿时陷入麻烦。阿克塞尔原本是想靠继承的财产悠闲度日,也只能改变主意,想回英国领事馆重新工作,去了却被告知他离开的时间太久,职位早就被别人替代,再加上战乱日甚,领事馆随时可能撤退,谢绝了他的回归。
正在落魄之际,阿苇妈登门,邀请阿克塞尔跟自己合伙做贩米生意。阿克塞尔诧异道:“我们已经是穷光蛋了,连房租都付不起,拿什么跟你合伙?”
阿苇妈笑笑说:“你太太身上的耳环、项链、戒指,还有你手上的戒指,如果愿意卖掉或者当掉,是很值钱的。”见阿克塞尔颇为犹豫,又说:“打起仗来最要紧的是吃饱肚子,不然捧着金饭碗要饭,还是要饿死在街头。”
这番话,让阿苇妈获得了一笔重要的买米资金,还让这个谙熟国际贸易的英国人当助手。根据阿克塞尔的建议,从香港运来暹罗米后,不要让轮船空着货仓回香港,应该把上海的商品运往香港销售。至于究竟将什么物资卖到香港,他们听了周鼎的建议:贩运上海周边的特产——蚕丝。
此时,做了三年多蚕米生意的阿苇妈,经营的银记米行已经开了十三家米店,除了法租界的七家,在公共租界还开了六家。而阿克塞尔一家虽渡过难关,但资产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他想退掉诺曼底公寓三室户的大房子,到别处另觅小公寓。阿苇妈却提议两家合租、租金各半,从此他们一家搬离了简陋的汽车间,入住顶层公寓。
大门外,布莱特夫妇坐上了小汽车。芬妮刚要转身上车,却被阿苇妈一把搂进怀中:“小芬妮,在澳门要听你妈妈的话,要吃好住好,如果上海局势好了,你就早点回来。”
此时的芬妮,已经比阿苇妈高了一个头,却依然像小时候那样紧贴着阿苇妈的胸口:“阿妈,我妈妈说我们最多在澳门住一年,我最好住三天就回来,到时候我要吃胡大厨做的红烧鲳鱼、糖醋排骨、大汤黄鱼……”
芬妮报菜名的当口,周鼎已经推来一辆脚踏车,对一旁的阿苇说:“我们骑车送芬妮。”阿苇咽了一下口水说:“好啊,赶紧走,否则要被芬妮馋死了。”太古码头:地处外滩,原名法兰西公司码头,曾是外轮来上海的主要停靠码头。
见阿苇上了前档,芬妮也坐上了后凳,对小汽车中的父母说:“我们太古码头
见。”布莱特探出头来说:“不行,这里过去要七八公里路,这么冷的天,不能骑车。”他知道女儿不会同意,又说:“阿苇,你也上车吧,让周鼎骑过去。”
没想到,芬妮和阿苇都连连摇头,芬妮说:“我们三个要么一起骑车,要么一起坐小汽车,不能分开。”布莱特也不犹豫,说:“周鼎,你也上车吧。”这是几年前布莱特禁止周鼎进船长室后,第一次向他发出邀请,虽然只是上小汽车,但两人之间的隔阂显然渐渐被时间消融。
小汽车刚刚发动,前面走来一个身材挺拔的光头洋人,对汽车招了招手,低下身说:“布莱特先生,你们回法国吗?”见到这张雕塑般的脸,布莱特的心中就有点特别的感觉,自从这个荷兰人几年前出现后,他一直觉得此人来路不明,说:“小斯特伦堡先生,我送女儿去澳门读书。”
小斯特伦堡隔着车窗朝里面张望,说:“还坐得下吗?能不能让我搭个便车?”布莱特耸了耸肩:“如果那两个中国小孩不坐,倒是坐得下。”虽然周鼎和阿苇已经长大,但在布莱特口中,依然是“中国小孩”。
周鼎隔着车窗指着骑楼下停着的脚踏车说:“小斯特伦堡先生,你可以骑这辆车去。”而布莱特似乎有点不耐烦,对司机孟祥说了声开车,随后礼貌性地冲车外挥了挥手。
透过车后窗,周鼎看着小斯特伦堡骑车走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大门里走出了曹鲁,他骑上另外一辆脚踏车,跟在了光头荷兰人后面。
傍晚六点多,诺曼底公寓72室宽大的客厅里,既热闹又寂寞。一个长餐桌上放着几样西餐,围坐着阿克塞尔一家四口,正一面聊天一面吃着晚餐;一张方餐桌上放着几样中餐,坐着胡大厨夫妇,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天都黑了,怎么阿苇还不回来?”胡大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烧酒,却没动筷子。
“真是奇怪,芬妮坐的船是下午四点开,照道理阿苇和小钉子早该回来了。”阿苇妈说着,拍了一下胡大厨的手臂,“日本人打进来那天,你不是说要等打败他们再喝酒吗?”
胡大厨摇摇头,正色道:“等到啥辰光去?现在租界里很多人天天喝酒,他们说最好喝醉睡过去,等醒来小日本说不定已经投降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时钟已经指向了八点。其间,阿苇妈到船长室看了几次,每次敲开房门,里面都只有葛妮亚一个人。她还下楼去看,不要说布莱特的阿尔伯特小汽车踪迹全无,看门人小房间也房门紧闭。问电梯里的乌老三曹鲁哪里去了,乌老三连连夸着阿苇妈年轻漂亮,嘿嘿笑着说:“曹格里下午就不见了,说不定跟我阿姐去轧姘头了。”
回到楼上,阿苇妈对胡大厨说:“今朝夜里也是怪了,船公司的电话一个也打不通,要不你去太古码头看一看?”胡大厨此时已经喝了不少酒,或许是酒壮人胆,对阿苇没有刚才那么担心,说:“他们跟着布莱特一起去的,总归会回来的,那个犹太人比猴子还精,不会吃亏的。”
阿苇妈不再理胡大厨,走过去跟阿克塞尔夫妇说了几句,几分钟后,阿克塞尔披着大衣出门了。
时针指向十一点,不仅布莱特、周鼎和阿苇等人没有回来,连三个小时前去外滩找人的阿克塞尔也踪迹全无。阿苇妈又一次下到底楼,偌大的门厅空无一人,只开着两盏壁灯,两台电梯已经停运。阿苇妈走到门外,朝着霞飞路东面望了一会儿,马路上并无行人,只有冷风习习。
阿苇妈退回门厅,正要往走廊尽头的仆人楼梯走去,却想起自己已经是诺曼底公寓的正式住户,当然应该走宽敞的主楼梯。她走了十来级楼梯,转到这个S形楼梯的转弯处,听身后传来轻轻的开门声,从看门人小屋传来脚步声。她探头往下看,一个光头洋人快步走向电梯,正是住在四楼的小斯特伦堡。见到电梯已经停运,小斯特伦堡转身便要上楼梯,跟身后一人差点撞个满怀,那人后退半步低声说:“我去送信。”这个声音整个公寓的人都识得,是看门人曹鲁。
阿苇妈正要开口叫曹鲁,只见公寓大门被砰然推开,进来一中一洋两个舞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她们手上拖着一个西服洋人,左手拿着一瓶酒,右手紧紧攥着一把金色圆号。两个女子见到看门人打扮的曹鲁便问:“你是这个公寓看门人吗?这个人喝醉了,说住在这里。”
见曹鲁点头,两个女人将手中的洋人往地上一放,从他口袋里摸出几张法币,转身就走。曹鲁俯下身,见那洋人正是马尔基尼奥,忙伸手搀扶。意大利人已是烂醉,两条腿动了动,根本站不起来。
小斯特伦堡过来帮忙,跟曹鲁也只能拖动几步,发现没有电梯很难将马尔基尼奥弄上二楼。曹鲁和小斯特伦堡对视一眼,后者说:“不要管他,我们走!”
两人一个转身上楼,一个朝大门跑去,阿苇妈快步下楼,正要叫住曹鲁询问,大门再次被推开,伴着一阵冷风,走进来的是乌老四。
见到门厅里有好几个人,地上还躺着一个,乌老四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就向仆人电梯走去。曹鲁叫住他,指了指地上的马尔基尼奥说:“乌老四,开电梯送上去。”
乌老四眼角瞥了一下:“谁有空开电梯,我来拿东西,皇军刚刚有命令,拿好吃饭家伙马上集合。”见状,曹鲁掏出一张法币说:“送上去,这给你。”没想到平日最贪钱的乌老四看都不看:“我有皇军发的赏金,你这种小铜钿只够买大饼油条。”
曹鲁显然有急事,不再理睬乌老四,快步走向大门。听身后阿苇妈问:“曹格里,看到小钉子和阿苇了吗?”
“没事的,放心。”曹鲁头也不回,刚走到门口,大门又被推开,这次伴随着冷风进来的正是周鼎和阿苇。阿苇妈喜道:“阿苇,怎么去了这么久,这么晚才回来?”阿苇沉着脸并不吭声,周鼎忙说:“小日本不让开船,说要上船检查,其实也没查,就是不让开。”
“现在开船了吗?”
“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布莱特先生说太晚了,让孟祥开车先送我们回来,他还在码头上陪着芬妮。”听周鼎说到这里,阿苇怒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最好我们都回来,你一个人陪着芬妮。”
“为什么我要一个人陪着芬妮?”周鼎一脸诧异。
“我们都不在,你正好可以跟她又是亲又是抱啊!”说到这里,阿苇带着明显的哭腔。阿苇妈知道女儿的脾气急,说:“阿苇,好好说,什么又是亲又是抱?”
“妈妈你不知道,刚才在码头上,芬妮说马上要跟我们分别一年,要拥抱吻别。她拉着我们,又是抱又是亲。还让、还让周鼎也抱她亲她。”说着,泪水已决堤。
周鼎急道:“你不也抱她亲她脸了吗?你能这样,为什么我不能?”
“我可以,你不可以!”
见阿苇不讲理,周鼎也一时语塞。乌老四正好经过,尖着嗓门说:“小阿弟,以后这么好的事情,要叫上我三哥。他看芬妮的赤脚都能看一下午,假使让他亲到芬妮的脸,他要高兴得从顶楼跳下去了。”
周鼎正想把话题引开,看到乌老四腰间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便问:“乌老四,半夜里拿把刀干什么?”乌老四拍了拍刀把,大声说:“皇军叫我们准备好吃饭家伙,看样子啊,打进法租界快了!”
“你拿把刀就能打进法租界?”阿苇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止住泪水问道。
“皇军叫我们维持秩序,打仗不要我们打的,假使要我打仗,我老早逃回浦东老家了。”说着,俯身看了看地上的马尔基尼奥,伸手就要拿他手上的圆号,哪知烂醉的意大利人攥得极紧。一旁周鼎喝了一声,乌老四悻悻然而去,出门扔下一句话:“不要说一只喇叭,就是这个诺曼底公寓啊,也早晚点是大日本皇军的。”
楼梯上脚步声响,一个下肢几乎是上肢两倍的洋人快步下楼,看到地上躺着的马尔基尼奥,吃惊道:“他被日本人打死了?”周鼎说:“没有,他是差点把自己喝死。芒斯,这么晚还出门?”
芒斯晃了晃手中的小铝锅:“大半夜了还要吃馄饨,非要我去买,真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远不如意大利饺子。”听他这话,显然是说菲兹曼太太要吃消夜,芒斯对此毫不避讳。他也知道,他们的关系是诺曼底公寓里众所周知的秘密,唯一不知的是菲兹曼先生。
阿苇听了这话,对妈妈说:“我到现在晚饭还没吃,我也要去吃馄饨。”尽管阿苇妈说家里留了饭菜,并说夜深了外面不安全,但阿苇非要去吃,周鼎说:“我陪阿苇去吃吧,就在后面福开森路上的那个小饭馆。”
“谁要跟你一起去吃,”阿苇白了周鼎一眼,又指了指地上的意大利人,“再说他就这么躺一夜吗?”周鼎想了想说:“我们几个没法扶他上楼,送他去曹叔的小屋吧。”
几分钟后,福开森路上一个弄堂口的小饭馆里,走进了三个人。走在前面的高个子洋人要了一碗鲜肉馄饨,随后将手中的小铝锅递给了堂倌。后面的两个中国少男少女,则挑了一个靠墙的小桌坐下,胖胖的堂倌满脸堆笑问:“今天就你们两个,芬妮怎么不来?”
周鼎敷衍了几句,问阿苇想吃什么,见阿苇还在赌气没说话,便说:“以前每次和芬妮一起来,我们都吃排骨面,今天我也吃这个。”
阿苇大眼睛瞪圆,怒道:“芬妮吃什么你也吃什么,你怎么不说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周鼎忙说:“你不是还没想好吗?”
“我还没想好,那你就不能等我想好吗,不吃排骨面会死啊?”
胖堂倌端着冒着热气的小铝锅,递给了芒斯,听到这边的争执,走过来说:“芬妮吃啥就吃啥么就对了,那个洋娃娃真是吃客,小钉子要是跟着你阿苇吃,最多吃碗青菜汤面。”
阿苇本来就是一肚子的委屈,听堂倌这么说,赌气道:“我今天不吃青菜汤面,只想吃阳春面,小钉子你跟我一起吃吗?”
周鼎无奈地点点头,转头对堂倌说要两碗阳春面。堂倌的胖脸上显出一丝不悦,心想:“这两个小赤佬到底是仆人出身,出手跟洋老板千金真是没法比。”
坐等上面条时,见周鼎不说话,阿苇说:“怎么芬妮不在,你话也没了,是不是又在想芬妮了?”周鼎苦笑道:“我反正说什么都是错,现在不说也错了?”
这时,外面走进来两个打扮入时的年轻洋人,两人坐下先不点菜,而是忙不迭地亲吻起来。阿苇瞄了一眼说:“如果刚才芬妮要你这么亲她,你是不是更高兴?”
周鼎也看了看,摇头说:“这是他们洋人的习惯,我怎么会这样?”阿苇俏丽的脸上,带着三分薄怒:“我不是问你会不会,是问你想不想!”
周鼎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答话,好在胖堂倌端来了阳春面,算是暂时解了围。阿苇低头吃了两口面,看着周鼎,忽然问:“小钉子,我问你,你想讨什么样的人做老婆?”
“要讨老婆么,当然是像你阿苇这样的,又漂亮又聪明又能言善道。”这话从店门口传来,两人回头一看,来人年近四旬,一身长袍马褂,满脸喜色,正是麒派票友仇连升。
阿苇脸上一红,忙低头吃面,周鼎只想把话题岔开,说:“仇老板,今天晚上怎么这么高兴?”
仇连升有个喜好,就是爱听别人叫他“仇老板”,因为他做梦都想像麒麟童周老板那样挑班唱戏,脸上的喜色此时已经放不下了:“小钉子,你晓得吗?今天我正式下海了,我在卡尔登大戏院唱了一出徐策跑城,台下正中坐着谁你猜猜看?”说着,瞪大双眼看着周鼎。
“我猜让你这么高兴,大概是麒麟童周信芳来了?”
仇连升却连连摆手说:“不作兴这么叫的,要叫周老板。正是他来看戏,一直看到谢幕,还走到后台跟我说,连升啊,唱得不错!”仇连升手舞足蹈地说着,就像意大利人马尔基尼奥附体。
一旁的胖堂倌听到这里,插言道:“仇老板以后肯定是上海滩上的名角,要不要来一碗大肉面?”
仇连升摇摇头,用麒派韵白说:“老夫今逢喜事,吃什么大肉面喏,来一碗虾仁鳝糊面,再加一块大排骨,哈哈哈哈哈!”这笑声声振屋瓦,若在舞台上必然是满堂彩。但他笑到一半却停住了,因为门外走进一个身材挺拔的光头洋人,雕塑般的五官硬邦邦地排列着,目光更是显出阴郁。
周鼎叫了声:“小斯特伦堡先生,你也来吃中国消夜?”小斯特伦堡板着脸点点头,在一个空桌边坐下,向堂倌要了碗牛肉面,便不再说话。
仇连升这才坐下,跟阿苇搭话:“小阿苇,你这身材五官,还有脾气性格,假使来唱京戏包你红。”阿苇问:“我唱《锁麟囊》里的薛湘灵?”一年半前,《锁麟囊》在上海法租界黄金大戏院首演,造成极大轰动,程砚秋主演的薛湘灵更是深入人心。
“不不,你应当演花旦,像韩玉姐、春兰,最最适合的是演红娘。要是芬妮学京剧,倒是可以演薛湘灵,她的举手投足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你要是演《锁麟囊》,适合演丫鬟梅香,我一直觉得这个角色小花旦比彩旦更加适合……”
仇连升说得兴起,阿苇却越听越不高兴,嗔道:“不演不演,演来演去都叫我演丫鬟,芬妮却是大小姐。”
“阿苇,你要演什么?”伴着一股寒风,门外走进来三个洋人,其中一个高个子年轻女子问道。小饭店内众人抬头看去,正是布莱特夫妇和芬妮。
诺曼底公寓72室内,阿苇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连忙起身打开卧室门,门外站着的是阿克塞尔夫人,阿苇妈立刻猜到了:“怎么,阿克塞尔先生还没回来?”
“对,他去码头找你们家阿苇,阿苇已经回来了,他却不见人影。”阿苇妈拉着阿克塞尔夫人在客厅沙发坐下,问:“会不会因为宵禁,他去朋友家了?”
“我们走了五六年,当年的朋友大多离开了上海,他在这里还有两三个朋友,但今晚很奇怪,电话都打不通。”
阿苇妈点点头,想到自己也打过好几个电话都不通,心中暗暗有点不祥的预感,嘴上却在继续安慰:“阿克塞尔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就算临时遇到什么事,他也一定能解决的。”看着阿克塞尔夫人一脸焦虑,又问:“对了,你们离开上海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保留着这套房子,花掉这么多租金?”
“本来就想着去德国继承他姑妈的财产,时间不会很长。但到了杜塞尔多夫才知道,他姑妈只是病重,接下来几年一直在给她治病。其间我们也商量过,把诺曼底公寓这套房子退掉,但你要知道,我是犹太人,连带着还牵连了我丈夫,我们的担心程度要远远超过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民族。”阿克塞尔夫人顿了顿说,“我们担心如果不在上海保留一套房子,说不定就不让我们回来了,现在的欧洲战云密布,我们犹太人在很多国家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上海是唯一的希望。”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声,阿苇妈快步打开房门,看到一台电梯门已经打开,孟祥、归一和布莱特夫妇正在往外搬行李,忙问:“你们怎么回来了?”
布莱特抬头说:“芬妮坐的是英国轮船,被日本人扣留了,这趟行程取消了。”
“芬妮在哪里?”阿苇妈问。
电梯里的乌老二大声打着哈欠,显然她是在睡梦中被叫过来开电梯的,说:“还会在哪里,芬妮么肯定在外面吃东西。”
福开森路小饭馆里,灯光已经调暗,此时已是后半夜。布莱特夫妇素来不喜欢吃中餐,送芬妮进门后,就起身要回诺曼底公寓。胖堂倌见到芬妮甚是欣喜,大声问:“芬妮,还是老规矩来一碗排骨……”
却见芬妮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还将手指放在嘴巴上,示意噤声。待布莱特夫妇走到门外,芬妮这才低声说:“在我爸爸面前,不要说我吃排骨,所有猪肉连猪油都不能说。”
坐到周鼎和阿苇那一桌,芬妮丝毫没有去不成澳门的沮丧,她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喜悦,伸手就要如久别重逢般拥抱周鼎。阿苇眼疾手快,抢上前先抱住了她,问:“芬妮,你不是坐船到香港再去澳门吗,怎么又回到我们船房子了?”
芬妮经阿苇这一打岔,便忘了要跟周鼎拥抱,拿起刚上桌的排骨边吃边说了起来。原来轮船应该是下午四点开,但日本人始终不让开船,到了半夜几十个日本兵登上船,宣布船被扣押,要求乘客自行下船。“我爸爸说,可能因为这是一艘英国船。”
“日本人为什么要扣英国船?”周鼎有些不解。阿苇说:“小日本什么东西不要,看到英国船当然要抢。对了芬妮,那你还去澳门吗?”
芬妮摇头说不知道,旁边那桌仇连升擦擦嘴,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去啥澳门,待在上海不好吗,听听京戏,吃吃鳝糊面,看看小日本这出闹剧啥时候落幕。”隔着两个桌子的小斯特伦堡也吃完了牛肉面,走到刚才仇连升坐的桌边坐下,问芬妮:“那些日本兵是因为轮船是英国的,所以扣押吗?”
芬妮咬了一口排骨,愣愣地看着小斯特伦堡,似乎没有听明白。周鼎说:“芬妮,小斯特伦堡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你坐的船是别的国家的,日本兵是不是就不扣押了?”
芬妮摇头说:“我不知道,我看到有一个日本军官问了船长几个问题,就宣布扣船,还把船长押了起来,那个船长好像是英国人。”
小斯特伦堡点点头,站了起来,深邃的眼神交织着兴奋与忧郁:“接下来,这个世界将会发生大战,而我们将度过漫漫长夜。你们要记住,有些事情可以忍受,但不要麻木;有时候可以麻木,但不要习以为常;甚至可以习以为常,但一定不要帮助坏人干坏事!”
芬妮点的鸭胗、皮蛋、烧麦等摆了一桌,周鼎和阿苇吃了几口就饱了,便看着芬妮吃。芬妮咬了一口烧麦说:“这个烧麦不是当天做的。小钉子,刚才小斯特伦堡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
“烧麦不是当天的,你还吃得这么高兴?别去听那个光头洋人的,我妈说以前从没听说斯特伦堡夫妇有儿子,这个人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阿苇抢在周鼎前面回答。
两人继续看着芬妮吃,而芬妮的胃口就像日本人妄图吞并东亚。阿苇看了周鼎一眼,小嘴凑到他耳边说:“你在看菜,还是在看她,干嘛目不转睛?”
最近阿苇只要提起芬妮,就会问一些让周鼎头疼的问题。周鼎心想,要是说看菜,肯定被阿苇说馋鬼,要是说看人,多半会被她说色鬼,正准备沉默以对,门被再次推开,这次裹挟着寒风进来的是阿苇妈。
“阿苇,你们怎么吃到现在?”
阿苇冲着旁边的芬妮努努嘴:“妈,你看芬妮已经吃了一个小时了,我们准备等她吃到天亮。”
阿苇妈不搭理她,对周鼎说:“晚上八点多,阿克塞尔先生看到我担心,他一个人去太古码头找你们,到现在还没回来。小钉子,你能不能和归一跑一趟,去外滩找找他?”
周鼎马上站起身说:“好的,我现在就去找归一。”阿苇腾地站起身,说:“我跟小钉子一起去。”阿苇妈一把拉住她说:“归一我已经叫来了,你不许去!”
一辆黑色塔尔伯特小汽车驶出福开森路,车上并排坐着归一和周鼎。这两年,归一已经成为美华洋行的一个职员,平日里主要为布莱特做些打杂的事。虽然孟祥依然是专职司机,但归一也有汽车钥匙,以便随时为布莱特服务。
刚才归一开车到小饭店,按了一声喇叭,路边老槐树上突然飞起数只乌鸦,发出一片聒噪声。阿苇妈正带着芬妮等人走出店门,抬头看了看树梢,自言自语道:“深更半夜这么叫,不知道是啥兆头。”随后,她叮嘱周鼎和归一早点回来,便带着芬妮和阿苇走回公寓,阿苇还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远去的小汽车。
归一车还没开到太古码头,隔着好几百米就被日军拦下,称前面已被封锁。他们便只能开车在法租界外滩转了两圈,只见租界里的马路上几乎没有一个行人,而太古码头则集结了越来越多的日本兵。
此时东方已破晓,一缕亮色照射在一群古朴的西洋建筑上,归一指着一幢外墙被花岗岩包裹的五层楼建筑说:“你看,菲兹曼先生办公室就在三楼。”
周鼎正要抬眼望去,猛听到黄浦江上突然传来两声巨响,紧接着多炮齐发,爆炸声震耳欲聋。两人回身望去,只见停在江上的三艘日本军舰火力全开,围攻一艘悬挂米字旗的军舰,英国军舰并不示弱,马上开炮还击。
这时,多发炮弹打到外滩建筑物周边,可能因为时间尚早,大楼里逃出来的人不多。周鼎叫道:“我们赶紧走!”
归一点头,立刻加大马力正要往西开,却见两发炮弹先后击中菲兹曼所在的大楼,其中一发正中三楼,炸得碎石飞溅。归一说声不好:“小钉子,你快找个地躲一躲,我去找菲兹曼先生。”并不等周鼎回答,立刻在路边停车,下车向大楼冲了过去。
归一刚跑到大门口,只见大门猛地打开,里面跑出一个身高马大、满身灰土的人。那人边跑边剧烈咳嗽,归一伸手抱住他说:“菲兹曼先生,车在外面,我们赶紧走!”菲兹曼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大声说:“你来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
说话间,又一发炮弹打来,正中大楼的顶楼,归一拉住菲兹曼卧倒在地:“回诺曼底公寓,你在这里要被炸死的!”菲兹曼奋力站起身,抬腕看了看表说:“现在是礼拜一早晨,我应该在办公室,而不是回公寓!”
周鼎也跑了过来,跟归一拉着菲兹曼的两个胳膊,拖着他往小汽车跑去。菲兹曼挣扎道:“我要礼拜六下午才回家,现在是礼拜一,你们两个混蛋,放开我……”
回到诺曼底公寓,远处的炮声依然隆隆作响。周鼎和归一架着壮硕的菲兹曼走进了门厅,只见一台电梯锁着门,另一台铁门拉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周鼎和归一叫了几声,只听到从看门人小屋里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随后从里面跑出一个头发散乱的黑胖女人,一边整理着上衣,一边往电梯里跑去。
她的身后,跟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洋人,两眼通红,手里兀自紧攥一只金色圆号,正是马尔基尼奥。他冲着电梯里叫道:“昨天半夜有个人一直抱着我,是你吗?”
乌老二黑胖脸上微微一红,骂道:“谁知道房间里面是你?难怪身上一股难闻的味道,我还在想怎么曹格里也喝酒了。”
原来,昨天半夜被布莱特派人叫来后,乌老二并没有回家,而是趁着夜色偷偷摸进了看门人小屋,隐约只见有个人脸朝里躺在小床上。她对曹鲁觊觎已久,便轻轻上床,伸手从后面抱住了那人。马尔基尼奥酒醉如泥,隐约觉得被两个粗壮的胳膊抱住,却连翻身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两人便一直睡到天亮,连黄浦江上的隆隆炮声都没听到,直到外面传来周鼎等人的叫声,乌老二方才从春梦中惊醒,睁眼一看所抱之人却非意中人。
两人对骂了几句,乌老二坚决不肯送意大利人上楼,马尔基尼奥只得一晃一晃地自己爬上楼。周鼎和归一推着菲兹曼上了电梯,乌老二一见满身尘土的菲兹曼吓了一跳,忙问:“菲兹曼先生,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菲兹曼哼了一声,低沉着嗓门说:“我的日程全被打乱了,换了衣服就走。”双手拍打自己的衣服,小小的电梯里顿时尘土飞扬。乌老二捂住嘴巴鼻子咳了几声,忽然想起什么,阴恻恻地笑笑说:“现在回家好,正是好辰光。”
送菲兹曼到71室门口,归一正要伸手敲门,却被菲兹曼一把拉住。他又看了看手表,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说:“太早了,不要打扰太太睡觉。”跟往常一样,只要一提到太太,这个平日举止粗鲁的男人便温和起来。
而周鼎已经敲开了隔壁72室的门。其实不用敲,手指刚触到房门,阿苇妈已经打开了门,刚才电梯的开门声她早就听到了。
电梯里,乌老二只是拉上了门,却并没有启动,而是斜靠在椅子上,探头向71室门口张望。归一走过来说:“乌老二,帮忙送我到楼下。”乌老二白了他一眼:“归一小阿弟,你这两年在美华洋行帮布莱特做事,就当自己是洋老板了?”归一不再说话,转身就往楼梯走去。“不要急着走嘛,一道看一出好戏。”乌老二似乎在自言自语。
又等了几分钟,71室里面依然安静,随后房门缓缓推开,走出一个满身尘土、蓬头垢面的魁梧洋人,轻轻地关上门,步履沉重地走到走廊上站定。与刚才进门时不同,此时的菲兹曼目光呆滞,如竖立在诺曼底公寓顶楼走廊上的一尊雕塑。
准确地说,顶楼此时有两尊雕塑,一尊站在走廊上,一尊坐在电梯里。电梯里,乌老二呆若木鸡。刚才,她一直在想象菲兹曼看到太太与芒斯同榻而眠后,会如何暴跳如雷痛殴芒斯,然后披头散发的菲兹曼太太跑到走廊上大呼救命。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巨汉菲兹曼居然如此安静地退出,她真怀疑传说中的芒斯与菲兹曼太太偷情之事,根本就是胡乱编造的。
72室房门打开,周鼎走了出来,阿苇妈在门里叮嘱早点休息,便关上了门。没走两步,周鼎便被两尊雕塑吓了一跳,看了两眼呆坐在电梯里的乌老二,径直走到菲兹曼身边问:“菲兹曼先生,你怎么不进门?”却见菲兹曼失神的双眼茫然看着前方,沾满尘土的脸上密密麻麻地布满细小的汗珠,有的已经串成了线,划过抽搐的嘴角,滴落到肮脏的衣服上,渐渐晕染开来。
周鼎又大声叫了几声,没把菲兹曼的魂唤回来,却唤出了船长室的布莱特。虽天色刚亮,但布莱特已经一身正装,看了看眼前的一幕,对周鼎投以询问的目光。
周鼎将刚才去法租界外滩的经过简单说了,布莱特指了指菲兹曼问:“他刚才进门了吗?”周鼎说自己没看到,坐在电梯里的乌老二已经缓过神来说:“他说进去换衣服,结果这样子进去又这样子出来了。”
布莱特一言不发,走过来拉住菲兹曼的一条胳膊,低声说:“到我房间坐坐。”菲兹曼却丝毫没有反应,周鼎也上前去搀扶,哪料他的脚底就像已经焊在了走廊上。布莱特示意不要硬拉,退开了几步说:“就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此时的诺曼底公寓顶楼走廊上,两个男人站着,一个女人坐着,三个人的目光所向,是一个粗壮魁梧、泥塑般的洋人。这个呆板守时、被称为德国佬的法国轮船公司上海总经理,突然变成了行尸走肉。
将近半小时后,布莱特坐电梯下楼。刚到四楼,电梯停下,上来了哈欠连天的仇连升。布莱特素来很少跟公寓里的中国人搭话,只是点了点头,仇连升则拱了拱手。
此时是十二月八日早上六点多,往常这个时间主电梯比较闲,而仆人电梯很忙,因为这是中国仆人下楼买菜的高峰期。而今天一反常态,主电梯也走走停停,不断有人上下。
到了底楼,乌老二拉开电梯门,瘦小枯干的算命先生朱洪豪刚从楼梯走到门厅,见到仇连升,便问:“仇老板,天还没亮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外面在打炮?”
“这么响的炮声怎么会听不到?我的房间靠着福开森路,炮声响起之前,树上的乌鸦叫了大半夜,吵得我没睡好,早上吊嗓也晚了。说起来也怪了,平常不大听到乌鸦叫,昨天夜里却叫个不停。”
门厅里陆续聚集了不少人,只听乌老四尖着嗓门在叫:“昨天夜里,日本皇军炮打黄浦江上的英国军舰,英国人真是不经打,开了几炮就跳水逃走了。”
旁边的人并不听他的,而是围着一个矮壮的秃头洋人,问:“短波无线电里怎么说?”
“我只知道日本海军袭击了珍珠港,美国和英国对日本宣战了。你们不要拦着我,我要去保险公司听听最新情况。”秃头洋人正是卖保险的曼德斯基,边说边要往外走。
“他不知道的,你们听我说,黄浦江上还有一艘美国军舰,叫什么威克号,皇军派人一上船,你们晓得怎么样,美国人就举白旗投降咯!”乌老四扯着喉咙,并不理会旁边众人的厌恶目光,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老四,你这只枪毙鬼,开心什么?”旁边电梯里,乌老大一声怒吼,倒是立马让乌老四不作声了。
布莱特走到曼德斯基身边问:“已经宣战了吗?我刚才只听到日本袭击珍珠港,没有听到宣战。”曼德斯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说:“这个不用听无线电里说,你只要看黄浦江上日本军舰炮轰英美军舰,正式宣战是肯定的。”
仇连升忙问:“这样的话,小日本就要打进租界了?”布莱特沉默不语,曼德斯基边走边说:“进公共租界看来是肯定的,我们法租界倒是难说,毕竟现在的法国是维希政府,希特勒一手扶持的。”
仇连升回头一把抓住朱洪豪的手腕:“快来算一卦,法租界会不会落到小日本手里?”朱洪豪苦笑着说:“我三年前就算过了,日本人进租界是早晚点的事情。算卦不是开玩笑,不能一天到夜算来算去的。”
听到这里,仇连升长叹一声,旁边有人说:“仇老板又要唱戏了?”仇连升却连连摇头说:“现在还有什么心思唱戏。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有空真应该去听听麒麟童周老板的大戏《明末遗恨》,里面的唱词真好,活脱脱就是唱给现在的中国人听的。”
这时电梯门拉开,周鼎扶着菲兹曼走了出来。众人吃惊地看着蓬头垢面的菲兹曼,门厅里忽然静默。在随后的一阵窃窃私语中,菲兹曼缓缓移动似乎不受自己驱动的双腿,挪到了大门外,坐上了他的雪铁龙小汽车,往外滩方向驶去。